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如果去了寺庙,老人会指着一个青瘦的男人说,看,他就是斋公。有时也有人自称是斋公,那么,斋公是什么?什么样的人才可以称斋公?
要说清这个问题,需要先说一说桃坑的地理环境。
茶陵桃坑地处罗霄山脉西麓,山多田少,客家人聚居的村落往往藏在半山腰的云雾里。
坑口街山上有一座小庙,每逢农历初一、十五,桃坑人会提着竹篮,装上三炷香、一只鸡,去上香。
那时候,我总在老樟树下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男人,他扫地很慢,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老人在哼一支没词的歌。
有老人压低声音,用客家话跟我说:“看,渠就系斋公。”
我踮脚望去,只见他瘦得厉害,颧骨高出脸颊,手腕上一串黑得发亮的木珠子,随着扫地的动作轻轻晃动。
有时村里有人办白事,也会请他来念几句经文,他不收钱,只讨一碗清水,坐在门槛上喝完,抹抹嘴就走了。
我那时七八岁,心里藏着好多疑问:他怎么不回家吃饭?他不吃肉吗?为什么大家都对他客客气气,却又不像对村长那样热络?
后来我长大些,在祠堂里听叔公们“讲古”,才慢慢拼凑出“斋公”的轮廓。大家之所以称他人为“斋公”,其实是指三种人。
第一种,是旧时对道士的尊称。
茶陵客家人的信仰很杂,既有来自中原的道教根脉,又融进了本地山神、土地公的崇拜。
那些会画符、会掐诀、会在正月十五“上刀山”做法事的道士,乡民们不直呼其名,而是恭敬地叫一声“斋公师傅”。
他们平日里不穿道袍,跟常人一样下田插秧,但每逢村里闹蝗灾、有人久病不愈,或是新建的祠堂要“安龙奠土”,他们就会换上藏青色的道衣,在晒谷坪上摆开香案。
我见过一次“斋公师傅”做法,他手摇铜铃,脚踩七星步,嘴里念的既不像客家话,也不像普通话,倒像是远古传来的某种调子,听得人后脊梁发麻。
仪式结束,他收好法器,又扛起锄头下地去了,仿佛刚才那个通神的人不是他。
这种“斋公”在农村极受敬重,因为大家相信他们能和看不见的世界打交道,驱邪禳灾,保一村平安。
第二种,是指寺庙里管香火的人。
茶陵的客家寺庙大多没有专职的和尚或尼姑,只有一两个守庙的老人,他们负责每天清晨点灯、添油、擦拭神像上的灰尘,逢年过节帮香客写疏文、解签诗。庙里的那位灰衫男人,就属于这一类。
据说他年轻时读过几年私塾,后来父母双亡,自己又没娶上媳妇,便索性住进了庙里,一住就是三十年。
庙里那口铁钟是他每天敲的,清晨五下,傍晚六下,钟声沉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能传过三道山梁。
有人来上香,他会递上火柴,默默退到一边;有人求签,他就从神案底下抽出一本毛边的签书,手指点着字,一句一句念给人听。
他不管香火钱,那些零碎的纸币和硬币,就由着香客自己丢进功德箱,他从不多看一眼。
老人说他“干净”,不仅是身上干净,他那件灰布衫虽然旧,但领口袖口总是洗得发白,更是心里干净,不贪不嗔,见谁都点头微笑,却从不多说一句闲话。
这种守庙的斋公,在客家人心中是寺庙的“活门神”,有他们在,神像就不孤单,香火就不灭。
第三种,是指长期坚持素食的男性。
客家人向来好客,酒席上无肉不欢,炒猪肝、酿豆腐、梅菜扣肉,全是荤腥厚重的菜。
可偏偏有那么一些男人,从某一天起,突然断了荤,连猪油都不沾,炒菜只用茶油。
有一个老人就是这样,他五十岁那年生了场怪病,请郎中抓药吃了大半年不见好,后来去庙里求了一支签,签上说“斋戒三年,可保平安”。
他当真戒了,从此饭桌上只有青菜豆腐、萝卜干、腌酸豆角,连我们小孩吃剩的肉骨头,他都不肯碰一下。
村里人起初笑他“痴”,可三年过去,他病好了,面色反而红润起来,于是大家改了口,叫他“斋公伯”。
这类斋公并不住在寺庙里,他们散落在各家各户,白天一样耕田伐木,晚上一样看电视聊家常,唯一的区别就是手中的筷子从不伸向荤菜。
有人问他们为什么吃素,有的说“许了愿”,有的说“造孽太多,吃素还债”,还有的什么也不说,只是笑笑,夹起一筷水煮芥菜,嚼得津津有味。
在客家人的观念里,能管住嘴、常年不沾腥膻的男人,心肠多半是软的,脾气也稳,村里分田、调解纠纷,往往请他们到场做个见证,因为他们“公道”。
斋公在客家人群中具有比较高的地位。这种地位不是靠钱财或权势换来的,而是靠一种近乎苦行的自律。
在我老家,红白喜事要择日子,人们第一个想到的是找斋公翻黄历;小孩夜哭不止,老人会抱着孩子去庙里请斋公摸一摸额头,据说那样就能“收惊”;甚至谁家丢了牛、鸡被偷了,也会悄悄去问斋公,请他掐指算一算方位。
斋公说的话,乡民们愿意信,因为他们觉得斋公不骗人,一个连肉都不吃的人,还有什么放不下的?还有什么必要说假话?
有的人之所以选择做“斋公”,也是坚守心中的信仰和宁静,与世隔绝,与世无争。
可这份“与世隔绝”并不彻底,他们终究还是在人群里活着。我曾问过陈斋公,一个人住在庵里,夜里怕不怕。
他说,怕什么,菩萨陪着呢。我又问他,不想吃肉吗?
他指了指神龛上那盏长明灯,说,灯要点亮,就不能添油太多,多了反而冒黑烟;人也是一样,口腹之欲淡了,心里那盏灯就亮些。
我当时听不懂,只记得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岭,山岭上飘着薄薄的暮霭,像一层洗旧了的纱帐。后来庙已经塌了半边,陈斋公也不知去向。村里人说,他八十岁那年自己走进后山,再也没有出来。
客家人管这叫“归山”,是修行人最体面的离开方式。如今庙址上长满了蕨草,只有那口铁钟倒扣在泥地里,长满了青苔。
但斋公并没有消失。在茶陵那些更偏远的客家村落里,我仍然能见到守着小庙的瘦削老人,仍然能听见有人说“我去问问斋公”。
他们像山间的野茶树,不喧哗,不招摇,四季就那么绿着,偶尔摘一片叶子嚼在嘴里,是苦的,过后却有淡淡的回甘。也许每个客家村庄都需要这样一个存在。
一个不吃肉、不争利、不撒谎的人,像一把尺子,安静地立在日头底下,让周围那些被柴米油盐和人情世故磨得浮躁的心,偶尔能比着它,校一校自己的刻度。
我后来才明白,斋公不是什么神秘的身份,他只是一面镜子,照出我们对“干净”二字最朴素的向往。
那种向往,在茶陵的山水间游荡了几百年,至今没有散尽。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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