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一,在深圳做外贸跟单,一个月到手七千八。去年九月公司派我去香港处理一批退货,住在我表姐家。表姐比我大三岁,在香港做保险,姐夫是中学老师,两口子加两个孩子,一家四口月入三十二万港币。
表姐家在将军澳,一个普通小区,九十平左右,三室一厅。按香港的标准,这算宽敞的。但我在那儿住了五天,发现他们的日子过得跟我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头一天早上,表姐夫起来煮粥。粥是用隔夜饭煮的,加了一点水,在煤气灶上慢慢熬开。他一边搅着粥一边说,米饭煮多了,扔了可惜。他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半碟青菜和一碟煎蛋,热了热搁在桌上。两个孩子各自背着书包出来,大的自己盛粥,小的等表姐帮忙。没有牛奶,没有面包,没有水果拼盘,就是白粥配剩菜。表姐坐下来端碗喝粥的时候,夹了一块剩煎蛋放进嘴里嚼了,嚼完把碗里的粥喝干净了,碗底朝上搁在桌面上。
我坐在饭桌前,面前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咸菜是表姐自己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用辣椒和盐拌了,装在玻璃罐里,罐子搁在冰箱最上层,每次吃的时候拿筷子夹几条出来,罐口拧紧放回去。表姐说在外面买一份早餐三四十起步,还不如自己煮粥省事。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把腌萝卜的罐子放回冰箱,罐底搁在冰箱门搁架上的时候碰了一下旁边一瓶酱料,发出清脆的一声,像一小块冰裂了。
第二天晚上我下楼倒垃圾,顺便看了一眼楼下的超市。一盒牛奶三十五港币,四个苹果四十八,一小瓶酱油二十八。我站在货架前面愣了一会儿,想起表姐早上说的那句"外卖一份三四十起步"。她说的起步价,是我在深圳一顿午饭的价格。我回楼上以后坐在沙发上,表姐正低头在手机上算什么东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一个在念数字的人。她算完了把手机搁在茶几上,手机壳上贴着一圈透明胶带,边角磨白了。
第三天下雨,两个孩子放学回来淋了雨,表姐从柜子里拿出两条旧毛巾给他们擦头发。毛巾是那种老式的,边角洗得发硬了,但她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柜子里像排队的人。小儿子擦完头发以后把毛巾叠好放回原处,叠的手法跟表姐一样,先对折再对折,四角对齐。
那天晚上表姐夫在书桌前备课,台灯的光圈小,只照到他面前那张纸。他用的是铅笔,写错了用橡皮擦掉重写,橡皮是那种小块的,已经用得只剩三分之一了。我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他正写一行数学题,写得慢,每一笔都稳。桌角的笔筒里插着几支笔,有一支笔杆上的标签磨没了,另一支的笔帽裂了一道缝,他用透明胶缠了一圈。
表姐那次跟我说起家里的开销——房贷一个月两万二,水电煤网电话费加物业费一个月五六千,两个孩子学费加杂费一个学期三万多,交通费伙食费日常开销再算上去,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快,像在报一个练了很久的账,数字从她嘴里一个一个往外蹦,干净利落,像用刀切好的菜。最后她加了一句,说一个月能存下来的钱没有外人想的那么多。
我算了一下,他们月入三十二万,扣完这些开销,大概还能剩个七八万。七八万港币,按汇率折成人民币六万多,快赶上我半年的工资了。但他们过得比我还省。我去买菜的时候看见表姐在菜摊前面挑青菜,弯着腰看菜根,手指头拨开叶子检查有没有虫眼,挑了两把以后问摊主能不能便宜一块钱,摊主说不行,她也没有再讲价,把菜放进袋子里了,菜根上还带着泥,她用塑料袋的提手缠了一下菜茎才装进兜里。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她接过找零的硬币一枚一枚收进钱包里,钱包的边角被磨得发白,拉链头掉了,她用一根皮筋扎着当拉链用。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他们记账。表姐拿了一本旧台历,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用圆珠笔把当天的开销一行一行写上去。她写的时候手指头捏着笔,笔杆上有一圈牙印。她说她记了十几年了,每天花了多少钱,记在纸上心里才有数,光看手机短信总觉得不踏实。她记完了把台历合上,搁在冰箱顶上,台历边角卷着,有一页折了角,像夹了什么东西。
第五天我要走了,表姐带我去楼下茶餐厅吃了个早茶,三笼点心两杯奶茶,她说送送你。结账的时候一百八十六,她给的现金,一张一百的,一张五十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张一块的,整整齐齐摆在收银台上,等收银员一张一张拿走。她数钱的顺序固定,先大后小,票面朝向一致,每一张都展平了再递出去。
临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换鞋,表姐从冰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我,袋里装了一罐她腌的咸菜和两盒超市买一送一凑单的蛋卷。她蹲下来帮我把袋子口扎了一下,扎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回去路上注意,到了给个消息。她的腰直起来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手背撑了一下后腰,那个动作很小,像做惯了以后留下的惯性。
我坐地铁去深圳湾口岸,过安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香港那边的天,灰蒙蒙的,楼挤着楼,窗户密密麻麻的,像一堵被戳了无数洞的墙。表姐家的窗户在那片密密麻麻里,跟别人的窗户挤在一起,从外面看过去分辨不出是哪一扇。但我知道那扇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在灶台前淘米,有一个人在台灯底下备课,有两个孩子在叠毛巾,有一个人低头在台历背面记着今天的菜钱,边角折了一页,等着明天翻开继续写。
到了口岸这边的深圳,我坐在候车大厅的椅子上掏出手机,翻到表姐的微信,发了一句"到了"。她回了一个表情,一朵花,花瓣是黄的,花心是橙的,像秋天某棵树上最后一片没掉的叶子,用滤镜调了色,看起来比实际亮一点。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去赶最后一班回家的地铁,口袋里那罐咸菜隔着布料贴着大腿,冰凉凉的,像一小块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石头。外面天黑了,路灯亮着,跟将军澳那边的路灯差不多,都亮着,都照着人走回家。地铁开了以后车厢里的灯管白得发亮,玻璃窗上映着我的脸,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我说不上来为什么,但那个弧度一直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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