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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三年游泳馆员工说句话: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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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了三年游泳馆员工说句话: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都藏着小心思。

我叫秦大勇,今年四十五岁,在城西这家老牌游泳馆干了三个年头。说是员工,其实什么活儿都干——早场开门、收票、救生、打扫、修水管、换消毒液,连女更衣室漏了水我也得戴着口罩进去通地漏。工资不高,一个月到手三千八,但图个清闲,水里泡着的人不闹事。

每天早场六点半开门,八点半清场。来游泳的固定是那二三十号人,退休老头老太太占一半,另一半就是我想说的——那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

你问我她们有什么心思?一开始我真没琢磨过。不就是游个泳吗,锻炼身体嘛,能有什么门道。可干了三年,天天看,天天瞧,什么门道都瞧出来了。那些女人在水里划水的样子,上岸擦头发的样子,站在淋浴间镜子前的样子,每一帧都像在演什么戏。戏台子在水里,观众就我一个。

头一个让我上心的是陈姐。

陈姐不姓陈,她姓什么我至今不知道。但游泳馆的人都叫她陈姐,因为她每次来都穿一件陈旧的红色泳帽,上面印着"新华纺织厂"几个字,退了色了,依稀能辨认。她五十出头,瘦,骨架小,游蛙泳的时候腿蹬得又轻又慢,像一只老水鸟在水面上滑。

每天早场她第一个到,我六点二十开门她就等在门口了,夏天拎个布兜,冬天裹件军大衣,布兜里永远只有一套泳衣一条毛巾一个水壶。换衣服下水,游四十分钟,上岸冲澡,然后坐在更衣室门口的长椅上,把头发一点一点擦干,梳顺了,扎起来。整个过程她可以擦四十分钟,等到八点二十,起身走人,一天不差。

我问过她为什么每天都来这么早。她说家里孙子七点半要送幼儿园,她游完正好赶回去给孙子穿衣服。

"您儿子媳妇呢?"我问。

"他们忙。"她只说了这三个字,笑了笑,把湿泳帽塞进布兜里走了。

后来我才从另一个常来游泳的阿姨嘴里听说,陈姐的儿子媳妇离婚了,孙子判给了儿子,但儿子再婚了,新媳妇不待见老人,陈姐就每天早上趁儿子一家没起床的时候去看看孙子,帮着穿衣喂饭,等他们起来了,她就走了。游泳是个幌子,游完那四十分钟只是她给自己找的缓冲——游完泳回去,时间正好卡在儿子媳妇起床前,她有理由进门,不会太尴尬。

我听了这话,再看陈姐在水里划水的样子,就看出不一样来了。她游得慢,是因为她不急。那四十分钟的水里时光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用算时间的段落。水托着她,她不用想回去怎么面对儿媳妇的脸色,不用想着孙子今天穿哪双袜子,就只是划水,呼吸,一趟一趟地来回。上了岸,那个四十多岁的瘦小女人又得重新变成那个小心翼翼的外婆。

第二个叫赵红。

赵红跟她不一样。赵红四十出头,长得丰腘,皮肤白,穿一件亮紫色的连体泳衣,每次来都先在池边坐半天不下水。她坐在池边把脚伸进水里泡着,两只胖白的脚在水里晃啊晃的,眼睛却盯着水里那些游得欢快的人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二十分钟,然后下水游两圈,上来冲澡走人。

我来的时候她就这么坐了。一开始我以为她不会游,后来才发现她游得挺好,自由泳姿势标准,换气利索,一看就是正经学过的。但她就是不下水,非要坐够了才动。

有一回冬天,游泳馆人少,赵红又坐在池边发呆,暖气片嗡嗡响着,整个馆里就我和她,水面上浮着薄薄一层雾气。我擦完地坐在救生椅上,看她泡脚泡了快半小时,实在没忍住问了一句:"赵姐,水凉了,您不下去游游?"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红,是熬了夜的肿。

"老秦,"她说,"你说人要是像水一样,流过去了就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是不是也挺好。"

我被这句话噎住了。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泳池边,脚踝以下浸在水里,跟你说这种话,你能怎么接。

那天她破天荒没游,坐满了早场的时间,起来换了衣服走了。后来有个老客告诉我,赵红的儿子去年出车祸没了,十七岁。赵红以前是游泳运动员退役的,儿子从小跟她在水里泡大的,母子俩以前天天来这个游泳馆。儿子没了以后她还是来,来了不下水,就坐着,脚伸进水里,像儿子还在旁边似的。

我听完那天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赵红坐在池边那个背影,想她胖白的两只脚在水里晃的弧度。那弧度不像在划水,倒像在找什么。

从那以后她再坐那儿发呆,我就当没看见。有时候给她倒杯热水放在池边,她看了也不喝,就看着那杯水慢慢凉透。

第三个是林薇。

林薇和前面两个都不一样,她是正儿八经来游泳的。每天早场准时到,下水就是一千米自由泳,不带歇的。她身材高挑,穿一件纯黑的连体泳衣,游起来像条鱼,从这头到那头,转身蹬壁,水花压得极小,一看就是专业底子。游完一千米她上来换气,再游五百米蛙泳放松,然后上岸走人,全程不跟任何人说话。

她长得好看。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清冷,脸上没什么皱纹,头发盘得紧紧的,下水也不散。有几次男客人在池边偷看她,她完全当没看见,眼睛里只有前方那根泳道线。

我注意她久了才发现一个细节。她每次游完上岸,会在更衣室门口那面镜子前站很长时间。她不照脸,照自己的身材。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腿,目光冷冰冰的,像在检查一件商品有没有瑕疵。看完她把浴巾裹上,面无表情地走了。

后来有一次我无意间撞见了她的丈夫。那是个周末下午,她丈夫带着个八九岁的男孩来游泳,男孩管她叫妈。她丈夫胖,秃顶,穿一件花里胡哨的沙滩裤,在池边大声说话,手机外放刷短视频。林薇在旁边陪着,全程没怎么开口,但脸上一直挂着一种疲惫的笑。那个笑让我突然明白了她每天早场那一千米拼命游是为了什么。

她游的不是水。她游的是那一个小时里不用扮演任何人的自由。上了岸,她是妻子、母亲、儿媳妇、别人嘴里那个"林老师家的老婆",但在水里,她只是林薇,一个会游泳的女人。

第四个——如果非要说第四个人的话——就是小美了。小美叫李美玲,但大家都叫她小美,因为她看起来太不像四十多岁的人了。她身材保持得极好,腰细腿长,穿比基尼式泳衣,在中年妇女的早场里格外扎眼。她每天来游半小时,自由泳冲刺那种,游完上来对着更衣室的镜子左照右照,然后满意地走了。

我一开始以为她就是臭美,后来才发现她是真的怕老。她丈夫在外面有人了,比她年轻十二岁的小姑娘。小美跟我说过一次,就在我擦池边的时候,她趴在池壁上,下巴搁在手臂上,像条搁浅的鱼。

"老秦,你说我还能保持多久?"

"保持什么?"

"保持这样。"她指了指自己的腰线,"我老公说那姑娘腰比我细三寸。我量了,真细三寸。我天天游,游了三年了,腰还是比她粗三寸。你说我游什么游。"

我握着拖把站在她面前,不知道怎么接话。她也不需要我接话,说完了又扎进水里,哗啦啦游了一个来回,上来冲我笑了笑,扭着腰去了更衣室。那笑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到毫米。

这些女人每天早上在游泳馆的水里泡着,每个人泡的都是自己的心事。水面上看着都差不多,划水蹬腿换气,动作大同小异。但水底下,每个人的腿都在拼命蹬着不同的东西。

陈姐蹬的是那张让她隔着门缝看孙子的脸,赵红蹬的是那个再也不会跟她一起下水的儿子,林薇蹬的是那句"你还游什么游都这把年纪了",小美蹬的是那个比自己细三寸的腰。

我在游泳馆干了三年,看了三年,从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因为说了也没用,她们第二天还是会来,继续在水里划。

真正让我想把这些事说出来的,是去年秋天发生的那件事。

那天早场特别冷,十月底的天气,游泳馆的暖气还没通,水面上一层白气。来的人比平时少,陈姐还是第一个,赵红第二,林薇来了但下水只游了一圈就上了岸坐在池边喘气,小美破天荒没来。

我正弯腰捡池边的拖鞋,忽然听见身后"扑通"一声,闷闷的,不像正常下水的声音。我扭头一看,林薇不见了。池边她坐过的地方空着,水面上溅开一圈涟漪,涟漪中间有件黑色的东西正在往下沉。

我扔了拖鞋就跳下去了。

水冷得扎骨头。我憋了口气潜下去,看见林薇沉在池底,头发散开了,黑色的泳衣在深蓝色的水里飘着,人已经不动了。我游过去揽住她的腰往上带,她没挣扎,整个人软塌塌的,像水草一样缠在我胳膊上。

浮出水面的时候她咳了一声,吐了一大口水。我把她拖到池边翻上去,她趴在瓷砖上剧烈地咳嗽,一边咳一边哭。我在旁边拍她的背,手抖得厉害。整个游泳馆就我们几个人,陈姐和赵红都跑过来了,赵红吓得脸色发白,陈姐蹲下来把林薇的头发从脸上拨开。

"没事没事,呛了口水而已。"我嘴上说着,但我心里清楚。她游了一千米才上来的,休息了十分钟。水才一米五深,她一米七的个子,坐在池边脚都够得到底。淹不死人的。除非她自己沉下去,不伸手,不蹬腿。

林薇咳完了就坐在瓷砖上,浑身湿透,头发一缕一缕贴着脸,整个人缩成一团。陈姐去拿了条干浴巾给她裹上,赵红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我看她们围着林薇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几个女人之间好像有某种我看不懂的联系。她们平时在泳池里各游各的,互相不打招呼,但出事的时候她们围过来的速度比谁都快。

林薇没让我们送她回家。她自己换了衣服走了,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谢"。

第二天她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来了,眼睛肿着,游了一千米,上岸照旧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面前。

"老秦,"她说,"那天的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我嘴严。"

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她站在更衣室门口那面镜子前面,没转身,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话。

"我老公天天说我不如从前了。说我生完孩子身材回不去,说我老了,说我不打扮。我不知道从哪天开始,镜子里的这个人我就不认得了。我认得的那个林薇在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市游泳队训练,每天游一万米,那时候我看着镜子觉得自己好看。现在看,怎么都好看不起来了。"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你觉得,那天在水底下,你找到那个林薇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镜子里的她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没有。"她轻声说,"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她走了以后我又在池边站了一会儿。水面恢复了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那排白惨惨的日光灯。我想起她沉在池底的时候,头发散开的样子,像一个水母在深海里缓缓降落。她可能真的以为沉下去就能找到什么东西,结果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水。

那天晚上我回家,我媳妇正在辅导女儿写作业。女儿十四岁,上初二,数学考了六十分,我媳妇气得把卷子拍得啪啪响。我推门进去,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又加班?那破游泳馆有什么好待的。"

我站在门口换鞋,看着屋里的灯,看着桌上摊开的作业本,看着我媳妇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忽然觉得我跟林薇她们也没多大区别。谁心里没个找不着的东西呢。

我媳妇扭头看了我一眼:"你发什么呆?赶紧洗手吃饭。"

"来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我媳妇已经打起了小呼噜,我盯着天花板想,今天她让我别跟任何人说,可这些话憋在我心里三年了,憋得慌。

后来游泳馆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馆长说上面要改造,把老馆拆了建健身中心,工期半年,游泳馆不开了。消息一出来,常客们炸了锅,几个老头围着馆长吵了半天。我站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凉了半截。这馆子开了二十多年,水里的氯气味儿都渗进墙里了,说拆就拆,这些人以后去哪儿游。

陈姐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不说话。她要是没了这个游泳馆,每天早上去哪消磨那四十分钟,怎么掐着点回去给孙子穿衣服。赵红要是没了这个池子,她的脚放进哪里去晃。林薇要是没了这一千米的水路,她去哪儿找那个二十岁的自己。

我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但我一个看池子的,能做什么。

过了两天,赵红忽然来找我。她那天没穿泳衣,穿着件大红外套,头发吹得蓬蓬的,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她坐在池边的长椅上,我看着水面,她看着水池底。

"老秦,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我儿子走了以后,我本来不想活了。头一年我天天想死,但是死哪都觉得脏,后来我想起他小时候最喜欢这个游泳馆,我就来了。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坐在这池边上,把脚伸进去,觉得水凉凉的,像他小时候我给他洗澡时那个温度。我就一直来,坐到今年,坐了两年多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

"前阵子你从水里把林薇捞起来那天,我忽然想,要是那天沉下去的换成我,大概不会有人捞我。因为我从来不下水,谁也不会注意到我掉下去。"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摆了摆手。

"我不是来跟你说这个的。我是想说,这个游泳馆能不能不拆。你帮我问问馆长,我们这些天天来的人能做什么。钱也好,签字也好,只要能留下这个池子。我以后想正儿八经下去游了,不想再坐在边上了。我想往前游,不看底。"

我看着她。她眼圈没红,目光很定,一眨不眨地看着池底那条蓝色的泳道线。

后来我找了馆长,把赵红的话原样说了一遍。馆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听了以后没吭声,过了两天跟我说,她想办法去局里争取了,能不能保住不一定,但如果有人愿意联名写信,多少有点用。

我把这事在常客里说了。陈姐第一个签字,写了一手漂亮的小楷。赵红签了,林薇签了,小美也来了,比基尼换成了普通泳衣,把名字签在最下面。一个早上签了四十多个人。馆长把信送到局里,过了半个月批下来了,说保留游泳馆,修缮改造,不拆。

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早场的人都在池边拍手。陈姐笑了一早上,赵红真的下了水,游了两个来回,呛了好几口,爬起来满脸通红但眼睛发亮。林薇没下水,站在池边看着她们游,嘴角翘着,比以往任何一个早上都轻松。小美游完了出来照镜子,照了半天,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老秦,我今天没数腰围。"

她们站在那面镜子前面,高矮胖瘦的挤在一起。陈姐的红色旧泳帽在人群里特别扎眼,赵红的大白腿在水里晃着,林薇披着毛巾站在旁边,小美撩着湿头发。镜子照出她们的脸,每个人都在笑,笑得不一样,但都比以前松弛。

我站在救生椅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游泳馆不能拆是对的。水还在,她们就能继续来。游得快也好慢也好,漂着也好沉下去也好,只要池子里的水是满的,总有人会把手伸进来捞一把。就像那天我跳下去把林薇捞上来一样,谁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成为被捞的那个,但池子在这儿,就总有机会。

如今我又干了半年,算下来快四年了。每天早场六点半开门,还是那几张脸。陈姐的孙子上了小学,她不用再赶着回去穿衣服了,但照样来,游完了坐在池边跟赵红聊两句天再走。赵红学会了自由泳,每天游一千米,游完了上水神清气爽地冲澡。林薇还是游得最好那个,但她现在游完了会在池边坐一会儿,跟小美聊两句孩子们的事,小美说她不照镜子了,改照水面,说水里的倒影比镜子里好看。

至于我,我还在擦地,还在通下水道,还在开早场。我媳妇有时候骂我不上进,干了四年还是三千八。我没反驳她,也没告诉她游泳馆里的这些事。有些话说了她也不懂,她没游过这个池子,不知道水底下能藏多少东西。

但我自己知道就行了。那些天天来游泳的中年女人,她们的小心思我看了四年,看明白了。她们来游泳不是为了减肥,不是为了锻炼,更不是为了健康。她们来是为了把脚伸进水里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托着。那东西不沉,也不浮,就刚好让她们不用沉下去。

我这四年守着的不是个游泳池,是个大伙儿轮流托底的场子。

水凉,但底是热的。

游泳馆修缮改造了整整三个月。

重新开业那天是个周一,我六点不到就到了门口。新的门头换了颜色,从原来灰扑扑的水蓝色变成了亮晶晶的白色,上面的"城西游泳馆"几个字新崭崭的,阳光下直晃眼。我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都有点抖。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新鲜的塑料和油漆味扑面而来,跟以前那股子陈年氯水味完全不一样了。池子重贴了瓷砖,浅蓝的底配上深蓝的泳道线,水放得满满的,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天花板上换了新灯,亮堂得跟白天似的。淋浴间重新铺了防水,更衣室的柜子也换了一批新锁。馆长拿着登记表站在门口,看见我进来就说:"老秦,今天人肯定多,你辛苦了。"

我点点头,拿着拖把进去擦池边。瓷砖光溜溜的,拖把推上去几乎没阻力,连瓷砖缝里都干干净净。

六点半准时开门,我拉开门帘,外头站了十几个人。陈姐还是头一个,今天没穿那件军大衣,换了件藏青色的薄羽绒服,手里那个布兜还是老样子。她看见我就笑了:"老秦,换新馆了,真好看。"

"好看您就多游会儿。"

她笑着进去了。紧接着赵红到了,穿了件大红色的新泳衣外套,头发烫了卷,整个人看着精神了不少。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仰头看了看天花板:"哟,亮堂多了。"

"您今天可别泡脚了,进去游两圈。"

她冲我摆了摆手没接话,但我知道她今天会下水的。林薇是第三个,她穿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到耳朵根那儿,整个人显得利落了不少。她进门的时候没像以前那样目不斜视,而是站在池边环顾了一圈,嘴角勾了一下,很淡很淡。

"老秦,"她转头对我说,"这个馆子比以前好看。"

"好看您就多游点儿。"

小美最后一个到,比平时晚了十五分钟。她今天没穿那种花里胡哨的泳衣外套,穿了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头发扎着马尾,素着张脸就来了。我在门口看见她差点没认出来。

"小美,您今天怎么这副打扮?"

"什么打扮,"她瞥了我一眼,"我本来就这样。"

她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挨个消失在那扇贴着新磨砂膜的木门后面,心里头忽然踏实了。

早场的水面今天格外平静。换了新瓷砖之后水折射的光线都不一样了,池底的蓝色淡而匀称,在水面上浮了一层柔光。陈姐在第三道游蛙泳,赵红在隔壁道笨拙地扑腾自由泳,林薇在第六道像往常一样匀速前进,小美在最边上的道里仰泳,脸朝上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救生椅上看了好久,新的椅子也比以前软和了。馆里静悄悄的,只有划水的声音扑拉扑拉的,夹着天花板上新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早场里多了张新面孔。

那天我正低头给赵红捡她掉进池子里的泳镜,听见门口有人进来换衣服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池边,犹豫地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条新毛巾。我抬头一看,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瘦,中等个子,头发齐肩,穿着一件崭新的粉色连体泳衣,上面连吊牌剪口都在。

她在池边站了快五分钟,一只脚伸进去碰了碰水又缩回来。陈姐在她旁边游了一个来回,上岸的时候看了她一眼,温和地说:"姑娘,水不凉,今天暖气烧得好。"

那女人耳朵尖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还是站着不敢下水。我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头一次来,不会游又不好意思问。

"您要学游泳?"我走过去问。

"嗯……想学,"她声音跟蚊子似的,"但是我怕水。"

"怕水没事,先下水站着也行。您先扶着池边下来,脚踩到底试试。"

她磨蹭了好半天,总算扶着梯子下去了。水才到她胸口,她站住了,两只手死死抓住池壁,眼睛瞪着水面,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那天她就这样双手抠着池壁在水里站了半小时,腿偶尔在水底下踢两下,但一直没撒手。上来了以后换衣服走人,全程没跟我说多余的话。

第二天她又来了。还是那件粉泳衣,还是站在池边犹豫了半天,还是扶着梯子下来抠着池壁站。但这次她站了会儿之后,敢松开一只手了。

第三天她试着往前走了两步。

第四天她能把脸埋进水里憋个三秒钟了。

我后来知道她叫苏红玉,离婚了刚半年,净身出户,房子给前夫了,自己租了个老破小。她来学游泳是因为她心理医生说让她找个事情做,她说她小时候在河边差点淹死过,一辈子不敢碰水,医生说你越怕什么就越该去面对什么。她就来了。

"所以你怕水还来游泳馆?"有一回我问她。

"就是因为怕才来。"她扶着池壁说,"我离婚的时候什么都不敢要,怕撕破脸,怕吵架,怕以后一个人。医生说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挑一样先对付对付。我觉得淹死也就淹死一次,比天天提心吊胆强。"

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不像在讲自己的事。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水面,瞳孔里映着池底那条蓝色的线,一眨不眨的。

苏红玉就这么成了早场的新常客。她学得慢,但天天来。陈姐有时候在旁边指导她蛙泳的腿是怎么蹬的,赵红有时候扶着她游一小段,小美偶尔上岸了给她递毛巾。她跟这些女人渐渐熟起来,也知道了她们各自的事。有几次我擦地的时候听见她们在更衣室门口聊天,聊什么听不太清,但笑声比以前多了。

林薇最近不太一样了。她以前游完就走的,最近开始游完了坐在池边,腿伸进水里,跟赵红当初一个姿势。但她不发呆,她看水里游着的人,目光跟在数什么东西似的。

有一天她走到我跟前说:"老秦,我想问你个事。"

"说。"

"这个游泳馆能办月卡吗?我以前一直买单次的,现在想天天来。"

"能啊,您都来了一年了,才想着办月卡?"

她笑了笑,那个笑比以前的都舒展:"以前不知道会不会天天来,现在知道了。"

她办完月卡那天游了一千二百米,创了她自己的纪录。上水的时候气喘吁吁的,但脸是红扑扑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小美在旁边的道里游仰泳,看见她上来,破天荒地跟她搭了句话:"林姐,你今天游得真快。"

林薇擦了擦脸上的水:"你也不慢。"

两个人站在池边,一个湿头发还在滴水,一个在摘泳镜,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下去。但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搭上了。

后来有一天早场人少,就陈姐、赵红、林薇和小美四个在水里。我坐在救生椅上看着她们,忽然发现她们不知不觉间换了泳道,四个人挤在相邻的三条道里,游着游着居然能同时转身,节奏差不太多。陈姐的蛙泳、赵红的自由泳、林薇的混合、小美的仰泳,四种姿势在水里各游各的,但方向一致,都是朝前。

那天苏红玉来了晚了,换好衣服出来看见她们四个在水里游着,站池边看了一会儿。陈姐游到她面前停下来,仰着头说:"姑娘,下来,我教你换气。"

苏红玉犹豫了一下,下去了。陈姐托着她的腰让她打水,赵红在旁边喊"腿别弯",林薇路过的时候说了句"下巴收一点",小美仰着飘在水面上喊"加油啊小苏"。苏红玉扑腾得水花四溅,呛了一鼻子水,爬起来又咳又笑。

我坐在救生椅上看着这五个女人在水里闹成一团,忽然想起三年前刚来这个游泳馆的时候。那时候陈姐天天独来独往,赵红坐在池边泡脚一句话不说,林薇面无表情游完就走,小美照镜子照得跟看病似的。那时候她们像五条平行线,同一片水里却谁都不碰谁。

现在她们开始碰了。水里碰着了,岸上也就碰着了。

夏天的时候,游泳馆搞了个活动,说要组织一场馆内趣味游泳赛,不限年龄不限水平,重在参与。陈姐报了名,蛙泳五十米。赵红犹豫了一礼拜也报了,自由泳五十米。林薇报了二百米,说想认真游一次。小美报了仰泳五十米。苏红玉一开始死活不报,说她连换气都没利索,后来被五个女人围着劝了半天,终于答应参加那个"水上步行"的趣味项目,就是水里走五十米,不算时间,走完就算。

活动那天来了不少人。馆长拉了条横幅挂在天花板下,红底黄字写着"城西游泳馆夏泳欢乐赛"。池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家属,有老头老太太、有跟来玩的小孩子,还有几个扛着手机的年轻人。

第一个项目是陈姐的蛙泳。她站到出发台边的时候我才发现她换了件新泳衣,宝蓝色的,上面缀着几朵小白花,头上的旧红泳帽也换成了新的硅胶帽,亮红色的。她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哨声一响就扎进水里去了。

陈姐游得比平时快。她那只老水鸟似的轻慢腿法今天绷紧了,蹬得又深又有力,划水的胳膊扬起来带出一片片水花。她在水里的样子跟平时判若两人,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在儿子媳妇夹缝里活着的外婆了。她就是一个在游泳的人,眼睛盯着前方,手臂一下一下往前够。

冲刺的时候池边有人喊加油,她扑上来触壁,喘着气抬起头,满脸都是水,但笑得褶子都开了。

第二名是赵红。她站上出发台的时候两条腿打哆嗦,我站在旁边都看见了。我冲她喊了句"赵姐稳住",她深吸一口气,哨响就跳了。她的自由泳动作还是不大标准,胳膊划得有点僵,换气的时候脑袋歪得太猛,但节奏稳住了。五十米不长,她就那么一臂一臂划过去,游到中间的时候脚抽了一下筋,她没停,咬着牙继续往前,最后触壁的时候整个人趴在池壁上半天没动。

我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嘟囔:"最后五米我差点沉了。"

"您没沉,您游完了。"

她坐在池边喘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轻声说:"老秦,我儿子以前教我游泳的时候就是这么教的,他说妈你别怕,我托着你呢。"

我没接话。她也不需要我接。她坐在那儿,周围人声鼎沸的,但她好像就坐在自己那条安静的水里,看着远处。

林薇的二百米是当天最精彩的。她下水热身的时候动作就利落,哨一响整个人像弹簧一样弹出去,自由泳的水花压得极小,整个人在水面上滑行,肩膀转动的幅度又大又流畅。她游到一百米的时候已经领先第二名整整半圈,最后五十米冲刺更是跟加了马达似的,触壁的时候计时的人喊了一声"这成绩可以啊"。

她上水的时候头发盘得紧紧的,一绺都没散。她站在池边平复呼吸,胸口起伏着,脸微微泛红。然后她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落在看台边角上。

那里站着一个矮胖秃顶的男人,领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男人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个手机,不知道在录还是在干嘛。男孩倒挺兴奋,冲林薇挥手喊"妈妈"。林薇冲他们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身,拿毛巾擦了擦脸,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散。

小美的仰泳来了。她站上出发台的时候撩了一下头发,那个动作还是带了点以前的劲儿,但这次不是对着镜子撩的。她仰面入水,脸朝着天花板,两条胳膊交替着往后划。仰泳看不出速度,只能看见她脸上安静的表情,她漂着往前进,像一条船安了马达。

游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浮在水面上,脸朝着天,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有人以为她呛水了要喊,她又继续划起来,触壁的时候利索地翻了个身站起来。

上水以后她走到我旁边,声音轻轻的:"老秦,我刚才游到中间的时候忽然想,要是我老公在这儿看我,他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子还行。"

"他看不看见有什么关系,"我说,"您自己觉得行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行。"

苏红玉的水上步行是最后一个项目。她从池边下去的时候腿还在抖,走了两步就晃。池子里水齐腰深,她一步一步往前走,动作笨拙得像只企鹅。陈姐在池边喊"步子迈大点",赵红喊"手划拉两下保持平衡",林薇笑着没说话但冲她竖了大拇指。

她走了三十米的时候脚底下一滑歪倒了,整个人扑进水里。我正要跳下去扶,她自己扑腾了两下站起来了,满头满脸的水,抹了一把脸,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走到终点的时候她回头冲我们笑了一下。那个笑是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从下巴滴下来,但亮堂堂的。

活动结束的时候几个人在更衣室门口站成一排,头发还是湿的,换了干衣服但泳帽都攥在手里。陈姐的宝蓝色新泳衣上溅了水渍,赵红的大红外套袖子卷到胳膊肘,林薇的头发散下来了还没扎,小美素着脸在笑,苏红玉浑身湿透了但眼睛里汪着光。

馆长举着手机要给她们拍照,几个人推推搡搡了半天才站齐。我在旁边看着,陈姐站在最左边,赵红挨着她,林薇在中间,小美往右歪着头,苏红玉在最边上攥着毛巾。

快门响的时候陈姐喊了一声"茄子",五个人齐齐笑了。那个笑跟她们刚来游泳馆时候的笑都不一样,那时候的笑要么是客气要么是应付要么是练过的。今天的笑是真的,眼角眉梢都是水汽。

照片后来洗出来贴在游泳馆门口那面公告栏上。标题是"我们的早场娘子军",底下写着每个人游过的距离。

我每次开门看见那张照片,就想起水的颜色。浅蓝的池底,深蓝的泳道线,白色水花飞溅起来的瞬间。那些人泡在水里的样子,像泡在自己的心事里,慢慢就泡软了,泡开了,泡得能互相碰着了。

秋天的时候陈姐的孙子转学了,去了另一个区的学校。陈姐不用再每天赶着回去穿衣服了,但她照样来,现在游完了跟赵红她们聊天能聊到九点。

赵红报名了区里的成人游泳培训班当助教,说想把自己练出来的那点本事教给别人。

林薇在办离婚。她那天跟我说了,说得轻描淡写的,说她跟她先生谈好了,房子留给儿子,她搬出来住,每个月给抚养费。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更衣室门口的镜子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老秦,"她说,"我觉得我现在认出镜子里的这个人了。"

小美后来跟我说她不照镜子了,改成照水里的倒影。她说水里的那个自己会晃,晃着晃着就看不清皱纹也看不清那些细碎的东西了,就只是个人影。

苏红玉终于能游一个完整的五十米了,虽然姿势还歪歪扭扭的,但她敢松手了。

我每天还是六点二十开门。早上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暖气片嗡嗡响着,那扇新的木门被推开的时候带着股新鲜的橡胶味。她们挨个进来,换衣服下水,在不同的道里划着。

有时候同方向,有时候反方向,水面上看不出来,但水底下她们都在动。

我在救生椅上坐着,看着水面上一圈圈漾开的涟漪,忽然想起苏红玉头一次下水那天站了半小时抠着池壁不敢松手的样子。那时候她怕的是水,现在她怕什么呢。

她怕的已经不是水了。她怕的东西还很多,但她在水里的时候好像就能暂时忘了。那些怕的东西被水浸着,泡着泡着就散了,就算散不了,至少能变轻一点。

水凉,但泡久了就习惯了。人也是。

入冬以后游泳馆的事突然多了起来。暖气片烧得旺,水温和室温都调高了,来的人反倒比秋天少了些。天冷,人懒,早起那一下确实需要勇气。但常客还是那几个,陈姐赵红她们照样天天来,苏红玉更是雷打不动,她现在已经能游五十米不歇了,正朝着七十五米努力。

那天早上我照常六点二十开门,陈姐等在门口,布兜还是那个布兜,但她没像往常一样笑着跟我打招呼。她低着头,脸埋在围巾里,露出的那截眼睛通红通红的,鼻尖冻得发白。

"陈姐,今儿冷,您快进去。"

她嗯了一声,从我身边挤过去,肩膀缩着,整个人矮了一截。我看了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问。她在游泳馆从来不主动说家里的烦心事,我也从来不主动问。

她下水游了。蛙泳,还是一趟一趟地来回蹬,但今天她节奏不对,划水的胳膊老是打飘,游到第四趟的时候忽然停在水中间,就那么漂着,脸朝着水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赶紧放下拖把走到池边蹲下来。她漂在那儿,水波一漾一漾地推着她的肩膀,她的头埋得很低,下巴都快碰到水面了。我喊了一声"陈姐",她没反应。我又喊了一声,她才慢慢抬起头,满脸都是水,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泳池的水。

"老秦,"她的声音闷在水汽里,"我见不着小宝了。"

小宝是她孙子,今年上小学一年级,虎头虎脑的,我以前见过一次。有回周末陈姐带他来游泳馆玩过水,那小子在水里扑腾得可欢实,陈姐在水里托着他,笑得满脸褶子像盛开的菊花。

"怎么回事?"

她抹了一把脸,撑着池壁站定了。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站在浅水区里,整个人抖得像片秋天的树叶。

"他爸要搬家了,搬到城南去,说是那边学区好。他妈跟着去,说以后不用我管了。我说我去城南看小宝行不行,他爸说不用了,说小宝该适应新生活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牙齿在打颤。

"什么叫适应新生活?我就是他亲奶奶,什么叫新生活把我摘出去?"

我蹲在池边上不知道说什么。陈姐平时话少,从来不说儿子媳妇半个不字,哪怕大家都知道她每天早上掐着点去给孙子穿衣服是看人脸色,她也不抱怨。今天是她头一回把这些话说出来,说出来的语气里全是凉的。

赵红和林薇那天游完了都没走。她们听见了陈姐的话,两个人站在池边,毛巾搭在肩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过了会儿赵红走过去,蹲下来跟陈姐平视:"陈姐,你下来,别站水里了,上来坐会儿。"

陈姐被她拉上来,裹了条干浴巾坐在池边的长椅上。赵红去更衣室给她倒了杯热水,林薇在旁边坐着,手搭在她胳膊上。我站在不远处假装在擦水龙头,耳朵竖着听她们说话。

陈姐断断续续地说了。她儿子叫陈海,是个跑业务的,一年到头不着家。儿媳妇叫小刘,在家带孩子,从前跟陈姐的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客客气气的。陈姐每天早上来游泳然后回去给孙子穿衣服,是小刘默许的,因为小刘想多睡会儿。现在他们要搬城南去了,新房子离这边开车四十分钟,小刘说不用陈姐跑了,说小宝大了自己能穿衣服了。

"我不是非要给他们添乱,"陈姐攥着那杯水,杯子里的水晃得厉害,"我就是想看看小宝,一礼拜看一回也行。他就跟我生活了几年,怎么就说摘就摘了。"

赵红看了看林薇,林薇轻声说:"您跟小宝他爸好好说过吗?"

"我说了。他说妈,您把孙子当心头肉我懂,但您也天天在游泳馆泡着,人家都说您不干正事。您要是真闲,不如找个事做。"

"什么叫不干正事?"赵红的声音拔高了一度,"来游泳怎么就不叫正事了?"

陈姐低着头不说话,眼泪滴在那杯热水里,一滴一滴的,溅起细小的涟漪。那杯水慢慢凉了,她也没喝。

那天陈姐走后,赵红和林薇没走。她俩站在更衣室门口那面镜子前面,赵红看着镜子里自己说:"我儿子要是还活着,有人敢拦着不让我见他,我跟他拼命。"

林薇没接话,但她看了赵红一眼,那一眼很深。我站在旁边擦淋浴头,听赵红继续说:"陈姐这个人就是太软了,什么都忍着。她儿子说她不干正事,她就不干正事了?她天天来游泳,把自己身体养好了,不给他儿子添麻烦,这不叫正事?"

林薇转身过来看着我:"老秦,你认识陈姐儿子吗?"

"不认识,就听她提过。"

"那周末能不能去一趟她儿子家?"林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她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我们几个去,不吵不闹,就跟陈姐的儿子聊聊。就说他妈的退休生活挺好的,身体也挺好的,就是挂念孙子。让小宝知道他奶奶每天在游泳馆干什么,让陈姐知道小宝在新学校过得怎么样。两边信息通一通,不至于说断就断。"

赵红在旁边使劲点头:"我陪你去。小美肯定也去,小苏也去。我们五个人去,穿得齐齐整整的,不给他儿子丢人,就是跟他说清楚,他妈妈不是闲人。"

我听着这两个女人在那儿商量,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三年前赵红还坐在池边泡着脚想死,林薇天天面无表情地游完就走,现在她们居然在操心帮另一个女人去抢回看孙子的权利。

"那我干啥?"我问。

林薇看了我一眼:"你开车送我们去。我们五个人打车太挤。"

周末那天我开着我的破面包车拉着五个女人去了城南。陈姐坐在副驾驶指路,她坐得直挺挺的,手攥着安全带,指甲都快掐进带子里了。后面四个挤成一团,赵红的大红羽绒服塞在角落里,林薇端正地坐着,小美难得穿了件素色的大衣,苏红玉一路紧张地抠着自己的包带子。

到了陈姐儿子家楼下,陈姐说:"我自己上去就行,你们在楼下等。"

赵红一把拉住她:"不行,我们说好了一起去,给你壮壮胆。"

几个人上了楼。陈姐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里面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家居服,看见他妈和他妈身后一群女人,整个人愣住了。

"妈,您这是……"

"这是我在游泳馆的朋友,"陈姐的声音虽然小,但比她平时说话稳,"她们想来看看小宝。"

赵红抢上一步,笑眯眯地说:"你好你好,我们就是顺路来看看。陈姐天天跟我们一块儿游泳,身体可好了,血压血脂都正常。她说你搬城南来了,我们就想着认个门,以后方便。"

她这套话说得又溜又自然,我都看傻了。陈姐的儿子被这阵势弄得有点懵,往后退了两步:"您几位进来坐吧。"

小宝从里屋探出头来,看见陈姐就喊了一声"奶奶",鞋都没穿就跑过来扑进陈姐怀里。陈姐一把搂住孙子,低着头不出声,但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林薇坐在客厅沙发上,跟陈姐的儿子聊了很久。她说话不紧不慢的,说陈姐在游泳馆天天坚持锻炼,比她们几个年轻人都勤快,说陈姐身体好了就是不给你添负担,说你妈这个人从来不给别人找麻烦,你让她见见孙子,她高高兴兴的,身体更好。

赵红在旁边插嘴说城南这边也有游泳馆,陈姐以后要是搬过来住也能游,或者周末带小宝来城西的馆子,她们都欢迎。小美跟小宝玩了一会儿,苏红玉在旁边给小宝折了个纸飞机。

陈姐的儿子坐在那儿听着一群陌生女人夸他妈妈,脸上表情从防备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有点不好意思。他看了他妈一眼,陈姐正蹲在地上给小宝系鞋带,系完了又整了整他歪了的领子,动作轻轻的,跟以前每天早上一模一样。

"妈,"他说,"您要是想来,周末就过来吧。小宝也想您。"

陈姐站起来,眼泪早就下来了,但她使劲憋着笑:"那我下周末来。"

回去的路上五个女人挤在面包车后排,叽叽喳喳说了一路。赵红说她刚才进门的时候腿都在抖,林薇说她手心全是汗,小美说小宝那孩子真可爱她都想再生一个了。陈姐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话,但眼泪一直没干过。

我开着车从城南往回走,车窗外的暮色缓缓沉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后面五个女人还在说笑,声音像一群麻雀挤在笼子里叽叽喳喳的。我媳妇打电话来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回,路上呢。

挂了电话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五个脑袋挤在一起,赵红靠着林薇,小美挨着苏红玉,陈姐扭头看着她们笑。那个笑从布满了褶子的脸上挤出来,皱巴巴的,但亮得跟路灯似的。

我忽然想,要是哪天我媳妇也来游泳馆看看就好了。她总说我那游泳馆里就是一群老头老太太,没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这池子里泡着的人,都是水底下有根的人。

那个冬天冷得早,十二月初就飘了雪。早场来的人更少了,但陈姐赵红她们没断过,苏红玉也天天来,她已经能游七十五米了,正朝着整一百米努力。林薇最近在教苏红玉转身的技术,两个人经常泡在水里练,一个教一个学,有时候小美也凑过去捣乱,几个人闹得水花四溅。

那天下午我准备关馆,忽然接到我媳妇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怪:"大勇,你那个游泳馆这会儿开着没?"

"开着呢,我正要关门。"

"你等着我,我过来一趟。"

她挂得利索,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我媳妇叫李秀芳,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性子急,说话像爆豆子。她平时从来不来我工作的地方,嫌水质不好闻,嫌里头潮,嫌我身上永远一股氯气味儿。今天主动说要来,我心里有点打鼓。

她二十分钟就到了,骑着她那辆旧电动车,戴着红色头盔,围巾裹到鼻梁上。进了门把头盔一摘,环顾了一圈新装修的游泳馆,嘴里评价了一句"还挺亮堂",然后把我拉到池边坐下来。

"大勇,我问你件事。"

她表情不太对。我坐在她旁边,闻着她身上带进来的寒气。

"你是不是天天跟一堆女的在一块儿?"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听人家说,你这游泳馆早场来的全是中年女人,你天天跟她们泡一块儿。我说她们来游泳跟你有什么关系,人家说你不光看游泳,你还跟她们聊天,还给她们出主意,还开车拉她们去城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变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李秀芳,"我打断她,"你知道我拉她们去城南干什么吗?"

"干什么?"

我呼了一口气,看着眼前那池静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暖气片蒸出来的薄雾。

"她们中间有个大姐,叫陈姐。她儿子不让她见孙子了,我开车拉她们去她儿子家,给她壮胆。她见到孙子了。"

我媳妇愣了一下。

"还有一个大姐,叫赵红。她儿子没了,她去年来游泳馆天天坐池边泡脚不下水。现在她学会游了,还当了助教。"

"还有林薇,她在办离婚,前面差点淹死在我这池子里。我跳下去捞的她。"

"还有小美,她老公外面有人了,她天天来游泳就是为了腰细那么三寸。"

"还有苏红玉,离婚的,怕水怕了三十年,现在能游七十五米了。"

我一口气说完,看着池水里自己的倒影,模糊不清的。

"李秀芳,我就是个看池子的。她们来游她们的,我看着池子别出事。她们愿意跟我说两句,我就听着。就这么点事。"

我媳妇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游泳池的水面安静地泛着光,天花板上的灯在水里折出一层一层的波纹。暖气片嗡嗡响着,外面好像又飘起雪来了,雪花落在窗户上,一点一点化成了水珠。

过了很久,她忽然站起来,踢了踢我的脚。

"那个苏红玉,她怎么学会的?"

"就天天来,下水,扶着池壁站。"

"我也学。"

"啥?"

"我说我也学游泳,"她瞪着我,"你天天跟她们泡一块儿,我不得来看看你到底在干嘛。等我会游了,我也天天来,看你还敢不敢跟别的女的聊天。"

我看着她瞪圆了的眼睛,忽然笑出声来。她伸手拍了我后脑勺一巴掌:"笑什么笑,教我。"

那天游泳馆关门比平时晚了一个小时。李秀芳穿着我临时从游泳馆备用的柜子里翻出来的泳衣,扶着池壁站在浅水区里,浑身绷得跟块铁板似的。我托着她的腰教她打水,她两条腿乱蹬,水花溅了我一脸。

"腿别弯,绷直了。"

"我弯了吗?"

"弯得跟虾米似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蹬了两下,这次好点了。我在旁边站着,水齐腰深,她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但脸上那个表情从紧张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她低头看着水里面自己晃动的影子,忽然说:"大勇,这水还挺暖和的。"

"冬天烧暖气,水温二十八度。"

"那我明天还来。"

"明天你早班,来不了。"

"后天。"

"后天行。"

她松开我的胳膊,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水到她胸口,她走得颤颤巍巍的,但没扶池壁。走了大概三四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全是水汽和灯光,亮晃晃的。

我站在水里看着她往前走,听着暖气片嗡嗡的声响,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长了。

李秀芳学游泳这件事,比我预想的要热闹得多。

她第一天来正式下水的时候,我给她找了件藏蓝色的分体泳衣,是游泳馆备用的,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换上出来的时候一脸别扭,两只手拉着泳衣下摆往下拽,好像那点儿布能拽出花来。

"你这么紧张干嘛,"我站在池边看她磨蹭,"又没别人。"

"没别人?"她瞪我,"那门口那个大姐是谁?"

我回头看过去,陈姐正坐在池边的长椅上换泳帽,动作不紧不慢的,抬头冲我媳妇笑了笑:"你就是老秦家的吧?常听他提你。"

李秀芳脸上那点别扭劲儿在陈姐温和的笑里化了一半。她应了一声,试探着下了水,手抓着池壁站在浅水区,姿势跟当初苏红玉一模一样。陈姐游了两圈过来,在旁边指导了一句"肩膀放松",然后继续游她的去了。李秀芳扭头看了一眼陈姐在水里舒展的背影,松开了攥池壁的一只手。

就这么开始了。李秀芳上早晚班倒换着来,隔天来一回,游半小时就走。她学得比苏红玉快,毕竟胆子比苏红玉大,而且有我天天在水里扶着。但她每次来都赶上早场那几个女人都在,她在水里扑腾,旁边总有人搭两句话。

赵红头一回看见李秀芳的时候,趴在水线上直愣愣地看了半天,然后转头问我:"老秦,这是你媳妇?"我说是。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说"挺精神啊",然后对着李秀芳喊了句"嫂子加油"。李秀芳听见了,脸埋在水里憋了半天气,上来的时候耳朵根通红。

林薇话不多,但每次路过李秀芳旁边都会轻轻点拨一句,比如"换气的时候别抬头,转脖子就行",或者"手往前伸的时候再多一寸"。李秀芳一开始有点拘束,后来慢慢就熟了。有一天她游完了坐在池边歇气,看着林薇在水里游了一个来回,上水的时候披着浴巾走过来,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游得真好,教多久了?"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教过,就是自己游。"

"那你教我转身吧,我看你转身特利索。"

林薇看了我一眼,我冲她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行。

从那以后,李秀芳的游泳课就有了好几个老师。陈姐教蛙泳腿的节奏,赵红教她怎么不怕呛水,林薇教转身,小美偶尔教仰漂,苏红玉最有意思,她刚学会游五十米没多久,就敢在旁边当助教,嘴里喊着"嫂子你腿再夹紧点",喊得跟真教练似的。

李秀芳被这群女人围着教了半个月,游泳水平蹭蹭往上长。她有天晚上躺在床上忽然跟我说:"大勇,你那游泳馆里的人挺有意思的。"

"怎么有意思了?"

"那个陈姐,我头一回见她以为她不爱说话,结果她教我的时候可耐心了。她跟我说她孙子也学游泳,说小孩子学起来比大人快。她跟我聊她孙子的时候眼睛都发亮。"

我翻了个身看着她。

"还有那个赵红,她今天在水里站了半天没动,我以为她出啥事了,结果她说她在想她儿子教她游泳的动作。"李秀芳的声音轻了轻,"她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挺平常的,但我听了心里挺难受。"

"那你别问太多。"

"我知道,"她戳了戳我胸口,"你以为我没分寸?我就是觉得这些人,都跟我以前想的不一样。"

"你以前想她们什么样?"

李秀芳想了想:"就……好像她们天天泡在游泳馆里挺闲的。结果人家各有各的事,只是不往外说罢了。"

外头冬天夜长,北风把窗户吹得呜呜响,但被窝里暖和。李秀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大勇,我以后就跟你一块儿上班得了。"

"你不是有班吗?"

"我调岗了。厂里说我年纪大了上不动夜班,给我调白班了。以后我早上送完孩子就来你那儿,游完了再上班去。"

"行啊,"我说,"那你得办张月卡。"

她拍了我一巴掌,翻身睡了。

日子就这么在小雪和大雪交替里进了腊月。游泳馆里挂了几串塑料红灯笼,更衣室门口贴了对联,暖气烧得更足,换衣服的时候身上热得出薄汗。早场的人比之前更少了,但常客们一个没断。

有一天早上我开馆,发现陈姐比我先到了。她站在门口等我,身边没拿那个旧布兜,拎了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老秦,我下礼拜不来游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了?"

"不是不是,你别紧张,"她赶紧摆手,脸上的笑是满的,不像以前那种浅浅一勾,"小宝放寒假了,他爸说让他来我这儿住半个月。我得在家陪他,来不了馆里了。"

"那敢情好,"我松了口气,"您就好好陪孙子,馆里不缺您这一个。"

"但我跟他们说了,"她冲更衣室的方向努努嘴,"我年后再来。我还给她们带了点东西。"她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大保温盒,"我自己包的红枣馅儿年糕,你帮我分给她们尝尝。"

我接过来,保温盒还温着,透过盖子能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块年糕,枣红色的,上面点着白芝麻。

"您这手艺可以啊。"

"给小宝包的,顺手多做了一份。"她说这话的时候眉眼弯弯的,跟以前那个小心翼翼站在儿子家门口的陈姐判若两人。

她走了以后不久,赵红来了。我把保温盒递给她的时候她打开一看,眼睛就亮了:"陈姐包的?"我说是。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她这是高兴了,以前她从来不给我们带吃的,怕麻烦别人。现在敢了。"

小美后来也来了一块,边嚼边感慨:"陈姐那是把自己心里的疙瘩解开了,人一松快就想对别人好。我以前也是,心里拧着的时候什么人都懒得理。现在……"她停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年糕,"现在我也没那么拧了。"

我正蹲在那儿擦池边,听见她说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坐在池边两条腿垂进水里,穿着那件灰色卫衣,素着脸,头发扎了个松松的马尾。跟一年前那个穿着亮紫色泳衣在镜子前数腰围的小美比起来,她整个人像松了一圈弦。

"小美,"我站起来把拖把搁一边,"你老公那边怎么样了?"

她咬着年糕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嚼完了,把嘴里的咽下去。

"就那样,"她擦了擦嘴角,"他爱怎么怎么。我跟他分房住了半年了,上个月他说那女的不理他了又回来找我,我没开门。"

"你挺能扛。"

"不是我能扛,"她把剩下的年糕放回盒子里,看着水面,"是我发现我把劲儿用在别的地方以后,他那点事儿就不算什么大事了。我天天来游泳,回去睡得好,精神头足了,前两天跟领导申请了调岗,能加几百块钱工资。为那几百块钱我都能乐半天,哪有功夫跟他闹。"

她说完笑了笑,那个笑确实是松的。然后她一扭身下了水,仰面浮起来,两条胳膊慢慢划着,脸朝着天花板上的红灯笼,在浅蓝的水面上慢慢漂。

过了两天,林薇在更衣室门口那面镜子前站了很久。那天她游完了一千二百米,上水换好衣服,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走,而是站在镜子前面直直地盯着里面的人。我擦地擦到她旁边,她叫住我。

"老秦,我离婚手续办完了。"

我手里的拖把停了停。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跟说"今天水不凉"似的。

"今天去拿的证。出来的时候去吃了碗馄饨,一个人,搁了好多醋。"

"那恭喜你。"我说。

她没接话,继续看着镜子。过了半晌她忽然把手伸到脑后,把一直盘得紧紧的头发散了下来。黑色的头发落在肩膀上,她歪了歪头,从镜子里看自己散头发的样子。

"我好久没把头发放下了,"她轻声说,"他说我头发散着显老,我就一直盘着。今天忽然想试试,好像还行。"

镜子里的人确实还行。头发散下来显得脸型柔和了不少,她眼里那种冷冰冰的东西也化了一层,变成了一种安安稳稳的神情。

"您以后天天散着都行。"我说。

她笑了笑,把头发拢了拢,没再盘回去,就那么披着走了。出门口的时候风灌进来,把她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也没伸手压。

她走了以后我在池边站了好一会儿,想着这面镜子照了三个年头的女人了。陈姐、赵红、林薇、小美、苏红玉、还有我媳妇李秀芳,她们先后站在这个镜子前面,看自己湿漉漉的脸,看自己的腰围,看自己的皱纹,看自己老了没有。现在她们再看,看的好像不太一样了。

苏红玉的一百米是在腊月二十三那天完成的。那天小年,馆里贴了窗花,池边摆了一小盆水仙花,是馆长养了好久的,正好赶着那天开了几朵。苏红玉站在出发台旁边深吸了好几口气,陈姐今天不在,但赵红、林薇、小美都在,李秀芳也来了,几个女人站成一排给她加油。

"小苏你可以的,就一百米!"

"别慌,按你平时练的节奏走!"

苏红玉回过头看了她们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转过身扎进了水里。

她游得很慢,但动作是稳的。蛙泳,一蹬一划,换气的节奏不急不缓。她游到五十米转身的时候稍微晃了一下,腿打滑了半秒,池边的赵红"啊"了一声,但她稳住了,蹬了一脚池壁又往前去了。

最后十米她忽然加速了,两条胳膊划得又快又急,扑棱棱地冲过来,触壁的时候整条道上水花四溅。她从水里冒出头来大口喘气,满脸涨得通红,上水的时候腿都在打哆嗦。林薇看了一眼计时器,冲她点了点头:"一分五十秒,好的。"

苏红玉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原地站了两秒钟,然后突然蹲下去了。我以为她不舒服,赶紧跑过去,结果她蹲在那儿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呛着了?"

她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呛。我就是……"

说不下去了。赵红走过去把她拉起来,她满脸都是泪,嘴角却咧着。赵红一把抱住她,拍她的后背,嘴里念叨着"好了好了游完了"。小美在旁边递毛巾,李秀芳手里拿着水杯不知道要不要送过去,林薇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嘴角翘着一道温柔的弧线。

我站在救生椅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池子里的水光晃动了几下,晃得我眼睛有点发酸。

那天关馆以后,李秀芳没走。她帮我一起把更衣室的地拖干净,把池边的拖鞋摆整齐,把水仙花端回馆长办公室。她干活的时候话不多,但每样都干得利利索索的,跟我平时一个人干到天黑的工作量比起来,俩人一起干快了一大半。

"大勇,"她把最后一把拖把涮干净挂好,靠在墙上看着我,"我今天看小苏哭那一下,心里头也挺酸的。你说她离了婚又怕水,能游到一百米,够不容易的。"

"她确实不容易。"

"但她现在水里游着挺像那么回事的了。"李秀芳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不像我,我现在还只能扑腾二十五米。你等着,过完年我追上她。"

"你追她干啥,你跟她又不是竞赛关系。"

"我就想追上。反正追不上赵红跟林薇,追小苏我还有点信心。"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笑出了声,她瞪了我一眼说"笑啥,我认真的"。

那天晚上我们一块儿骑车回家,腊月二十三的晚上,路边卖祭灶糖的小摊上亮着暖黄的小灯泡。李秀芳骑在我前面,红色头盔的带子在风里飘来飘去,她骑到一半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快点,回去包饺子",声音在冷空气里脆生生的。

我蹬了脚蹬子跟上去,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身上热乎,手握着车把也不觉得冷。

后面的路还长,冬天的池水还在那儿等着,开春了水会温,夏天了人会多,秋天了暖气没来的时候下水会有点凉。但那些女人还是会来,陈姐赵红林薇小美苏红玉,加上李秀芳,她们在水里扑腾着,游得快也好慢也好,反正泡在水里的时候她们都挺像那么回事的。

我骑到家门口的时候李秀芳已经把车支好了,站在单元门里冲我挥手。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的,照着她脸上的笑。

我把车锁好,几步跟了上去。楼梯间里她走在前面,脚步噔噔噔的,我走在她后面,看着她后脑勺上那几根白头发在灯下一闪一闪。

这日子啊,就跟水一样,往前淌,拦不住。

年过完了,初八开馆那天,陈姐是第一个来的。

她比原来瘦了一点,但精神头好得不像话,穿一件大红色的羽绒马甲,头发重新烫了,卷卷的堆在领口外面,整个人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布兜还是那个布兜,但里面鼓鼓囊囊的,她一进门就掏东西。

"我给大伙带了年货,"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小宝他妈炸的麻叶,还有我腌的萝卜条。过年吃腻了荤的,这个爽口。"

我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陈姐,您这一过年人情味都重了。"

"那可不,"她笑着往更衣室走,"我今年过了一个好年。小宝在我那儿住了整整十天,天天跟我睡一个被窝。他跟他爸说了,暑假还要来。"

她换好泳衣下水的时候,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她游了两趟,第三趟的时候赵红来了,两个人碰上了,隔着泳道线就开始聊。赵红问她孙子胖了没,陈姐说胖了三斤;赵红问她年三十吃的什么,陈姐说包了三种馅的饺子。两个中年女人一人蹬着一条泳道,头挨得近近的说着话,节奏都乱了,但谁也没嫌弃谁慢。

然后是林薇。她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发尾烫了微卷。整个人跟去年那个穿着驼色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林薇比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林姐过年好,"我打招呼,"您这头发做得好看。"

她摸了摸发尾,笑了一下:"闺女帮我烫的。她说妈你这样显小。"

"您本来也不大。"

她进更衣室的时候路过那面镜子,停了一下,对着里面的人笑了笑。那个笑很淡很淡的,但跟以前对着镜子检查自己身材的笑完全不一样了。那是跟自己打招呼的笑,熟人的那种。

下水以后她游了第一趟就碰到陈姐和赵红了,陈姐隔着老远就喊"薇薇过年好",林薇从水里冒出头,脸上沾着水珠,笑着说"陈姐过年好"。三个人在水中央挤在两条道里,赵红把年三十看春晚看到哪个小品好笑说了半天,林薇说她在娘家过的,她妈给她包了个大红包,陈姐说那你存着给闺女。

我在救生椅上听着她们聊,手底下擦着椅子扶手,心里头暖呼呼的。

小美是初十来的,比以往晚了几天。进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她——她瘦了一大圈,但不是那种憔悴的瘦,是紧实了,整个人收了一圈线条,利利落落的。她穿了件白色卫衣,头发剪短了,露出后颈,下巴线条比原来清晰了不少。

"小美,您这过年减肥了?"

"没,就正常吃饭正常游,"她把包往柜子里一塞,"可能是心态好了代谢也好了。"

她下水以后游了一个自由泳来回,上水的时候苏红玉正好到了。苏红玉过年没回老家,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窝了七天,头两天还有点蔫,初五以后就开始天天来游泳馆报到了。馆里过年闭了三天馆,她就在家做了三天瑜伽,说是不能停。

"小苏,你过年瘦了,"小美从水里出来,浴巾搭在肩上看着她,"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苏红玉赶紧摆手,"就是没回老家,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

"那你上我家吃去,"小美擦着头发说,"我闺女也在家,跟你能玩到一块儿去。"

苏红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正月十五那天,馆里搞了个小活动,馆长煮了一大锅汤圆放在休息区,来游泳的每人一碗。那天下着小雨,早场的人比平时多,好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也都来了,休息区里坐满了人,热腾腾的汤圆冒着一团团白气。

五个女人加上李秀芳坐了一桌。李秀芳今天休班,一大早就来游了一千米,上桌的时候腮帮子还是红的。她跟几个女人挤在一起吃汤圆,一人一个白瓷碗,汤圆浮在米酒汤里,撒了干桂花。

陈姐第一个吃完,把碗一搁就张罗着去帮馆长煮下一锅。赵红拉着她不让走,说"你孙子又不在你这儿你急什么",陈姐就笑着坐下了。林薇把自己碗里的汤圆夹了两个给苏红玉,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苏红玉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汤圆,眼圈红了一下但没掉眼泪。

小美边吃边看手机,忽然把手机举到桌中间:"你们看我闺女给我发的照片,她在学校包元宵比赛得了二等奖。"

几个人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上一个小姑娘穿着围裙,面前摆着一排圆滚滚的汤圆,脸上沾着面粉,笑得见牙不见眼。赵红说这孩子像你,林薇说眉眼确实像,陈姐说手艺也可以啊,李秀芳凑得最近,仔仔细细看了半天,忽然说:"这孩子跟你长得真像,跟你一样好看。"

小美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笑突然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摸了一下,没说话。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苏红玉碰了碰她的胳膊肘:"你闺女多大了?"

"十三了,"小美把手机收起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米酒汤,"跟着她爸呢。"

"我闺女也十三了,"林薇忽然说,"跟着她爸。咱俩一样。"

小美抬头看了林薇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下,嘴角都动了动,没再说下去。陈姐在旁边把一勺汤圆又分到她们俩碗里,嘴里念着"多吃点多吃点"。赵红把话题岔开了,说起她成人游泳班的学生有一个能一口气游二百米了。

那天汤圆吃到快十点才散场。外面雨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泛着天光。五个女人和李秀芳在游泳馆门口站了一排,各自的电动车、自行车、步行,推推搡搡地互相道别。

我锁好门准备走的时候,发现苏红玉没走,站在门口对着外面的水洼发呆。

"小苏,你咋还不走?"

她回过头看我,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老秦,我能问你件事吗?"

"说。"

"你们这个游泳馆,最久的人来了多久了?"

我想了想:"陈姐,三年多了。赵红也差不多三年。林薇两年多吧。小美快两年了。"

"我来还不到一年,"她轻声说,"但我怎么觉得,好像来了好多年似的。"

我看着她的脸。她还是瘦,齐肩的头发,粉色的羽绒服,整个人在初春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又小又薄。但她的眼睛很安定,跟她半年前头一次下水抠着池壁不敢松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你在水里泡的时间够久,"我说,"久到你觉得这池子就是你的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是。这个池子是我的了。"

她推着自行车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马路上的积水映着路灯,一晃一晃的,她骑着车从那一片碎光里穿过去,车铃声叮铃铃响了两下,在安静的街口散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李秀芳已经把床铺好了。她靠在床头看手机,我洗漱完了钻进被窝,她放下手机侧过身看着我。

"大勇。"

"嗯。"

"我今天听小美说她闺女的时候,心里有点难受。"

"为什么?"

"她闺女跟着她爸,她说起来的时候轻描淡写的,但我觉得她心里头挺沉的。你看她平时多臭美一人,提她闺女的时候整个人的声儿都变软了。"

我叹了口气:"她跟她老公的事一直没彻底了。"

"那怎么办?"

"她自己拿主意。咱们在旁边陪着就行。"

李秀芳把脸埋进枕头里想了半天,然后转过来:"我明天约她来家里吃饭吧。反正你明天休班,我明天也休。让思琦也回来,思琦跟她闺女同岁,两个人能说说话。"

我看着她认真的眼睛,觉得这女人嫁给我之后越来越变得我不认识了。以前她从来不管别人家的事,厂里同事吵架她都绕着走。现在居然主动要请人到家里吃饭,还想着让女儿陪人家闺女。

"行,"我说,"你安排。"

第二天上午李秀芳给小美打了电话,小美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中午的时候她来了,没穿她那些精致的外套,就一件普通的粉色开衫,牛仔裤,素着脸。思琦被她妈从学校叫回来了,站在门口迎客,喊了声"小美阿姨好"。

小美进来的时候有点局促,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手一直在杯壁上转圈。李秀芳在厨房忙活,我坐在旁边跟她说话,问她最近上班怎么样,她说还行,调岗以后轻松了不少。

思琦跟小美聊了几句就钻回自己房间了。过了一会儿她抱了个东西出来,是个盒子,里面装着一套水彩笔和一个笔记本,递到小美面前:"阿姨,这个给你闺女。我同学说画画能减压,不知道她喜不喜欢。"

小美看着那个盒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思琦,又看了看我。

"你怎么知道她闺女会需要减压?"小美的声音有点紧。

"我妈说的,"思琦大大方方地说,"我妈说你闺女跟你住得远,可能有时候会想妈妈,画画的时候就能把想说的话画出来。"

小美把那个盒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好几秒我才看见她肩膀轻微地抖了一下。她没哭出声,但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圈全红了。

李秀芳从厨房端菜出来看见这场面,把菜往桌上一放,走过来在小美旁边坐下,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哭啥,吃顿饭而已,又不是多大的事。"

小美抬起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把那个盒子举了举:"你闺女给的东西,我能不哭吗。"

李秀芳翻了个白眼:"那你就哭,哭完了洗手吃饭,我烧了红烧肉。"

那天午饭吃得挺长的。李秀芳手艺一般,但红烧肉烧得还行,小美吃了两碗饭,中间去洗了把脸回来眼睛还是肿的,但表情松快了不少。思琦吃完饭又回房间写作业去了,我和李秀芳收拾桌子,小美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光发呆。

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回头,跟李秀芳说:"嫂子,改天你们全家上我那儿吃顿饭。"

"行,"李秀芳靠在门框上挥了挥手,"把苏红玉也叫上,她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小美笑着下了楼。

那件事之后,游泳馆早场的气氛又变了点味道。怎么说呢,以前那些女人是各自在心里装着自己的事,偶尔碰上了说说话。现在她们开始主动约了,今天你带点水果,明天我带盒点心,在水里碰到了就开始聊生活里的细碎事,聊着聊着就游慢了,游慢了就干脆停下来,扶着水线继续聊。

有一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看见五个人加我媳妇已经在池边坐成一排了。六个人坐在浅水区的台阶上,水刚好没过腰,她们六条腿在水里晃着,陈姐正给赵红看她手机里小宝的新照片,赵红把脸凑过去啧啧称赞。林薇坐在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头发今天扎了个低马尾。小美跟苏红玉在另一头,苏红玉手里攥着个新泳镜,是小美送她的,说原来的那个该换了。李秀芳挨着我最近,她从水里抬起脚踢了我一下水花,溅了我一裤腿。

我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幕,水面上漂着六双脚,晃荡着,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碰着池壁又荡回来。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亮。

"都别泡了,"我拿拖把敲了敲池壁,"游两圈去,泡久了皮都皱了。"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散开了,各自扑进水里,溅起一片水花。陈姐蛙泳、赵红自由泳、林薇混合、小美仰泳、苏红玉慢慢练着她的节奏、李秀芳在学转身。六个人在六条道里各游各的,方向一致朝前,水花在她们身后开了一路。

我坐回救生椅上,手里的拖把放在脚边。早场的阳光从东面的窗户照进来,斜斜地落在水面上,把那些水波纹染成了浅金色。那些女人在水里游着,从这头到那头,再从那头到这头,一趟一趟的。

这个池子三年了,泡进来的人各有各的心事,后来那些心事在水里慢慢泡开了,泡没了,泡成了一片一片碎的光。她们从水里站起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水珠,但那颗心是干的,暖的,能揣着自己往前走了。

我把拖把拿起来继续擦池边,瓷砖光溜溜的,手底下推过去一阵顺畅。水面上传来小美喊了一声"嫂子你转身的时候肩膀别僵",李秀芳从水里冒出来大声回了一句"你教我",几个人又闹起来了,水花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游泳馆里回响着。

开春了,水暖了,日子还长。

开春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路上的玉兰花把整条街都挤得白花花的。游泳馆里的暖气慢慢降下来了,水温调到二十六度,下水不凉也不热,正好舒展着游。

小美那段时间来得比平时早。

有几天我六点二十开门的时候她已经等在门口了,穿一件米色的风衣,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就点了点头进去换衣服。下水以后游得比平时猛,自由泳冲好几个来回,上水的时候气都喘不匀,然后坐在池边长椅上对着手机发呆。

头一回我看见她这样没当回事。第二回第三回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有一天早上她又坐在那儿看手机,屏幕亮的,她盯着上面不知道什么东西一动不动。我走过去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手在杯壁上捂着。

"小美,最近有啥事?"

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杯子里的热气熏着她下巴,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秦,我在跟我前夫打官司。"

我端着拖把的手停了一下。

"我闺女,她爸不让我见了。"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快,"以前说好了每个月能见两回,我从去年底开始去接她,她爸就说孩子有补习班走不开。去了四回,四回都这样说。后来我打电话,她爸接,说以后不用我操心了,孩子归他。"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点发颤,把手里的杯子攥得更紧了。

"我闺女叫小雪,今年十三了。去年我还见过她,她跟我说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住。我说妈不回去了。她那时候还冲我笑,说妈那以后我去找你。然后我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她爸把她的手机号换了,微信也拉黑了。"

她说完这几句就停了,低头看着杯子里冒出来的白气。我站在旁边想说什么,但说什么都不合适。

这时候赵红从更衣室出来了,听见了后半段。她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走过来,在小美旁边坐下,手放在她膝盖上。林薇也过来了,站在小美另一侧,没坐下,但手搭在小美肩膀上。

小美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嘴角使劲扯了一下想要挤出个笑,没挤出来。

"我要告他。我找了律师了,下礼拜开庭,调解。"她终于把最重的那句话说出来,说完了像吐了口气似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点,"我本来不想跟你们说的,怕你们觉得我事儿多。但我今天实在憋不住了。"

赵红拍着她的膝盖说:"什么叫事儿多,你给我们带年糕的时候怎么不嫌事儿多。"

林薇在旁边声音不高但很稳:"开庭那天我们去。"

小美猛地抬头看她:"不用,你们有你们的事。"

"我们能有什么事,"林薇的语气平平淡淡的,"游完泳就没事了。你把地址发给我。"

赵红在旁边使劲点头。小美眼眶又红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毛巾里闷闷地说:"你们几个真是……"

后面的话被毛巾堵住了,但意思都懂。

那几天游泳馆的早场里气氛微妙。五个人加我媳妇都知道了小美的事,在水里游着游着就凑到一块儿商量。苏红玉说她有个表姐是法院的,虽然不大管家庭纠纷但认识调解员,可以帮忙问几句。陈姐说她不懂法律,但她能帮着看孩子,要是小美真把闺女接回来,白天她可以帮带。李秀芳说她认识个心理咨询师,小姑娘摊上这种事心里肯定难受,到时候需要的话可以聊聊。

我听着她们在水池里七嘴八舌地说话,水花被议论声溅得飞起多高。小美被围在中间,一会儿点头一会儿摇头,眼睛始终是红的,但嘴角慢慢往上翘了。

开庭调解那天是周四,我请假开车拉着她们去的。这回是五个人,赵红林薇小美苏红玉,我媳妇本来也想去但厂里临时有事走不开,气得她早上发了好几条微信给我说"你帮我把那几句话带到"。

法院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子,对面坐着小美的前夫。那男的比我想象的瘦,戴眼镜,头发灰扑扑的,坐在那儿低着头不怎么看人。旁边坐着个女律师,一直小声跟他说话。

小美坐在我们这边,穿了件藏蓝色的正装外套,头发梳理得利利整整的,跟平时在游泳馆那个素面朝天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坐在长桌一边,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叠放在桌面上,指甲涂了一层淡淡的裸色甲油。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温温和和的,先问小美的主要诉求是什么。小美说我要见我闺女,一个月至少两次,寒暑假各半个月。她说完这些话的时候声音稳得很,但我看见她桌底下的腿在抖。

对面的男人开口了,说孩子现在学习紧张,频繁见面影响学习情绪。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不敢看小美,眼神一直飘在桌面上。

赵红坐在小美旁边听了一会儿忍不住了,但她记着林薇事先叮嘱过"别插嘴",硬忍着没吭声。林薇倒是始终没说话,就安静地坐着,一只手在桌下轻轻握着小美的手腕。

调解员转过来问小美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小美深吸了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纸。

"这是小雪去年写给我的信,"她把信纸一张一张铺在桌上,"我闺女不想不跟我见面,她想我。她爸不让我联系她,但我闺女给我写过信。她在信里说妈妈我数学考了第一名,妈妈我新学校又换同桌了,妈妈我给你画了幅画。"

她说到"画"这个字的时候声音破了一下。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折起来的纸,展开,上面是用彩笔画的一家三口,但只画了两个人——妈妈和一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站在一朵大花旁边。

调解员接过那张画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对面的男人。男人盯着那幅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小雪的抚养权当初是协议判给你的,"调解员转向那男人,"但探视权是母亲法定的权利。你用阻断联系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对孩子的心理健康没有好处。"

男人旁边的女律师凑过去说了几句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抬头飞快地看了小美一眼又低下去了,声音闷得像从柜子里传出来的:"我没不让她看。是她自己每次来都跟孩子说要接走,孩子回去哭好几天。"

小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跟孩子说那些是因为我想她。你们搬了家换了电话换了学校,我连她教室朝哪个方向开窗都不知道。我不说接她走,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调解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玉兰花透过玻璃映进来,白白的一团团,风一吹就微微晃。

最后调解的结果是小美恢复了探视权,每月两次,每次一整天,寒暑假孩子可以跟她住两周。对面的男人同意了,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两次才落下去。

出了法院大门,小美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四月的天蓝得透明,几朵云飘得懒洋洋的。她站在那儿吸了好几下鼻子,然后转过身看着我们几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请你们吃饭。"她说。

那天中午小美带我们去了家川菜馆子,六个人围了一桌,水煮鱼毛血旺辣得呛鼻子。赵红边吃边抹汗,陈姐吃了几口就喝水,林薇倒是面不改色地夹辣椒。苏红玉吃得少,一直给小美碗里夹菜,嘴里说"你开庭费了老大劲多吃点"。

小美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满桌子菜忽然说:"我下周接我闺女来游泳馆,行不行?让她见见你们。"

陈姐第一个接话:"行,怎么不行,我教她游。"

赵红说:"她那年纪跟思琦差不多,让思琦也来,俩孩子一块儿玩。"

小美听了这话,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有憋,就任由眼泪顺着脸颊淌到碗里,混着红油汤水。

林薇递了张纸巾过去,轻声说:"哭什么,以后天天能见了。"

小美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闷闷地说:"我是高兴哭的。你们几个别嫌我烦。"

"嫌你烦就不来了。"赵红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那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面包车里挤着六个女人,暖烘烘的,车窗半开着,春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玉兰花的甜香。小美坐在副驾驶,车窗摇到了底,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往后飘,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翘着。

我开着车从城南往城西走,后视镜里又看见那几个脑袋挤在一起的画面。赵红靠着林薇在打瞌睡,陈姐小声跟苏红玉说着什么,苏红玉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

这个车我开了好几回了,每次拉的差不多都是这拨人,每次也差不多都是替谁壮胆。可每回开完,车上的人好像都比来的时候轻了那么一点。

后来的周六,小美真把她闺女小雪接来了。

那天下着小雨,六个人加我媳妇都在馆里等着。小雪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有点怯,瘦瘦高高的,跟小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眉眼,扎着马尾辫,穿了件淡蓝色的卫衣。小美牵着她的手走进来,小雪在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池边站了好几个陌生阿姨冲她笑,往她妈身后缩了缩。

思琦也在,李秀芳特意叫来的。思琦大大方方走过去打了声招呼,问她"你上几年级"。小雪从她妈身后探出头来说初一,思琦说我也是初一,咱俩一样。

两个小姑娘就聊上了,从哪个区哪个学校聊到作业多不多,聊到思琦给她看了手机里存的几张画画图,小雪凑过去看,渐渐就不躲了。

池边的五个女人围成一圈看着俩孩子说话,陈姐悄悄拉了小美一把,在耳边说:"你闺女跟你长得真像。"小美看着小雪跟思琦挨着坐的背影,笑了,那个笑里什么拧巴的东西都没了,就是干干净净的高兴。

那天下午小美带着小雪下水了。小雪不会游,站在浅水区里抓着池壁,跟她妈当初头一次来游泳馆的时候动作一模一样。但小美现在不怕了,她托着闺女的腰教她打水,嘴里柔声细语地指挥着,小雪在水里扑腾得水花四溅,小美的脸上也全是水,但她笑得太大声了,整个游泳馆里都是她的笑声。

陈姐赵红她们也不游了,围在旁边,你一句我一句地教小雪怎么憋气怎么蹬腿。林薇干脆下水示范了一个标准蛙泳,游到小雪面前停下来,说"你看阿姨的腿是这样收的"。小雪看得眼睛都直了。

那天闭馆的时候小雪不愿意走,趴在池边喊"妈我再玩五分钟",小美蹲在旁边帮她擦脸上的水,嘴里说"五分钟就五分钟"。

李秀芳收拾完东西站在我旁边,看着池边那对母女,忽然靠过来在我胳膊上说:"大勇,你看小美现在多好看。"

"她一直都好看。"

"以前不一样,"李秀芳说,"以前她好看是给别人看的,现在她好看是自己看着高兴。"

我看了看池边的母女,又看了看更衣室门口那几个正换衣服说话的女人,觉得我媳妇说得对。

四月快过完的时候,游泳馆的早场人数慢慢恢复了。天气暖了,怕冷的人都回来了,池子里每天热热闹闹的。陈姐她们现在不再单独各游各的了,每天到了馆里先凑一块儿聊会儿天,然后各自下水,游完了又凑一块儿坐着泡脚聊。

小美的闺女后来每个周末都来,跟着她妈一起下水,一个多月下来竟然能游二十多米了。小美每次在池边看她闺女游的时候,那种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又认真又得意又稀罕,嘴角一直翘着不落。

苏红玉最近在练转身,练得膝盖磕池壁好几次,青一块紫一块的。但她不在乎,每天在水里翻跟头似的转来转去,嘴里喊着"林姐你看我这个转身对不对"。林薇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调一下肩膀的角度。

赵红的成人游泳班开了第二期,来学的都是比她年纪还大的老头老太太。她每天早场游完急匆匆赶去上课,嘴里念叨"这批学生比上一批还笨",但念叨的时候眉飞色舞的,精气神足得很。

陈姐的孙子放春假的时候又来住了一周,陈姐那几天没来游泳馆。等她再来的时候整个人喜气洋洋的,给我们带了一大盒她新学会做的桂花糕,说小宝教她的,小宝在美食视频上学了非要拉着她一起做。

有一天早上,六个人又坐在浅水区台阶上泡脚聊天。我端着杯茶坐在救生椅上看着她们,阳光从东窗斜斜洒进来,把水面染成一片浅金。赵红正比划着给她班上那个最笨的老头讲动作,陈姐在旁边听得直乐。林薇靠在池壁上闭着眼,阳光落在她散着的头发上,发梢在微风里轻轻晃着。小美和苏红玉头挨着头在看手机,大概是看小美闺女刚才游的视频。李秀芳坐得离我最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挤了挤眼睛。

水面上的金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被六双脚晃出来的涟漪推着往远处扩散。池子里的水安安静静地托着她们,从那年秋天到这个春天,从陈姐头一天小心翼翼进门到现在,这个游泳馆的水早就不是原来的水了,换过无数遍过滤消毒,但泡在这水里的人攒下来的东西,一层一层沉在池底,谁也带不走。

我端着那杯茶,看水面的光斑闪得眼睛微微眯起来。春天快过完了,夏天马上到了,池子里的水会越来越暖和,来游泳的人会越来越多。但早场的这几个永远不会变,她们会一直来,游得动的多游几趟,游不动的就泡着,反正泡在这水里心里踏实。

我把茶喝完站起来拿了拖把,李秀芳冲我喊了句"别偷懒",我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池边的笑声又起来了,清脆脆的撞在瓷砖墙上,带着回音。

日子还长,水也还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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