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最穷的十个国家：同一个欧洲，两种不同的世界

说起欧洲，很多人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画面，肯定是发达：巴黎的时装、瑞士的手表、德国的汽车，还有北欧那种人均月薪高得惊人的传说。

这个印象不是没有根据的，事实上，全球人均GDP最高的一批国家，很多都在欧洲：卢森堡人均超过14万美元，瑞士也超过11万美元，就连一些你未必叫得出名字的袖珍小国，人均GDP都能吓你一跳。

但如果我现在告诉你，就在同一片欧洲大陆上，还有一些国家人均GDP连1万美元都够不到，甚至有国家跌到6000美元的水平，和世界上一些人们印象中比较落后的地区差不多，你信不信？

这个差距有多大？卢森堡和排在欧洲榜尾的国家相比，两者人均GDP相差二十多倍。

同一片大陆、同一个欧洲的招牌之下，一边是全世界最有钱的角落之一，另一边却随时能和发展中国家有一比。

这种反差，才是欧洲真正的样貌——不是一块整齐划一的发达大陆，而是一幅贫富交织、伤痕处处的地图。

今天想和大家聊的，就是欧洲最穷的十个国家，它们为什么这么穷？哪里出了问题？背后又有什么故事？

保加利亚在欧洲历史里绝对算老资格。这片土地被奥斯曼帝国统治了长达500年，从14世纪一路撑到19世纪末，1878年才趁着俄土战争的机会，靠俄罗斯出手帮忙，重新获得独立。

之后的整整一个世纪，保加利亚都没过几天安稳日子：两次世界大战都站错了队；二战之后又变成苏联阵营的一分子，进入长达35年的共产党统治时期，由一位名叫日夫科夫的领导人一路掌权到1989年，是东欧共产阵营里坐得最久的那个。

日夫科夫治下的保加利亚，和苏联的关系密切到几乎丧失自己独立外交政策的地步。当年西方甚至戏称它是"苏联的第16个加盟共和国"——虽然名义上是主权国家，但经济和政治路线几乎完全跟着莫斯科的指挥棒走。

苏联解体、东欧剧变，保加利亚也跟着转轨，但这个转型过程绝非风平浪静。1996年到1997年，保加利亚经历了一轮银行体系崩溃：本国货币列弗疯狂贬值，通胀率一路飙上天，普通人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变成废纸。这场危机之后，保加利亚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协助下，于1997年引入货币发行局制度，把本国货币汇率死死咬住德国马克，才把失控的通胀慢慢压下来。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保加利亚在2007年终于成功加入欧盟。很多人以为，加入了这个世界最富裕的俱乐部，日子应该会一路向好，但事实是：直到今天，保加利亚仍然是欧盟27个成员国里人均GDP最低的那一个。进了俱乐部，不代表你就能分到俱乐部的财富。

目前，保加利亚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在140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1.1万元；但薪金中位数只有108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8500元。也就是说，一半保加利亚人装进口袋的钱，其实都没达到平均数那个水平——因为首都索菲亚的IT和金融业高薪，把整体平均数拉高了不少。

比经济数字更令人心寒的，是保加利亚的人口。联合国2023年公布，保加利亚是全世界人口萎缩速度最快的国家，没有之一。这个国家在鼎盛时期人口曾逼近900万，现在已经跌到只剩650万左右，还有专家预测，到2050年保加利亚还会再流失四分之一人口。有当地前总理说过一句很沉重的话：一个连续三十多年人口自然负增长、排名全球前三的国家，还有什么资格谈福利国家和繁荣未来？

原因不只是出生率低，还有大批适龄劳动人口——尤其是年轻女性——陆续移居西欧寻找更好的出路。留下的村庄一个接一个变成无人居住的空壳。从1989年到现在，已经有过百条村庄人去楼空，悄悄从地图上消失。这个国家不是被人打垮的，而是一路慢慢流失，无声无息地一年少几万人。一个国家可以在战争中死人，也可以在和平中消失。保加利亚展示的，就是这种看不见硝烟的萎缩。

俄罗斯幅员辽阔，坐拥全世界最大的国土面积，拥有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的身份，还手握全球数一数二的核武库。随便说一样出来，都足以让人联想到"强国"两个字。

但讲到人均月薪，俄罗斯普通人兜里的真金白银，其实排在欧洲榜尾附近。一个超级大国的面子，和它老百姓的钱包，原来可以是两回事。

俄罗斯官方公布的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740美元，折合港币约5800元。但这个数字被莫斯科、楚科奇这些油气丰厚的高薪地区拉高了不少。俄罗斯国家统计局自己公布的薪金中位数，才更能反映真实情况——只有55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4300元，和官方平均数相差达两成半。

这个反差要从1991年苏联解体说起。当年叶利钦政府为了尽快从计划经济转型为市场经济，推行了一套俗称"休克疗法"的激进改革，试图一次性把整个经济体系私有化。理论上，这套方法应该经历一段痛苦的休克期，然后靠市场自我调节起死回生；但现实是，休克之后没有起死回生，反而一路跌入经济大崩溃的深渊，货币贬值到没人知道该怎么计价。

到了1995年，政府为了解决财政危机，推出一个叫"债转股"的计划：政府缺钱花，就把石油、天然气这些最值钱的国有资产，用极其便宜的价格批给几家受政府看重的银行。就是这一轮操作，让俄罗斯史上最出名的"七大寡头"应运而生。其中有个叫别列佐夫斯基的，甚至夸下海口说，只要他想，他可以让一只猴子当上总统——可想而知这班人当年的权势有多大。

国家最值钱的家当，一夜之间归了一小撮会来事的人，他们代代平安；普通老百姓只得到一张理论上属于自己的私有化证券，和一个越来越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穷的现实。

普京上台后，把这班政治寡头一个接一个收拾了，最出名的霍多尔科夫斯基就坐了十几年牢。但寡头没了，不代表财富分配就均衡了。权力和资源慢慢转移到一班和克里姆林宫关系密切的新贵手上，只不过换了个名字，玩法没变。

有研究指出，俄罗斯是全球贫富悬殊最严重的经济体之一：最富的百分之一人口，掌握着整个国家接近一半的私人财富，这个比例在全世界主要经济体重都数一数二地夸张。还有统计显示，俄罗斯是全球亿万富豪人均数目最高的国家之一，但同一时间，它在贫富差距的衡量指标上也长期排在世界前列。一个国家可以同时坐拥全世界数一数二的富豪密度，和全世界数一数二的贫富悬殊，这种极端并存的现象，本身就已经很能说明俄罗斯经济的底层逻辑。

普京身边也逐渐形成一个新圈子，人称"西罗维基"，就是一批出身安全部门情报系统的旧同事。他们不靠公开竞选上位，靠的是对克里姆林宫的忠诚，逐渐取代了90年代那班高调张扬的寡头，成为新一代的既得利益阶层。

再加上俄罗斯经济长期靠石油、天然气这种资源型经济吃饭，特别容易出现"富国穷民"的局面。2014年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之后，西方开始制裁；到2022年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后，制裁力度更是达到史无前例的地步，一度被形容为"金融核弹"，令卢布汇率暴跌。但这个国家展现出来的经济韧性，也让不少西方分析师大跌眼镜。

只不过，无论制裁多狠，也无论俄罗斯经济多扛得住，普通俄罗斯人的钱包，和这个国家在国际舞台上的分量，从来都不是同一把尺子能衡量的。地底下的石油和天然气，从来不懂得区分谁该发财；懂得区分的，只有那班坐得离分餐桌最近的人。

铁托执政的年代，南斯拉夫在整个东欧阵营里其实算相对富裕、生活水平不差的一员。铁托还带头搞过不结盟运动，在美苏两大阵营之间左右逢源，塞尔维亚更是这个联邦里面的核心。首都贝尔格莱德，一度被视为东欧数一数二的国际化城市。

铁托推行的是一套自称"自治社会主义"的独特制度，和苏联那种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不完全一样，工人对自己所属的工厂还有一定的自主决策权。南斯拉夫护照在当年的东欧阵营里还算难得地好用，普通国民可以相对自由地出国旅游、打工，不用像隔壁波兰、捷克斯洛伐克的居民那样，一辈子被困在铁幕后面。

再加上国际社会为了惩罚塞尔维亚在战争中的角色，实施全面贸易禁运：工厂没有原料，产品没有出路，政府又要维持一支庞大军队和官僚机构的开支。最后能填坑的办法只剩下一个——开动印钞机。

结果，塞尔维亚在1993年到1994年之间，创造了人类历史上第二高的恶性通胀纪录，月通胀率一度冲到3.13亿个百分点。简单说，就是物价每34小时翻一番。你今天买东西付的钱，第二天已经不够买同样的东西的一半分量。为了应付这么夸张的数字，政府最后要印出面值5000亿的第纳尔纸币——就是一个数字5后面跟着11个零——这样一张纸币，才买得到平时几块钱的东西。

有的政府为了打赢邻居家的仗，宁愿印烂自己家里的钞票。结果邻居的仗未必打得赢，自己家里的钱却实实在在变成一堆随时能用来糊墙的废纸。

1999年，米洛舍维奇在科索沃的军事行动又引来北约连续七十多天的空袭，塞尔维亚的基建、桥梁、工厂被炸得七零八落，经济雪上加霜。终于在2000年，一班由年轻人组成、名叫"抵抗"的民间运动，联合反对派发动大规模示威，一举推翻了米洛舍维奇政权。

政权换了，但战争和制裁留下的经济窟窿，不是一朝一夕能填上的。加上塞尔维亚和科索沃的主权问题一直悬而未决——欧盟入场券，塞尔维亚拿了候选人身份好多年，至今仍未正式入场。

根据塞尔维亚统计局最新数字，目前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1100美元，折合港币约8600元；但薪金中位数只有86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6800元，两者相差两成。

科索沃这片土地，理论上还是塞尔维亚宪法里的一部分，但实际上早在1999年就已经脱离塞尔维亚政府的实际管制。1998年，米洛舍维奇为了镇压科索沃境内的阿尔巴尼亚族分离武装，对当地阿族平民采取大规模军事行动，逼得约80万阿族人仓皇逃亡。国际社会强烈谴责，最终演变成1999年北约连续78天空袭南联盟的"盟军行动"，迫使塞尔维亚军队撤出科索沃。战后科索沃由联合国接管，改由联合国托管当局临时治理。

2008年，科索沃议会正式单方面宣布独立，至今已经获得约100个联合国成员国的承认，包括美国、英国、法国、德国这些西方大国。但由于俄罗斯、中国、印度等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和世界大国的反对，科索沃始终未能正式加入联合国，塞尔维亚政府也从未放弃对它的主权声索，双方的外交拉锯至今仍在持续。

因为这种未获普遍承认的特殊地位，很多国际组织——比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做官方国家排名时，都不会把科索沃当作一个独立数据点计算，所以你在官方榜单上未必见得到科索沃的名字。但如果单纯看人均收入，它的数字其实和摩尔多瓦、乌克兰这个级别相差无几，甚至更低。一个连自己国家身份都还没坐稳的地方，经济发展自然更加寸步难行。

科索沃地区的经济，和阿尔巴尼亚、摩尔多瓦这批邻居一样，高度依赖海外侨汇和国际援助，本地几乎没有什么具规模的工业基础，年轻人失业率长期偏高，很多人一有机会就选择远走德国、瑞士这些西欧国家谋生计。

有一点值得一提：科索沃当年的独立模式，在往后的国际政治里留下了深远影响。2022年，普京公开引用科索沃单方面宣布独立的先例，作为俄罗斯承认乌克兰境内顿涅茨克和卢甘斯克独立的理由。一场发生在二十多年前、巴尔干半岛的历史事件，就这样在二十多年后，成为另一场冲突的政治借口。

黑山这个亚得里亚海边的山地小国，历史上一直以"巴尔干的山鹰"自居。在周边几乎所有地区都被奥斯曼帝国征服的年代，黑山凭着易守难攻的山地地形，长期保持相对独立。这一点，一直是黑山人引以为傲的民族记忆。

在南斯拉夫解体之后，黑山是唯一一个选择继续和塞尔维亚捆绑在一起的共和国，先后组成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之后又改组为更松散的"塞尔维亚和黑山"。既然和塞尔维亚绑在一起，塞尔维亚遇到的制裁和战乱，黑山自然一样都没躲过。

1992年联合国实施经济制裁，黑山的工业生产几乎全面停顿，三分之二人口一度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健康、环保这些基本民生指标全部跌破国际最低标准。还有，黑山和塞尔维亚一样，都经历过人类历史上数一数二的恶性通货膨胀：1994年1月，单月通胀率居然达到300万个百分点，仅次于塞尔维亚，成为人类历史上第二夸张的通胀纪录。

制裁之下正常生意做不成，走私汽油、走私香烟这些边缘生意，反而变成成千上万黑山人赖以为生的"正经饭碗"。这种畸形的灰色经济，持续了好几年才慢慢退场。

塞尔维亚和黑山这段"婚姻"，一直撑到2006年才正式画上句号。当年黑山就独立举行全民公投，欧盟事先定了一条很苛刻的门槛：要有超过55%的选民投赞成票才算数。投票当日黑山全国屏息以待，结果最后揭晓：55.5%，仅仅超过门槛半个百分点，独立派险胜。

历史有时候真的薄得像一张纸。55.5%和55%之间不到一个百分点的距离，就足以决定一个民族的前途去向。黑山就是这样，在这场极限拉锯当中正式脱离塞尔维亚，成为一个独立国家，同年加入联合国。

独立之后的黑山人口只有六十多万，比很多城市的一个区还要少。经济支柱也相对单一，主要靠亚得里亚海边的旅游业，和一间历史悠久的炼铝厂支撑。根据黑山官方统计局数字，薪金中位数只有81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6300元。

现在的黑山，旅游业每年为国家带来的收入占到整体GDP接近四分之一，几乎每五个黑山人里，就有一个直接或间接靠旅游业谋生，经济结构的单一程度可想而知。这个国家在2017年加入北约——对一个历史上和俄罗斯关系颇为密切的斯拉夫民族国家来说，这个决定当时引来不少国内争议。现在的黑山仍是欧盟候选国，一路希望借助旅游业和外资，一步一步爬出制裁和战争留下的经济深坑。

阿尔巴尼亚曾经被称为"山鹰之国"，又被人叫做"碉堡之国"。这个巴尔干半岛上的小国，在1944年到1985年之间，由一个叫恩维尔·霍查的人一路掌权。

霍查这个人，疑心病重到匪夷所思的程度。他先和南斯拉夫翻脸，之后1961年又和苏联决裂，1978年再和中国断交，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国家孤立成全世界最封闭的角落之一，四面楚歌，谁都不信。

这个规模有多夸张？有分析形容，单单建碉堡这一项，耗费的水泥用量已经超过法国二战前马奇诺防线的三倍，成本也是两倍多。而讽刺的是，这批预防外敌入侵的碉堡，在霍查执政的整个年代，一次都没派上过用场——阿尔巴尼亚担心了几十年的入侵，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1991年东欧剧变，阿尔巴尼亚也跟着从计划经济转向市场经济。但这班刚刚脱离半个世纪封闭统治的人民，对金融市场几乎是一张白纸。就在这个空窗期，一批号称提供高息回报的集资公司在全囯遍地开花。1996年高峰期，全国接近100家这类公司，其中以"惠华"公司规模最大，和其他几家著名的集资机构一起，负债总额达到12亿美元，相当于阿尔巴尼亚当年GDP的64%。超过一半国民把自己的积蓄存进这批公司。

这些机构，其实就是西方社会说的庞氏骗局——拿新钱还旧息，一路滚动，直到没有新钱进来的那一刻，就是崩盘的时候。1997年年初，这场骗局终于爆雷。储户先是上街和平请愿，要求政府还钱；但眼见血汗钱一去不返，示威很快演变成骚乱：民众冲击政府机关、抢掠商场、焚烧银行，甚至攻陷军火库、抢夺枪支武器。

而就在这一刻，全国十几万个当年为防外敌而建的碉堡，终于第一次派上用场——不过不是用来防外敌，而是用来给示威者当据点，和政府军对峙。

这场动乱持续了半年，造成上千人死亡，数以万计人受伤，国民经济损失以数十亿美元计，整个国家一度濒临崩溃边缘，最后要靠8个北约国家组成的维和部队，才把局势稳定下来。

动乱平息之后，原本掌权的总统贝里沙在国内外压力下黯然下台，由社会党的拉诺接任，阿尔巴尼亚政局才慢慢回到正轨。但这一场由集资骗局引爆的内乱，几乎把阿尔巴尼亚过去几年的经济成果一把清空。往后很多年，"金字塔骗局"几乎成了阿尔巴尼亚在国际新闻界的代名词。

一个花了整整20年时间、为了防范敌人从天而降而挖空心思的民族，最后拖累它的不是哪个外敌，而是自己人的一个发财梦。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你担心了一辈子的事没来，你没防备的事，反而在你自己口袋里爆了。

这场浩劫之后，大批阿尔巴尼亚人对国家前景彻底失去信心，一波接一波的移民潮涌向意大利、希腊和其他西欧国家，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海外侨民群体。今天走在阿尔巴尼亚的海边和市区，你依然会看到当年遗留下的碉堡，有些已经变成酒吧、咖啡厅甚至纪念品商店的一部分。一个国家最荒诞的军事工程，最后竟然靠变身观光景点，才找回一点经济价值。

时至今日，阿尔巴尼亚经济仍然高度依赖海外侨民寄回来的侨汇，估计侨汇收入长期占到国家GDP的一成以上，成为仅次于旅游业的另一条经济命脉。根据阿尔巴尼亚国家统计局数字，目前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840美元，折合港币约6600元；但薪金中位数只有60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4700元，两者相差三成。

北马其顿这个国家的国名，都要打足27年"官司"才摆得平。

1991年南斯拉夫解体，北马其顿是少数几个共和国里唯一一个和平脱离、没有经历战火洗礼的。比起邻近的波黑和克罗地亚，它的独立之路算难得地顺利，当年甚至被视为前南斯拉夫诸国里最有前途的一个。但独立之后，这个国家马上撞上另一场不用炮弹、而用一个名字打的仗。

这场拉锯战一打就是27年。转机终于在2018年出现：当时马其顿总理扎埃夫和希腊总理齐普拉斯，在两国边境的普雷斯帕湖畔正式签署了一份历史性协议——马其顿共和国正式更名为"北马其顿共和国"，希腊方面也承诺不再阻拦北马其顿的入盟入约进程。

这个世界上，有国家是被炮弹打穷的，也有国家是被一个名字锁了27年的。直到2020年，北马其顿终于加入北约，如今仍然是欧盟候选国，等待正式入盟的那一天。

北马其顿的麻烦不只来自国名。这个国家独立之后一直相对和平，但到了2001年，国内占人口大约四分之一的阿尔巴尼亚族和斯拉夫马其顿族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1999年的科索沃战争，令约50万阿尔巴尼亚难民涌入北马其顿，当地阿族比例进一步上升；部分带着武器的科索沃解放军残余分子也渗透入境，组成"民族解放军"，和政府军爆发武装冲突，战火一度波及全国三分之一的国土，持续了半年。

在美欧斡旋之下，双方最终签署《奥赫里德协议》：政府同意扩大阿族在公共机构和官方语言使用上的权利，阿族一方则放弃将国家联邦化的诉求，这才把局势按下来。这件事也在提醒我们：北马其顿虽然侥幸避过了90年代那一轮大型南斯拉夫内战，但巴尔干半岛民族问题的火种从来没有真正熄灭过，只不过换了时间、换了形式，重新燃起过一次。

名字改了，内部矛盾也暂时按下去了，但27年拉锯加上一场武装冲突，让北马其顿错过了很多和西方经济体系深度接轨的时机。加上这个国家本身国土小、人口少，在贫瘠的巴尔干山地之间，产业结构一直没能有效升级，人均GDP至今仍然徘徊在欧洲榜尾附近。根据北马其顿国家统计局数字，目前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1360美元，折合港币约10700元；但薪金中位数只有746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5850元，两者相差四成半。

白俄罗斯被外界称为欧洲"最后一个威权政权"。这个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是受战火蹂躏最严重的苏联加盟共和国之一，大量人口和基础设施在战争中化为废墟。这种沉重的历史创伤，某种程度上塑造了白俄罗斯人对"稳定"近乎执着的追求。

往后的苏联年代，白俄罗斯反而成为全苏联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加盟共和国之一，被人戏称为"苏联的装配车间"，专门生产拖拉机、重型卡车这些机械设备。苏联时代的经济分工，让当地人对计划经济整体印象其实比其他加盟共和国正面得多。

所以苏联解体后，白俄罗斯没有像大部分前苏联加盟共和国那样匆匆忙忙把国有企业全面私有化，反而一直保留着浓厚的苏联式计划经济色彩：大型国企依然由国家说了算，市场经济改革的步伐一直比邻国慢很多。

这个局面，和一个人的名字密不可分——亚历山大·卢卡申科。他在1994年首次当选总统，之后一路掌权到2020年仍然稳坐钓鱼台，成为后苏联时代任期最长的国家元首之一。在他的统治下，对反对声音的打压从未松懈。早年五场总统选举里，国际社会公认公平公正的只有第一场。

2020年8月，白俄罗斯又一次举行总统选举，官方公布的结果：卢卡申科得票率高达80.1%，反对派候选人季哈诺夫斯卡娅只有一成左右。这个和26年前他首次当选时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得票率剧本，这一次终于引爆民怨。十几万白俄罗斯民众走上明斯克街头，发起被称为"拖鞋革命"的大规模示威，要求重新选举。抗议持续了一个多月，最后卢卡申科靠强力部门和俄罗斯撑腰，才把局势压下来，反对派领袖被迫流亡海外。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不是站得最稳，而是不肯下场。三十多年的政坛生涯，卢卡申科不是赢了多少场仗，而是从来没有输过一次下台的戏。

经济层面，长期维持苏联式计划经济，加上西方制裁不断加码，让普通白俄罗斯人的生活水平一直上不去。2019年，白俄罗斯人均GDP只有六千六百多美元，普通人月薪折合美元五百二十多块，比波兰、立陶宛这些昔日同门的邻国低出一大截。2022年俄乌冲突全面爆发后，白俄罗斯借出领土给俄军做进攻跳板，进一步招来西方国家的重重制裁，让本身已经步履蹒跚的经济雪上加霜。

根据白俄罗斯国家统计委员会数字，目前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840美元，折合港币约6600元；但薪金中位数只有65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5100元。在这个由一个人、一套过时经济制度、同一场邻国战争叠加在一起的国度里，普通老百姓的日子，从来都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波黑这个国家的政府结构，复杂到令人叹为观止。

这片土地在历史上一直是欧洲民族和宗教的十字路口。这种宗教和民族的复杂拼图，其实是几百年历史逐层叠加的结果：奥斯曼帝国统治期间，不少斯拉夫人皈依伊斯兰教，成为今天的波斯尼亚穆斯林；1878年之后，波黑改由信奉天主教的奥匈帝国接管，天主教克罗地亚人的影响力进一步巩固；而塞尔维亚人则一直坚守东正教信仰。三种宗教、三种民族认同，就这样在这么一片不算很大的土地上共存了一个多世纪，一直相安无事。

1914年，塞尔维亚青年普林西普在波黑首都萨拉热窝一枪打死了奥匈帝国皇储斐迪南大公和他的妻子，直接引爆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一场改写全世界历史轨迹的刺杀，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

而在差不多80年之后，波黑再一次成为改写巴尔干半岛命运的主战场。1991年南斯拉夫开始解体，才把这条几百年来埋藏着的裂痕一次性撕开。波黑境内的三大民族，在独立这件事上分歧极大，1992年4月，战火终于全面燃起。

这场战争的惨烈程度，在二战之后的欧洲历史上数一数二。塞族武装一度控制达七成国土，在一个叫斯雷布雷尼察的小镇，屠杀了接近8000名波斯尼亚穆斯林男丁——这件事之后被国际法庭正式定性为种族灭绝。首都萨拉热窝更是被围困了1400多天，成为现代战争史上历时最长的围城战之一，居民天天活在狙击手和炮火的阴影之下。整场波黑内战，粗略估计造成大约20万人死亡、200万人流离失所。

一直撑到1995年，在国际社会调停之下，交战各方终于在美国俄亥俄州的代顿市谈成一份停火协议，史称《代顿协议》。这份协议成功止住了炮火，但为了满足三个民族的诉求，创造了一套极其罕见的政治架构：一个国家之下分成两个实体——由波斯尼亚穆斯林和克罗地亚人组成的波黑联邦，占土地51%；由塞尔维亚人主导的塞族共和国，占土地49%。两个实体各自拥有完整的政府、议会、警察，甚至一度保留各自的军队。国家层面，则由三个民族各选出一位总统，三人轮流坐庄，人称"一国三公"。

更特别的是，《代顿协议》还设立了一个"国际高级代表"职位，由国际社会委派一位外国官员进驻波黑。这位代表拥有超越波黑本国宪法的特殊权力，可以随时废除法律，甚至撤换民选官员。一个主权国家，理论上仍然有一位外国人可以凌驾于本国宪法之上——这种设计，在全世界都算相当罕见。

一纸协议可以让炮声停下来，但未必能让恩怨停下来。有些战争表面上是在战场上打完的，实际上只是搬进了议会，天天打下去，没完没了。

在这套复杂到近乎瘫痪的政治架构下，波黑年轻一代对国家前景失去信心，大批人一毕业就选择离乡背井，去西欧找工作、谋生活，只剩下那班留守的老一辈，和一个仍然活在30年前战争阴影里的国家。波黑的青年失业率长期高居欧洲前列，很多年轻人找不到出路，只能加入移民行列——这个现象，在巴尔干半岛很多国家都相当普遍。

根据波黑统计局数字，目前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940美元，折合港币约7400元；但薪金中位数只有70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5500元，两者相差两成半。

摩尔多瓦在乌克兰冲突爆发之前，长期蝉联"欧洲最穷国家"这个称号。根据摩尔多瓦国家统计局数字，目前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80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6300元；但薪金中位数只有64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5000元，两者相差两成。

这片土地历史上曾经被称为"比萨拉比亚"，几百年来一直在奥斯曼帝国、俄罗斯帝国和罗马尼亚之间辗转易手。二战之后，苏联将其编成摩尔达维亚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才以"摩尔多瓦"这个国名正式成为独立国家。

但独立带来的不只是自主权，还有分裂的危机。摩尔多瓦东部德涅斯特河沿岸，是一条狭长地带，历史上从来没有属于过比萨拉比亚，居民以俄罗斯人和乌克兰人为主，摩尔多瓦人反而只占少数。苏联解体后，摩尔多瓦国内民族主义情绪高涨，一度出现要求与罗马尼亚统一、同时取消俄语官方地位的声音，这让德涅斯特河沿岸的斯拉夫居民极度恐慌，担心自己的语言和身份认同就此消失。1992年，双方爆发武装冲突，史称"德涅斯特河沿岸战争"。俄罗斯派出所谓"维和部队"介入，战事很快停火，但这支部队一直驻扎到今天——摩尔多瓦政府事实上从来没能真正统治过这片土地。

这个自称"德涅斯特河沿岸摩尔达维亚共和国"的地方，没有任何一个联合国成员国正式承认它的国家地位，但它一直事实上独立地运作：定都蒂拉斯波尔，用着苏联式国旗，锤子镰刀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见，被不少游客形容为一条穿越回苏联时代的"时光隧道"。当地三分之二以上人口已经过了退休年龄，年轻人早就走得差不多了。

摩尔多瓦历史上一直以葡萄酒产业闻名。苏联时代，它曾经是全苏联最主要的葡萄酒供应地，一度占到苏联葡萄酒总产量的四分之一，境内还有全世界数一数二规模的地下酒窖。可惜苏联解体后，它失去了德涅斯特河沿岸这条工业带，又失去了庞大的苏联市场，俄罗斯还多次以质量问题为由禁止进口摩尔多瓦葡萄酒，作为政治施压手段。这个曾经的经济支柱产业元气大伤，至今未完全恢复。

除此之外，摩尔多瓦本部资源本就不算丰富，也从来没有建立起有竞争力的优势产业，经济结构相对单薄，国家经济长期疲弱。直接后果就是一波接一波的移民潮：摩尔多瓦有全球最高比例的国民之一长期在海外打工，靠寄回来的侨汇撑起本地家庭的日常开支，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侨汇经济体"。据估计，海外侨汇一度占到摩尔多瓦全国GDP的四分之一以上，是全欧洲比例最高的国家之一。形象点说，这个国家的经济，某种程度上是由海外那班摩尔多瓦人用血汗钱一块钱一块钱供养回来的。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摩尔多瓦正式获得欧盟候选国身份，成为近年少数几个借助地缘政治变局加快融入西方进程的国家。它一直夹在欧盟的拉拢和俄罗斯的影响力之间摇摆，想融入西方，又摆脱不了历史遗留的牵绊。

有些国家的人民，不是用手上的一票说了算，而是用自己的双脚说了算——哪里有出路，他们就去哪里。因为摩尔多瓦人在法律定义上和罗马尼亚人同根同源，罗马尼亚政府一直允许摩尔多瓦公民申请罗马尼亚国籍。据统计，目前已经有超过100万摩尔多瓦人手持一本罗马尼亚护照，接近三分之一的国民，都已经用这条捷径提前拿到一张欧盟成员国的身份证明。国家在地图上仍然分开两边，但社会和人心的融合，其实早就用另一种方式慢慢进行。

乌克兰排在榜首，是全欧洲人均收入最低的国家。这个结局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会觉得难以置信，因为在1991年苏联解体的那一刻，乌克兰其实是继承苏联家底最丰厚的加盟共和国之一。

它一口气承接了苏联大约三成半的遗产：超过1200枚洲际导弹核弹头和2500枚战术核武器，一度让乌克兰坐拥全球第三大的核武库，仅次于美国和俄罗斯；还有上百架战略运输机、黑海舰队的一部分，以及一批苏联时代最顶尖的军工设计局和企业——设计过全世界最大运输机的安东诺夫设计局、黑海造船厂、生产直升机发动机的马达西奇公司，全部都在乌克兰境内。更不用说，乌克兰还坐拥全世界三分之一的黑土地，肥沃程度闻名于世，几百年来一直被称为"欧洲粮仓"。

手握这么丰厚的工业底子和天然资源，乌克兰理论上有极大机会成长为一个欧洲强国。但这一手好牌，最后打到几乎输光。

为了换取国际社会承认和安全保证，乌克兰在90年代中期通过一份《布达佩斯备忘录》，同意放弃继承来的核武库，把这批弹头移交俄罗斯销毁。而在经济层面，乌克兰独立初期的剧本和俄罗斯几乎一模一样：一批熟悉政商关系的商人，通过收购国有钢铁厂、煤矿和银行，在短短几年之间累积起惊人财富，形成自己一套本地寡头体系。其中最出名的一个叫科洛莫伊斯基，常年操控着国内媒体和政党，让乌克兰的政治长期笼罩在金钱和人脉的阴影之下。这一点，也被不少评论员视为乌克兰独立后30年一直未能真正摆脱贫穷的深层原因之一。

独立初期的混乱中，乌克兰的通胀率一度飙升到超过一万个百分点，人均GDP在1999年一度跌到只剩六百多美元。

往后的二十多年，乌克兰在亲俄和亲西方两条路线之间反复拉扯：2004年，一场因为选举舞弊争议而起的"橙色革命"；2014年，又爆发"广场革命"——民众抗议时任总统亚努科维奇突然叫停和欧盟的联系国协定，最终把他从权力宝座上拉了下来。亚努科维奇出走俄罗斯后，俄罗斯在乌克兰局势最混乱的一刻出兵克里米亚半岛，同时在乌克兰东部的顿巴斯地区扶植起亲俄武装力量，一场持续多年的低烈度冲突就此展开。

2019年，一位喜剧演员出身的泽连斯基，以超过七成得票率高票当选总统。没过多久，2022年2月24日，普京宣布对乌克兰发动"特别军事行动"，俄乌冲突全面爆发。

这场冲突打到现在，已经让乌克兰将近两成国土处于俄罗斯实质控制之下，无数城市化为废墟。根据联合国难民署的统计，单单在冲突爆发首年，就已经有超过800万乌克兰人被迫逃亡邻近欧洲国家，还有几百万人流离失所，规模是二战之后欧洲最大的一场难民潮。

本身已经因为常年腐败和寡头经济而积弱的乌克兰经济，进一步遭受毁灭性打击，人均GDP一路跌到不足6500美元，正式沦为全欧洲人均收入最低的国家——和当年国际社会对它寄予厚望的"欧洲强国"预言，形成残酷到讽刺的对照。

乌克兰国家统计局公布的人均月薪平均数大约640美元左右，折合港币约5000元。但这个数字只计入10人以上的正规企业，漏算了约150万家微型企业和自雇人士。乌克兰养老基金实际用来计算退休金的薪金基数才更贴近现实，折合港币约3200元，是全欧洲人均月收入最低的国家。

世界上最重的遗产，往往不是你拿不起，而是你根本没学会怎么拿。乌克兰当年接手的是苏联最后的一份家底，三十多年后，赔光了的也是苏联最后的一份家底。这种从手握全欧洲最丰厚本钱，跌落到全欧洲最穷的速度和幅度，翻遍整个欧洲近代史，都很难再找到第二个例子。

历史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自动帮你抹平所有伤口，它只会把旧的伤疤转化成新的困局，留在这片土地上，等一代又一代人慢慢去消化、慢慢去偿还。有数万美元人均收入的卢森堡，就有数千美元人均收入的乌克兰。同一个欧洲的招牌之下，从来都藏着两个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