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10天后,妻子才记起锁在车库的丈夫
楔子
苏棠是在第十天的清晨,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天刚蒙蒙亮。身旁的位置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上面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这个房间已经整整十天没有第二个人的气息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又失眠了,翻来覆去折腾到凌晨三点才勉强睡着。梦里乱七八糟的,好像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又好像有人在敲门,但她怎么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她穿上拖鞋,走出卧室。客厅里静悄悄的,餐桌上放着昨天没来得及收拾的外卖盒子,沙发上扔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地上还有一些零食碎屑。整个家看起来凌乱而冷清,像一间被遗弃了很久的房子。
苏棠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靠在厨房台面上慢慢地喝着。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冰箱门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写的字——“交电费”。那是上周二写的,到今天还没去交。
她放下杯子,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街道已经有人走动了,早起遛狗的、晨跑的、骑着电动车匆匆赶路的。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苏醒,每个人都在按部就班地生活,只有她,觉得一切都停滞了。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十天前发的,她发的内容是三个字:“随便你。”
对方没有回复。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任何消息。
苏棠盯着那个对话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这几天她总是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
她刷了刷牙,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点吃的。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看到鞋柜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双男士拖鞋,是顾衍的,还是那天晚上的姿势,歪歪扭扭地倒在那里,像是主人走得匆忙,随便蹬掉就走了。
她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几秒钟,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十天前的那天晚上,顾衍穿着这双拖鞋走出了家门。
他说他要下楼透透气。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苏棠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站在原地,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的细节。那天他们吵架了,不,也不算吵架,就是冷战。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小事了,好像是关于孩子报兴趣班的事,又好像不是。总之两个人谁也不理谁,各自板着脸坐在客厅的两端,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后来顾衍站起来,说了一句“我下楼走走”,就换上鞋出了门。
她当时正在气头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她等到十一点,他没回来。她以为他去公司宿舍睡了,以前冷战的时候他也去过。
第二天,他没回来。她以为他还在生气。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一直没回来。
她给他打过两次电话,第一次是第三天,响了很久没人接。第二次是第五天,直接关机了。她当时心里又气又委屈,想着“你不接我电话,我也不打了,看谁能撑得过谁”。
她甚至还给他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你打算冷战到什么时候?”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行,你有种。”
还是没有回复。
然后她就真的不发了。她跟自己说,凭什么每次都是她先低头?这次她绝不妥协。她赌气地把他的微信设成了免打扰,眼不见心不烦。
可是……
可是,如果他没有去公司呢?
如果他真的只是下楼走走,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呢?
苏棠的手开始发抖。
她弯下腰,捡起那双拖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干干净净的,没有沾上外面的泥土或灰尘。这说明他那天根本没有走出小区,最多就是在楼下或者地下车库转了转。
她放下拖鞋,几乎是冲到茶几前,拿起手机,拨通了顾衍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十天了,一直是关机。
苏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告诉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他肯定是故意不接电话的,就是想气她。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万一呢?万一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呢?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拨通了顾衍公司同事的电话。
“喂,李哥,我是苏棠。”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问一下,顾衍最近在公司吗?”
电话那头的李哥显然有些意外:“顾衍?他请了一周年假啊,你不知道吗?”
年假?
苏棠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他什么时候请的?”
“就上周一啊,他说家里有点事要处理,请了一周假。怎么,他没跟你说?”
“没……没有。”苏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那他假期结束了吗?今天有没有去上班?”
“今天?今天才周一啊,他上周五假期才结束,按理说今天应该来上班的,但我还没见到他。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谢谢李哥。”苏棠匆匆挂了电话。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顾衍请了一周年假,却没有告诉她,也没有回家。他去哪儿了?
她开始翻通讯录,给顾衍的几个朋友挨个打电话。每个人都给了她同样的答案:没见过顾衍,最近没有联系过。
打到最后一个朋友的时候,对方说了一句让她毛骨悚然的话:“苏棠,你是不是跟他吵架了?他上次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过,有时候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谁也别找到他。”
苏棠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她挂了电话,呆立在客厅中央,大脑一片空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努力回忆那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顾衍说要下楼走走,穿了那双灰色拖鞋,拿了手机,没带钱包,没带钥匙。他穿的是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薄薄的,初秋的晚上穿出去会冷。
他去了哪里?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身,冲向电梯。
地下车库。
她要去地下车库看看。
第一章
十天前。
那个让一切开始偏离轨道的晚上,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预兆。
苏棠和顾衍结婚七年了,有一个五岁的女儿,叫念念,送到姥姥家住几天。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大人,本该是难得的二人世界,却莫名其妙地演变成了一场冷战。
起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
念念在学钢琴,每个周末上一次课,一个月两千多块的学费。苏棠觉得孩子有兴趣就应该培养,何况钢琴能陶冶情操,对孩子的成长有好处。顾衍却觉得没必要,说孩子才五岁,正是玩的年纪,何必给她那么大压力。再说了,学钢琴的费用不低,家里每个月的开销本来就紧张,能省则省。
“一个月两千多,一年就是两万多,再加上买钢琴的钱,你知道要多少吗?”顾衍坐在沙发上,语气不算差,但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苏棠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杂志,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念念喜欢弹钢琴,你没看到她每次上课回来都那么开心吗?”
“她喜欢的东西多了,今天喜欢钢琴,明天喜欢画画,后天喜欢跳舞,你都给她报?咱们家又不是印钞票的。”
“那你是什么意思?什么都不让她学?就让她天天在家看电视?”
“我不是那个意思。”顾衍皱了皱眉,“我是说,我们可以先让她试试,不用一下子就买钢琴、报长期班。万一她学两个月就不想学了,那不是白花钱吗?”
“你这是不相信自己的孩子。”苏棠的声音提高了,“念念做事从来都是有始有终的,她不会半途而废。”
“你怎么知道?她才五岁,你就能保证她以后一定会坚持下去?”
“我……”
“行了行了,不说这个了。”顾衍摆了摆手,一副不想再争论的样子,“你想报就报吧,反正我说了也不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苏棠的火气。
“什么叫你说了不算?我什么时候不听你的意见了?每次都是这样,说着说着你就这副态度,好像我在无理取闹一样!”
“我没说你无理取闹。”
“你就有!”苏棠把手里的杂志往茶几上一摔,“你每次都是这样,表面上说‘你决定就好’,实际上心里根本不认同,事后出了问题就拿这句话来堵我!顾衍,你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有什么想法就说出来,别总是阴阳怪气的!”
顾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苏棠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什么也没说,走向玄关。
“你去哪儿?”苏棠冲他的背影喊道。
“下楼走走。”顾衍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换上拖鞋,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苏棠站在原地,气得胸口发闷。她很想追出去,但自尊心阻止了她。她跟自己说:不去,凭什么每次都是我让步?这次他爱去哪儿去哪儿,我不伺候了。
她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胡乱刷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进去。她又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往下看了看。楼下的路灯昏黄,小区的甬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她回到客厅,把电视打开,又把电视关掉。她走进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等着顾衍回来。
一个小时过去了,他没回来。
两个小时过去了,他还是没回来。
苏棠拿起手机,想给他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终究没有按下去。她跟自己说:再等等,他肯定会回来的。
她等到十一点,等到十二点,等到凌晨一点。
顾衍始终没有回来。
苏棠终于忍不住了,给他发了一条微信:“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如同石沉大海。
她又发了一条:“你回不回来?”
依然没有回复。
她咬着嘴唇,心里又气又委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她想着,也许他明天就回来了,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好好跟他吵一架。
但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十天。
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苏棠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没有新消息。
她给顾衍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说服自己:他肯定是在生气,故意不接电话。男人的自尊心嘛,她懂的。
她起床洗漱,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早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东西,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看了一眼对面的椅子,空的。顾衍平时吃早饭的时候喜欢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看到有意思的新闻还会念给她听。她以前嫌他吵,现在没人吵了,反而觉得太安静了。
上午她在家收拾了一下屋子,把顾衍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他的衣柜里挂着一排衬衫,都是他上班穿的,熨得整整齐齐。她伸手摸了摸那些衬衫的领口,想象着他穿着它们出门的样子。
下午她带着念念去公园玩了一会儿。念念问她爸爸去哪儿了,她说爸爸出差了。念念哦了一声,没有多问,继续去滑滑梯了。
晚上回到家,苏棠又给顾衍打了个电话。这次直接关机了。
她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但她还是强行压了下去。她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他可能就是手机没电了。明天,明天他肯定会联系她的。
第三天,顾衍依然没有消息。
苏棠开始有些坐不住了。她给顾衍的几个朋友打了电话,旁敲侧击地问他们有没有见过顾衍。朋友们都说没有,还反过来问她是不是跟顾衍吵架了。
“没有没有,就是问问。”苏棠打着哈哈敷衍过去。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发呆。她开始回忆冷战之前的事情,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顾衍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有没有提过想去哪里?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她想不起来。
顾衍是个很普通的人,普通的上班族,普通的丈夫,普通的爸爸。他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家、公司、偶尔和朋友聚个餐。他不抽烟不喝酒,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打游戏。他性格不算外向,但也不是那种阴沉的人,就是普普通通,平平凡凡。
这样的人,能去哪儿呢?
第四天,苏棠忍不住了,她给顾衍的公司打了个电话。人事部的同事告诉她,顾衍请了一周年假,说是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
苏棠愣住了。顾衍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请假的事。他为什么要撒谎?
她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开始怀疑顾衍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是不是借着冷战的机会跟别的女人跑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翻遍了顾衍的手机通话记录——当然是以前的,他的手机早就关机了。她检查了他的社交账号,没有任何异常。她甚至偷偷查了他的银行卡流水,也没有发现大额的消费记录。
一切都很正常。
但正因为一切正常,才更让人不安。
第五天,苏棠给顾衍的母亲打了个电话,问顾衍有没有回老家。婆婆说没有,还问他们小两口是不是吵架了。苏棠连忙说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苏棠坐在沙发上,双手抱膝,把自己缩成一团。她忽然觉得很害怕。这种害怕不是因为生气,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无法掌控的未知感。
她不知道顾衍在哪里,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甚至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个人可以消失得这么彻底。
第三章
第六天到第九天,苏棠的生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麻木状态。
她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念念上下学,照常买菜做饭。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同事们甚至没发现她有什么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里像是被挖了一个洞,空落落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她不再给顾衍打电话了,也不再给他发微信了。她甚至把他的对话框从微信置顶里取消了,因为她不想每次打开微信就看到那个沉默的头像。
她跟自己说,她不在乎了。他爱回来不回来,她不伺候了。
可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他现在在哪儿?他吃饭了吗?他冷不冷?他有没有想她?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犯贱。是他自己不回家的,是他自己不接电话的,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列数顾衍的种种不是:他懒,袜子从来不洗,扔在洗衣机上能攒一个星期;他闷,回到家就知道打游戏,跟她说话不超过十句;他抠门,买个西瓜都要货比三家;他情商低,从来不会说甜言蜜语,连结婚纪念日都能忘记……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自己委屈。她甚至认真地考虑过离婚的可能性。她想,如果顾衍回来,她就跟他摊牌,这日子不过了。
可是,当第十天清晨那个心悸把她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所有这些愤怒和委屈,忽然之间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她站在地下车库的入口处,看着那一排排安静停放的车辆,心里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
这个地下车库她每天都来,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自家的车位。但今天,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变得陌生而诡异。那些水泥柱子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投下长长的阴影。日光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在地面上,反射出一层冷冰冰的光泽。
她沿着车道慢慢地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或者说,她不敢去想自己可能会找到什么。
她走到自家车位前,白色的宝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上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她绕着车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了B区和C区的交界处。那里有一个角落,平时很少有人去,堆着一些杂物和废料。她以前路过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但今天,她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那个角落里有一扇铁门。
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生锈了,看起来很久没有打开过。门的上方用红漆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斑驳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来——“废弃设备间”。
苏棠盯着那扇铁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的心跳加快了,手心开始出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扇普通的铁门产生这样的反应,但她就是觉得,这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她转身去找保安。
值班的保安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在这个小区干了快十年了。苏棠认识他,平时见面会打个招呼。
“刘师傅,”苏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想问一下,B区和C区交界处那个废弃设备间,平时有人进去吗?”
老刘正在喝茶,听到这个问题,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那个设备间?好久没人进去了,门都锁着呢。怎么了?”
“我想打开看看。”苏棠说。
老刘放下杯子,有些不解地看着她:“打开看看?那里面啥也没有,就是些破管子破零件,有啥好看的?”
“我就是想看看。”苏棠的语气很坚定,“麻烦你把钥匙借我用一下。”
老刘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行吧,我带你过去看看。”
两人一起来到那扇铁门前。老刘翻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把看起来匹配的钥匙。他插进锁孔里,拧了几下,锁发出了“咔哒”一声,开了。
老刘把锁取下来,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拉。铁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打开了。
一股潮湿霉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苏棠捂住口鼻,探头往里看去。
设备间很小,大概三四平方米,光线昏暗。里面堆着一些锈迹斑斑的管道和乱七八糟的杂物,墙角结着蜘蛛网,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废弃房间,没什么特别的。
苏棠松了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一个什么东西。
她定睛一看,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只拖鞋。
一只灰色的男士拖鞋。
第四章
苏棠认出了那只拖鞋。
那是顾衍的拖鞋。去年冬天她在商场买的,打折,两双八折,她给他和自己各买了一双。他的灰色,她的粉色。
那只拖鞋歪倒在角落里,鞋面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像是被遗弃了很久。
苏棠的腿开始发软。她扶着门框,努力让自己站稳,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喊道:“顾衍?顾衍!你在里面吗?”
没有人回答。
设备间里一片死寂。
苏棠冲了进去,不顾地上的灰尘和杂物,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疯狂地翻找。她推开那些废弃的管道,踢开那些破烂的纸箱,大声喊着顾衍的名字。
然后她看到了。
在设备间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人蜷缩着躺在地上。
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蓬乱,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闭着眼睛,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那是顾衍。
苏棠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扑过去,跪在顾衍身边,颤抖着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她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寒铁。
她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不……不……”苏棠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使劲摇晃着顾衍的肩膀,“顾衍!你醒醒!你醒醒啊!你别吓我!”
顾衍没有任何反应。
苏棠崩溃了。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在狭小的设备间里回荡,听起来凄厉而绝望。
老刘听到她的喊声,连忙跑了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也惊呆了。他愣了几秒钟,然后赶紧掏出手机拨打120。
“喂,120吗?这里是XX小区地下车库,有人被困在废弃设备间里,情况很危急,你们快来!”
打完电话,老刘蹲下来,帮着苏棠把顾衍从角落里抬出来,平放在地上。他试探了一下顾衍的颈动脉,然后松了一口气:“还有脉搏!还有救!”
苏棠听到这句话,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握住顾衍冰凉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对他说:“顾衍,你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你一定要坚持住……”
她的眼泪滴在顾衍的脸上,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像是他也在流泪。
等待救护车的那几分钟,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苏棠跪在顾衍身边,握着他的手,不停地跟他说话。她说对不起,说她不该跟他冷战,说她不该不接他电话,说她错了,说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他活着。
她说:“顾衍,你听到没有?你要是敢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欠我一个道歉,你必须亲口跟我说!你听到没有!”
她的声音嘶哑了,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但她不敢停下来。她怕她一停下来,顾衍就真的走了。
终于,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了进来,迅速对顾衍进行了初步检查,然后把他抬上担架,一路小跑着送上救护车。
苏棠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握着顾衍的手,一刻也不敢松开。
第五章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最近的医院。
车上,医护人员在紧张地进行急救。一个护士给顾衍戴上氧气面罩,另一个在测量他的血压和心率。随车医生一边做着检查,一边向苏棠询问情况。
“他被困了多长时间?”
苏棠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努力回忆着:“十……十天……”
医生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十天?他在那个封闭空间里待了十天?”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在那里……”苏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我以为他……我以为他只是去公司了……”
医生没有再说什么,继续手上的工作。但他的表情很凝重,这让苏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到了医院,顾衍被直接推进了急救室。苏棠被拦在门外,她靠在墙上,双腿发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老刘陪着她,不停地安慰她:“苏女士,您别太担心,顾先生一定会没事的。他还年轻,身体底子好,一定能扛过来的。”
苏棠摇摇头,声音闷闷的:“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他……我为什么不去找他?我为什么不早点想到他可能在车库里?我为什么这么蠢……”
“这不是您的错。”老刘叹了口气,“谁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那个设备间平时都是锁着的,我也不知道那天为什么没锁好……”
苏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老刘:“刘师傅,那个设备间的门,是谁锁上的?”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仔细想了想:“那天……那天好像是我锁的。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例行巡逻,走到那个角落,看到那扇门的锁没有挂好,虚挂在门鼻上。我以为是谁忘了锁门,就从腰间取了一把备用的锁,把它锁上了。”
苏棠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也就是说,是老刘亲手把顾衍锁在了里面。
而顾衍之所以会走进那个设备间,是因为那天晚上他跟苏棠吵了架,心情不好,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待一会儿。他看到那扇门没有锁,就走了进去。
然后,门被锁上了。
他被困在了里面。
整整十天。
苏棠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她不知道该怪谁。怪老刘?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怪顾衍?他只是一时冲动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怪自己?如果不是她跟他吵架,他就不会下楼,就不会走进那个设备间……
一切的根源,都在她身上。
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跟他吵,如果她没有说那些伤人的话,如果她在他出门的时候拦住他,如果她在发现他没回来的时候就出去找他……
如果,如果,如果。
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第六章
急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
苏棠在外面等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她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她一会儿祈祷顾衍没事,一会儿又害怕最坏的结果发生。她甚至开始胡思乱想,如果顾衍真的走了,她该怎么办?念念该怎么办?这个家该怎么办?
她不敢往下想了。
终于,急救室的灯灭了。医生走了出来,苏棠连忙迎上去,声音发颤:“医生,我丈夫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表情有些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放心吧,脱离生命危险了。”
苏棠的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扶着墙,眼泪夺眶而出:“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不过他的情况还是很虚弱。”医生继续说道,“他有严重的脱水、电解质紊乱和营养不良,还伴有肺部感染和低体温症。幸亏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如果再晚一两天,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苏棠连连点头。
“他现在还在昏迷中,但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我们会把他转到普通病房,接下来需要一段时间的休养和调理。”
“好,好,谢谢医生。”
顾衍被推出了急救室,转移到了一间单人病房。苏棠跟着进去,看到躺在病床上的顾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他瘦了好多。
原本就不算胖的他,现在更是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胡茬。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出血,手背上扎着输液针,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
苏棠在病床边坐下,轻轻握住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突出,像一把枯柴。
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低声说:“顾衍,你醒过来好不好?我再也不跟你吵架了,再也不冷战了。你想给念念报什么班就报什么班,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我再也不跟你争了。只要你醒过来,好好的……”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
也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顾衍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苏棠屏住呼吸,紧张地盯着他的脸。
几秒钟后,顾衍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他眨了眨眼睛,似乎不适应光线的刺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聚焦,看清了面前的人。
“苏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我在!”苏棠连忙凑过去,“你感觉怎么样?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顾衍微微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你……哭了……”
苏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你还管我哭不哭,你自己都成这样了……”
顾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别说傻话!”苏棠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顾衍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闭上了眼睛。他太虚弱了,说了几句话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苏棠坐在床边,看着他沉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庆幸他还活着。
她庆幸还有机会弥补。
她庆幸老天爷没有把他们最后的缘分收走。
第七章
顾衍在医院里住了一周。
这一周里,苏棠请了假,每天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她给他擦身、喂饭、按摩手脚、陪他说话,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花在了他身上。
顾衍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年轻就是资本,加上底子本来就不错,几天之后,他已经能坐起来了,能自己吃饭了,能下床走几步了。
他开始跟苏棠说话了,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苏棠觉得心安。
“念念呢?”有一天,顾衍突然问。
“在姥姥家呢。”苏棠正在给他削苹果,“我没告诉她你住院的事,怕她担心。等她周末回来,你再好好陪陪她。”
顾衍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天晚上……我是不是很傻?”
苏棠手里的水果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皮:“是挺傻的。一个大男人,跟老婆吵个架就跑出去躲起来,还把自己锁在车库里,你说傻不傻?”
顾衍苦笑了一下:“我当时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地方静一静。看到那扇门开着,就走了进去。谁知道……”
“谁知道保安会把门锁上。”苏棠接过他的话,“我知道,刘师傅都跟我说了。他不是故意的,你别怪他。”
“我不怪他。”顾衍说,“要怪就怪我自己。如果我那天晚上没有跟你吵架,没有摔门出去,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苏棠削好苹果,切成小块,递到他嘴边:“吃吧。”
顾衍张嘴吃了一块,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看着苏棠,认真地说:“苏棠,对不起。”
苏棠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
“那天晚上,是我的错。”顾衍说,“我不该因为念念报班的事跟你吵。你说的对,孩子有兴趣是好事,我们应该支持她。我太小气了,只知道算钱,忘了最重要的是什么。”
苏棠的眼眶红了:“你别说了,我也有错。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说那些伤人的话。你压力大,我都知道,但我从来没有体谅过你。”
“我们都是为这个家好。”顾衍握住她的手,“只是方式不一样而已。以后,我们有话好好说,不吵了,好不好?”
“好。”苏棠用力地点了点头,“不吵了。”
两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和误会,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第八章
顾衍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苏棠开车来接他。上车前,顾衍回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出来了。”
“怎么,舍不得?”苏棠打趣道。
“舍不得什么?舍不得天天被扎针?舍不得天天喝白粥?”顾衍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医院了。”
“那你就好好保重身体,别再生病了。”
“遵命,老婆大人。”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城市的车流。顾衍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涌起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十天前,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间黑暗狭小的设备间里。他以为自己再也看不到蓝天白云,再也看不到城市的车水马龙,再也看不到妻子和女儿的笑脸。
但他活下来了。
他还有机会重新来过。
回到家,苏棠扶着顾衍在沙发上坐下,然后去厨房给他倒水。顾衍环顾着这个熟悉的家,觉得一切都那么亲切。沙发上的抱枕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姿势,茶几上还放着他没看完的那本书,电视柜上摆着一张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念念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苏棠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看什么呢?”
“看我们的家。”顾衍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真好。”
“什么真好?”
“活着真好。回家真好。有你真好。”
苏棠笑了,靠在他的肩膀上:“以后不许再说这种煽情的话了,我受不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顾衍放下水杯,揽住她的肩,“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太短暂了,我们没有时间浪费在吵架和冷战上。有什么话,好好说;有什么问题,一起解决。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苏棠抬起头,看着他:“顾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总要学到点什么。”顾衍笑了笑,“不然不是白走了?”
苏棠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不许胡说。”
两人依偎在沙发上,谁也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温暖而宁静。
这一刻,岁月静好。
第九章
念念从姥姥家回来后,看到爸爸瘦了一大圈,心疼得不得了。她趴在顾衍身上,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是不是生病了?我给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
顾衍摸了摸女儿的头,眼眶有些发热:“爸爸没事,爸爸就是太想你了。”
“我也想爸爸!”念念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爸爸你要快点好起来,我还要你带我去游乐园呢!”
“好,爸爸一定带你去。”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父女俩亲昵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什么都重要。
晚上,苏棠做了一桌子菜,都是顾衍爱吃的。顾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笑着说:“这是要把我喂成猪吗?”
“你太瘦了,得多吃点。”苏棠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把这个吃了。”
“太多了,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这都是我的心意。”
“好好好,我吃我吃。”
念念在一旁看着爸爸妈妈你一言我一语的,笑嘻嘻地说:“爸爸妈妈和好啦!”
苏棠和顾衍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对,和好了。”顾衍说,“以后再也不吵架了。”
“拉钩!”念念伸出小拇指。
“拉钩。”顾衍也伸出小拇指,跟女儿拉了勾。
苏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满的,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她想,这就是幸福吧。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只需要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简简单单的饭,说几句平平淡淡的话,就够了。
尾声
一个月后,顾衍完全康复了。
他又回到了工作岗位,每天早出晚归,为这个家奔波忙碌。但和以前不同的是,他不再把工作的压力带回家,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跟苏棠争执。他开始学着表达自己的感受,也开始学着倾听苏棠的想法。
苏棠也变了。她不再动不动就发脾气,不再用冷战来惩罚顾衍。她学会了换位思考,学会了体谅丈夫的不容易。
他们的关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
有一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那次意外。
“说实话,”苏棠侧过身,看着顾衍,“你被困在里面的那十天,都在想什么?”
顾衍想了想,说:“刚开始的时候,我很生气。气你,也气自己。我想,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跟你大吵一架,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害怕。我怕我真的出不去了,怕再也见不到你和念念了。我开始后悔,后悔那天晚上为什么要跟你吵架,后悔为什么要摔门出去。我想,如果能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不会那么做。”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虽然穷,但很快乐。我们挤在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觉得幸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变得越来越计较,越来越不懂得珍惜了。”
“可能是因为生活压力太大了吧。”顾衍叹了口气,“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这些东西压在我们身上,让我们喘不过气来。我们只顾着往前跑,却忘了停下来看看身边的人。”
“那以后,我们慢一点走,好不好?”苏棠握住他的手,“钱可以慢慢赚,日子可以慢慢过。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好。”顾衍反握住她的手,“慢一点走,一起走。”
窗外,月光如水,星光点点。
窗内,两颗心紧紧相依,再也不分离。
苏棠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感谢了很多人。
感谢那位及时发现顾衍的保安老刘。
感谢医院的医生护士。
感谢所有帮助过他们的人。
更要感谢的,是那个在绝境中没有放弃的生命,是那个在黑暗中坚持了十天的丈夫。
是他给了他们重新开始的机会。
是他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她侧过头,看着已经睡着的顾衍,轻轻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我的爱人。
余生很长,我们一起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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