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席
那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还在数桌上的转盘转了几圈。
红木圆桌很大,坐了十六个人,我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背后是服务员上菜的小推车,旁边是包厢的屏风,屏风上绣着富贵牡丹,金线掉了好几根,露出底下灰扑扑的丝线。女友小姚坐在主桌那一圈,离我隔了七八把椅子,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她今天是来谈业务的,据说桌上的都是当地开发区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在其中算是最年轻的,能上桌就不容易。
菜已经上了十二道,龙虾、海参、东星斑,摆了满满一桌。我面前的碟子里还是空的,转盘每次转到我这儿,上面的菜已经被人夹得差不多了。旁边坐的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他老婆的包放在桌上占了两个人的位置,他们一家三口占了四个位子,把我挤到了最边上。
"小姚啊,"主位上那个秃顶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是开发区管委会的刘主任,"今天你给我们带了个什么?刚才说的那个文旅项目,你叔叔那边到底能批多少预算?"
小姚也站起来,笑着举杯。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是我给她挑的。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安静下来听:"刘主任放心,我叔叔说了,只要土地性质没问题,首期六千万春节前就能到位。"
桌上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有人拍手,有人敬酒,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金链子胖子的老婆斜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对面那个位置太挤了,她老公的胳膊肘一直戳着她的腰。
我不怎么想吃菜,倒是盯着屏风上那朵缺了金线的牡丹看了好一会儿。小姚知道我不爱来这种场合,但她没办法。她们公司今年刚起步,指着这个开发区文旅项目翻身。她叔叔是省城一家投资公司的副总,六千万的承诺,对一桌县区干部来说,比过年还喜庆。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服务员先进来,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进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黑夹克、白衬衫,精瘦精瘦的,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夹着个黑色手包。他身后跟着个秘书模样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
刘主任本来端着酒杯在跟旁边人说话,余光扫到门口,手里的杯子一晃,半杯五粮液泼在了桌布上。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响,整个包厢都静了。
"周……周市长!"刘主任的嗓子劈了,"您怎么来了!"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有人跟着站起来,有人手里夹着的菜掉了都没察觉。小姚也站起来了,手里的酒杯举在半空,没放下来。
那中年人摆了摆手,笑着朝刘主任走过去:"老刘,我路过,听说你们开发区今天有活动,顺道来看看。"他的目光扫过圆桌,从主位扫到门口,然后突然定住了。
就定在我脸上。
我正低头用筷子戳面前那碟凉拌木耳,余光感觉到有一道目光钉在自己身上,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他的表情变了,先是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然后那层笑意从他脸上像退潮一样褪下去,露出底下严肃的底色。
他手里的黑包啪嗒掉在了地上。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角落立式空调的送风声,呼——呼——。他身后的秘书弯腰去捡包,被他抬手拦住了。他盯着我,往前走了两步,绕过刘主任的椅子,走到我面前。红木桌的转盘卡在我胸口的位置,他站在转盘那边,我坐在这边,中间隔着一盘快被夹完的清蒸鲈鱼。
"陈……"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陈司长?"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开,靠在屏风上,屏风晃了一下,上面的牡丹抖了抖。我看着他,笑了笑说:"周副,好久不见。"
他脸刷地一下白了。旁边刘主任还端着酒杯站着,眼睛瞪得溜圆,看看我,又看看周副市长,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脑子里飞速翻着花名册想把我对上号。
周副市长没理他。他转身走到主位那把椅子旁边,伸手把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然后朝我做了个"请"的手势:"您坐这,您坐主座。刚才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实在对不住。"
满桌人都傻了。金链子胖子嘴里的半块海参含在腮帮子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刘主任手里的酒杯终于放下了,搁在桌上,洒出来的酒浸湿了餐巾,他顾不上擦,一个劲儿地看我,又看周副市长。
小姚的酒杯还举着,酒液微微晃荡。她的表情很复杂,先是困惑,然后是惊讶,最后眼底浮上来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恼,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副,不用,"我说,重新坐下去,顺手拉了拉小姚的袖子,示意她也坐下,"我今天就是陪家人吃个饭,不当什么领导。你这主座该坐坐你的,别把我架上去。"
"陈司长,那怎么行——"
"我转业了,"我说,"去年底就转业了,现在在地方上干点闲差事。"
周副市长站在主位边上愣了好几秒。他看着我,眉头拧起来又松开,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客气。最终他笑了笑,但那笑不太自然,嘴角抽搐了一下,弯腰把自己的包捡起来,把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还是坐回了那把主位。
但他坐得明显不安稳。半个屁股搁在椅面上,身子朝我这边侧着。刘主任也坐回去了,整个包厢的座位都重新落定,但气流彻底变了。之前还喧喧嚷嚷的热闹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下去了,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夹菜、说话,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瞟到我身上,又赶紧收回去。
"你刚才说那个文旅项目,"周副市长忽然开口,对着小姚说的,语气客气了很多,"省里批了?"
小姚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周市长,项目还在走流程,首期资金我叔叔那边基本确定了。"
周副市长点点头,转向刘主任:"老刘,这个项目你不要卡,能放的都放。陈司长……陈司长在家乡干差事,那也是为家乡做贡献。"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们开发区要支持。"
刘主任像得了圣旨一样,连声说好好好,酒杯端起来冲着我这边:"陈……司长,今天怠慢了,我自罚一杯。"说着仰头干了,酒从嘴角淌下来,他拿袖子一抹,脸上堆着笑。
我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玻璃杯沿碰着嘴唇,凉的。小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没看她,但能感觉到她手指头攥住了我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我手背里。
后来那顿饭又吃了大概四十分钟。周副市长的秘书催了他两次,他站起来告辞,临走时特意绕到我这边,弯下腰在我耳边说:"陈司长,下回您来省城,务必给我打个电话。"他报了个号码,秘书赶紧掏出手机记。我说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包厢门重新关上之后,气氛微微松动了一点。刘主任坐回到我身边的位置上,亲自给我倒了杯茶,说陈司长您怎么不早说,您跟小姚这关系我们不知道啊,早知道您坐这,哪能安排到末席去。
我说我没什么身份,就是个闲人,今天是小姚的主场。他嘴上是笑着,但眼珠子一直在转,大概在想我到底什么来头,能让省城排名靠前的副市长端着手包站起来给我让座。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小姚喝了点酒,脸微红,走路有点晃,我扶着她出了酒店大门。十二月的夜风灌过来,她从包里摸出围巾裹上,没说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她靠着我肩膀,半天闷声说了句:
"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什么?"
"说你有那么大来头。"她偏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打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周副市长都给你让座,你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不轻不重的:"以前在部里跑腿的,后来调到一个司里,挂了个副司长的衔,去年不想干了,就转业回来了。跟你认识的时候已经辞了,就是个拿工资的普通人。"
"副司长……那是什么级别?"
"你别管什么级别,"我笑,"反正现在没有了。现在是你的司机兼保镖,一个月拿你三千块钱劳务费,还得负责给你挑裙子。"
她扑哧笑了一声,把脑袋埋进我肩膀里,闷着声说刚才在桌上吓死她了,她以为要搞砸了,结果周副市长一句话,整个项目就活了。她说话的时候呼吸喷在我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带着酒气。
司机在前面打了个哈欠,收音机里放着深夜情感节目,有人打电话进去讲自己失恋的故事。车子穿过开发区新修的马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明暗交替地打在车后座上,打在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体上。
我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想起在部里那几年,从早到晚开会、审批、写材料,手机响个不停,饭局一个接一个,坐在哪儿都是主座,站起来都有人跟着起身。后来有一天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看见楼下长安街上车水马龙,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转了一辈子也没转出那个圆。就给组织打了报告,说想回家乡。批得很快,三个月手续走完,我收拾了三个纸箱的书,坐着高铁回来了。回来第一周,在朋友介绍下认识了小姚。她请我吃了顿麻辣烫,两瓶啤酒,结账的时候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说今天她请。
我那时候没说我是谁,她也没问。她以为我是个从北京回来的普通公务员,下了班就爱蹲在河边看人钓鱼的那种。其实也对,我现在就是那样的人。
车停在她家楼下,我付了车费,她站在单元门口掏钥匙,半天没掏出来,最后在包底摸到了,捏在手里晃了晃。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她转过身看着我,忽然认真地说:
"以后再有这种饭局,你还是坐主座吧。"
"为什么?"
"因为你坐末席的样子,"她抿了抿嘴,"我看着心里难受。"
我说好,以后听你的。她这才转身进去了,楼道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到三楼停了。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窗亮起灯,窗帘拉上了,才转身往公交站走。
风比刚才又冷了些,我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裤兜里。兜里还揣着那张五十块钱,她请我吃麻辣烫那天我偷偷收起来的,叠得方方正正的,夹在钱包最里层。钱不值什么,但那天她坐在我对面,辣得直吸溜嘴,鼻尖上冒了汗,笑着问我,你以前在北京天天吃什么,是不是都吃席面。我说我吃食堂。她说那多没意思,以后我带你吃好的。
她不知道,她请我那顿麻辣烫,比我在任何一张主座上吃过的东西,都有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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