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禄劝文艺】昆明县区文学大展 • 禄劝篇：张菊兰《那条干涸的水沟》（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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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魅力禄劝）

前言

近期，禄劝文艺创作捷报频传，多件美术、书法、摄影及文学类精品佳作相继斩获省级、市级重要文艺赛事与展览平台入选入围资格。笔墨寄情，文韵流芳。现将入选作品集中展播，向扎根故土的本土文艺创作者致以敬意。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厚植乡土情怀、潜心创作耕耘，持续书写禄劝文艺发展的崭新风采。

那条干涸的水沟（散文）

张菊兰

村西北养龙山箐窜下的溪水，与村东北铁厂山箐奔来的溪水，在距村头五百米的地方相遇成河，一路南下出村。仿树干上发枝丫，从小河里长出一条水沟，就是我们岔河村唯一的一条水沟。

水沟横切开东边那坡稻田，在村头接住彝语中被叫做佬嘎腮的龙潭中跃下的水线往东，绕过簇在坡脚记巴拉的十五六户人家房前；顺着范簇白脚的山迤逦向前，经过卡旧古的我家屋后；再往东行三百米左右，接住更青山箐流来的山溪水，转个弯朝南，穿过一坡包谷地，朝排成一列的范迟六人家门外流去，钻过树林出村。

这条蟒蛇样爬行出村的水沟，串起记巴拉、卡旧古和范迟三个小地名，二十二三户人家青瓦土墙的房屋，滋养着全村人和牲口，灌溉着村里大部分农田。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前，深山彝寨没有自来水。村民饮水做饭、蒸煮猪食、饲养牲畜，全部依靠人力挑运。彼时挑水工具简陋质朴，两只木桶搭配一根扁担，扁担两端凿出孔洞，铁链带钩卡在孔内，再配上一把木瓢，便是全部取水家什。

妇女们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挑水。她们踩着公鸡的喔喔声，咣当咣当挑着空桶出门，到水井边排队打水，再嘎吱嘎吱担着水回家。一挑水，倒进厨房里大张着嘴巴的石水缸，还得再折返回去挑。衣裳被汗水贴在身上，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比牛腰杆还粗，好几个来回，才能把水缸灌满。

准备好一天所需的水，望望东方曙色，慌忙燃起火塘火，将那把大黑茶壶灌满水，挂在火塘挂钩上；再拿起扫把，里里外外打扫清爽。一切就绪，直起腰，舒口气，抹一把脸，拢好头发，方去赶集体工。要是动作稍慢，家人起来没热水洗脸，遭公婆白眼事小，出工迟到挨批评、被人嘲笑事大。多有几次，被扣上“懒婆娘”的帽子，就难摘下来了。果真那样，羞的不单是自己，婆家人，甚至娘家，也跟着丢脸呢。

想赖床么？除非熬成“婆”，有新媳妇接替那天。难怪有“三十年媳妇熬成婆”的谚语。真的“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不信么？请听罗婺彝族“哭嫁歌”《妈妈的女儿》吧！一开头就是：“妈妈的女儿，在家的时候，太阳喊起床，冷嘴遇热饭；从今天以后，嫁到夫家地，半夜起五更……”

来来回回跑，还得挑水，不早起哪行？早起成了考量媳妇是否合格的标准。我们村没有水井，挑水就到沟里，这反倒省时省力。

山里植被好，灰尘少，加之村人爱惜水，禁止牲畜到沟里搅水。沟水污染不大，可以放心饮用。当然，这不等于妇女们能偷懒，或改别的时间段挑水。如果哪个懒婆娘，天大亮才起来挑水，上沟有人洗菜，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彝族谚语说：“人是便宜虫，咋个方便咋个来。”村人们在沟中找到离家最近的地方，掏个深水塘，沟埂上摆一块大石板，就成了洗洗涮涮和挑水的地方。记巴拉从北到南依序排着四个水塘，我家一个，范池一个。水塘好像珠子，一个个串在水沟上，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静候着主人。

水牛腰的沟水，悠悠缓缓、自在潇洒地流淌。春秋冬三季，沟水倒影出两岸花草树木倒影。清洌洌、凉爽爽的水，看着赏心悦目，进嘴有淡淡的甘甜。哼着小曲担水的妇女，心情如泉水般澄澈、阳光般灿烂，笑容似山野风样纯净、山茶花样美丽，仿佛挑回来的不是一担担水，而是一桶桶晶亮亮的银子。

涨水季节，沟水染上泥巴黄。挑到家后，需沉淀几个时辰，方可使用。这样的日子，妇女们的心仿水一样浑浊，嘟着的嘴巴比包谷棒子还长，走在泥泞地面的双腿异常沉重。“少吃盐巴少口渴”，为了减少烦心，她们就拿出木桶和瓷盆，接瓦楞间淌下的雨水。除非无根水不够用，否则她们不愿见那沟水。

女人们尽量避开这条水沟的时候，男人们却像忠于职守的哨兵样护卫着它。一下大雨，佬嘎腮和更青山箐的水变大，不采取措施，沟水就要漫出来，更有甚者冲垮沟埂，危害沟下庄稼。他们穿着蓑衣，戴上篾帽，扛着锄头，赶在暴雨来临前到水沟头，堵死源头河水。即使这样，心里仍不踏实，他们分成几拨，三个一簇、五个一撮，分列在村里这段水沟埂上，打捞从山箐中冲来的杂草、树枝和腐叶，让沟水流动顺畅。

村人爱惜这条水沟，就像爱惜自己的眼珠子。雨天如此，就是平常，谁见到水里有一片树叶、一丝草屑，也要小心地打捞出来。除此之外，每年还要雷打不动地修两次沟。

春秋两季，各选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把沟水控干，晾上天把。等沟底淤泥半干，全村劳力挽起裤腿，拿着锄头、撮箕，跳进半人高的深沟，清理沟底淤泥和杂质，除去沟壁污垢，铲掉沟埂野草、用稀泥糊滑溜。一截截，一段段，细细心心。泥猴样折腾三四天，方把从源头到出山，在村中迂回一千多米的这段沟修完。别急，还得让太阳暴晒两天，消消毒，沟底和沟埂干透，才放水进沟。

修沟这段时间，妇女们只能下河挑水。狭窄的田埂路，坑坑洼洼，担着水在上面崴来崴去，就仿耍惊险的杂剧。但想到水沟修好后，沟水空灵澄澈的样子，她们心里通透敞亮，没有半句怨言。

草木有情，山水有意。在人们的精心护理下，沟水只是偶尔变浑，绝大部分时间都像性格温顺的姑娘。春暖花开时节，秀气的脸上绽放银色笑靥，唤来一拨又一拨鸟儿到半空，唧唧啾啾唱着欢歌照影；夏末秋初，迎接成群蜻蜓到水沟里点水嬉戏，展示曼妙的舞姿……一茬茬孩子，顶着日头，时而弯腰摘沟埂上野花，时而蹲身玩沟里的水，嘻嘻哈哈、叽叽喳喳的声音满沟萦绕；晚归的劳作者，把夕阳踩成四散的碎金子，到沟中洗掉疲累，换上笑意进家。

水沟带给人们的这些愉悦，只是毛毛雨。最快乐的是大年初一早晨。

罗婺彝人习俗，除夕是一年中最忙碌的日子。早上家家忙着舂饵块，中午妇女忙着做豆腐、煮小灶酒，男人忙着打扫房屋、擒青松毛、贴对联画报，还得抽空生起火塘火煮半块猪头肉，小孩子洗澡，添柴禾，指手画脚指挥阿爹干活。忙得差不多，做上一顿白米饭，炒几个小菜，切出香喷喷猪头肉，为头年画上句号。真正的“节”，从大年初一开始。

不知从哪祖哪辈沿袭下来。男人些平常几乎不进厨房，唯有女人像一只陀螺，旋转不停。可大年初一恰好相反，家务全由男人包办，女人什么抱着双手，等着享受就好。

除夕夜，供桌上煤油灯一夜不灭，男主人的眼皮也不能闭太紧，需随时听着外面的动静。公鸡叫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们立马起来挑水，忙着杀鸡、做饭菜。老人说，大年初一早起，预示一年到头勤快，家庭才会兴旺红火。男人们早早到水塘边，用哔啵哔啵的炮仗声，炫耀自己“早”。

我家单村独户，一家人有一个水塘。方便是方便，但有些寂寞，尤其需要热闹的时候。大年初一早晨，我们姐弟三人必须起来，替阿爹壮声势。他一边喊，一边慌手慌脚取下挂在火塘钩挂上那两串炮仗。

见我们在他身边排成一个三角形，他脸上方露出纯净如松林风般的笑容，把一串筷子粗的炮仗塞进弟弟手中，另一串藏在供桌抽屉里，早饭时分拿出来，解半串放响，告诉村人“吃饭了”。另半串解开，按个数分给我们姐弟三人；之后从供桌旁的墙角处松毛堆上，抓起一把青松毛理整齐，递给我，再抓一把理整齐，递给妹妹；最后走进厨房，挑上水桶，踏着微露的晨光，带我们向水塘走去。

到水沟边，阿爹把水桶嘎嗒一声撂到石板上，接过我和妹妹手里的松毛，边弯腰朝石板撒，边大声道：“山神水神保佑，望头年的病痛和不顺，跟着逝去的日子离开，来年全家健康和睦，诸事顺意，粮食丰收，五畜兴旺。”念完，顾不得斥责捂着嘴巴站在一旁偷笑的我，夺过弟弟手里的炮仗，挂在水塘边的蒿枝上，从上包里掏出火柴，呲溜一声点燃。

这里哔哔啵啵，那里嘻嘻哈哈，红红的炮仗壳到处飞舞，沟水也灵动起来，村子在快乐中醒了。等炮仗声和嬉笑声渐渐稀落，阿爹满意地咂咂嘴，笑眯乐呵地挑着水往回走，我们麻雀样叫嚷着跟在后头。

过年的序幕在水沟边拉开，一开场就轰轰烈烈。

这条水沟，不仅给人们带来快乐，还能令人憧憬。

无论哪个季节，只要水不浑，一个个水塘，就是一面面天然的镜子。那些个少妇和姑娘们，趁队里放早工回家吃饭的空档，拿着木梳子，一步三摇地来到沟边。

阳光耀眼，影子短小。她们蹲在石板上，双手搭成碗，捧起清洌洌的水，洗净脸上的太阳味、灰尘味和泥土味；然后边哼着小曲，边对着水塘，梳理黝黑的长辫子……两条麻花辫盘在头顶，戴上漂亮的大红毛线帽，摸摸白皙的脸蛋，拉拉镶边的衣角，左照照，右照照。看看哪哪都满意，想象着见到心上人时的情景，迈着轻盈的步伐，弯眉笑眼地回家，做该做的事。有了水沟，她们觉得自己越来越娇媚，脸朝黄土背朝的劳作不感到累，半饥半饱的日子不觉得苦，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恋时代，彝家姑娘最理想的出嫁地，就是“房后有树，屋前有水”。我们村正是这样的好地方。比如我家，出门沿着石块铺成的斜坡路，走上一百来米，就到水塘边，不必像没有水沟进村的村寨，到水井边挑一担水，需要二三十分钟。如果哪个新媳妇挑水动作不娴熟，途中歇上三五次稍，到家不就剩下半桶水？那还不被人笑话死，公婆嫌弃死？

姑娘的命像荞子，撒到哪里，谁也猜不着。挑水这门主要功课不及格，那还了得？于是，再宠溺闺女的父母，等姑娘长到十五六岁，就要逼着她们学挑水。八十年代前，村里的姑娘一般到十七八就得嫁人。阿妈能干，家务活从不让求学的我沾手，可我还是没逃过学挑水这一关。

临近初中毕业那个寒假，一个白霜铺地的早晨，阿妈把我从床上拎起来，让我学挑水，而且强调：这个假期，挑水任务就交给我。摆在面前的路只有两条：有幸考上高中，再考上中专或大学，找一碗国家饭吃；不幸落榜，回家嫁人，天天与扁担打交道。我做梦都想走第一条路，但这对一个条件极差的山区女娃来说，比登天容易不了多少。保证不了，只能硬着头皮学。

暗暗发誓，要像模像样把水挑回来。若那样，方可少挑几次。然而不要说挑水，就是担着两只空桶，勾担都不肯乖乖呆在肩膀上，木瓢在桶里咣当咣当跳动。我咬着牙，像老鹰展翅样伸开双臂，分别抓住勾担两头，才小心走出厨房。

到水塘边，放下木桶，舒出一口长气，张目四望，心情放松好多，信心也恢复了一点。学着阿妈的样子，把两只空桶分别放在石板两端；然后蹲在两桶之间，弯下腰，把水一瓢瓢舀进木桶；再把勾担放在肩头上，前后两头摆均匀，蹲下身，用铁链上两个钩子，勾起两只水桶，想挣扎着站起来。可水桶像被石板吸住似的，使出吃奶的力气，也就摇晃了几下，泼洒出一些水，根本挑不起来。

丢死人了！我涨红着脸，环顾一圈。见四周没人，咒骂着水沟，狠狠跺几脚石板，往水塘里呸呸吐几口唾沫，倒掉半桶水，总算挑起来。

一手握紧一边勾担，弯腰勾头如虾米，小小心心，紧张兮兮，像踩在刀尖上一般，胆战心惊把水挑到家。

来不及将水倒进水缸，水桶一顿地，就慌忙解开扣子，扭头吹肩膀上辣乎乎的红印子，眼泪噼里啪啦往下落。厨房里忙碌的阿妈，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无奈地摇摇头，叹一口气，把水倒进缸里，挑着水桶出去了。我学挑水的事，不了了之。

我不知道，村里姊妹们学挑水的过程，是不是和我一样艰难；也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跟我一样怨恨过这条水沟。可她们谁都没我幸运，逃脱在这条水沟里练习挑水的命运。

村里那条水沟，曾是村人生命的源泉，带给村人快乐和憧憬，也成了村里姑娘最难忘的记忆。

改革开放不久，村里接通了自来水。水龙头一扭，清幽幽的水，银子一样哗哗淌来，要多少有多少。水缸、木桶、扁担等，被闲置起来。那条水沟也被人冷落，杂草和荆棘肆意侵吞沟面，沟底的淤泥越积越高。人们担心水流漫过沟埂，危害到房屋和庄稼，干脆堵死进水口，只有佬嘎腮和更青山箐的水，在沟里草柯间有气无力地游走，供人们灌溉使用。

再后来，淤泥快要堵到沟埂，杂草荆棘越来越密，水流过沟，实在艰难，人们干脆把山箐水引到小河里。这条水沟彻底被废弃，成了杂草和荆棘的乐园。至于灌溉庄稼的水，好解决。一家或几家买一个水泵，放到河里，何愁没有水？

张菊兰，彝族名拉基紫孜，女，彝族，云南禄劝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曾获县级先进创作奖，市级文学年会奖，“彝人杯”大赛新鹰奖等。在《民族文学》《边疆文学》《延河》《石油文学》《凉山文学》《金沙江文艺》等发表散文、小说数百篇，出版散文集《那艳红的马樱花》《老物件情缘》。

来源｜县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