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起伯力这个地方,很多人脑子里立刻冒出来的是俄罗斯远东的一座城:哈巴罗夫斯克。地图上看,它正卡在黑龙江和乌苏里江交汇处,是现在哈巴罗夫斯克边疆区的首府,仅次于符拉迪沃斯托克,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海参崴。
可要是把时间往回倒个一千多年,你会发现一件挺颠覆三观的事——这个地方,当年是唐朝的地盘,而且还是一个正规的“首府”。那时候,它不叫什么哈巴罗夫斯克,俄文更压根儿没影儿,而是堂堂正正的“勃利州治所”,是黑水都督府的驻地。唐代文献里写作勃利、伯力、博和哩、波力、颇黎,反正读音都差不多,说的就是这一块地方。
今天人们只要提到这里,多半联想到俄罗斯远东、军事基地、亚欧交通枢纽,却很少有人会意识到:在我们祖先的认知里,这里曾经属于一整套完整的唐朝东北治理体系,是大一统王朝版图上的一块拼图。这个故事,得从唐朝为什么要在天寒地冻、远离中原的黑龙江流域,折腾出一个黑水都督府说起。
先把地理说清楚,不然后面全是糊涂账。
想象一下中国东北地图,从黑龙江省现在的逊克县往南,一路到海伦、绥化,再到哈尔滨,然后再向东,沿着松花江北岸一直到日本海一线,再加上对岸的库页岛,这一大片区域,在唐朝的时候,大致就属于黑水都督府的辖区。换句话说,现在一想到“俄罗斯远东”的那片地方,别说唐人知道,他们不但知道,还设了正式的行政机构。
唐朝在东北的玩法,跟内地那套郡县制不太一样。东北这地方地广人稀,原住民各部落散得很开,而且气候条件恶劣,朝廷没办法像在关中、河北那样,把郡县一层层堆上去。于是,他们选择了相对灵活的“羁縻州”制度——不是直接派官吏过去接管,而是承认当地部落首领的地位,给他们封个刺史、都督之类的头衔,名义上听命于唐朝,实际上在地自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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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大兴安岭以北的区域,设的是室韦都督府;黑龙江下游这一片,就是黑水都督府。黑水都督府下面,有十六个羁縻州,也就是十六个部落政治实体,彼此之间是松散的联结。这里面,勃利州算是最关键的一个,因为黑水都督府就设在勃利州,也就是今天哈巴罗夫斯克这块。
为什么偏偏选这儿当治所?说简单点,就是看中了交通。
那会儿,别说高铁、高速,连像样的官道都没有几条。陆路行军,尤其是穿山越岭,代价太大——马得吃,兵得吃,车得修,走一趟人困马乏。反过来,水路就不一样了,只要掌握了江河,就等于握住了那一片的交通命脉。
勃利这个地方,正好卡在黑龙江中下游,又是乌苏里江汇入黑龙江的节点。往北走,顺江而下,一路可以杀到鞑靼海峡入海口,也就是今天俄罗斯的尼古拉耶夫斯克(庙街),唐代这里附近有郡利部;再往东跨过海峡,对岸的库页岛上,有窟说部。这两个部落,都是黑水都督府体系里的重要一环。
顺带提一句,库页岛这个名字,其实就跟“窟说”这个音有关。唐人文献里写作窟说,后来音变、转写成苦阅、苦耶,最后才被固定为库页。也就是说,我们今天叫的“库页岛”,那个“库页”,本质上是当年当地土著部落的音译演变。
往南呢,从勃利沿着乌苏里江往下走,可以通到湄沱湖,也就是今天的兴凯湖。唐朝要是从黑水都督府派人去那边办事,用船顺江南下就行,既快又省事。整体看下来,勃利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位置:北上日本海、南下兴凯湖,两边都方便,可以辐射黑水都督府辖区的南北两侧。
这地方看起来荒凉,实际上它是东北史上一个不小的舞台——只是后来,舞台上的布景换成了俄文路牌和东正教堂,我们才慢慢忘了它曾经叫“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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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说“黑水”,很多人会本能地联想到“黑水城”之类的词儿,其实在这里,黑水指的是黑龙江本身。历史文献里有个常见的词叫“黑水靺鞨”,就是活动在黑龙江流域的一支靺鞨人。
靺鞨这名字,听起来挺拗口。北魏的时候,他们被称为勿吉,到了隋唐,才逐渐被称为靺鞨。靺鞨不是一个部落,而是一个族群的总称,大致分成好几部,比较有名的有粟末、白山、黑水等部。我们今天动不动说“白山黑水”,白山是长白山,白山靺鞨在这附近活动;黑水就是黑龙江,而黑水靺鞨就是活跃在黑龙江流域的一支。
唐朝在黑龙江下游设立黑水都督府,表面上是为了管理当地部落,给他们封个官,册个印,从名义上纳入帝国体系;但背后还有一个更现实、更敏感的原因——要用黑水靺鞨,去牵制另一个新兴势力:渤海国。
高句丽这个名字,中国人耳朵都听出茧来了。唐朝花了巨大代价,联手新罗,才把北边这个老对手给灭掉,彻底摘掉了东北方的眼中钉。但高句丽灭了没多久,东北方向又冒出来一个新国家——渤海国,是由粟末靺鞨建立的。
公元698年,也就是武则天在位的圣历元年,渤海国正式登场。对于唐朝来说,这绝对不是个“小地方小政权”,而是一个潜在的、非常危险的对手。渤海国地盘大、人口不少,而且占在东北咽喉位置,控制着松花江、鸭绿江上游一带,又有出海口,既可以向南看朝鲜半岛,也可以向西联结东北内地,向北甚至能跟黑水靺鞨接触。长远来看,它完全有可能成长为另一个高句丽。
唐朝对渤海国的态度,说白了就是:一边承认你,一边防着你。承认,是为了拉拢,让你在名义上做藩属国;防,是怕你壮大到脱离控制,甚至像当年的高句丽那样,搞出半个对等王朝来。
在这种背景下,北方的黑水靺鞨就变成了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原因有两点。第一,黑水靺鞨和渤海国不是彼此陌生的两拨人,而是同源不同支,一个是粟末靺鞨(渤海国),一个是黑水靺鞨,血缘、语言、生活方式都有相通之处,知根知底,熟悉彼此的路数。第二,黑水靺鞨特别能打,尤其擅长步战。黑水靺鞨部众靠山林、河流为生,耐寒,熟悉地形,传统上就喜欢打仗,时不时下山劫掠周边部落,战斗经验很丰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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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很清楚,如果能把黑水靺鞨牢牢绑在自己这边,让他们在渤海国的北边虎视眈眈,就等于给渤海国头顶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渤海敢南下,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北背是不是空虚。
要做到这一点,仅仅给黑水靺鞨封个羁縻州,显然不够用。
开元十年(722年),唐玄宗下诏设立勃利州,把黑水靺鞨的核心区域正式编入唐的羁縻体系。勃利州刺史名义上是唐朝地方官,实际上多半由当地人担任。这是第一步,算是给黑水靺鞨一个“身份”。
但问题马上暴露出来:黑水靺鞨地盘太大,部落分散,光一个勃利州根本管不过来。更重要的是,一个勃利州这个级别,在唐朝的行政体系里,层级不够高,很难扛起来在东北牵制渤海国的任务。你总不能指望一个羁縻州刺史,去跟一个堂堂国王在政治上博弈吧。
于是,很快就有人提议:既然要用黑水靺鞨施加压力,就得给他们再上一层台阶。
开元十三年(725年),安东都护薛泰上奏,请求在黑龙江一带设立黑水都督府。安东都护府本身就是唐朝管朝鲜半岛、辽东、渤海一带事务的最高机构,薛泰很清楚这片地区的微妙平衡。他的建议是:让当地首领担任都督,由他们以“唐朝官员”的身份统领黑水各部;同时派唐人担任长史,也就是相当于驻地监督兼秘书长,负责监督、记载、对接中央。
唐玄宗仔细考虑之后,接受了这套方案,正式下诏设黑水都督府,治所在勃利。这一步,从制度上把黑水靺鞨的政治地位抬高到“都督府”层级,相当于在东北边角开了一块“合法军政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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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把黑水靺鞨牢牢拽进唐朝体系里,玄宗还下了一盘很典型的“王朝老套路”:赐国姓。黑水靺鞨的首领倪属利稽,被唐玄宗赐了“李”姓,改名为李献诚。唐代人很讲究这一点,赐国姓,不光是一个礼遇,也是一种政治收编:从此你是“李家人”,算是宗室外姓成员了,跟唐朝的关系,不再是简单的藩属,而是被拔高了半格。
从黑水靺鞨的角度看,这个操作也不是亏。他们获得了来自大帝国的正式承认,首领成了名义上的唐廷大臣,抬头见得着、出门也好说话;同时,又保留了内部事务的自主权。对唐来说,这就是一笔划算的政治投资:给对方一点面子、一些地位,换来一层安全屏障。
黑水都督府坐镇勃利,把黑水各部串成了一条线,对渤海国形成从北方压制的态势。渤海国如果想扩展势力范围,就得考虑北边这个老熟人的态度,不敢随便“往上窜”。渤海君主每天琢磨问题的时候,脑子里多多少少得掂量一下:北边那帮黑水靺鞨要是跟唐廷走得更近,自己是不是会被夹在中间。
不过,纸上的布局是一回事,荒野里的生活又是另一回事。黑水靺鞨不是服从命令的职业士兵,他们有自己的世界观,有自己的部落利益。
黑水都督府建立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唐朝与黑水靺鞨之间的关系,基本还是一种“互相利用”的状态。黑水靺鞨接受唐廷赐官、赏物,承认自己是唐的属部,但在日常生活中,依旧以部落为中心,打猎、迁徙、攻掠,照旧进行。
他们时不时接受唐廷的招抚,按说应该听都督、长史的协调参与对渤海国的牵制行动,可实际上,他们更多考虑的是怎么从两边获取好处。比如,唐廷给赏赐,他们来;远方传来渤海国的使者,带着礼物,他们也不会拒之门外。东北草木枯荣、寒暑交替,谁能提供更多实在的东西,他们就在某一刻偏向谁一点。这种摇摆,不是居心叵测,而是典型的边地部族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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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渤海国也没有闲着。
渤海建国之后,一直在努力寻找自己的生存空间。一方面,它必须跟唐保持基本友好关系,至少在名义上是唐的藩属国,这样才能获得国际上的合法性,以及获得一些技术、制度的输入;另一方面,它又希望在东北有足够的自主权,不被全面压制。为了这一点,渤海需要巩固周边的缓冲区,不希望自己的北面长期盘踞着一个“唐朝扶持的黑水靺鞨”的军事力量。
渤海对黑水靺鞨的态度,既有敌对的一面,也有拉拢的一面。打压,是为了把北方边界稳定下来;拉拢,是希望削弱黑水靺鞨对唐廷的依附。如果渤海能让黑水各部转而向自己称臣,那东北这一片的格局就会发生明显变化。
再往后,情况开始复杂化,关键在于唐朝自身的变化。
中唐之后,安史之乱爆发,这是唐王朝从全盛转向走下坡路的分水岭。叛乱把北方腹地搅了个天翻地覆,河北、河南大片区域成为战场,原本紧绷的财政、军力,迅速被抽空。朝廷的注意力被迫向内收缩,顾不上那么多遥远的边角。东北这种远在千里之外的黑水都督府,对朝廷来说,越来越像是一个“有就有,没有也行”的存在。
高层精力有限,资源有限,在全国一盘棋里,东北这个角落渐渐往边缘滑。唐朝对渤海的压制力度下降,对黑水靺鞨的关注度也跟着降低。原本用来维持黑水都督府运转的封赏、诏命、使节来往,不再像开元盛世那样频繁。
这对黑水靺鞨来说,意义其实很现实:老大哥忙不过来,不再管我那么仔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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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背景下,渤海国抓到了机会。它趁唐朝衰落盘整势力,逐步加强对北方部族的影响力。渤海有自己的制度,有一定的农业基础,还建立了类似中原的地方行政机构,宗教文化也在发展;对于生活在森林河流中的黑水靺鞨来说,这个新国家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字,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权力中心。
渤海对黑水靺鞨采取的,是“软硬兼施”的策略。一方面,它会通过军事压力和边地冲突,告诉黑水人:你们的北方天地,不再那么安全,有一个更大的力量正在逼近;另一方面,它会派出使节,带着礼物、头衔、承诺,试图让黑水各部承认渤海的宗主地位。黑水靺鞨在这种夹缝中权衡得失:唐朝远在千里之外,渤海却是眼前的邻居。
大约在唐宪宗元和十年(815年)前后,这场长期拉锯有了结果——黑水靺鞨等部开始向渤海国臣服。具体过程我们今天很难复原,史料本来就少,到这一阶段更稀薄,但结果是明确的:黑水都督府,从此事实上不复存在。名义上它可能还在册,或许还躺在某些官文案卷里;但在实际政治版图上,它已经成了一块“历史地层”。
黑水靺鞨纳入渤海体系之后,东北边界的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
首先,对唐朝来说,这意味着在东北远方,失去了一块用来牵制渤海的棋子。原本他们可以从正面、侧面去施加影响,现在多了一层隔断。唐朝此时本身已经无力东顾,失去这一块棋子,可能在当时看来不算什么大事,却从长远上削弱了中原王朝在远东的存在感。
其次,对渤海来说,这是一种扩张和巩固。把黑水靺鞨一类北方部族纳入势力范围,相当于向东北拓展了一条缓冲地带,增加了自身的纵深空间,使得北境更加稳定。渤海在此后的一个时期里,确实处在一个相对稳定的发展阶段,直到再往后的契丹兴起,才重新打破了东北的力量平衡。
更深一层的后果,则是在民族与区域格局上。黑水靺鞨这一支部族,最后并没有以自己的名字留在史书的封底,而是像许多北方民族一样,被时代大潮裹挟,融入了后来的族群变动中。有的学者认为,黑水靺鞨的一部分,在渤海灭亡后参与了后来的女真、满洲族群的形成;也有人认为,他们中的一些人向东穿过山林,散入今天俄罗斯远东的原住民系统中。无论哪种,黑水都督府曾经那块地,后来都不再属于唐式的中国,而一步一步落入其他势力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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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头看伯力——也就是现在的哈巴罗夫斯克——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今天我们看到的这座城市,满街俄文招牌,苏式建筑和现代高楼并行,是俄罗斯远东重要的工业、军事和交通中心。它在俄罗斯历史里有自己的故事,有哥萨克探险队,有沙俄扩张,有苏联时期的军工基地。这些故事被写入俄语教科书,被挂在当地博物馆的展板上。
可在某一层更久远的历史地层中,它曾经是一个叫作“勃利”的地方,是黑水靺鞨的政治中心,是唐朝设立黑水都督府的治所。那时候,这里的人说的是靺鞨语、汉语、甚至可能混杂一些其他东北方言,穿的是皮袍、布衣,用的是唐制册封的官印,接待过来自长安的使节,也接待过从渤海来的使者。
这段历史,后来没有完全被继承下来。中原政权的文脉延续,把更多精力用在黄河、长江流域;边地的故事,则常常被留在偏僻角落,就像一本书的角落页码,在翻阅中被习惯性略过。但它毕竟存在过——不管是勃利这个地名的延续(从唐代汉文,到清代中文地图,再到后来俄文“伯力”的音译),还是考古、地理与文献中关于黑水都督府的零星记载,都在提醒我们:这片如今被称作俄罗斯远东的土地,曾经与唐朝的政治地图发生过实实在在的交集。
从现实角度看,这样的历史并不会直接改变今天的国界,也不应该被当作情绪化表达的素材。它的价值,更在于拉长我们的时间视野,让人意识到:国家的边界、民族的分布,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千年间不断重组的结果。某个时代的“边陲小城”,在另一个时代,可能变成了别人国家的心脏地带;某个时代的“都督府治所”,在之后的几个世纪里,名字被改写、记忆被替换。
所以,当你再在地图上看到哈巴罗夫斯克这个地名,再听到伯力这个旧称时,不妨在脑子里轻轻往回挪一挪时间标尺,想象一下:在千年前的某个冬日,黑龙江冰面封冻,黑水靺鞨人踩着雪地,来到勃利城中,远方的唐使带着敕书和赏赐从南边的长安一路辗转而来;而同一时间,渤海国也在深山覆雪的都城里,盘算着北境那些不安分的部族。
那座如今看起来像是一座“纯俄式”的城市,其实在更久远的年代里,曾经被写进过唐朝的版图,曾经与我们自己的历史紧紧纠缠过一段路。这段故事,不必被拔高成什么现实的指向,但值得被认真记住——因为只有把这些边角故事捡起来,我们才真正明白,今天我们站立的这块地球表面,是被多少不同的脚步踩过、被多少次“版图”画过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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