同居账单
大学同居,男生算的是房租和水电,女生算的是青春和未来。
他说等毕业就结婚,她信了。
直到她在医院拿到那张手术单,才明白——
有些账单,是从身体里开始透支的。
楔子
合租屋的床头灯还亮着,她攥着那张薄薄的手术单,指节泛白。浴室传来他哼歌的声音,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一章 六百块的爱情
九月的风还带着暑气,吹得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叶沙沙响。苏念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转,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站在布告栏前,仰头看那张合租广告,红纸黑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两室一厅,次卧出租,月租六百,限女生,爱干净,不养宠物。”
六百块,在这个二线城市,连学校旁边单间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苏念咬了咬嘴唇,掏出手机,把号码一个个按下去。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男生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喂?”
“你好,我……我看到你贴的广告,想问问房子还在吗?”苏念的声音有点紧。
“在,你什么时候方便看房?”
“现在可以吗?”
“行,你到南门,我出来接你。”
挂了电话,苏念把手机攥在手里,手心全是汗。她爸妈在老家的小县城开杂货铺,供她上大学已经吃力,这学期学费还是东拼西凑的。学校宿舍一年一千二,不算贵,但她想考研,宿舍十一点断电,六人间吵得像菜市场,她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
男生叫沈驰,比她大一级,计算机系的,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人很高,走路带风。他在南门冲她挥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苏念?走吧,就在前面那个小区,老房子,没电梯,五楼。”
苏念跟在他后面,爬楼梯的时候,看到他后颈上晒出来的分界线,黑一道白一道,像斑马。她没忍住,笑了一声。沈驰回头,有点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什么。”苏念低下头,脸微微发烫。
房子确实是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翘起来,客厅的沙发塌了一个角,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线。但次卧很干净,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暖黄。苏念一眼就喜欢上了。
“你一个人住主卧?”她问。
“对,我大三了,课少,接了点外包的活,在家的时间多。你要是不介意跟男生合租的话,这房子挺划算的。”沈驰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水电燃气平摊,网费我出,怎么样?”
苏念犹豫了一下。跟男生合租,总归是有点不方便。但她看着那张书桌,又想到六百块的房租,心一横:“好,我租了。”
搬进来那天,沈驰帮她拎箱子上楼,累得直喘气,还嘴硬:“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砖头啊?”
“书。”苏念说。
“书?”沈驰瞪大眼睛,“你一个中文系的,要那么多书干什么?”
“考研。”
沈驰“啧”了一声:“才大二就准备考研?你这也太卷了吧。”
苏念没说话,默默把箱子打开,一本一本往书架上码。那些书脊上印着各种名字,外国文学史,中国现当代文学,文学理论。沈驰凑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我一看这些就头疼。”
“所以你学计算机。”苏念把最后一本书放好,直起腰。
“对,代码多简单,0和1,清清楚楚。”沈驰笑着说,“不像你们,整天研究人,多累。”
那天晚上,沈驰点了外卖,两碗牛肉面,多加了两个卤蛋。他们坐在那张塌了一个角的沙发上,就着茶几吃。电视没开,只有头顶那盏老式吊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沈驰问她:“你爸妈知道你搬出来跟男生合租吗?”
苏念的筷子顿了一下:“不知道。”
“那你不怕?”
“怕什么?”
沈驰笑了笑,没说话,低头吃面。他吃面很快,呼噜呼噜的,像几辈子没吃过饭。苏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生挺有意思的,像只大型犬,看着凶,其实没什么攻击性。
住在一起的头一个月,相安无事。苏念每天早起去图书馆,晚上十点回来,洗漱完就进房间。沈驰有时候在客厅打游戏,戴着耳机,键盘敲得噼里啪啦,见到她回来就摘了耳机说一句“回来了”。苏念点点头,钻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他们像两条平行线,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各过各的。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苏念从图书馆回来,发现客厅的灯关着,只有沈驰的房间亮着。她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倒水,路过他房间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激烈的键盘声和游戏音效。她没在意,回房看书。
十一点多的时候,沈驰敲她的门。苏念开门,看见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亮:“苏念,你饿不饿?”
“不饿。”
“我饿了,煮泡面,你吃不吃?加鸡蛋和火腿肠。”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他的拿手好戏。
苏念想了想,点头:“吃。”
厨房很小,两个人挤进去就转不开身。沈驰煮泡面,苏念站在旁边看。他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一根火腿肠,动作娴熟。水开了,面条翻腾起来,香味一下子就出来了。苏念咽了咽口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沈驰笑了:“还说你不饿。”
苏念有点尴尬,别过头去。
面煮好了,两人一人一碗,坐在餐桌前。这次没关灯,暖黄的灯光照下来,把他们笼罩在一小片温馨里。沈驰吸溜着面条,忽然说:“苏念,你觉不觉得,咱俩这样挺像过日子的?”
苏念一口面差点呛出来,咳了好几声:“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说,合租嘛,互相照顾,不就跟过日子一样。”沈驰眨眨眼,笑得有点痞,“你脸红什么?”
“我哪里脸红了,是热的。”
“哦,热的。”沈驰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
苏念不理他,埋头吃面。但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慢慢变了。沈驰会特意在周末起早,去楼下的早餐店买她爱吃的豆沙包;苏念会在他熬夜写代码的时候,给他冲一杯速溶咖啡,不加糖。他们开始一起逛超市,沈驰推着购物车,苏念往里面丢零食,偶尔会因为“垃圾食品还是健康食品”争几句,最后各让一步,各买各的。晚上一起在客厅看电影,看的是老片子,苏念看哭了,沈驰手忙脚乱地递纸巾,嘴里说着“这有什么好哭的”,手却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某个周六的晚上,电影是一部爱情片,结局男女主在雨里接吻。苏念看得入神,忽然感觉手被握住了。她低头,沈驰的大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微微发烫。她没有抽开。
沈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有点低:“苏念,我喜欢你。”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转过头,看见沈驰的眼睛,在屏幕微光下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她没有回答,只是反握住了他的手。
那天晚上,他们正式在一起了。没有惊天动地的表白,没有鲜花和蜡烛,只有一个塌了的沙发,一部老电影,和一句“我喜欢你”。苏念觉得,这样就够了。
在一起之后,沈驰提出让她搬去主卧,把次卧空出来,他说:“这样省事,反正我们在一起了,干嘛还分房睡。”
苏念犹豫:“这样……会不会太快了?”
沈驰笑着揉她的头发:“快什么快,我们都认识多久了。而且你那个房间那么小,书都快放不下了,主卧大,还有个飘窗,你不是喜欢晒太阳吗?”
苏念心动了。她搬进了主卧。床很大,两个人睡绰绰有余。第一晚,苏念紧张得睡不着,沈驰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放心,我不会乱来的。”
他真的没有。他们只是抱着,像两只取暖的小动物。苏念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从那天起,她的枕边多了一个人,连梦都变得安稳。
生活费用方面,沈驰说:“你搬过来了,就别AA了,我的就是你的。”
苏念摇头:“不行,我不能花你的钱。”
“那这样,你出四百,剩下的我来,行了吧?”沈驰搂着她,“别跟我算那么清,我接外包一个月能赚不少,不差这点。”
苏念想了想,答应了。四百块,比她之前住次卧还便宜。她知道沈驰是在照顾她,心里暖暖的。
日子像蜜糖里泡过一样,甜得发腻。沈驰会在她下课的时候去教学楼接她,两个人手牵手走回家,路上买一袋糖炒栗子,你一颗我一颗。苏念靠在他肩上,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看到身边熟睡的人,苏念心里会闪过一丝不安。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但她很快又说服自己,爱情不就是这样吗?遇到了对的人,就奋不顾身。
她没有告诉爸妈,她恋爱了。更没有说,她跟男朋友同居了。她知道爸妈会反对,会担心。她想,等毕业了,等她和沈驰都稳定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那时的苏念还不知道,有些账单,从她搬进主卧的那天起,就已经开始悄悄计算利息了。
第二章 两个人的账单
同居的生活,像是一锅文火慢炖的粥,起初是甜的,渐渐地,就有了些别的味道。
最直接的变化,是钱。
苏念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一千二。搬进主卧后,她出四百块房租,剩下的八百要管一个月的吃喝拉撒、书本资料、偶尔的交通和日用品。她从来不买衣服,不买化妆品,连护肤品都是超市最便宜的大宝。她的世界里只有三件事:上课、图书馆、沈驰。
沈驰确实赚得不少。他接外包,一个项目下来能有几千块,多的时候上万。他手头宽裕,对苏念也大方,隔三差五带她下馆子,看电影,买零食。苏念说过很多次不用,但沈驰不听,说“我女朋友我不宠谁宠”。苏念嘴上不说,心里是欢喜的,但也隐隐有些不安。
“沈驰,你这个月的房租还没给我。”有一天晚上,苏念窝在飘窗上看书,想起这个月的账还没清。
沈驰正对着电脑敲代码,头也不回:“算了,这个月不用你出。”
“那怎么行,我们说好的。”
“你生活费就那点,我再收你四百,你吃什么?”沈驰转过头,看着她,“听话,我的就是你的。”
苏念不说话了。她知道沈驰是好意,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沈驰把她搂过来:“怎么了?不高兴?”
“没有。”苏念闷闷地说,“就是觉得,我好像一直在占你便宜。”
沈驰笑了:“傻瓜,你是我女朋友,我养你天经地义。”
苏念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个不安的小火苗,没有熄灭。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念慢慢发现,沈驰的生活方式跟她完全不一样。他晚睡晚起,经常半夜还在敲代码,第二天睡到中午;他的东西随手乱扔,袜子永远找不到成对的;他喜欢吃外卖,尤其是重油重辣的,苏念有时候看着他的泡面碗堆成小山,忍不住叹气。
“你能不能收拾一下?”苏念看着满地的快递盒和零食袋。
“等会儿,等这个函数写完。”沈驰头也不抬。
苏念等了一会儿,他还没动静,只好自己动手收拾。她弯着腰捡东西,把垃圾分类装好,又把桌面擦了一遍。沈驰写完代码,伸了个懒腰,看见她把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愣了一下:“你怎么不等我,我自己来就行。”
“等你,这屋子都要被垃圾埋了。”苏念没好气地说。
沈驰嘿嘿一笑,凑过来抱住她:“我女朋友真贤惠,以后肯定是个好老婆。”
苏念推开他:“少来,下次我真的不收拾了。”
但下次,她还是收拾了。就像一种惯性,她停不下来。
沈驰对她也好,好到让苏念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计较了。她痛经的时候,沈驰会跑到楼下药店买布洛芬,回来的时候手里还多了一袋红糖;她心情不好的时候,沈驰会放下手里的活,陪她散步,一圈一圈地走,听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烦心事;她考研压力大的时候,沈驰会给她按摩肩膀,说“考不上也没关系,我养你”。
“我养你”这三个字,苏念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让她心里软软的。她开始想象他们的未来,毕业、结婚、生子,住一个不大但温馨的房子,养一只猫,一起慢慢变老。
大三下学期,苏念开始正式备考。她每天都泡在图书馆,早出晚归,跟沈驰见面的时间少了很多。沈驰有时候会抱怨:“你这比我还忙,我接外包都没你这么拼命。”
“我要考研,不能松懈。”苏念说。
“考不上就不考呗,我毕业了直接工作,养得起你。”沈驰不以为然。
苏念没说话,只是埋头看书。她知道沈驰不懂,考研对她来说不只是为了找好工作,更是一种证明。她不想永远靠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他。
那段时间,沈驰接了一个大项目,经常熬夜到凌晨。苏念从图书馆回来,往往看到他趴在键盘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她轻手轻脚地给他披上外套,自己去洗漱。两个人的生物钟完全错开了,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像隔着时差。
有时候半夜,沈驰会忽然抱住她,带着一身的烟味。苏念皱眉:“你又抽烟了?”
“就一根,提神。”沈驰的声音沙哑。
“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知道了,管家婆。”沈驰笑着亲她的额头。
苏念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发现,他们之间除了日常的问候和亲昵,好像没什么可聊的了。沈驰的世界里只有代码和游戏,她的世界里只有书和考题。他们像两个在同一片水域游泳的人,却始终隔着一层什么。
那天是周末,苏念难得休息,沈驰说带她出去吃好吃的。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新开的火锅店,等位的时候,苏念看到旁边奶茶店排着长队,扯了扯沈驰的袖子:“我想喝那个。”
“那就买。”沈驰掏出手机。
“人太多了,算了。”
“排队就排队,又不是等不起。”沈驰拉着她走过去,站在队伍末尾。
苏念抬头看他,阳光正好打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忽然觉得,沈驰其实挺帅的,只是她太久没认真看过他了。队伍慢慢往前挪,沈驰一手牵着她的手,一手刷手机。忽然,他的手机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苏念下意识瞟了一眼,是一个备注叫“王总”的人发来的微信:“沈工,这个月的活做完了吗?那边催着要。”
沈驰扫了一眼,按灭手机,没回。
苏念问:“工作上的事?”
“嗯,一个项目,收尾了。”
“那你今天还陪我出来,不要紧吗?”
“没事,陪你重要。”沈驰捏了捏她的手。
苏念笑了,心里甜滋滋的。但她没注意到,沈驰按灭手机后,又打开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微妙的焦躁。
吃完火锅,他们去看了一场电影。出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晚风吹得人很舒服。沈驰搂着苏念的肩膀,慢慢往家走。苏念靠在他怀里,忽然说:“沈驰,如果我们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
“会的。”沈驰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等毕业了,我找份好工作,我们结婚。”
“结婚?”苏念笑了笑,“你想得倒远。”
“当然要想,不然我这么努力干嘛。”沈驰说,“我爸妈也知道你,他们很喜欢你。”
苏念愣住了:“你跟你爸妈说了?”
“说了,说你漂亮又懂事,他们可高兴了。”沈驰说,“等你考完研,我带你回家见他们。”
苏念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睛有点发酸。她一直以为沈驰只是跟她玩玩,没想到他已经规划到见家长了。她抱紧了沈驰的胳膊:“好。”
那个晚上,苏念觉得自己的未来清晰得触手可及。考研成功,毕业,跟沈驰结婚,在一个城市定居,过平凡而幸福的日子。她甚至开始想象,婚礼上要放什么歌,婚纱选什么样的。
但命运从来不会按照剧本走。就在苏念满怀憧憬的时候,一些细微的变化正在发生。沈驰接的项目越来越少,每天在家打游戏的时间越来越多。苏念问他,他就说“行情不好,接不到活”。苏念没多想,只当是大环境的原因。
直到那天,她在沈驰的手机上看到一条催款短信。
“沈驰先生,您本月应还贷款本息共计两千三百四十七元,请于本月十五日前足额存入还款账户,否则将影响您的个人征信。”
苏念的手抖了一下。两千三百四十七元,每月。她算了算,沈驰一个月的生活费加房租,再加上还贷,根本不够。他为什么会有贷款?是助学贷款吗?不对,助学贷款毕业后才开始还。
她放下手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不知道,沈驰那些所谓的“外包项目”,早在他大三下学期的尾巴上就断了。他之所以还维持着大手大脚的花销,是因为他办了信用卡,又在网上借了小额贷款。拆东墙补西墙,利滚利,窟窿越来越大。
而这些,苏念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沈驰最近经常对着手机发呆,烟抽得越来越凶,半夜起来在客厅走来走去。她问他怎么了,他总是说“没事,工作的事”。
那个雨夜,苏念半夜醒来,发现沈驰不在身边。她走到客厅,看见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猩红的光点在雨幕中一闪一闪。她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你怎么了?”
沈驰的身体僵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没什么,就抽根烟。”
“你最近很不对劲。”苏念把脸贴在他的背上,“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扛。”
沈驰没说话。烟燃尽了,他把它按灭在阳台栏杆上,转过身抱住苏念,抱得很紧:“苏念,对不起。”
“为什么说对不起?”苏念抬头看他。
沈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应该让你过更好的生活。”
“现在这样就很好。”苏念说,“我不需要多好的生活,只要你在我身边。”
雨声淅沥,掩盖了沈驰喉咙里那声沉重的叹息。
第三章 虚掩的门
人一旦开始说谎,就像滚雪球,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去圆。苏念后来想,沈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她推得越来越远的呢?好像就是从那场雨夜开始。
他不再跟她一起逛超市,不再陪她看电影,不再在深夜给她煮泡面。他要么出门,说是去“跑项目”,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对着电脑屏幕一根接一根抽烟。苏念有时候想跟他说话,一推开房门,浓重的烟味就扑面而来,呛得她直咳嗽。
“你能不能少抽点?”她终于忍不住了。
沈驰抬头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行,不抽了。”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已经满得快溢出来了。
苏念想发火,又觉得心疼。她知道他有压力,但她不知道压力从哪来。她试探着问:“沈驰,你是不是缺钱?”
沈驰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下去:“没有,你整天瞎想什么。”
“那你最近为什么……”
“我说了没事!”沈驰突然拔高声音,把苏念吓了一跳。
空气瞬间凝固了。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沈驰第一次吼她。苏念站在原地,嘴唇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沈驰也愣住了,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凶你,我最近太烦了。”
苏念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她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头。她不明白,那个说要养她一辈子的人,怎么突然变成了一只刺猬,靠近一点就要被扎伤。
那天之后,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冷战。与其说是冷战,不如说是苏念单方面地沉默了。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他也很少开口。两个人睡在同一张床上,中间却像隔了一条银河。偶尔半夜,苏念感觉沈驰在翻身,想抱她又缩回手,她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
矛盾激化是在那个周六。沈驰说要去参加一个“行业聚会”,一大早就出门了,西装革履,打了发蜡。苏念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偷偷跟了出去。
她看到沈驰在校门口坐上了一辆黑色的车,开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肚子很大,笑得一脸油腻。车窗没有关严,苏念隐约听到他们说“项目”“回款”“马上还”之类的话。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凉。
晚上沈驰回来的时候,喝得醉醺醺的,站都站不稳。苏念扶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你到底去干什么了?那个男人是谁?”
沈驰半睁着眼睛,含糊不清地说:“投资人……我的投资人……妈的,全是骗子……”
“什么骗子?你到底欠了多少钱?”苏念摇着他的肩膀。
沈驰一把推开她,踉跄着跌进房间:“你别管我!”
苏念被推得撞在门框上,后脑勺生疼。她看着床上那个烂醉如泥的人,忽然觉得很陌生。这真的是那个在梧桐树下冲她笑、说“我养你”的沈驰吗?
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沈驰宿醉醒来,头痛欲裂。他看到苏念坐在飘窗上,眼睛红肿,心里涌起一阵愧疚。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苏念,对不起,我昨晚……”
“沈驰,我们谈谈。”苏念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沈驰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瞒不住了。
他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文件袋,丢在苏念面前。苏念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信用卡账单,还有两份网贷合同,金额加起来,将近十万。
“十万?”苏念的声音在抖,“你什么时候欠了这么多?”
“大三下学期,外包项目断档了,我以为很快就能接到新的,就先刷信用卡顶着。”沈驰蹲在那里,低着头,“后来还不上了,就借了网贷,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多。”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苏念几乎是喊出来的。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还吗?”沈驰抬起头,眼睛通红,“你一个月就八百块生活费,我告诉你,只会让你跟着我一起焦虑。”
苏念哑口无言。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心里更难受了。原来在他眼里,她不仅帮不上忙,还是个负担。
“所以你就瞒着我,自己在外面装孙子求人?”苏念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哭腔。
“我不想让你看不起我。”沈驰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念蹲下来,抱住他的头:“沈驰,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但我们是情侣,有什么事应该一起面对。”
沈驰的身体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苏念:“苏念,我是不是特别失败?”
“不是。”苏念摇头,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我们还年轻,十万块不多,我们慢慢还。”
沈驰苦笑:“怎么还?靠你那八百块生活费吗?”
苏念沉默了。她知道,十万块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她不想放弃他,也不想放弃这段感情。
“我可以不去图书馆了,出去兼职,家教的时薪还挺高的。”苏念说。
“你疯了?你要考研,哪有时间兼职?”沈驰猛地站起来。
“考研可以明年再考,但你的债不能拖。”苏念看着他,“沈驰,我们一起扛。”
沈驰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他用力抱住苏念,抱得那么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苏念,我爱你。我发誓,等我还完钱,我一定好好对你。”
苏念靠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艰难但正确的决定。她相信,只要两个人一起努力,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苏念找了三份兼职。一份是给一个初二男孩补语文,每周六上午,两个小时,时薪五十;一份是在学校附近的奶茶店打工,每周四个晚班,时薪十五;还有一份是帮一个自媒体账号写稿子,千字三十,每天都有产出。她把图书馆的时间压缩到极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第一次把工资递给沈驰的时候,沈驰的脸涨得通红。他不要,苏念硬塞进他手里:“拿着,先把最急的那笔还了。”
沈驰攥着那几张薄薄的钞票,低着头不说话。苏念看见他的肩膀在抖,以为他感动,结果他忽然把钞票往桌上一拍:“不用你管!”
苏念愣住了:“你发什么神经?”
“我沈驰还没到需要女人养的地步!”他转身出门,把门摔得震天响。
苏念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她为他放弃了考研的时间,为他接了那么多活,换来的就是一句“不用你管”?
那天晚上沈驰没回来。苏念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从傍晚等到深夜,从深夜等到天亮。她给他打电话,关机;发微信,不回。她甚至去他常去的网吧找了一圈,也没有。
第二天下课,苏念又去他可能去的地方找。最后在学校后门的一个烧烤摊前找到了他,他正跟几个男生喝酒,桌上摆满了空瓶子,一个个东倒西歪。他看到苏念,醉醺醺地招手:“哟,我女朋友来了!来来来,坐!”
苏念看着他这副样子,气不打一处来:“沈驰,你闹够了没有?”
“我没闹啊,我跟哥们儿喝酒呢。”沈驰搂着旁边男生的肩膀,“你说我闹?”
苏念转身就走。沈驰踉跄着追上来,拽住她的胳膊:“你去哪?”
“回家。”苏念甩开他。
“回什么家,那不是家,那是租的房子!”沈驰红着眼睛吼,“连房子都不是我们的,谈什么家!”
路边的人都看过来。苏念站在人群中央,像被剥光了衣服一样难堪。她看着这个她深爱的男生,忽然觉得他不认识了。她曾经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但现在她发现,爱情在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天晚上沈驰还是回了家,带着满身酒气和烟味。他把苏念按在墙上,疯了一样地吻她。苏念推他,打他,但他力气大得惊人。酒气混着烟味,灌进她的鼻腔,让她几乎窒息。
“别这样……沈驰你放开我……”
“苏念,我只有你了……”他的声音像受伤的野兽,“别离开我……”
苏念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她没有离开他。她留了下来,继续兼职,继续帮他。沈驰也慢慢收敛了一些,开始正经找工作,投简历,参加面试。但两个人之间的裂痕,已经大得无法忽视了。
每次苏念提起还钱的事,沈驰就会烦躁;每次她劝他别抽烟,他就会说“你管好你自己”;每次她想谈谈未来,他就会回避。苏念发现,她越努力,沈驰就越远离她。好像她的付出,成了一种无言的指责,提醒着他的无能。
十一月,苏念发现自己没来例假。她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太累了,内分泌失调。又过了一周,还是没来。她开始慌了,偷偷去药店买了验孕棒。
两道杠。
苏念蹲在厕所里,手里攥着那根小小的塑料棒,大脑一片空白。她甚至算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怀上的,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又瞬间变得冰凉。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沈驰正在打游戏,嘴里叼着一根烟。苏念把验孕棒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沈驰瞟了一眼,游戏手柄从手里滑落:“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怀孕了。”苏念说,声音平静得吓人。
沈驰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拿起验孕棒,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打了吧。”
苏念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们现在这种情况,怎么要孩子?”沈驰避开她的眼睛,“我的债还没还清,你还要考研……这个孩子不能要。”
苏念站在那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曾经想象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她怀孕了,沈驰会是什么反应。她想象的是惊喜、是拥抱、是“我们结婚吧”。她从来没有想到,他会如此冷静、如此果断地说出那三个字。
“沈驰,”她的声音在抖,“这是你的孩子。”
“我知道。”沈驰低下头,“但我们真的养不起。苏念,你理智一点。”
理智。苏念想笑。她为他放弃了考研计划,接了那么多兼职,帮他一起还债,现在又怀了他的孩子。他叫她理智。
苏念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反锁。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想起妈妈曾经对她说:“女孩子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傻乎乎地把什么都给出去。”
她当时还嫌妈妈啰嗦。现在她才知道,妈妈说得对。她的确傻,把一切都给了一个男人,换来的却是他轻描淡写的一句“打了吧”。
第二天,沈驰买了早餐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苏念,你吃点东西。”
没人应。
“我知道你恨我,但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沈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的。”
苏念捂住耳朵,不想听。但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十万的债,加上她微薄的兼职收入,再加上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他们活不下去的。她终于明白,有些爱,在现实面前,就是一场以爱为名的透支。而她透支的,不只是时间、精力和金钱,更是她整个青春的尊严和未来。
那个周末,沈驰陪她去了医院。妇产科门口排着长队,有些是来做产检的,脸上带着幸福的笑;也有些是跟她一样,低着头,脚步沉重。苏念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沈驰坐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别怕。”沈驰握住她的手,“很快的,不疼。”
苏念没有看他。她知道,有些账单,从今天开始,就要从她的身体里一笔一笔地扣除了。
第四章 身体的账单
医院的气味,是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金属味混合在一起,冷冰冰地钻进鼻腔,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妇产科在四楼,走廊里挤满了人,有挺着大肚子的孕妇,有陪着来的丈夫,还有像苏念一样,拿着手术单,脸色苍白的年轻女孩。
苏念坐在候诊区的铁椅子上,屁股下面一片冰凉。她的手被沈驰握着,但她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她盯着对面墙上的电子屏,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叫号声机械而冷漠。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打针,妈妈总会抱着她,捂住她的眼睛说“念念不怕”。现在她长大了,身边坐着一个口口声声说爱她的男人,却比谁都让她害怕。
沈驰的腿在抖。苏念感觉到了,那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从他们交握的手传过来。她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两团乌青,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也很怕。
“沈驰。”她开口,声音涩得厉害。
“嗯?”他马上转头看她,像一条等待指令的狗。
“如果我……”她顿了顿,“如果我想留下它呢?”
沈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被一种更深的痛苦覆盖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最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苏念,我们真的养不起。”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苏念的心上。她知道他说得对。可她不甘心。那个小小的生命,现在就在她的身体里,可能还只是一个细胞,但它是一条命,是她的血和肉。她曾经在无数个睡不着的深夜,想象过自己当妈妈的样子。她想象那会是在一个温暖的家里,有爱她的丈夫,有准备齐全的婴儿用品,有对未来的期待。而不是在这里,在消毒水的味道里,等待着把它从身体里剥离。
“苏念,我保证,”沈驰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等我找到工作,还清债,我们马上结婚,然后生一个健康的宝宝。我们会有孩子的,会有很多孩子。”
苏念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盯着电子屏。红色的数字跳到了“23号”。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是“31号”。
候诊区的另一边,一个女生从手术室里出来,脸色白得像纸,走路摇摇晃晃,扶着她的是一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男生。那个男生低声说:“回去好好休息,别碰冷水,我给你熬汤。”女生的嘴唇动了动,勉强扯出一个笑。
苏念看着他们,眼眶突然就酸了。那个男生虽然年轻,虽然可能也没钱,但他至少知道“别碰冷水”,知道“熬汤”。而沈驰,他只知道说“别怕,很快的,不疼”。
可她真的很疼。从里到外,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在疼。
叫到31号的时候,苏念站起来,腿有些发软。沈驰也跟着站起来,想扶她,被她躲开了。她一个人走进手术室。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把沈驰隔绝在外。
手术室里更冷。护士让她脱掉裤子,躺在那个冰凉的台子上。她照着做了,两条腿被分开,架在支架上。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凉飕飕的。
“放轻松,很快的。”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职业性的麻木。
苏念闭上眼睛。她感觉有冰凉的器械探入她的身体,然后是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活生生地从她身上撕扯下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痉挛。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甚至能听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听到负压吸引器发出的嗡嗡声,听到医生低声说“好了”。
好了。苏念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灯刺得她流泪。她知道,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没有了。它甚至没有机会长出手脚,没有机会发出第一声啼哭。它就这样被当作一个错误、一个负担,从她的身体里清除了。
护士扶着她下了手术台,递给她一杯温水和几片药。她的手在抖,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滴在白色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她走出手术室,沈驰就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又像只等了几秒。他冲上来扶住她,他的手也是凉的。
“疼不疼?”他问。
苏念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推开他,自己走到候诊区坐下。小腹传来一阵阵坠痛,像有人用拳头一下一下地捶着她的子宫。她弯下腰,用手捂住肚子,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驰在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苏念,你别这样,你跟我说说话。”
“你想听我说什么?”苏念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说我不疼?说我没事?还是说,我谢谢你陪我来医院做掉你的孩子?”
沈驰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念不再看他。她知道,她跟沈驰之间,从这一刻起,已经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那不是一条可以缝合的裂缝,而是一道天堑。她为他搭上了自己全部的青春和健康,换来的,是躺在手术台上那几分钟的剧痛,和一张薄薄的“术后注意事项”。
沈驰扶着她回家。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苏念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她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坐车,沈驰会把她揽在怀里,说“别怕,有我在”。现在他又说“别怕”,可她已经怕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回到家,沈驰把她安置在床上,手忙脚乱地烧热水,冲红糖。他端着杯子进来,想喂她喝。苏念别过头:“放那吧。”
沈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买点吃的。”
他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念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那个没来得及成型的孩子,哭她这一年多来的痴心错付,哭她自己亲手把自己推到了这条绝路上。
她拿起手机,翻到妈妈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按不下去。她该怎么开口?说我为了一个男人放弃了考研,说我帮他还债,说我怀了孩子又打掉了?妈妈会气死,会心疼死。她不能让妈妈知道这些。
最后她拨通了闺蜜顾瑶的电话。顾瑶接起来的时候,苏念只说了一个“喂”,就哭得说不下去了。顾瑶吓坏了,问了半天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只在电话里骂了一句“沈驰那个王八蛋”,然后就打车赶了过来。
顾瑶来的时候,沈驰还没回来。苏念蜷缩在床上,脸色白得吓人。顾瑶抱住她,两个人一起哭。顾瑶说:“苏念,跟我回家,别住这了。”
苏念摇头:“我还能去哪儿?”
“回宿舍!我帮你搬!”顾瑶说着就开始收拾东西。
苏念拦住她:“不行,我付了房租,而且我现在这样,搬去宿舍也不方便。”
顾瑶看着她,又气又心疼:“你真是……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苏念没说话。她也知道,自己现在只剩下这间合租屋了。她没有退路,也没有地方可以躲。她只能留在这里,面对着沈驰,面对着这个曾经装满甜蜜、如今只剩痛苦的空间。
晚上沈驰回来,带了粥和几个清淡的小菜。他看到顾瑶,愣了一下:“你来了。”
顾瑶冷冷地看着他:“我来看看苏念。你有意见?”
“没有。”沈驰把东西放在桌上,“吃点东西吧,你身体虚。”
苏念没有看他:“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一点。”沈驰盛了一碗粥,端到她面前。
苏念没有接。她看着他,忽然说:“沈驰,你欠我的,你算得清吗?”
沈驰的手一抖,碗差点掉在地上。他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说:“我知道我欠你的,我会还。”
“拿什么还?”苏念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钱债你还得清,我的身体呢?我的青春呢?那个没了的孩子呢?”
顾瑶在旁边,拳头攥得紧紧的,恨不得冲上去打沈驰一顿。
沈驰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背对着她。他的肩膀在抖,声音沙哑:“苏念,我知道你现在恨我。我不求你原谅,但我一定会还你。”
“还我?怎么还?”苏念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沈驰,你还不清的。你永远都还不清。”
那天晚上,顾瑶留下来陪苏念。沈驰一个人睡在沙发上。苏念躺在床上,小腹的坠痛一阵一阵地来,像潮水一样。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顾瑶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她想起那个被清掉的孩子,想起沈驰说的“以后还会有的”。可她觉得,她可能再也不想有了。至少,不想跟沈驰有了。
她又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女孩子,最要紧的是自己。别为了谁搭上自己的前途,到头来只会苦了自己。”
当时她不懂,现在她懂了。可懂得太晚了。
三天后,苏念的身体稍微恢复了一些,她就重新去上课了。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除了顾瑶。她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话变少了,笑容变少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一部分灵魂。
沈驰开始出去找工作。他投了很多简历,也去面试了几家公司,但结果都不理想。有的嫌他没经验,有的开的工资太低,连还债都不够。他每天回来都垂头丧气,烟抽得更多了。苏念看在眼里,却什么也不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劝他、帮他了。
他们开始分房睡。苏念搬回了次卧,那个一开始属于她的房间。东西还是那些东西,书也还在,但她已经找不到当初那种安静踏实的感觉了。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传来的打火机“咔嚓”声,觉得自己像住在一个陌生人隔壁。
沈驰有时会半夜来敲她的门,声音低低的:“苏念,你睡了吗?”
苏念不回答。门外的脚步声停一会儿,又慢慢远去。
他们之间,只剩下一扇虚掩的门。谁都没有勇气推开,也没有勇气彻底关上。
顾瑶劝过她很多次:“搬出来吧,他那样的人,不值得你再耗下去。”
苏念每次都说:“再等等吧。”
等什么呢?等他还清债?等他变回从前那个沈驰?苏念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好像有一股惯性,推着她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她也停不下来。
直到那个周日,她在沈驰的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一张新的借条。
那是一张手写的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王总人民币三万元整,月息两分,于二零一三年五月三十日前归还。”落款是沈驰的签名,日期就在三天前。
苏念拿着那张借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三万元,月息两分,就是每个月六百块的利息。他明知道她刚做完手术,明知道他们已经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他居然又去借了。
沈驰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到苏念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那张借条。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这是什么?”苏念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我找了王总,他答应借我三万,先把那笔网贷还了。”沈驰走过来,想拿那张借条。
苏念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你疯了吗?月息两分,你拿什么还?”
“我会找到工作的!我已经在谈了,下周一就有个二面!”沈驰急切地说,“只要撑过这几个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几个月?”苏念笑了,笑得有些凄厉,“沈驰,你跟我说说,这几个月我们怎么撑?用我打胎换来的钱吗?”
沈驰像被扇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孩子问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我为你放弃了考研,为你打了胎,你现在还要我怎样?”
沈驰“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他抱住苏念的腿,把头埋在她的小腹上,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苏念,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拖累了你。你走吧,你离开我吧,我不配……”
苏念站在他面前,任由他抱着,眼泪流了满脸。她低头看着他,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生,如今变得如此不堪。她知道,他们完了。从身体到灵魂,都已经被这场爱情消耗殆尽。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苏念站在那里,忽然很想问问自己:当初那个搬进这间屋子的女孩,她去哪儿了?
第五章 那年的雪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再深的伤口,只要不死,就会结痂。苏念搬回次卧的那段时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每天除了上课就是睡觉,偶尔去食堂打一份最便宜的饭菜,机械地往嘴里塞。她不化妆,不打扮,连镜子都很少照。顾瑶说她像一株快要枯萎的植物,看着就让人心疼。
沈驰还在到处面试,偶尔有公司让他去试岗,干不了几天就回来了,不是嫌工资低,就是受不了加班。苏念不再问,也不再管。他们之间,只剩下账单上的数字还在流转:房租、水电、燃气。沈驰会准时把她的那份算好,但她从来不问他要收据。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把这学期过完,然后离开这里,永远不再回来。
日子一天天熬着,像窗外的梧桐叶,从绿到黄,从黄到落。十一月末,这座城市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苏念记得很清楚,那天上午还出了太阳,下午天就阴了,傍晚的时候,雪花像撕碎了的纸片,漫天飞舞。
她没带伞,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她裹紧外套,低着头往家走。路过学校南门的时候,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是沈驰。
他看到她,迎上来:“下雪了,我去给你买了你爱吃的糖炒栗子。”
苏念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了,又落了。他的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她忽然想起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也是在这样的冬天,他牵着她的手,把一颗剥好的栗子塞进她嘴里。
“我不爱吃了。”苏念说。
沈驰的手僵在半空,笑容凝在脸上。
苏念绕过他,继续往前走。沈驰追上来,走在她的外侧,把栗子往她手里塞:“拿着吧,刚出锅的,还热着。”
苏念没有接。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沈驰,你累不累?”
“什么?”
“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累不累?”苏念的声音很轻,在风雪里几乎听不真切,“我累了。我真的累了。”
沈驰沉默了。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屏障。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下周要去一家公司试岗了,做开发的,工资虽然不高,但能学到东西。苏念,你信我一次,我会好起来的。”
苏念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期待,只是疲惫:“好,我信你。”
她说“信你”,可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
沈驰的新工作确实没什么起色。公司很小,老板天天画饼,工资一个月三千,还不包吃住。沈驰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累得像条狗,倒在沙发上就睡。有时候苏念半夜起来喝水,看到他在沙发上蜷着,身上只盖了一件外套,心里会短暂地抽痛一下。但她没有去拿被子。她不能再心软了,心软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
顾瑶来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都带着目的:“苏念,我帮你看了房子,学校西门外那个小区,单间六百,有独卫,你搬过去吧。”
“我走了,这间屋子的房租怎么办?”苏念说。
“让沈驰自己付啊!他欠你的还不够多吗?你替他操什么心!”
苏念不说话。她也知道顾瑶说得对,但她就是迈不出那一步。好像只要她还在这个屋檐下,就能证明自己曾经被爱过、曾经拥有过什么。一旦搬走,就什么都没有了。
顾瑶急了:“苏念,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爸妈想想吧!他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跟一个男人耗着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苏念最痛的地方。她想起爸爸常年进货时弯着的腰,想起妈妈在灯下数零钱时眯起的眼睛。她考上大学的那天,爸爸喝多了,拍着她的肩膀说:“我闺女出息了,以后要当作家!”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书,说要考研,要出人头地。如今那些书还堆在书架上,落了一层灰。
那天晚上,苏念失眠了。她看着窗外的雪,想起那个已经没了的孩子。如果它还在,现在她的肚子应该已经鼓起来了。妈妈知道会骂她,但也会炖汤给她喝,会摸着她的肚子说“我要当外婆了”。可这一切,都被她亲手葬送了。
她翻了个身,听到隔壁传来轻微的鼾声。沈驰回来了,又睡在了沙发上。她起身,走到客厅。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疲倦的脸上。他连鞋都没脱,裤腿上沾着泥点。她站在他旁边,看了很久。这个曾经在阳光下冲她笑、说“我养你”的男生,现在像一块被生活榨干的破布。
她回到房间,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还有妈妈织的毛衣。书很多,她挑了几本最重要的带走,剩下的留在了书架上。那些带不走的,连同这段感情,一起留在这里吧。
第二天一早,苏念拉着行李箱走出房间。沈驰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她,愣住了。
“你要去哪?”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慌。
“回家,过寒假。”苏念说。这是她早想好的说辞,不算撒谎,但也不算真话。
“现在离寒假还有一个月。”沈驰走到她面前,“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苏念没有否认。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瘦得尖尖的。她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记不清他笑起来的样子了。
“沈驰,我们分手吧。”她说。
沈驰的身体晃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苏念打断。
“你欠我的钱,我不要了。你欠我的其他东西,也不用还了。”苏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只想回我自己的人生去。”
“苏念……”沈驰的眼睛红了,“你别走,我求你。”
“我试过了。”苏念说,“我试过留下来,试过帮你,试过原谅你。但是我做不到。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手术台,就会听到那个医生说‘好了’。沈驰,我快撑不下去了。”
沈驰的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想拉她,又缩了回去。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
苏念拉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沙发还是塌的,茶几还是乱的,一切都跟一年前她搬进来时一样。唯一变了的,是她自己。
“沈驰,保重。”她说。
然后她打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那一刻,苏念忽然觉得好轻松。像是把背在身上的巨石卸了下来,整个人轻得要飘起来。但走了几步,她又开始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混在冰冷的空气里,像刀割一样。
她没有回学校,也没有去车站。她拖着行李箱,来到顾瑶的宿舍楼下。顾瑶看到她,什么也没问,冲下来抱住她:“走,我帮你搬。”
苏念在顾瑶的宿舍里住了几天,然后买了回家的车票。她没有告诉沈驰。她也没有告诉爸妈她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她只说,这学期提前结束了,想家了。
回家的火车上,苏念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钢筋水泥变成乡村的田野和土路。雪还没有化,白茫茫一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天搬进合租屋时,沈驰帮她拎箱子,累得直喘气还嘴硬;想起他给她煮泡面,加鸡蛋和火腿肠;想起他牵着她的手在校园里走,说要带她回家见爸妈。
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现在想起来,却像上辈子那么远。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已经没有那个生命存在过的痕迹了。可她知道,有些伤疤,看不见,却永远都在。
回到家,妈妈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爸爸一直往她碗里夹菜。他们问她瘦了没有,她说没有,学校食堂挺好的。她钻进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房间,床上铺着妈妈新洗的床单,有阳光的味道。她躺在上面,很快就睡着了。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手术台,冰凉的器械进入她的身体,她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大片。她坐起来,窗外的月光清冷。她拿起手机,看到沈驰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苏念,对不起。”
她没有回。她知道,有些道歉,太轻了,轻得承担不起一条命的重量。她只是把手机按灭,闭上眼睛。
从那天起,苏念决定重新开始。她要考研,要离开那个城市,要做一个全新的自己。她不再相信“我养你”这种话了。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此刻的她,还躺在那张满是阳光味道的床上,擦干眼泪,对自己说:会好的。
第六章 悬崖边上
寒假结束的时候,苏念没有回学校。她给辅导员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申请了缓考。辅导员没有多问,只让她把材料补上。苏念在电话这头“嗯嗯”地应着,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其实回家了,但也只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里也没去。她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些考研资料发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以前能让她安心,现在却像一群蚂蚁,爬得她心烦意乱。她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沈驰的脸,还有那间合租屋里挥散不去的烟味。
妈妈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有一天晚上,妈妈端着一碗银耳汤进来,放在她手边,没有走,就在床边坐下。苏念知道躲不过去了,干脆把手机放下,低着头不说话。
“念念,跟妈说说,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念摇头:“没事。”
“没事你会瘦成这样?没事你会提前一个多月回家?”妈妈叹了口气,“你是不是跟那个男孩出什么事了?”
苏念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妈妈怎么会知道?
“你妈不傻。”妈妈苦笑,“你手机里那些照片,还有你打电话的时候躲躲闪闪的样子。我跟你爸都知道,只是一直没问你。”
苏念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她憋了整个寒假,憋了这么久,终于在妈妈面前崩溃了。她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一年多的委屈、恐惧、后悔,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从合租开始,到在一起,到怀孕,到手术。她什么都说了,像切开一个化脓的伤口,把里面的脏东西全都挤出来。
妈妈听完,没有骂她,也没有哭。她只是把苏念搂进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傻孩子,吃了这么大的亏,怎么不早点跟妈说。”
苏念哭得说不出话来。她以为妈妈会生气,会骂她丢人,可妈妈没有。妈妈的怀抱还是那么暖,那么软,让她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那个孩子呢?”妈妈问。
“分开了。”苏念闷闷地说。
“分开了好。”妈妈说,“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别让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你自己。”
苏念点头。她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像回到了小时候。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觉。
春节之后,苏念没有回原来的学校。她跟爸妈商量,休学半年,调整状态,然后转学去了省会的一所大学,继续读大三下学期的课程。转学手续很麻烦,但爸爸跑前跑后,托了不少关系,总算办下来了。苏念知道,爸妈为了她,把攒了好几年准备翻修杂货铺的钱都花了。她没有资格再颓废下去。
新学校比原来的大,也漂亮。苏念转过来后,住在学校宿舍,四人间,舍友都很友善。她开始重新捡起书本,从头准备考研。图书馆成了她待得最多的地方,从早到晚,像要把之前荒废的时间全都补回来。
她偶尔也会想起沈驰。他在做什么?他的债还清了吗?他找到工作了吗?但她只是想想,并不去联系。她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了,包括那些照片和聊天记录。她怕自己一心软,又会回到那个泥潭里。
顾瑶偶尔会给她打电话,说起沈驰。苏念不听,顾瑶就换话题。只有一次,顾瑶在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苏念,那个王八蛋找过我,问你的新号码。”
“你给了?”
“当然没有!我又不傻。”顾瑶说,“他看起来挺惨的,瘦得皮包骨头,在你们之前合租那个小区附近转悠。我估计他还在找你还债。”
苏念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想起那张借条,三万元,月息两分。她走了之后,那笔债就压在沈驰一个人身上了。他付得起房租吗?还有钱吃饭吗?这些念头一冒出来,苏念就赶紧摇头,把它们赶走。
“顾瑶,以后他的事,别跟我说了。”苏念说。
“行,我不说。”顾瑶应了,“苏念,你一定要好好的。”
“我会的。”
挂了电话,苏念走到阳台上。三月的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她看着楼下操场上跑步的人,成群结队的情侣,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冬天,已经过去了。
她真的以为过去了。直到那个周六的傍晚,她在校门口看到了他。
沈驰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比去年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睛陷下去,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竹竿。他穿着那件旧黑外套,领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看到苏念,眼睛亮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苏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念。”他叫她,声音哑得厉害,“我来了。”
“你来干什么?”苏念的声音发紧。
“我来把欠你的还给你。”他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三千块。剩下的,我打借条给你。”
苏念看着那个袋子,没有接。她的心像被一只大手攥住了,喘不过气来。她以为她已经放下了,可看到他这副样子,她还是难受得想逃。
“沈驰,我不要。”她别过头,“你走吧,就当没认识过我。”
“苏念,你听我说。”沈驰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我知道我混蛋,我欠你的还不清。但我现在有工作了,虽然工资不高,但我每个月能还你一千。你拿着,这样我心里好受一点。”
苏念挣开他的手:“你心里好受一点?那你想过我吗?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个被打掉的孩子!”
沈驰的脸刷地白了。他站在她面前,嘴唇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念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很可悲。她曾经那么爱他,爱到愿意为他放弃一切。现在她恨他,恨到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可这恨的尽头,是什么?她不知道。
“沈驰,你还不清的。”她说,语气冷得像冰,“你永远还不清。所以,别还了。别再让我想起那些事。”
她转身走进校门。沈驰在后面喊她,她没有回头。门卫把他拦住了,他站在铁栅栏外,像一只被抛弃的流浪狗。
回到宿舍,苏念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眼泪流了一脸。她恨他,可她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看到他瘦成那样,还会心疼。恨自己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把他彻底从生命里剜掉。
那天晚上,她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念,我会消失。对不起。”
她没有存那个号码,但她知道是他。她把短信删了,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宿舍像铺了一层霜。她睁着眼睛,躺到天亮。
沈驰真的消失了。顾瑶说,他退了房子,搬去了哪里不知道。苏念没有问。她继续过自己的日子,看书,上课,准备考研。但她的心像裂了一道缝,风从那里灌进来,冷飕飕的。
她终于明白,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它会长在骨头里,像一根刺,时不时地扎她一下。而她,只能学会与这根刺共存。
夏天来的时候,苏念鼓起勇气,去医院挂了一个妇科专家号。医生告诉她,手术没有做好,她患上了慢性盆腔炎,如果不积极治疗,以后可能会影响怀孕。
苏念拿着那张诊断书,站在医院走廊上,笑了。那笑声很轻,却比哭还绝望。她想起妈妈说的“别让一个不值得的人毁了自己”。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被毁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把诊断书叠好,塞进书包最底层,然后走出医院,走进七月的骄阳里。太阳很大,可她觉得冷。
第七章 重逢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座城市改头换面,也足够一个人脱胎换骨。
苏念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读的是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她每天泡在图书馆,写论文写到头秃,但也因此拿了几次奖学金。她不再是从前那个为了爱情可以放弃一切的小女生了。她学会了自己做饭,学会了拒绝不喜欢的聚会,学会了一个人看电影、逛超市、去医院。她的世界里,书和文字占据了大部分位置,剩下的那一小块,她留给了自己和家人。
顾瑶说她变了,变得沉默,也变得坚韧,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风来了不躲,雨来了不逃。苏念听了只是笑笑。她知道,那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总带着点别人看不见的伤口。她不轻易示人,也不指望别人理解。
沈驰没有再来找过她。那几年,他就像一颗石子,从她的生活里沉了下去,连个水花都不再泛起。顾瑶偶尔会提起,说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他,但苏念都岔开了。她不想知道他的消息,好也罢,坏也罢,都与她无关了。
毕业前的那个冬天,苏念去参加一个文学论坛。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书店,两层的复式结构,原木色的书架直通天花板,暖光从高处洒下来,照得满室生香。苏念坐在第二排,听台上的人讲波拉尼奥。她听得很认真,不时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旁边有人拍照,快门声清脆。
散场后,苏念去楼下的咖啡区买了一杯热美式。她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外面的街景。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雪。她忽然想到,三年前的今天,她正拖着行李离开那个合租屋,站在寒风里泪流满面。
“苏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熟悉又陌生。苏念浑身一僵。她慢慢转过身,看到了他。
沈驰站在她面前,比三年前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深色高领毛衣。他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正常的血色,眼睛也不再是那种布满血丝的疲惫。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
苏念握紧了手里的杯子,指尖微微发白。她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想象自己会像陌生人一样从他身边走过,或者冷漠地说一句“认错人了”。可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厉害,脸上却出奇地平静。
“好久不见。”沈驰说。
“好久不见。”苏念应道。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他们坐了下来。咖啡区没什么人,暖气开得很足。苏念把杯子放在桌上,沈驰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几。他看着她,眼里有克制不住的关切:“你瘦了。”
“你也是……不,你胖了点。”苏念说。
沈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苦涩:“后来找到工作了,在一家软件公司做后端,朝九晚五。日子正常了,人也就……正常了。”
苏念点点头。她注意到他的左手手腕上多了一道疤,颜色已经很淡了,但在白皙的皮肤上依然显眼。她没有问。有些伤疤,不需要问。
“你呢?还在读书?”沈驰问。
“研三,马上毕业了。”苏念说。
“那就好。你一直想考研,总算实现了。”沈驰说,语气里有真诚的高兴,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
苏念看着他。三年了,他不再是那个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男生了。他的棱角被生活磨平了一些,整个人沉静下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和稳重。他看起来过得不错。苏念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像是欣慰,又像是心酸。
“沈驰,”她忽然说,“你现在能告诉我了吗?那天晚上,你究竟为什么去借那笔高利贷?”
沈驰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头,用勺子搅了搅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黑咖啡,褐色的液体在杯底转出一个小小的旋涡。
“因为一个项目。”他说,“大三下学期,我接了一个外包活,说好做完给三万。我垫了钱,买了设备,还借了同学的。结果那个人跑了,项目黄了。我急得没办法,就去借网贷还同学的钱。然后就越滚越大。”
苏念听着,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她想起那天在火锅店看到的“王总”催款短信,想起沈驰半夜在阳台抽烟的背影。原来,那个时候,他已经掉进了一个自己爬不出来的坑。
“那三万块钱,是王总介绍的高利贷,说好了月息两分。我当时想,只要找到工作,就能还上。可我没想到,工作那么难找。”沈驰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苏念,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骗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让你看不起我。”
“可你最后,还是让我看轻了你。”苏念说,声音很轻。
沈驰没有反驳。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咖啡区的暖气嗡嗡响着,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困兽。苏念看着窗外的天,雪终于落了下来,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空撒盐。
“后来呢?债还清了吗?”苏念问。
“还清了。”沈驰说,“用了两年。那两年我住在地下室,一天只吃一顿饭。有段时间实在撑不下去了,就……”
他停顿了一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那道疤。苏念的心猛地一揪。
“后来是我妈发现了,把我拉回来的。”沈驰苦笑,“她哭了好几天,说我就这么死了,她也不活了。我才知道,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人会为我难过。”
苏念的眼眶热了。她别过头,不让沈驰看见。她想起那个雨夜,沈驰对她说“苏念,我只有你了”。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她的全世界。现在她知道,他们其实都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只是路过的时候,都用力过猛,把彼此撞得遍体鳞伤。
“苏念。”沈驰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你还恨我吗?”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写满了忐忑和期待,像一个等待审判的人。她想了想,说:“以前恨。现在……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原谅。就是觉得,我们都太年轻了,以为爱情能解决一切,最后却连自己都救不了。”
沈驰点点头,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但我也不后悔。”苏念又说,“那些日子,有真心过,也有快乐过。只是后来,我们都走丢了。”
沈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他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了。书店外面,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罩着纷纷扬扬的雪,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不痛不痒的话。苏念说她毕业后想去出版社工作,沈驰说公司准备升他做项目主管。他们像两个普通的旧识,在异乡的雪夜里,交换着彼此的人生进度。
临走的时候,沈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这个,我三年前就想给你。”
苏念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没有动。
“不是求婚戒指。”沈驰笑了,笑得有点心酸,“是一条项链,很便宜,但我挑了挺久的。你以前说过,喜欢那种雪花形状的坠子。”
苏念想起来了。那个冬天,他们路过一家饰品店,橱窗里摆着一条雪花吊坠的银项链。她当时多看了两眼,说“好漂亮”。原来他记得。
她把盒子推了回去:“沈驰,我现在不喜欢戴项链了。”
沈驰的手僵了僵。他拿起盒子,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最后塞回了口袋:“我知道了。”
他们一起走出书店。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沈驰说:“我送你。”
“不用了,我坐地铁,很近。”苏念说。
沈驰没有再坚持。他站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苏念走进风雪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白茫茫的世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苏念没有回头。她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直到走出那条街,她才停下来,靠在一棵行道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了,像眼泪。
她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给顾瑶打电话。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满天的雪,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雪夜。那天,沈驰拎着一袋糖炒栗子站在梧桐树下等她,鼻尖冻得通红。
原来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走完了,就散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苏念擦了擦眼睛,转身朝地铁站走去。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会再为这个人回头了。
第八章 把根扎回土里
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整个城市都白了。苏念坐在宿舍的床上,裹着被子,看窗外的屋顶像盖了一层厚厚的奶油。她的手机亮了一下,是顾瑶发来的消息:“下雪了,晚上出来吃火锅?”
苏念回了一个“好”。
火锅店热气腾腾,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顾瑶把一片毛肚在红油锅里涮了几下,塞进嘴里,哈着气说:“昨天论坛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青年才俊?”
苏念笑了笑:“我是去听讲座的,又不是去相亲的。”
“你什么时候能开点窍?”顾瑶白了她一眼,“都研三了,还单着。你看看你同学,哪个不是成双成对的。”
苏念低头涮了一片土豆,没说话。顾瑶看她这样,叹了口气:“还在想那个人?”
“没有。”苏念说,“昨天看到他了。”
顾瑶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老大:“谁?沈驰?”
苏念点点头。
“他来找你的?”
“偶遇。”苏念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顾瑶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恨他吗?”
苏念想了想:“不恨了。就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醒了之后,有点心有余悸,但已经不怎么难过了。”
“那就好。”顾瑶举起可乐,“来,庆祝你终于走出来了。”
苏念跟她碰了一下杯。可乐的气泡在杯子里翻腾,像她此刻的心情,表面平静,底下却还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晚上,苏念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合租屋,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沈驰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烟。她走过去,想叫他,但他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只有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他说:“苏念,我养你。”
苏念猛地醒了。天还没亮,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摸了摸脸,湿湿的。她坐起来,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毕业之后,苏念如愿进了一家出版社,做文学编辑。工作很忙,但很充实。她搬进了出版社附近的一个小公寓,一室一厅,不大,但朝南,有阳光。她把房间布置得很温馨,书架上摆满了她喜欢的书,阳台上养了几盆绿植,还有一盆茉莉,夏天的时候会开白色的小花,满室清香。
顾瑶经常来她家蹭饭。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说说笑笑,像回到了大学时代。有时候顾瑶会提起沈驰,说在哪个同学的朋友圈里看到过他的近况,好像谈了个女朋友,也是做互联网的。苏念听着,心里很平静,像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她的身体也在慢慢恢复。那几年,她坚持看医生,吃药调理,慢性盆腔炎虽然没法彻底根治,但已经控制得很好。医生说,她还年轻,以后怀孕的几率很大,但一定要好好保养,不能再折腾了。苏念点头,把医嘱都记在心里。
她开始写东西。不完全是工作上的稿件,而是她自己想写的文字。那些关于成长、关于疼痛、关于爱和被爱的故事,从她的笔尖流淌出来,变成铅字,印在书页上。她的第一本短篇小说集出版的时候,她给爸妈寄了两本。爸爸在电话里说:“我闺女真成作家了!”苏念笑,眼睛却湿了。
又过了两年,苏念二十九岁。顾瑶结了婚,新郎是大学时的同班同学。婚礼上,苏念是伴娘。她穿着淡粉色的伴娘裙,站在顾瑶身边,看着她笑得眉眼弯弯。顾瑶把捧花递到她手里,说:“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苏念接过捧花,笑得很大方:“好,我争取。”
她真的在争取了。她开始接受别人的介绍,去相亲。对方大多是朋友或同事介绍的,条件不错,有医生,有教师,也有公务员。苏念试着跟他们相处,但总是差那么一点。不是对方不好,是她自己。她像一只受过伤的鸟,站在枝头,看着下面的天空,想飞,又不敢飞。
直到顾瑶的表哥出现。他叫陆沉舟,三十三岁,在城西开了一家独立书店。苏念第一次见他,是在他的书店里。那天下了雨,苏念去躲雨,一推门,就闻到了满室的咖啡香和旧书味。陆沉舟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回头看到她,笑了:“随便看看,有喜欢的书可以打折。”
苏念也笑了。那笑容自然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他们慢慢熟了起来。陆沉舟话不多,但很细心。他知道苏念在出版社工作,就经常推荐一些冷门的好书给她;他知道她胃不好,就总在晚上炖一锅汤,喊她来喝。苏念喜欢待在他的书店里,那种安静和踏实的感觉,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搬进合租屋时,阳光照在木地板上的那一小块暖黄。
她跟陆沉舟说起了那段过去。她本以为他会介意,但他只是听完,然后说:“那是你的一部分。没有那段经历,就不会有现在的你。”
苏念看着他,鼻子一酸。原来,真正心疼你的人,不会问你为什么受伤,只会心疼你疼了多久。
第九章 账清了
苏念是在一个普通的周三下午,接到那个陌生电话的。
她正在办公室校稿,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一个本地号码。她接起来,对方是个中年女人,声音有些沙哑:“请问,是苏念吗?”
“是我,您哪位?”
“我是沈驰的妈妈。”对方顿了顿,“小念,我知道我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沈驰想见你一面。他不太好了。”
苏念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握紧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阿姨,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压抑的哽咽:“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苏念站在出版社的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沈驰站在书店门口,看着她走进风雪里。他的脸色那么差,她当时只以为是工作累的。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身体就已经在发出警告了。
她请了假,打车去了医院。医院在城东,肿瘤科的大楼灰扑扑的,楼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黄得像一摊摊碎金子。苏念在护士台报了名字,护士说:“沈驰在703病房,探视时间到晚上九点。”
苏念走到703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了他。他半躺在床上,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太多,简直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头发剃得很短,脸色蜡黄,手背上插着针头,旁边挂着几袋药水。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念推门进去。沈驰转过头,看到她,眼睛先是惊讶,然后是惊喜,最后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难过。
“你来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苏念走到床边,看着他,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在他旁边坐下,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他忘了,可看到他这样,那些年压下去的痛,又全都翻涌上来。
“我妈告诉你的吧。”沈驰苦笑,“我说了别打给你,她偏不听。”
“你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苏念的声音有些抖。
“去年年底。一直胃疼,以为是老毛病,没当回事。后来疼得受不了,去医院一查,已经是晚期了。”沈驰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医生说,发现太晚了,治不治都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你应该早点去检查的。”
“命嘛,该来的时候就会来。”沈驰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苏念,别哭。你能来,我已经很高兴了。”
苏念别过头,拼命把眼泪憋回去。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跟她同床共枕的人,如今被病痛折磨得不成样子。她的心里,恨意早就没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钝钝的疼。
那天之后,苏念每隔两天就去看他一次。沈驰的妈妈也在,一个瘦小的女人,头发花白,眼睛总是红红的。她拉着苏念的手,一遍遍说:“小念,谢谢你,谢谢你肯来看他。他天天念叨你,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陪着沈驰,给他读报纸,跟他讲出版社的趣事,有时候推他去医院的小花园里坐坐。沈驰精神好的时候,会跟她开玩笑,说如果当年没出事,他们现在是不是都结婚了。苏念就笑,不接话。她知道,没有如果。
有一次,沈驰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递给苏念。苏念接过来,是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这个,我留了三年。”沈驰说,“你当时说不要,我就一直带在身边。现在……我还是想给你。不是要你原谅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那么一个人,真的很喜欢过你。”
苏念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坠子是一朵小小的雪花,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苏念看着它,眼泪滴在盒盖上,发出轻轻的声响。
“沈驰,我早就不怪你了。”她说。
沈驰看着她,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他颤抖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又停住了。苏念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得她生疼,但她没有松开。
“你能说这句话,我死也甘心了。”沈驰说,声音碎得厉害。
苏念摇头,不让他说那个字。但他们都明白,有些事,已经是倒计时了。
沈驰走的那天,是个晴天。苏念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一个选题会。她放下手头的事,赶到医院。沈驰的妈妈哭得晕了过去,病房里乱成一团。苏念走到床边,看着白布盖住的那个人,静静地站了很久。她没有哭,只是觉得心口像被掏空了一块,风吹进去,空荡荡的。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丝绒盒子,把雪花项链戴上。冰凉的坠子贴在锁骨上,像一滴凝固的泪。她知道,他看见了。
尾声
沈驰走后的第二个月,苏念去了一趟他妈妈家。老房子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沈驰的妈妈把一本存折塞给苏念,说:“这是他留给你的。他这两年赚的钱,都存下来了,说当年欠你的,一定要还。”
苏念打开存折,上面有十二万。她合上存折,摇了摇头:“阿姨,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吧。”沈驰的妈妈老泪纵横,“这是他的心愿。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太年轻,把最该珍惜的人弄丢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再推辞,把存折收好。她知道,这是沈驰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对不起,还有,还你。
离开的时候,苏念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楼。阳光很好,晒得楼前的石榴树红彤彤的。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雪花坠子,转身走进人潮里。
那一刻,她觉得心里的那本账,终于清了。不是钱清了,是恨清了,爱也清了。她终于可以带着那些回忆,好好地、坦然地,把根扎回土里,继续生长。
陆沉舟在书店门口等她。看到她回来,他笑了:“回来了?”
苏念点点头,走过去,把脸埋进他怀里。
书店的门开着,秋天的风从街上吹进来,翻动几页书的扉页。阳光斜斜地照在木地板上,像那年合租屋里的一小块暖黄。
苏念闭上眼睛,终于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温柔的时候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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