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郭川：希望有一天能对孩子说，爷爷是科学家，爸爸是企业家 | 见识

「 孔辉科技从哪里来、向何处去 」

作者 | 葛帮宁

编辑 | 李国政

出品 | 帮宁工作室（gbngzs）

郭川第一次面临人生重要抉择，是在2007年。

彼时，他的父亲——73岁的中国工程院院士郭孔辉带着几个学生创业，创办长春孔辉汽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26年7月更名为长春启承贸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仍简称长春孔辉），主要为汽车企业提供技术咨询、实验测试及试验装备等服务。

那一年，郭川在天津环宇橡塑公司任总经理。要不要回去帮父亲，成为摆在他面前的现实问题。此前，不管是移居香港，还是奔赴英国诺丁汉大学读MBA，抑或到天津当职业经理人，其人生计划中都没有再回东北的选项。

但郭川最终还是回到长春，加入长春孔辉任总经理，负责企业运营和市场开拓。尽管两代人在企业经营中不乏分歧——父亲那代更多是学术思维，而他要精打细算投入产出比——但从一开始，他们就有个共识：做技术咨询发展太慢，必须做产品、做产业化，向生产型企业转型。

他们一边创业，一边积累技术，一边等待时机。

这一等就是十余年。2018年，当看到红旗开始应用德国威巴克、蔚来ES8（参数丨图片）开始应用德国大陆的空气悬架时，郭川感到机会来了。“这是一个信号，”他对帮宁工作室说，“原来没有中国品牌乘用车采用空气悬架，这是整车层面从0到1。”

空气悬架（以下简称空悬）以压缩空气为主要弹性介质，以空气弹簧支撑车身，通过对空气弹簧的气压调整，实现车身高度、悬架刚度调节的悬架系统，提升舒适性、通过性和稳定性。传统燃油车时代，它是百万元级豪华汽车的专属配置，全球能提供整套系统的玩家屈指可数，主要是德系和日系供应商。

现在，时代变了。新能源汽车换道赛车，中国品牌高端向上，郭川看到了改写商业游戏规则的机会。

他决定向前一步，带领团队进行二次创业。经过对20多个长三角地区园区的游说，最终择地浙江湖州，成立孔辉科技（浙江孔辉汽车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聚焦空悬，兼顾机械和电动。

其底气有三：一是，2010年，长春孔辉就为红旗装配过电控悬架系统，兼具舒适性和操控性，主观评价效果不错。二是，郭孔辉院士积累多年的学术研究成果。三是，一次创业的经验教训。

此后8年征战，孔辉科技凭借自身所长，用专利、技术和实力，打破国际供应商垄断，重新定义国内空悬市场格局，现与国内另两家同行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数据显示，自2021年6月量产以来，迄今孔辉科技已交付空气弹簧147万台套，为岚图、理想、极氪、零跑等品牌30余款车型配套。2026年，获得德国奥迪定点。

二次创业走到今天，郭川愈发确信，唯有坚持多领域联合创新，才能在这个群雄环伺的产业链端持续领先。而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团队。

从为岚图汽车供货，挖到第一桶金，到为理想供货，实现产业化转型，再到走出国门，为德国奥迪供货；从空气悬架系统到双腔空气弹簧，从主动稳定杆到精密编织囊皮；从长春一次创业，到湖州二次创业，再到江苏苏州总部基地建立，孔辉科技一步步地践行着当年创业的初衷。

2026年7月28日下午，在苏州总部，孔辉科技董事长兼CEO郭川接受帮宁工作室独家访谈，还原孔辉科技打破跨国公司垄断、重新定义中国空悬、勇闯智能底盘无人区的艰难历程。

郭川自称“立世较晚”。他从小生长在一汽大院，总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1987年高考，喜欢美术的他，报考了同济大学工程力学专业，1年半后，转学到吉林工业大学（现在的吉林大学）汽车工程学院。

1991年大学毕业，郭川进入一汽汽研所（一汽技术中心前身）车身科。短暂工作2年后，他移居香港，在新世界巴士服务有限公司担任动力总成部主任。2002年，他到英国诺丁汉大学读MBA。

2004年，机缘巧合之下，他到天津环宇橡塑公司担任总经理。4年后，他回到长春，跟随父亲一起创业。

访谈进行了3个多小时。郭川说话不紧不慢，但叙事逻辑清晰，他看起来不像一位商业人物，更像一位低调的大学老师：性格直率，坦诚待人，纯粹做事，只要认准方向，就坚持不懈地走下去。

无独有偶，2020年4月10日，帮宁工作室曾在长春孔辉办公室，对郭孔辉院士进行口述历史访谈，详见《郭孔辉：汽车动力学开拓者》。

郭川坦承，他顶着院士父亲的光环，在第一次创业年代，他的压力多过动力；在他第二次创业年代，则是动力更多。他希望，有一天，能跟自己的孩子说：你的爷爷是个科学家，你的爸爸是个企业家。

以下为访谈节录，帮宁工作室略作编辑，不改变原意。

▍01

“如果是前些年，可能我们也选择不发声”

帮宁工作室：今年7月，小鹏X9在高温环境下出现空气弹簧趴窝事件，其实跟孔辉科技没有关系，但你却站出来发声，为什么这么做？

郭川：目的有两个：一是给空悬正名，二是给国产空悬正名。

国产空悬走到今天不容易，我们靠技术、靠质量、靠成本控制一步一步赢得了国内外主流车厂和广大消费者的认可。我很担心，此类个别问题的发生会影响市场对国产空悬的客观判断和信心。作为国内空悬三强之一，到目前为止，孔辉科技已经出货147万台套空气弹簧，从未出现过这样的问题。

你在声明中写道：不能因单一车型或特定供应商的问题，让整个国产空气悬架行业背锅。也就是说，你在代表行业发声？

我们不能代表行业，也不能代表别人，只能代表自己。

你怎么看市场对国产空悬的信任危机问题？

事件尘埃落定之后，自然会有一个公正的判断。虽然这是一个批量问题，但也是个别事件，不能因为这件事，就认为所有国产空悬可靠性有问题。

你们还公开了空气弹簧上座的关键工艺、塑料焊接的制作流程和工艺。这两者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官方账号上推出“孔辉说悬架”系列技术文章，对塑料焊接关键工艺进行科普。

当然，有些事情还需要经验积累和摸索，因为每个空簧结构不一样，我们不一定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方法。但一定要结合它的结构、汽车的一些因素，来做工艺调整。办法都是试出来的，重要的是，不能置之不理，问题不会自己消失。

我们来谈谈技术。郭总，什么是空气悬架？怎么定义它？

乘用车空气悬架是一个系统，核心部件是空气弹簧。空气弹簧连接车身和车轮，起到承载车身和一定缓冲作用，减震器则起到衰减震动作用。空气弹簧和减震器对车起到减震作用。

跟传统悬架相比，空气悬架不仅能够显著提升车辆驾乘舒适性，还可以通过举升或降低车身，实现节能、越野、上下车便捷、保护电池等功能。

目前行业渗透率达到多少？

去年6%-7%左右，今年有望达到10%。空气悬架一般在20万-30万元车上配套，40万元是标配。

国内空气悬架行业整体如何？

我们不好评价其他企业，只能评价自己。燃油车年代，空悬是百万豪车的专属。海外供应商都有上百年积累，结构、材料应用和工艺方面很有竞争力。

但中国市场基数很大，已经开始装配在二三十万元汽车，不管是降本增效，还是工艺成熟度、结构成熟度，都能很快得到验证。所以，尽管跨国公司领先多年，但我们追赶速度很快。在塑料焊接和精密编织囊皮方面，我们的技术很强。

请给我讲讲精密囊皮。

传统囊皮，制造方法是一层胶、一层帘布、再一层胶，像胶合板一样，把它卷起来，再把对缝拼接上，相当于硫化在一起。精密编织法是通过挤出，让橡胶直接在芯模上成型，省去橡胶压延及帘线织布步骤。

相对而言，精密编织法过程更稳定，制品更薄，而且厚度更均匀。实验数据表明，耐久性相当于传统工艺的两三倍，承载压力在11个大气压以上。

你们已经批量供货了吗？

对。已经交付超过1万台套。前期研发、验证、确定工艺用了三四年时间。今年上半年，整体交付空气弹簧约40万台套，5%左右是精密编织囊皮。

今年前5个月，国内空悬三强中，孔辉科技市占率35%，位列榜首，但跟曾经的40%相比有下降，你怎么看？

如果行业一家独大，其实并不健康。整体市场蛋糕在变大，我们跟优秀同业一起，让国内市场更加认可、接受国产空悬，形成良性循环和增长市场。我们也不完全一味只拼销量、拼市占率，更多精力用在技术的持续创新迭代上。

和国内同行相比，孔辉科技的护城河是什么？

我不确定能否称为护城河，因为我们对自己很了解，但对竞争对手并不了解。产品方面，我们可以做到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家有了，我们就把细节做精，把塑料焊接和编织囊皮做得尽善尽美。

空气悬架行业未来将如何？

不太好预测。有人说，有了主动悬架，空气悬架可以被取代。但我始终认为，两者不是取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就像桌子和椅子，各有各的用途。

不管怎样，未来都有一方天地。

对。就像有些车把换挡放到屏幕上操控，电子化都到了这种程度，反正我不太习惯，机械不应该被完全取代。不管是螺旋弹簧，还是空气弹簧，纯机械弹簧始终需要。

你骨子里还是喜欢机械类东西。

我觉得机械硬件永远存在。经常有人说起软件，说起智能化、信息化，甚至AI，觉得好像可以不要硬件。其实不是这样。

应该是怎样？

有时成败取决于硬件，取决于硬件细节。

▍02

“我立世较晚，真正懂事是离开父亲，自己谋生”

帮宁工作室：我们来聊聊你的成长经历。郭总，你出生在长春？

郭川：对。我是一汽子弟。从幼儿园到高中，一直在一汽子弟校念书，读大学终于走出了宽平大桥。

你从小就热爱汽车吗？

谈不上热爱。小时候有些叛逆，像很多年轻人那样，父母做什么，我就偏不做什么，总觉得外面世界很精彩，总想到外面看看。结果走了一圈后，还是回到了汽车行业。

1987年高考，为什么选择吉林大学汽车工程专业？

我报考的是同济大学工程力学专业，服务桥梁建筑，但只念了一年半……

选择工程力学是因为喜欢？

我喜欢画画。建筑需要美术天赋，同济大学建筑城规录取分数太高，我就报考了工程力学。大学读得很是辛苦，可能郭（孔辉）老师也希望子女中，起码有一个学汽车专业的，于是就转到吉林工业大学。

你在家里排行第几？

我最小，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在中山大学学无线电，姐姐在北京外国语大学学英语。他们的专业都跟汽车没关系。回想起来，我很感谢郭（孔辉）老师，感谢他当年做这个安排，否则，我不知道今天会投身到哪个行业。

大学期间有什么事情，为你后来的人生打下基础？

转学就决定了回到汽车行业，可能在汽车行业从业。大学毕业后，我先在一汽工作了两年。

在一汽什么地方？主要做什么？

一汽汽研所，一汽技术中心的前身，在车身科画图，那时什么都不懂。两年后，我移居到香港。

到香港做什么？

做斯堪尼亚的代理商。大概是1996年，斯堪尼亚还没进入中国内地，他们招聘了汽车专业大学生做售后服务，我给他们做培训。从那时起，我开始接触商用车。

做了几年代理？

一年半左右。然后去了香港巴士公司。香港有好几家巴士公司，我去过两家，一个城巴（City Bus），一个新巴（新世界巴士服务有限公司。2023年7月，新巴与城巴合并），做不同的Engineer。

香港巴士比较先进，当时就是自动挡，匹配自动变速器，带空气悬架。品牌也很多，像斯堪尼亚、沃尔沃、尼奥普兰等。

这期间，你个人发生了什么变化？

我立世较晚。小时候贪玩，爱踢足球，没有太强动力学功课，在校成绩还可以，一边玩一边学，一直是这种情况。真正懂事是到香港后，离开父亲独立生活，要自己谋生，感觉一下就懂事了。

所有这些选择，家里都支持吗？

支持。父母很开明。曾经，我们三兄妹都在外面：姐姐在香港，哥哥在美国，我后来去了香港。父母很伟大，绝对不会说身边得有人给他们养老，全为我们的未来打算。

郭老师有没有说过，他这份自主事业要有人扛起来？

那时郭老师还在学校做学术研究，到2006年、2007年，他才萌生创业念头。但他那种专业科研道路，我们都没法继承。

所以放手让你们去飞。

对。

2004年对你是一个机遇，你加入天津环宇橡塑公司，当时是什么机缘？

我认识这个企业的创始人，他正好要招一个职业经理人，知道我的背景，也知道我那时刚在英国读完MBA。但那时我什么都不懂，MBA应该先有工作经历，最好有几年管理经历后，再去读。

你不是有在香港的几年工作经历吗？

就是带个团队，管理还谈不上，还接触不到财务、人力资源等核心资源。我真正学到东西，是在英国诺丁汉大学。

在英国待了几年？

大概一年半。我希望读完MBA后，有机会到企业实践。正好赶上天津这个机会。我在天津待了4年半，积累了生产型企业管理经验。

天津环宇橡塑公司是个什么样的企业？这4年半你经历了什么重要事情？

是一个家族企业，虽然老板很信任我，但很多事情不见得能去做。更何况，我是外乡人，也是后来人。

我这人有时脾气急躁，做事情喜欢直接到位。记得有一次，因为产品质量问题，我开除了几个员工，第二天，20多个女工跑过来堵我的门……那时我就意识到，要做点事情挺难。

那时是你第一次意识这一点？

对。不是简单的对与错。有时，对的事情可能也会带来一些后果。

就产品质量而言，你没有做错……你有没有想过，比如换一种方式管理？

当时很年轻，阅历也不够……后来召开员工大会，我把事情后果告诉大家，还在会议室门口放了一个样品。不管怎样，事情最终平息下来。

类似情况很多。一些我想做的、认为对的事情，其实很难向下推动。

▍03

“父亲在长春创业，我想回去帮他”

帮宁工作室：2007年，你辞去了天津公司总经理职务，离开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郭川：父亲在长春创业，我想回去帮他。

你第一次知道父亲创业是什么时候？

2007年。他一创业我就知道，我也做思想斗争：到底要不要回东北？我移居香港，然后去英国，再去天津，从来没想过再回东北。

父亲创业后，姐姐来电话说：你应该回去帮他。没想到，我回去后，郭老师并不那么欢迎我。他说，你能做什么？你最多有几年生产型企业管理经验。言外之意是，他创办的是一个技术公司，骨干都是他带的博士、硕士。

他当时邀请了几个人创业？

大概三四个人。一个是他带的博士；一个是他的老朋友，70多岁的老工程师。长春孔辉从起步到走稳，他们都起到关键作用。

加入长春孔辉之前，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

很可能就做职业经理人，沿着这条路走下去。我在国外生活多年，到了天津，才开始了解国内情况和国内环境。

我这条道路，简单总结就是：先跟父亲一起创业，再独立创业。参与（长春孔辉）一次创业时，既有失败的经验，也有痛苦的经验，但都为二次创业打下了基础。

当父亲认为你对他创业没有加分项时，你怎么想的？有挫败感吗？

有一点。但我想，既然做公司，肯定需要运营、财务和人力资源，需要市场拓展，我一定能帮上忙。

● 2024年4月12日，郭孔辉院士、钟志华院士参观孔辉科技展厅

父亲的院士光环，对你是压力更多，还是动力更多？

在长春孔辉年代，是压力更多，压力多过动力。在浙江孔辉年代，是动力更多。

因为你成熟了？

算是吧。在长春孔辉年代，我们也有分歧。

你和父亲最激烈的一次分歧，是在什么时候？

有一次，他想投资做一项研发，需要买辆车，在车上做实验。但我认为没用，因为这个方向换不来市场。

我更多是投入产出思维，既然开公司，每月要给人发工资，投入就要有产出。郭老师更多是学术思维，至于有没有市场价值，他不会想那么多。我们主要是这样一些分歧。

最后是你说服了他，还是他说服了你？

我得照他说的做，他是领导。

但你心里有些不服气。

是。有时内心确实很难受，要去做自己不太同意、也不太认可的事情……现在这些都过去了……但有时郭老师是正确的，我可能没考虑周全，这种情况也有。

比如说？

有些研发项目，如果只看市场价值，就是短视行为。在这一代产品上，可能没有明显的市场价值，但未来会有。它是一个中长线投资，得先把团队能力提上来，等到时机来临，自然就会爆发。

长春孔辉主要做什么？服务哪些企业？规模有多大？

规模不大，有100多不到200人的样子。销售额也就三四千万元，从未跨过5000万元。

主要产品呢？

定位是技术咨询服务公司，面向车企服务，包括悬架特性测试、台架测试、道路测试和底盘调校等。

这跟中汽中心（中国汽车技术研究中心有限公司）和中国汽研（中国汽车工程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有什么区别？

有点类似。我们是友商，都做实验测试和测试设备。

我曾经采访过上汽通用五菱，他们给我讲过郭老师帮五菱解决底盘开发问题。

长春孔辉很大程度是基于五菱需求而成立。从五菱起步，然后做各种仿真分析、实验测试，形成能力后，面向全国车企服务，比如华晨、一汽、吉利、长城等。

你接触过上汽通用五菱吗？

接触过。我经常去柳州，他们很有远见，思维敏捷，非常了不起。

你们什么时候意识到，企业只做技术咨询做不大，必须转型为生产型公司？

其实从长春孔辉创业第一天起，我就跟郭老师讨论过：做技术咨询发展很慢，还是要做产品、做产业化，这是公司的未来。后来想法得到验证。

做产业化方面，你们思想统一。

对。郭老师在一汽工作多年，他是兼备工程经验、有企业经历又有扎实学术理论基础的学者。他的发明专利里，有很多面向零部件产业，如特殊减震器、特殊空气弹簧等。

我们就想，能不能将这些特殊部件产业化？但做产业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2010年，我们帮一汽红旗做了一辆demo car，把普通悬架拆下来，装上电控空气悬架系统，而且还带控制算法。

这对你们意味着什么？

相当于迈出了第一步。对最基础的算法，对整个空悬系统各零部件功能、性能及结构有了认知。后来，我们还做过一段售后产品，开始对空气弹簧生产工艺有所认知。真正实现产品是到湖州后，给岚图做项目，挑战非常大。

迈出第一步难吗？

还好，毕竟红旗demo不是一个量产项目，只装一辆车，看有没有功能，有没有性能，能不能举升降低。再到实验场跑跑，看能不能改善舒适性。结果评价还不错。

▍04

“半年时间，我们谈了20多个江浙园区”

帮宁工作室：你们什么时候发现空气悬架行业值得持续投入？

郭川：红旗demo车装完后，国内当时还没有这个产业。我们的初步判断是，国外高端车的今天，就是中国自主车企的明天。自主车企走向高端，一定需要空气悬架，而国内还是空白。

有郭老师的多年积累，有第一次创业的经验教训，空气悬架产业化值得我们去做。至于说这个市场前景有多大、孔辉科技会有多好的发展，当时很难定义。

都是在摸索中前进。

对。先做了再说。有时想得太多，反而会让人止步不前。所以先走，边做边看。

2018年，孔辉科技迎来转折，开始第二次创业，契机是什么？

红旗高端车开始应用威巴克空悬，蔚来ES8开始应用大陆空悬，这是中国自主品牌整车层面从0到1。原来没有自主品牌应用空气悬架，现在开始出现，这是一个信号，坚定了我们二次创业的信心。

你认为空悬产业的机会来了。

强化了二次创业的必要性，我们下定决心要做。

二次创业为什么选择在湖州？

当时我们可选择的地方不多，尽管谈过很多地方。半年时间，我们谈了20多个江浙园区。我首先认准的是江浙区域……

长三角？

对。因为这里最适合汽车产业创业。不管是从产业链、人才、资金角度，还是政府扶持、交通便利等。我也不是没谈过大城市，但你拿一个PPT跟人家讲，越大的城市越不理你。

当时也跟苏州谈过？

谈过常州、苏州、杭州等城市园区。跟湖州谈时，感觉小城市环境挺好，交通也不错，好几个区都欢迎我们。我确定了几个原则，很重要的一个条件是，政府要有资金扶持，最好这个城市对人才还有一定吸引力。

具体有哪几个原则？

首先，一定要给资金扶持，我们当时没钱。第二，交通便利，要在长三角，毕竟这么多工程师，生活环境和人文环境很重要。湖州是选择项之一。

我听说最困难时，你用个人信用作抵押，贷款3000万元。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公司账上没钱了，但我们已经走到半路上了。是继续往前走，还是放弃？往前走就要去想办法、去融资。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你也依然认为值得投入？

是的。我从没有对未来怀疑过。如果做成了，我们就是国内首家。团队很多人都是这种心态：一定要把事做成，年轻工程师们都很兴奋。

但大量商业案例告诉我们：那些率先闯荡无人区的人，很多都成了先烈。

是。所以，我们运气挺好。

这20多个城市园区，你都聊过？

对。花了挺长时间，慢慢收敛到湖州。湖州也基本兑现了承诺。在我们最困难时，当地银行提供资金支持，后面才接上投资人的投资。

跟湖州谈了多长时间？

三四个月。其实那段时间，几个城市同时在谈。

压力大吗？

还好。还扛得住。

跟政府部门打交道，感受如何？

江浙多数政府人员都很务实。他们也可能形成了良性循环：给出一些好的扶持政策，招到一些好项目，企业也愿意来。

第一次创业和第二次有什么区别？

第一次创业，性质是技术咨询公司，主要资产是人，集结了一批高学历博士、硕士优秀人才。第二次创业，是向生产型企业转型，除需要研发团队外，还要形成方方面面的能力。所以，挑战很大。

生产型公司是重资产，而技术咨询是轻资产。如果时光倒流，你还坚定当初的选择吗？

没想过。当时如果想这么多困难，可能就无法走下去。无知者无畏。走到什么时候，就解决什么问题。

从技术咨询到Tier 1工厂，这个跨越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挑战很多。二次创业初期，压力最大的是，除两个技术带头人（王冕、刘洋）外，好像没人能经常和我探讨发展战略，或者说说心里话。

你们3人各有分工。

对。他俩侧重技术。我有些事情找不到人商量，好不容易有人加入，时间不长又离开。这时就感到压力很大，很有挫败感。

这也是创业必须要过的一个坎。

对，要经历各种磨练。有些人离你而去；有些市场本来觉得势在必得，结果被友商抢走。还有些项目投资，几乎谈得板上钉钉，却又突然泡汤……这时就真的睡不着觉。

这些经历，你创业前想到过吗？

没有。但是还好，我自己抗压能力挺强。我们团队也有韧劲，从未放弃，一直往前在走。

▍05

“岚图给了我们入场券，理想让我们成为生产型企业”

帮宁工作室：二次创业，你的第一桶金是怎么挖到的？

郭川：其实就是岚图项目量产供货、拿到回款、项目成功。这是我们第一个量产项目。

怎么跟岚图对接上的？

岚图汽车董事长卢放来自一汽，我们彼此认识。他听说我要到江南二次创业，做空气悬架，而岚图定位在高端豪华新能源车，也需要配套。双方一拍即合。

他们应该接触过德国供应商，但对方提供的资源有限。这边等着出车，那边供应商还没着落，岚图就跟我们对接。当时国内两家同行都还没开始配套。

国内空悬三强中，你们最先开始供货？

我们最早。我们当时真的是一穷二白，工厂里连产线都还没有，就拿到了定点。放到今天，对一个成熟产业而言，几无可能。但对一个新产业而言，一切皆有可能。

岚图给了孔辉科技一个机会。

对。空簧有一定技术含量，我们有技术基础，而且，目标很清楚：至少在功能、性能上，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产品。剩下的，就是通过产线工艺、质量管控等，来实现产品。

我们实事求是地向岚图交了底：孔辉科技还有很多短板，如何补齐这些短板，比如产线何时到位、仓库房何时到位、质量管控体系怎么落实等。

在岚图定点前，你们已经做到什么程度？

我们拿到定点，用两年时间做开发。这两年里，一是把产品开发成熟，二是职能到位，像质量管控、生产、工艺、物控、项目管理以及试制等。有了量产项目，这些都能逐步建立起来。如果只做研发，就不可能真正建立产线。

打交道中，岚图给你留下什么印象？是个什么样的企业？

东风汽车是央企，岚图是央企里最早定位高端豪华新能源的品牌，而且独立运作，模式创新，产品也创新。我后来听说，这种合作模式还不止孔辉科技一家，还有其他产品部件，证明岚图足够开放，卢总挺有魄力。

跟岚图Free配套时，难点是什么？孔辉科技是首家自主空簧企业，国内没有可借鉴的玩家，你们怎么攻破这些难点？

我们确实是国内第一家空簧企业。国外供应商不可能对我们打开大门。王冕、刘洋两位技术大拿充分发挥专业积累，一个负责机械，一个负责电控。机械电控两手抓，这也是我们能拿到岚图项目的重要原因。

当时跟你们竞争的，应该是跨国供应商。

跨国公司还没有积极性参与这种项目。

是因为量太小，还看不到未来？

对。国内基本没有竞争对手。我们也是第一次量产。经过实践摸索，最开始可能对一些工艺参数摸得不太准，接近量产时，还发现了一些问题，后来及时解决，从此固化下来。

这些标准都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吗？

很大一部分是借鉴国外供应商，或者主机厂提要求，也有一些源于我们自己的理解。

摸索出来的标准，是跟国际持平，还是达到什么水平？

标准都是公开的。对比实验结果没有差距，单看高低温多少度、多少个周期，以及部件不损坏等，孔辉科技都不差，我们经常拿友商做对标。

在跟岚图合作中，最大的挑战是什么？又如何克服？

最大挑战就是，我们从来没做过零部件供应商，没做过生产型企业。

就是你说的闯勇闯无人区。

对。当时我们面临从一个技术公司向一个生产型企业转型，转型产品是国产空气弹簧，而且是一个系统级产品，机电都有。产线、供应链、质量管控体系等都要重建。难度可想而知。

岚图是第一步。接下来，你们又是怎么和理想走到一起的？

有了岚图供货经验，每个月保持两三千、三四千台套，很快就被理想关注到。

当时理想第一个空悬车型L9出了点小问题，极端工况下，有个空簧开爆，供应商来自德国。在即将量产前，理想又增加了一些实验，孔辉科技通过了测试，主观测评也不错。

最终，孔辉科技获得理想L9定点。理想团队给了我们很大帮助，他们派团队常驻湖州。理想一个月就需要两三万台套。之前我们没有这么大的供货量。

他们派了多少人过来？

在湖州设有理想作战室，平时常驻几个人，多则十来个人。在苏州总部，有个零跑作战室。

理想主要从哪些方面提供帮助？

理想文化就是，一旦设定交付或者质量目标，所有相关人员都要围绕目标达成做事，就是使命必达这种军令状文化。他们内部开会，大家当面签军令状，很有仪式感。执行项目时，大家也相互帮助、相互支撑。

我们跟着理想学到了很多，产能直线拉升，最终达成目标。理想L9先供货，接着理想L7定点，很快一个月接近3万台套。

从4千到3万台套，对产能、品质、体系都是挑战，你们怎么做到的？

挑战很大。首当其冲是产线节拍优化。一旦发现问题，迅速整改。对新产品，哪怕多花点成本，也要在出厂拦截上多下工夫。内部出问题，先拦下来，不要流到顾客那里去。接着再整改，要是拦截不好，后面就很麻烦。

还有，对供应链挨家走访动员，让他们相信理想有这个量，供应商都积极配合。

以空气弹簧为例，孔辉科技有多少家供应商？

要是没记错的话，大概30来家，都要走到。

你们也有AB角供应商吗？

当时没有，现在有些重要部件会有。

配套过程中，有没有供应商掉链子？

有。有的供应商做过承诺，但又没达到，我们就派驻工程师过去盯……不可避免，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整体还好，当时还受疫情干扰，想尽各种办法达成。

在孔辉科技初创期，岚图和理想分别起到什么作用？

我经常说，岚图给了我们入场券，理想帮助我们成为真正的零部件生产型企业。都很重要，缺一不可。

这两家企业文化有何不同？

有差别，但基本都是务实做事的文化。

理想创始人李想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面对面接触过几次李想，很有限，更多是从媒体上读到他的一些言论。他思维敏锐，没有废话，我很钦佩他。

▍06

“极氪有个量产项目，孔辉愿不愿意试试”

帮宁工作室：对孔辉科技来说，后来具有转折意义的客户企业又是谁？

郭川：极氪是很值得一提的企业。

给我讲讲跟极氪配套的过程。

跟岚图、理想供货后，我们开始接触吉利。吉利当时的空悬供应商是海外品牌。

相当于你要直面海外供应商的竞争。

对。这次不一样。岚图和理想没有跟国外空悬供应商合作过，而极氪已经合作多年。在全球范围内，乘用车空悬供应商屈指可数。跨国公司文化里，没有友情奉送的东西，但国内供应商对国内主机厂有。

你们也会友情奉送吗？

有时会有。

说回极氪，受空悬供货影响，极氪001一度没车可卖，（与欧洲供应商）双方合作不是特别愉快。他们就来考察孔辉科技，做实验验证，先从极氪001切入，接着是极氪009，后来是极氪7X、极氪9X、极氪8X，这样慢慢推进。

他们在考察你们的同时，还考察过其他供应商吗？

应该会。极氪比较关注技术，这是它在高端产线上走得好的重要原因。否则，高端品牌选供应商也唯价格论，高端就只能是空中楼阁，毕竟一辆车的品质和性能，很大一部分要靠供应链支撑。

跟极氪供货，对比之前跟岚图和理想供货，有没有新问题发生？

技术上有些新问题。我们在极氪上实现了塑料焊接双腔空悬，初期只是探索。技术带头人跟我讲，塑料焊接做爆破实验时，他发现情况不对，裂口出现在焊接的地方，其实应该在其他地方裂，才能证明焊接地方最强。

关注到问题后，我们潜心研究，解决了塑料焊接工艺问题。这个过程中，极氪给我们提供了很大帮助。

极氪也派人过来一起作战吗？

经常有，主要是保供项目，有时一起攻关技术难题。

在你们创业过程中，极氪起到什么作用？

它最先应用塑料焊接，就是对我们的信任。主动稳定杆，去年开始应用。精密编织囊皮，也是它最先应用，今年开始供货。所以，很大程度上，极氪是在拉动我们的创新。

主动稳定杆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当年他们来找我们，说极氪有个量产项目，需要搭载主动稳定杆，但不知道是否受市场欢迎，孔辉愿不愿意试试量产主动稳定杆？我说，试。

主动稳定杆也匹配在高端车型上？

对，像路特斯、路虎这些百万级车上。整个过程就像当年的空簧，我们又走了一遍。

相当于再拓荒。

对。只不过，这次有人明确问我们，愿不愿意做主动稳定杆。我们也有储备，之前就在红旗上做过demo，已经积累了很长时间。

我们也愿意尝试，但真不知道会有多大市场。极氪开始说，一个月只需要1000台套，后来，很快增长到每个月五六千台套，甚至上万。

你们为此要投入些什么？

产线、模具、工装，还有供应链等。它（主动稳定杆）是一个机电结合的复杂产品，比空簧更复杂，价值也更高。初期很难，现在合作得越来越顺。我们又经历了一次从0到1，即将进入从1到10的过程。

它的产业化，难点在什么地方？

工艺要管控好，否则就会出现很多问题，比如齿轮打齿、异响、摆臂松脱等，量产前都有过。先把问题暴露出来，同时拦截在场内，这是我们这些年做产业化的最大心得。走过这段就好了。

在主动稳定杆赛道，你们的竞争对手都有谁？目前竞争格局如何？

在主动稳定杆领域，我们相当于100%的市占率，还没有其他企业量产。但已经有企业在筹划、在投入。

你们怎么巩固自己的城池？

让所谓的先发优势，真正成为优势，而不是一句空话。供应链一定要强，行就上，不行就换血，同时自己做好管控。这很复杂，挑战很大。

▍07

“这些创业，都没跑出电控悬架范围”

帮宁工作室：德国奥迪定点项目进展如何？对孔辉科技来说，又意味着什么？

郭川：今年3月，我们收到德国奥迪的正式的空气弹簧供货定点。从交样件、装车，到调校、测试，历时一年多。奥迪主观评价师对这款车做过评价，样件交到德国仅一周，就被评为A。装车性能效果不错。

跟国外主机厂打交道，跟国内主机厂有何不同？

国外主机厂要求很高，不管是性能，还是耐久性。以前总认为，BBA（奔驰、宝马、奥迪）给出的价格可能好些，但其实，他们的降本需求也很大，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利润丰厚。

● 团队赴德国奥迪总部，与奥迪工程师联合调教

在跟奥迪配套过程中，能从他们身上学到什么？

技术团队在质量管控、细节方面学到更多。不过，我这个层面接触不多。

这对你们打开欧洲市场大门有帮助吗？

一定有帮助。BBA的采购团队和技术团队都是相通的，他们之间也会交流。我们给奥迪供货，如果表现不错，现在已经有些正面反馈，BBA其他两家也在接触我们。而且，不只是空簧，还有主动稳定杆。2028年量产顺利的话，后面会越来越好。

你们在欧洲有什么规划？

就产品特点而言，是应用在中高端车型上的配置；就地域而言，还是面向欧洲市场。也就是说，要在中高端车型主要销售地努力。当然美国也是。我们先聚焦欧洲。

说到欧洲，在高端车型上，像保时捷、BBA仍然首选德国供应商，孔辉科技如何真正成为这些百万级豪车的供应商？

欧洲首选德国供应商，这是事实，而且还有延续性。但是，随着我们在海外定点量产，会有更多国产空悬应用在欧洲车型上，可能会逐步取代德国供应商。我对此挺有信心。

客观而言，你们和德国供应商之间有差距吗？主要在哪里？

应该有，可能我们还没认识到一些差距，毕竟他们是百年企业。如果只是纯粹的时间比较，我们确实年头少，但我们规模更大、场景更多，得到锻炼的机会更多，进步也就更快，并不像时间差距那么大。

抛除时间之外，其他方面有多大差距？

我们能了解到国外竞品情况的渠道有限，比如从它的售后表现，从一些台架实验，去剖析它的一些结构，像这些工作我们一直在做。这些年通过对标，通过整改，我们也有很大进步。

囊皮就是一个典型案例。我们开发出精密编制囊皮工艺，解决了很多实际问题。

从空气弹簧到主动稳定杆，再到线控主动悬架，你们选择技术路线的底层逻辑是什么？为什么要进入这几个领域？

高度概括的话，孔辉科技一直专注在电控悬架领域。这些年创业，我们没有跑出这个范围。

为什么看好这个市场？

不是看好，是市场需求，主机厂拉动，细节还不方便透露。国内上新东西，上技术含量高的配置很快，比如原来没用过的新产品，今天拿到定点，可能一年后就要上车，就要量产。这种周期原来是不存在的。

● 奔驰有关负责人参观孔辉科技

跨国供应商很难做到这种速度，某种程度上，这就是中国供应商的机会。

对。但这是一把双刃剑，如果验证不充分，就会出现一些售后问题，所以还要刹住。好在国家已经开始管控开发周期问题，警惕汽车成为快消品。汽车毕竟是跟安全强相关的产品，跟手机还不一样，太快周期不是好事，不能太过。

你们怎么平衡安全和效率？

汽车有上百年发展史，有非常成熟的验证程序和手段，如设计验证、制造验证、工艺验证等。对零部件供应商来说，要经过各种台架实验、道路实验和冬季夏季实验等，甚至有些产品还要高原测试。

所以，必要的实验还是要走，因为要对消费者负责。

▍08

“我觉得勉强可以叫刚过1，还有很多路要走”

帮宁工作室：来谈谈孔辉科技的融资情况，现在融到哪一轮？

郭川：已完成IPO前最后一轮融资。总共做了六七轮。目前，我们经营性现金流已具备自我造血能力。

你认为资本最看重孔辉科技的什么？

持续创新能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这些年，我们不断发现短板，长处继续发扬，短板尽快补起来。所谓短板，比如降本增效能力，在市场倒逼之下，我们锻炼出了这种能力。

有投资人给你施加压力吗？

投资人挺体谅我们，没有督促我们要做一些什么决策。

所以，你坚持长期主义？

我希望，到我退休那一天，这个公司还有新项目、新产品在不断发展。后面的人永远充满希望。我从来没想过上市以后套现，或者公司是死是是活跟我无关。我希望把孔辉科技做成一个国际品牌。

但资本是逐利的，怎么平衡资本的短期诉求和你对长期主义的坚持？

孔辉科技还没有这方面的焦虑。首先，投资人对我们管理层很信任，不会让我们做一些短期行为。其次，我们管理层都是长期主义者。如果抱着投机心态做事，可能早就不在这个公司了。

● 2019年7月11日，郭孔辉（左）和郭川合影

郭（孔辉）老师到这边（苏州总部）来看过吗？

来过。前两天还说要出差。

他还去长春孔辉上班吗？

郭老师每周一三五到长春孔辉上班，从家里开车过去大约20分钟。他有个贴身助理帮他，是他带的一个博士。

在技术路线和产业判断上，郭老师给过你什么建议？

后期少。郭老师把我们扶上马，带一程，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就是悬架。他对我们二次创业有几个重大贡献。

一是文化。做事精益求精，不能掉以轻心，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要解决问题。这种锲而不舍的文化，我相信我身上也有。

二是人才。郭老师带出了很多硕士、博士，孔辉科技两个技术带头人都是郭老师带出来的硕士。

三是技术。郭老师团队的专业能力，是我们二次创业的根基。

他现在还过问一些技术细节吗？

我问他的更多些。我发现，做得越多，欠的功课越多，甚至很多基本概念都有所欠缺。

新能源汽车已经不是原来的汽车概念，很多技术都在与时俱进。

悬架其实是和整车动态力学强相关的一种产品。它如何匹配好一辆车，带来最合适的舒适性和操控性，既有力学学问，也有电控学问。

我每次回长春，都会跟老爷子在书房里聊天，给他汇报公司最新情况。他愿意听，也挺高兴。当然，我也免不了跟他探讨一些基本问题。

你最近一次跟他聊天是什么时候、聊什么内容？

（2026年）7月他过生日的时候。每年夏天，我都会回长春。这次聊的可能是主动悬架方面的内容。

你们父子俩在家里还聊这么专业的问题？

我很业余，经常被郭老师瞧不起，但还是硬着头皮请教。比如，现在既有液压的主动悬架，也有机电的主动悬架，两者优劣势到底如何？类似这样的。

每年春节，初三初四的样子，长春孔辉这边的技术带头人，都会到郭老师家里做汇报。这个习惯已经延续至少10年。他家客厅里有个大屏幕，可以投PPT，其他人线上远程参加。

● 春节期间到郭孔辉家里汇报

孔辉科技的第二增长曲线是什么？

目前是主动稳定杆，已经形成产业化。第一增长曲线是空气悬架。第三增长曲线是线控主动悬架，后面还有AI悬架。

给我讲讲AI悬架。

它是带自学习的悬架。只要跑几遍某条固定路线，它就会知道悬架应该怎么调。悬架里有AI模型。

AI悬架更难吗？

比较难。郭老师带的博士在做预研。

现在做到什么程度？

还有点早期，有点敏感。

但它肯定是未来的方向？

是的。简单理解就是，同一辆车，同样的悬架配置，走同一条路，但悬架会调得不一样。这跟每个人的驾驶习惯有关，如果我开车，悬架会调得硬一些；如果你开车，可能调得软一些。

孔辉科技现在处于发展的什么阶段？有人说你已经走过0到1，正处于1到10的阶段，你认可吗？

刚经过从0到1。至于从1到10，我觉得勉强可以叫刚过1，还有很多路要走。

从1到10这个阶段，挑战有多大？

就像刚创业时，你无法想象会经历些什么。同样，你让我今天想象5年之后、10年之后怎么样，不太容易。

总之，我们要不断往前奔跑，从中国向全球发展，从半主动悬架向全主动悬架发展，甚至向AI悬架发展。AI悬架之后，会不会有一些跨行业发展？只能到时再说。

这些都在路上。

对。但有一件事情可以肯定，就是一个企业的文化，不断创新、不断学习的能力，永远要保持。我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一定要保持这种学习能力、创新能力、这种持之以恒的文化。

你创业到现在，管理方面有哪些变化？

很多事情可以交给一级部门的管理者，他们基本可以独当一面。

你学会了放手，那你的精力主要放在哪些方面？

太具体的事情不会管那么多。我更多抓组织机构、关键岗位、海外市场，以及前瞻性技术方向等。

▍09

“安身立命的根本是团队，因为事是人做的”

帮宁工作室：孔辉科技现在有多少人、规模有多大？

郭川：最新统计是1700多人。

长春、湖州和苏州，这3个基地怎么定位？

长春因为历史原因，郭老师团队在那边，还有算法团队、实验测试装备及测试团队，更偏技术。湖州是最大空气弹簧和开式阀泵生产基地，有一些技术研发工程师。苏州是总部，主动稳定杆和线控主动悬架产品放在这里。

人员规模呢？为什么这样布局？

苏州有四五百人，湖州人更多，因为有操作工。总部放在苏州，因为这里离上海近，更容易吸引高层次人才，也有产业基础，供应链比较完善。

孔辉科技最终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公司？

能在多领域形成联合创新能力，不断做创新产品的公司。暂时定位在汽车行业。

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还是空悬吗？

空悬只是产品的一种形式。安身立命的根本，我觉得是团队，因为事是人做的，而且要有团队协作。

我进门时看到墙上有句话：孔辉科技的使命是，普及令人享受又安全的驾乘体验。安全为什么放在享受后面？安全不应是汽车的根本吗？

我们并没有落下安全。我们做的产品，强调舒适性和操控性，性能很重要。其实两者都重要，为突出专业，我们把“享受”放到前面，但安全肯定不能丢。我们并没有说，谁重要、谁不重要。

这个使命是什么时候确定的？

2022年。

创业初期没有确定价值观和使命吗？

郭老师给我们写过一句寄语：为民族汽车科技腾飞不懈努力。我们原来把它作为使命，刻在每个公司的大门上。郭老师是院士，他有这个高度。但作为企业使命，这句话不够具象化，就是这个企业到底是做什么的？

你的思考是？

孔辉科技要做什么？就是要把原本高高在上的豪华车体验平民化。这就是公司的使命，我也重任在身。

这句话是你们共创出来的，还是你想出来的？

算是共创吧。最后是我总结出来的。

郭总，有报道说，最近你对自己的情绪管理做了一些反思。你经常发脾气吗？

我脾气的确不太好，有时确实急躁。

你常因为什么而发脾气？

有时听年轻人做汇报，提到一长串数字，我说，最好用千分号。或者字体不一样，没对齐……类似这样的事情，我都会说他们。好像显得很琐碎，但我要求年轻人养成凡事整洁、精益求精的素养，尤其是刚来公司的年轻人。

你对自己也这么要求吗？

我做文件就是（这样），但生活料理方面可不行。

你最近一次发脾气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

（深思片刻）有点记不住了。我知道这不好，有时发完脾气，也有些后悔。我就会跟大家讲，发脾气是发脾气，语气重是语气重，但我不会蛮不讲理，大家有什么委屈，可以直接跟我讲。

他们跟你直接讲过委屈吗？

还好吧……跟我接触时间长的人，会了解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可能开始接触会觉得，我就知道吹胡子瞪眼；时间长了会觉得，哦，原来我是讲理的，是可以讲理的。而且，我也不想冤枉别人。

你涉猎广泛，看过不同类型的书，哪本书给你比较深刻的启示？

很多书都是潜移默化。之前看过《近代中国的形成过程》，启示就是要从政府管理角度来理解企业。还有《异类》，知道优秀人才经历了什么，怎么形成今天这种程度。但更多时候，是没时间读书。

你看书频率如何，比如一个月能看几本？

两三个月读完一本就不错了，总是被打断。有时，有些书翻过几页，感觉没价值就放弃，重新开始另一本书。

你正在看什么书？

《超级组织》。我也把它推荐给管理层看。

它带给你什么启示？

AI时代会出现很多我们没法预测、没法预判的事情。AI势必会对流程、组织，甚至文化带来深刻影响。要先去了解，不同行业有不同区别，但不要跟趋势对抗。

让AI更快赋能，是我们的主要任务之一。为了让AI更好地赋能，我们的组织机构、流程、管理、人员配置，甚至文化都可能做相应调整。我也在学习。

▍10

“你爷爷是个科学家，你爸爸是个企业家”

帮宁工作室：我们一直在谈商业。郭总，作为创业者，你认为商业竞争的原则和底线是什么？

郭川：还是要良性竞争，不管是技术竞争，还是成本竞争。李书福董事长（吉利控股集团董事长）提过道德竞争，也很重要。

你提了李书福好几次，他对你影响很大吗？

他近些年的言论很有道理，真的是一个饱经风霜的企业家说出来的话。

前面谈的是竞争。至于合作，就要多赢。我们跟上游供应商一定要共赢合作，要有同理心的合作。自己发展好的时候，还要懂得分享。

你怎么定义成功？大家共赢才算成功吗？

一定是这样。独赢不持久，也不可持续。

那有没有商业利益之上的追求？如果有，应该是什么？

就一个公司而言，就是打造良好的工作氛围和企业文化，大家都在轻松愉快的氛围下工作，相互支持。

都说创业九死一生，孔辉科技为什么能活下来？

除自身努力外，还有运气。真是这样。

首先，有郭老师的积累，扶上马，送一程，给二次创业做的三方面贡献。其次，有二次创业团队的韧劲，有抓住机会、迅速行动的魄力。我们从东北走出来，有几步走得很正确，抓什么产品，就找什么客户。

孔辉科技的成功，离不开新能源汽车时代来临。中国品牌高端向上，可以用自主零部件，否则都在BBA手中，我们只能仰望欧洲供应商。

我说运气好，就是遇到好的投资人、好的客户、好的供应链伙伴、好的政府工作人员。当然，还有一个好的创业团队和员工。

天时地利人和，你认为运气占多大比例？

不太容易量化。跟你是什么样的人、会带来什么样的运气有关。

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很真实，很坦诚，是一个心里不太容易装事的人。只要我认准的方向，就会坚持不懈地走下去。

如果是正确的方向，皆大欢喜，但如果方向错误呢？

错了就调整。孔辉科技价值观里有一条是反思纠错。一个人懂得反思纠错，是上天给他的财富。有的人天生丽质，但不会反思，只能永远停在那个位置上。所以，要进取，要反思，要进步，要与人为善，也要简单真诚。

商场上有真正的朋友吗？

有。我相信有。

比如？

比如主机厂采购部门，有些人可能没什么共同语言，但有些人真的是相见恨晚，一谈好几个小时就过去了。他会主动问：孔辉科技有什么问题？你说出问题后，他会帮你出主意，你也深受启发。

其实他是甲方，他没必要这么做，但他可能也喜欢孔辉文化，或者我们惺惺相惜。这样的甲方朋友很难得。

这样的朋友你遇到过几个？

（沉思一会）不多。真不多。不太容易遇到，但遇到了会眼前一亮。

● 郭川（右）接受帮宁工作室专访

你有没有比较尊敬的企业家？

很多。像理想汽车的李想、吉利控股董事长李书福、宁德时代创始人曾毓群……

曾毓群是福建人，他就在老家创业，还真创出来了。我就自愧不如，我首先会想去一个创业快速起步的地方。凭心而论，宁德毕竟是二三线城市，如果去更高级别的城市，他可能会更快地发展起来。大逻辑上是这样。小城市吸引人才难，尤其是在你公司小的时候、人家对你还没有认知的时候。

走到今天，你还焦虑吗？

总有焦虑的事。比如，一些重要岗位管理者流失，有时你无从了解真正原因，他也不愿意讲，这时就很焦虑。

你现在的精力怎么分配？花在哪些方面的更多？

组织架构的合理性、人员配置的合理性，对这些我会花更多时间。然后是公司的未来和前瞻性产品等。

举个例子：主动稳定杆成熟稳定后，下一代产品是什么？就得生产一代、研发一代、展望一代。还有出海的可能性：怎么把出海这步棋走好走稳？

我们也有过早过度的投资，今天看起来不甚合理……

最后一个问题：多年后，你希望人们如何记录你：是郭孔辉院士的儿子，还是国产悬架产业的拓荒者？

如果让我选择，我选择后者。如果仅仅是院士的儿子，如果这个儿子不愿意作为，孔辉科技可能也走不到今天。我希望有一天，能跟我的孩子说：你的爷爷是个科学家，你的爸爸是个企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