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闯过捷克这一关，中国女篮不能每次靠运气续命｜体谈

撰文 | 于睿寅 编辑丨许诺

能在女篮世界杯小组赛非赢不可的一场比赛中绝境翻盘，又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这一晚的中国女篮当然值得我们喝彩。无论是作为内外核心carry全场的韩旭和杨舒予，还是醒得有些晚但总算赶上了的罗欣棫和张曼曼……最后2分钟的绝境求生差一球、一分都完不成。但怎么陷入这绝境的？缓过神来，再细说这前面的38分钟吧。

今年3月的世界杯资格赛中，中国女篮在武汉主场84-74波澜不惊地战胜了捷克队。分组结果出来，FIBA排名最低的捷克队（第17）也被认为是本组相对较弱的对手，这也的确是出线路上非赢不可的一场球。单论结果，这场胜利让中国女篮在本届赛事中姑且得到个“及格分”；但细看过程，全场29次失误，不到三成的三分命中率——换做一个对比赛掌控力稍强的对手，一切就不可能发生了。

关心女篮后续走势的朋友，在这场胜利之后的焦虑感，怕是比第一场输给美国队之后还要强烈。因为女篮在本场暴露出的问题和短板，几乎是把下一场比赛的“答卷”拱手送给了意大利队。

“秘密武器”张子宇在被对手针对后的失能，逼得韩旭必须打出姚明一样的表现中国队才有胜算；外线在这种困局下的自我变通及强解能力，只有在常规时间最后2分钟和加时赛中才奇迹般地出现；更不必说，指望以宫鲁鸣为首的教练组在复杂局面下做出有效的部署调整，这对近10年的中国篮球是一个陌生的命题了……

更要命的是，拿到“开卷考”资格的意大利队，在今年8月的3场热身赛中早已摸透了中国队的底细。人家是时隔32年重回世界大赛的欧锦赛季军，在暗处；我们是在艰难爬坡的上届亚军和世界第四，在明处。在这场决定小组二、三位次，并间接决定12进8对手的卡位战打响之前，留给中国队“改考卷”的窗口期也只有48小时。否则，命运绝不会像今晚这样，再眷顾我们第二回。

01丨张子宇还有试错空间吗，她还能为韩旭分担什么？

如果说张子宇在一场面对美国队时13分、6篮板的数据尚可，那是因为两队的实力差距根本不足以让美国队围绕她部署针对性的战术，纯粹用犯规遏制就可以了——张子宇罚球线上10投9中即是证明。可面对捷克，她愣是连罚球也整不明白了——4罚1中，且全场只命中1记运动战进球，用她那最原始的“高举高打”。

打了10分钟，正负值为-9，说的直白些就是她在场上的每一分钟中国队都在丢分。转播镜头几次给到了场下枯坐的张子宇，以及她那无所适从的表情。对于才打过一场成人组世界大赛的她，这样的挫折是迟早要经历的，而此刻心态崩了也是一个19岁少女再正常不过的反应。那么在未来至少还剩2场的关键比赛中，张子宇是否还有空间试错，又能否为内线核心韩旭再分担些什么呢？

球吊不进来最为致命。唯一命中的一球，是中国队底线发界外球，张子宇正面接球，把胳膊高高举起，捷克队的确无人能挡。但多数时候，张子宇在捷克队3到4人的轮番照顾下难以找到舒适的落位点，有时甚至不得不背身对着外线准备吊球的队友，导致进攻节奏频繁停滞。即便球能吊进来，距离篮筐也不在她有杀伤的范围之内；更多的情况是，球要么太低被防守人利索地切掉，要么太高径直飞过她头顶出界去了……

拿张子宇对标姚明实在是一个不恰当的类比，因为姚明身边有以刘炜为代表的，为数众多可以给他舒服喂球的锋卫球员，这是姚明自成体系的关键一环。可换做女篮，球到张子宇手上这第一道都给得磕磕绊绊，更别说以她为轴，衍生出挡拆或是更复杂的战术了。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指望韩旭打出姚明一样表现，中国队才能勉强不落下风。这不仅是指她22分、14个篮板的神级数据，更关键是韩旭成了战术陷入停滞后，唯一可靠的变通点。内线频繁遭遇包夹，是她和杨舒予等外线球员互换位置，通过高位的外传内配合打乱捷克队部署；甚至在外线久久不开张的僵局下，两次张弓搭箭投开局面的，竟是她这个大中锋。

在赛前训练课后的采访中，韩旭对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因为我就是一个空间型的内线。”遭遇包夹怎么调整，外线如何配合支持，头头是道地让人觉得她更像全队战术的制定者。但是李月汝因为护照丢失未能随队出征，张子宇又在对手有针对性但并不算复杂的阻击下举步维艰，这让女篮内线几乎绝尽了变化的可能。本场韩旭和张子宇“双塔合体”的时间不到1分钟，就因为后者上场不久后一次笨拙的犯规，而草草作罢。

在8月底与意大利队的热身赛中，张子宇有一场砍下13分、8个篮板，是全队表现最好的球员之一。那时对手的防守策略就很明白了，绕前包夹、切断传球路线，让张子宇很难舒服接球。

经过了3场热身的适应和与捷克一役的观察，几乎可以肯定下一场意大利队限制她的战术将更为成熟。那么是像这一场这样给她10分钟的“试错”机会，还是彻底地功能化，填满韩旭为数不多的休息、犯规调整时间；抑或是同时在场上扮演韩旭的“肉盾”，分担吸引力并减少韩旭被杀伤的可能？

关于张子宇，她更有效的使用说明也许在更远的未来，但本届世界杯上的最佳表现也许就是那胜负悬念不大的第一场了。

02丨逼到绝境才有所作为的外线，能不能醒得稍微早些？

内线遭围堵，外线也失能，这也差不多是我们见怪不怪的剧情了，不限于女篮。

甚至没法说，最后2分钟的绝地反击是教练组做出了正确的调整，那最多算是“把比赛交给球员”后的灵光一现而已。在那之前已经投丢了10个三分球的罗欣棫和张曼曼，硬生生地把自己拖出了赛后即将到来的攻击和谩骂中。再加上最后上篮绝平的杨舒予，女篮外线的高光时刻密集到来，让人纳闷她们在前38分钟内为什么不能这样打球？

虽然21-17的助攻数稍占优势，但为此我们付出了比对手多16次失误的代价；这些失误很多都转化为了对手凌厉的快攻得分，而我们则始终在等着韩旭和张子宇落阵地，继而在对手的高强度包夹下不知把球吊哪儿。全场令人咋舌的25次失误，有一大部分来自外线的无效传导和犹豫不决。站桩、观望、等喂球，以及效率极低的外线出手，仿佛一群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旦对手改变了防守参数，立马集体宕机。

如果非要总结，在咬住和追分阶段靠的一是杨舒予的胆魄和硬解能力，二是韩旭扩出范围在高位充当发牌者，或是自己攻（第二条似乎也是内线的功劳），两人拢共贡献了全队21次助攻中的9次。没有这个阶段奠定的基础，外线的火力点来得稍有些晚的觉醒，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胜利的表象掩盖不了战术的贫瘠和苍白。赛后翻看那些令人血压飙升的阵地战失误，让人不禁发问，在现代篮球的体系之下，没有无球跑动、没有空切反跑、没有突破分球的二次创造，光靠旧得发黄的战术板上画的那几根过于教条线路，怎么可能突破以战术素养、团队配合著称的欧洲球队防线？甚至颇有些主观地评判一句，时至今日女篮的战术体系仍带着深刻的时代烙印，强调纪律与执行，但在面对瞬息万变的防守策略时，往往显得滞后且缺乏弹性。

这几乎是去年宫鲁鸣重新拾起女篮教鞭时，多数人可以想见的结局。

球员时期身为老派一号位代表的宫指导，在控球后卫的人选上的确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王思雨、李缘因为伤病出场时间有限，连续两场被推上首发的张曼曼被调侃为“三无”。即便是在女篮赛场，现代篮球也需要“持球大核”的人选有更强的进攻威胁，大量发动挡拆，为自己和队友创造优质的出手机会——描绘得具体些就像是加强版的田中心这样（当然不是上一场打德国队时候田中心）。实事求是地讲，现阶段我们并没有这样的人才储备。

但最后2分钟开始的绝地反击，恰恰证明了只有当球员摆脱思维定式、依靠阅读比赛的本能去变通时，这支球队才能迸发出真正的生命力。这种“自我觉醒”比任何战术口令都珍贵，也是赢下与意大利队的卡位战必须延续的火种。

03丨丢掉了秘密也丢掉了负担，女篮的心气儿回来了

但胜利终究还是值得喝彩的。特别是，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赢下这样需要咬牙坚持的攻坚战了。

2年前的巴黎奥运会，我们在女篮揭幕战上经历加时89-90一分惜败给西班牙队；那一口气没咬住，又仿佛松了弦儿一样地大比分输给塞尔维亚队，最终算小分无缘八强。世界杯亚军的光环就此褪去，女篮进入了艰苦而漫长的爬坡路。

去年夏天在深圳的女篮亚洲杯，原本以为在伯仲之间的半决赛，却被田中心猝不及防地投懵了，最终81-90输给日本队，脱下了亚洲冠军的黄袍。在过去4年中，女篮深切体会了由盛及衰的无力感，一次次陷入了赢不下关键战、啃不动硬骨头、面对欧美劲旅全面落下风的熟悉模式中。

就在世界杯开始前的两个月中，女篮除了在与意大利队的多回合较量中未尝一胜，还被西班牙、澳大利亚等传统强敌打得毫无脾气，甚至还在教学赛中输给了波多黎各队。仅有的胜仗，来自于马里队和尼日利亚队。可奈何分组不利，女篮甚至没遇上同组有非洲姐妹“送温暖”的有利局势，只得面对近一年有交手记录的捷克队和意大利队，拼下美国队之外的另一个八强名额。

尽管对手不算顶尖，但作为世界第四、上届亚军，能在濒临崩盘的边缘死里逃生，这种心理层面的淬炼远比一场大胜更有意义。这四年里丢掉的自信、尊严与默契，不可能凭空回来，只能通过这样一场场“赢球或者回家”的搏杀从头赢回来。

赢下捷克，这一场的强心剂效果大概只能维持一晚。下一场的对手意大利队一定已经通过观看比赛录像，清楚地看到了我们对张子宇的使用困境、外线在高压下的慌乱，以及战术衔接处的裂痕。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场险胜保住了出线希望，却也把“解题思路”以开卷考试的形式双手奉送给了对手。如果输掉下一场，中国队很可能与C组第二（比利时或澳大利亚）争夺八强席位；如果赢下，那对手则可能是波多黎各或土耳其中的一支——哪种局面更有利，不言而喻。

需明白的一点是，如果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命运不会像这次一样眷顾女篮第二回了。对于一支志在重返巅峰的球队而言，“及格”从来不是终点，而仅仅是争取下一张考卷的入场券。真正的战斗，永远都是下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