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园的业务员把合同一甩过来,周维东先瞄了眼总价,又把那张墓位位置图转了又转。
墓区在半山腰,单穴。前面隔着两排冬青,能瞧见水库。多少钱来着?四万一千六。不是那里最便宜的,但离停车点近。
母亲膝盖不太好,女儿容易晕车,以后她们来了,不用爬太久。
“确定写您本人?”业务员问。
周维东把医院的诊断材料塞进文件袋,“写我。”
业务员没再多说,叮嘱了几句,合同没启用前解除得扣服务费,退款也不是转身就到账。
他点点头,笔握得发抖,在签名那儿写下名字。
最后一笔拖了会儿。他右手老发麻,握不稳笔。递过印泥,他按了手印,拇指在纸巾上擦了几次,红印还是嵌进指纹里。
周维东四十五岁,烟台芝罘区开了十七年家电维修店。去年秋天开始胃疼。他还以为是吃坏了,靠胃药撑着。春节前,他连半碗面都吃不下。去医院一查,胰腺肿瘤,手术不行。
几个月下来,瘦了二十多斤。上周复查,医生叫他和家属一起说话,调整方案,还转到疼痛门诊。
家属那栏,他填前妻。
其实前妻早不是家属了。女儿周楚楚在外地上学,母亲他瞒着,没找到别人只好填前妻。医生递材料给她,她出门就问:“这次准备瞒多久?”
他答:“瞒到瞒不住。”
前妻气得把病历塞回来,不想再替他签字,也不想承担后续照顾。两人离了七年,能为女儿坐一顿饭吃,已经费了大力气。
他没怪她。
维修店两个月前关门了。他把客户介绍给同行,工具给了俩年轻人。房东收钥匙那天,他站在铁卷帘门外看了半天。玻璃门上还贴着“空调移机、冰箱加氟”。电话还是他的,但接了常常撑不住。
手头的钱不多。除去治疗费,剩六万。本想给女儿交学费。买下墓地四万一千六,手里不到两万了。
付完钱,业务员陪他去看墓位。
清明刚过去,山上纸灰清理干净。松树底下压着几朵褪色塑料花。周维东走一阵,停一阵。业务员想扶他,他摆手,扶着栏杆一步步挪。
墓位右边有碑,照片上是个戴眼镜老太太。左边还是空的,水泥封板上落着几根松针。
他用手机拍了张照,不拍碑,只拍远处水库和石栏一角。照片看上去像郊区楼盘的景观平台。
下午两点二十分,他坐回业务大厅,把照片发了朋友圈。
“房子买了,山景,清静,一次付清。”
配个钥匙的表情。
发完,他手机调静音,闭眼靠椅背。
这条朋友圈不是给所有人看的。屏蔽了女儿和前妻,只留几个老客户、亲戚和母亲。
母亲刘秀芝72岁,在莱阳老家。微信是他三年前帮她注册的,平时只会视频和看家族群。他知道她午睡醒来一定翻朋友圈,看看谁家添娃,谁家的樱桃熟了。
他跟自己说,只是想试试母亲能不能看懂。
这些年,他和母亲电话越来越短。她问吃没吃饭,他说吃了;问生意如何,他说还行;问什么时候回家,他说忙。
她要是多问两句,他就烦。
但坐在陵园,他其实想让母亲知道,他做了件大事。哪怕她以为那是住宅,先高兴一阵也行。
两点五十,手机在手心震。
来电显示“妈”。
朋友圈发出去正好半小时。
他盯着屏幕,没马上接。电话响到快断,他才滑开。
“维东,你在哪?”刘秀芝问。
“外面。”
“房子买哪儿了?”
他早准备好:“开发区那,小产权,便宜。”
“发定位给我。”
“你又不来,定位干嘛?”
“发给我。”
她声音不大,却没像平时那样被他堵回去。周维东瞥了眼大厅门口,两个工作人员在整理祭祀用品。他转身朝墙说了句,“刚签完,还没收拾。以后再说。”
“照片是西山陵园吧?”
他盯着手机屏幕,目光从墙上墓区示意图移向自己脚边合同袋。他以为母亲会当真,会追问面积、楼层、首付。就算她看出不是楼,也能说“附近看房”糊弄过去。
结果她直接说出名字。
他把合同袋踢到椅子下,起身撞了茶几,纸杯倒地,温水瘦瘦流到瓷砖缝里。
弯腰捡杯,肚子疼得一拧,只得一只手撑桌边。电话还贴着耳朵,他半天没出声。
刘秀芝听见动静,连叫两遍:“维东?周维东?”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爸就埋那儿。”
周维东慢慢坐回椅子。
父亲去世时,墓地是叔叔操办。刘秀芝和丈夫多年分居,没参加下葬。他一直以为她根本不知道埋哪。
“你去过?”
“去过两次。三叔带我认的地方。”她顿了顿,“你照片右边那截栏杆,坏了三年都没修。买墓了,是吧?”
“没。”
“把镜头转过来。”
“妈,别——”
“转来,让我看看你在哪。”
他没动。
电话里没催,只有鸡叫声和外面三轮车来了又走。十几秒后,她问,“什么病?”
他捏着裤腿,把布料攥成一团:“胃不太好。”
“胃不好用得着买墓?”
“就是先占个位。”
“给谁占?”
问得太直了。
他靠椅背,喉咙滚几下:“给我。”
电话那边先是椅子摩擦水泥地的声音,然后“咣”一声,像搪瓷盆掉地上。她呼吸离开听筒,又贴近。
没哭没骂,只慢悠悠:“什么时候查的?”
“年前。”
“年前到现在四个月了?”
“嗯。”
“楚楚知道吗?”
“不知道。”
“她妈呢?”
“知道一点。”
她吸口气,呛到似的咳几声。
平常她问,他不答,她就闭嘴。今天她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在那等着,我坐车过去。”
“你来也没用。”
“把合同带上。”
“交钱了。”
“交了也带着。”
“妈,这是我的事。”
“真觉得是你的事,就不会发我看了。”
他说不出话。
她挂前,说了句:“别走,我到车站再打你。”
莱阳到烟台,坐车得俩多小时。
他没留陵园。找业务员要了解约合同,没签,打车回了出租屋。
他知道母亲会来,也知道她一定要看病历。路上想藏几页,想只留轻的。回屋,他先把文件袋塞衣柜,关门,几分钟又拿出来放桌上。
傍晚六点多,刘秀芝敲门。
没带行李,只背个旧皮包,手握车票。
进门先看到桌上止痛药,再看他没扣好扣子的衬衫。衣服下皮包骨锁骨都快抢眼。
她站门口换拖鞋,没问他怎么瘦了。
“病历呢?”
他推过去文件袋。
她不认识医学名词,一页页翻。看见“恶性肿瘤”“转移”,用食指压着,生怕它们跑了。翻到最近门诊,靠近眼睛看完又从头开始。
“医生说还能治吗?”
“试了不少了。现在换方案还要评估。”
“想不想去了?”
他靠窗:“去了也遭罪。吃不下,吐。浑身痛。钱花光了,楚楚怎么办?”
“所以花钱买墓?”
“钱不够治多久,墓地以后还涨价。”
她抬头,似想骂他,嘴刚张开,又低头把病历按日期理顺。纸边被她调了好几遍,也没齐。
“明天带我去见医生。”
“你听不懂。”
“听不懂我就问。”
“问了也不会变。”
“那得让我听见。”她把文件塞回袋子,“墓地别退。听完明天再说。”
他意外:“你不是来逼我退么?”
“四万多交了,我逼你钱能回来?”
坐到沙发一角,她揉膝盖,腿肿成圈,袜口勒出条印。这个客车路太折腾她。
没帮他做主,只要求明天一起去医院。
那晚俩人没睡好。
刘秀芝睡沙发,半夜听见卧室响动,推门看见他坐床边找药。她开灯,他火了:“谁让你进来的?”
“听见你碰柜子。”
“出去。”
她拿药盒看说明:“一顿吃几片?”
“你管不着。”
“行。”
放回去退出房间,没关门。他想关门,疼得直不起腰,门缝留着。
第二天,门诊医生再讲病情。现阶段可完善检查,评估方案,也能以症状控制和生活质量为重点。
不代表立刻放弃。
他自个儿长期乱加减止痛药,吃得又少,先解决疼痛和营养。
刘秀芝问:“继续治,能好?”
医生没正面答,只说可能收获和风险。
她又问:“花多少钱?”
医生说得看方案,医保不一。
出门,她坐长椅坐了挺久。
没说“砸锅卖铁治”,没劝他试所有。
她清楚家里那些钱,抗不起没边无界花。
“你怎么想?”她问。
他看着检查单:“先把疼痛控制。检查做完,再说。”
“墓呢?”
“不退扣钱。”
“多少?”
“四千一百六。”
她重复数字,皱眉:“四千多,够我卖一阵鸡蛋了。”
“所以不退了。”
“留着你就总念着。”
说完又改口:“算了,你自己选。我不开口给你签。”
下午,他们去了西山陵园。
还是昨天业务员接待。核对资料后,摆出解除申请和费用清单。合同没启用,按约扣费,余款约定期内退。
他盯着扣款,想减点。业务员摇头,合同写明了,签前提醒过。
他对母亲嘟囔:“看见没?四千一百六,一天工夫没了。”
她反倒没求情:“钱你自己交的。”
“那不退了。”
他把申请推回。
刘秀芝问:“你心疼钱还是想留?”
“都有。”
“那留着吧。”她背上皮包,“楚楚问我,我说陪你来过,不退了。”
他抬头:“你拿她压我?”
“我不敢替你瞒。你瞒了四个月,还想我接着瞒?做不到。”
她说完真走了,没哭没抢合同。他坐窗边,脸色渐渐浓成墨水沉下。
买墓地,一半怕死了添麻烦,一半想把最后一件事自己抓着。母亲来了,他还能拒绝。女儿知道了,就从学校赶回来,问一堆他不想答的问题。
可是朋友圈里,母亲就在可见名单。
“妈。”
刘秀芝站门口停了。
他拿起笔,在解除合同上签名。签完,瞅了一眼退款数,脸色难看:“钱别说我糟蹋了。”
“本来就糟蹋了。”
“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她拿回一份回执,折好放进他的病历袋:“钱到账了,先交检查费。剩下别乱买东西了。”
解除合同不是病好。
四万多退回来,也买不来个确定结果。他做完评估,没全试项目,选了身体能扛,钱还能承受的方案,规范止痛治疗。
他也告诉女儿病情。
那晚,周楚楚视频打来,问他为什么屏蔽她,却让奶奶看。
他说不上来,只说怕耽误她上课。
“你已经耽误了,”女儿说,“我上课也老想你是不是又瞒着什么。”
她没休学,没搬回。他发给辅导员情况说明,每隔一周回一次,其他晚上视频。父女间多了条规矩:检查结果当天发,不能拖。
他答应了,还是漏发一次。女儿两天不理他,第三天才回视频。
刘秀芝在烟台住了半个月。母子俩为了吃药、吃饭、开窗吵过几回。
他嫌她管多了,叫她回老家。她收拾包要走时,他又问下周还来不来。
“看你说不说实话。”她说。
她没搬来长期照顾。家里还有地和鸡,她膝盖也要复诊。
两人商量请了钟点工隔天做饭。费用从退款里出。刘秀芝每周坐车来,住两晚再走。
这算不上周到,但能维持。
他没了独处的清静,也少了几万块。她开始两地跑,车坐久了,膝盖疼一天。
谁也没因为那通电话变成另一人。
一个月后,陵园退款到账。
他坐医院输液区,收银行短信,先把四万一千六扣四千一百六,算了两遍。
截图发给母亲:“少了四千一百六,记着。”
她没回字,只发张照片。
老家院墙下摆着个旧木箱,螺丝刀、万用表和几卷电线装里。盖子上压着墓地退款回执。
他放大,看见回执角被风掀起。
给母亲打电话,没提墓地。
他问院里冰柜还制冷不,她说开机声大,下次让他回去看看。
他说:“等我这轮做完。”
“行。”电话那头盖好木箱,“工具给你留着。”
有些事,没说出口的,比说了更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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