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大利亚外长黄英贤签下一纸决定,澳国立大学与山东大学持续九年的理科合作被终止,昆士兰大学与中国科学院的刺树疼痛研究也被叫停。澳政府第一次动用《外交关系法》直接砍掉大学对外合作。
这次动作改变了澳大利亚科研安全审查的落点。过去还能围绕项目内容、技术清单和具体用途判断风险,如今合作机构身份、海外关系以及无法排除的未来用途,都可能进入部长决定。安全门槛被提前了。澳大利亚可以因此挡住少数高风险合作,也会提高普通大学与中国合作的制度成本。中国科研规模仍在扩张,这部分成本更可能先落到澳方自己的科研获取能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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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终止的两个项目,恰好把这种变化暴露得很具体。澳国立大学自己的说明把山东大学项目称为“教学合作”,主要提供本科理科教育,并为学生继续赴澳国立大学学习提供通道。它和军工实验室、敏感技术转移并非同一种合作。澳国立大学前校长、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布赖恩·施密特公开说,这项合作“几乎没有风险”。悉尼科技大学澳中关系研究院的分析还指出,这个联合学院没有科研能力。
昆士兰大学被叫停的项目更有代表性。研究对象是澳大利亚本土刺树的毒性蛋白。昆大此前公开的研究目标,是弄清这种毒素如何刺激神经,并探索新的非阿片类止痛药。澳中关系研究院援引昆大说法称,相关蛋白未列入澳大利亚《国防和战略物资清单》。黄英贤没有公布针对这个项目的具体安全理由,只强调敏感研究、国家自主能力和国家安全。
情报评估可能掌握大学和公众看不到的信息,医学研究也可能出现双重用途。可政策尺度仍需回答一个现实疑点,以本科教学为主的联合学院和一个以止痛机制为目标的项目都遭部长下令终止,具体项目风险又没有公开说明,合作机构的身份和关联网络自然会在审查中获得更大权重。
山东大学近期进入美国Section 1286相关名单,澳大利亚助理国际教育部长也曾公开提到美国对山东大学评估状态的改变。中国科学院体量更大,研究门类横跨基础科学与工程技术。审查者由此更容易从“项目会不会产生敏感技术”转向“合作方存在哪些敏感关联”。前一种做法要识别技术、数据、设备和人员的具体流向,后一种做法更便于行政操作,却可能覆盖原本风险较低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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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接下来还会把这种筛查继续制度化。黄英贤签署终止令之后,澳大利亚议会又通过《外交关系法》修正案。修法把原先的“外交关系”标准扩大到“国家利益”。新增第55A条在生效后,将要求澳大利亚大学建立制度,识别本校人员与外国实体研究人员共同开展的项目,并评估这些项目是否可能损害澳大利亚国家利益,或者与澳大利亚外交政策不一致。
部长偶尔使用的一项否决权,由此开始向大学内部的日常管理下沉。院系负责人、科研管理部门、法务和安全团队都要提前考虑合作方背景。规则越宽,大学越容易选择方便过审的合作对象,因为申请、解释和等待本身都要消耗资源。
这种成本已有制度层面的警告。澳大利亚议会图书馆整理2025年独立审查意见时记录,原有机制范围过宽,纳入了大量低风险安排,而且有关外交政策的标准缺乏足够清晰度。有高校和机构认为,这套机制限制了研究和国际合作。独立审查因此要求减少低风险事项,议会委员会后来还提出,扩大后的国家利益审查应与识别出的风险保持相称,并尽可能与受影响大学协商。
联邦政策的边界也能从现行项目看出来。黄英贤在被问及是否寻求全面禁令时说,政府仍会与世界合作,采取“risk-aware engagement”。与此同时,昆士兰州政府与中国科学院合作的Q-CAS科学基金2026年申请仍在开放,截止日期为10月12日。澳大利亚现在把筛选做得更密、更靠前,同时保留对单个项目突然踩刹车的能力。
所以,用“脱钩”概括现在的政策会失真。澳方保留有收益的合作,同时把安全证明责任更多交给大学。项目没有敏感标签,不代表一定安全。研究人员同样很难证明某项基础研究在多年以后绝无军民两用可能。只要“不确定”本身足以构成风险,学校更稳妥的选择往往就是少做、晚做,或者换合作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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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套制度对澳大利亚的代价为什么可能比中国更重,科研能力的相对体量给出了答案。
Nature Index公布的2026年度数据以2025年论文为基础。中国在其所追踪的高质量期刊中位居国家榜首,Share从上一年的43075升到52735,增幅22.4%。美国同期为26006。中国科学院在全球机构榜排第一,Share达到3655。Nature Index覆盖的是一组精选期刊,不等同于一国全部科研实力,但可以观察高水平科研产出的变化。
中国科研扩张早已持续多年,国内大学、中科院系统、国家实验室和企业研发网络形成的供给能力也在增加。澳大利亚终止两个项目,能够改变澳大利亚研究人员接入中国科研网络的条件,很难改变中国科研系统继续运转的方向。澳中关系研究院援引Clarivate InCites的统计提供了更具体的依赖关系。
2020年以来,全球引用排名前10%的STEM论文中,中国机构研究人员出现在55%的论文里,美国为17%,澳大利亚为5%。在澳大利亚自己的这批高被引STEM论文中,有52%包含中国机构研究人员,和美国机构合作的频率只有其三分之一左右。相反,澳大利亚研究人员只出现在中国高水平STEM产出的4%左右。
中国少一个澳大利亚伙伴,通常还有庞大的国内团队和其他国际合作对象。澳大利亚研究团队少掉中国伙伴,可能同时少掉博士生来源、实验规模、数据、设备使用机会和已经形成的合作网络。双方承受的损失并不对称。
澳国立大学和山东大学的联合学院过去承担的就是人才通道。首批61名学生通过“3+1+1”模式进入澳国立大学学习,首届毕业生中后来有5人获得奖学金继续在澳国立大学攻读博士。这条合作被切断,短期少了一条培养路径,几年以后还可能影响实验室吸引年轻研究人员。昆大的刺树项目也是相似情况。研究本身可以继续,缺少中国科学院伙伴也不会让澳方突然失去科研能力,可原先由双方共同投入的人力、设备和资金需要重新寻找替代者。替代得上,损失有限。替代不上,项目速度和研究范围就会受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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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大利亚有充分权利给敏感科研设防,尤其在人工智能、量子、先进材料、生物技术等领域,完全放任合作同样会制造安全漏洞。争议落在另一处,安全审查究竟按具体风险切割,还是逐渐按机构身份扩大推定。前者需要更高的专业判断成本,后者行政上省事,却容易把人才、基础研究和民用医学项目一并推远。
这也是黄英贤这次“一刀砍断九年合作”后,澳大利亚必须自己承担的政策后果。它可以把部分中国机构挡在大学合作之外,也可以要求每所大学把国家利益审查嵌入科研管理,却无法用行政决定降低中国已经形成的科研产出,更无法保证被放弃的中国合作资源都能从美国、欧洲或日本等地等量补回来。
判断这项政策是否划算,未来要观察三件具体事情。被终止项目是否会公开更多可核验的安全依据,新的大学审查制度能否把低风险合作稳定筛出,澳大利亚科研机构能否为失去的中国团队找到同等质量的替代合作。前两项长期模糊,第三项又无法完成,安全政策造成的科研机会损失就会继续积累。
澳洲这次敢把法律直接伸进大学合作,力度确实前所未有。但中国科研体系没有停在原地等它做选择。中国的论文产出、科研机构和人才网络已经向前走了很远。澳大利亚若把越来越多“不确定风险”都转换成退出合作,它得到的是更大的政策控制权,付出的则可能是进入前沿科研网络的机会。这个交换是否合算,最终要由澳大利亚自己的科研表现来结账。#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文 | 杨谦宇 高校区域国别学专业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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