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一早上七点,闹钟准时响。
我伸手按掉,没有赖床,也没有那种电视剧里演的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就是很平常地坐起来,穿衣服,去卫生间刷牙洗脸。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四岁,头发还算浓密,眼袋比三年前深了些,下巴上有一道昨天刮胡子时划的小口子,已经结痂了。
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很轻,是林晓芸。她比我起得早,已经在厨房热牛奶了。
我擦完脸走出去,她正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露出的后颈白净,有一小颗褐色的痣。
"早。"我说。
"早。"她没回头,声音平平的。
桌上摆着两片吐司、一个煎蛋、一小碗拌黄瓜。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黄瓜放进嘴里。
"今天中午我不回来吃了。"她说。
"行。"
"有个客户要见。"
"嗯。"
我们之间就这样。没有争吵,没有摔门,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她出轨这件事,从我知道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三天里我们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说"早"和"晚安",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有些东西变了。比如她现在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我的眼睛。比如她手机再也不随手放在茶几上了。比如她洗完澡出来身上偶尔会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很淡,像是刻意洗过又没洗干净的那种淡。
我嚼着吐司,听见她在身后倒牛奶。
"你今天几点回来?"我问。
"不好说,可能晚。"
"嗯。"
她把牛奶杯放在我手边,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我抬头看了一眼,她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回了厨房。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四十。我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到地铁站,再坐六站到公司。路上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等。旁边有个外卖骑手也在等,手机支架上的导航一直在喊"前方路口左转"。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五晚上,林晓芸说她要去参加同学聚会。她出门前化了妆,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是她去年生日时我给她买的。那条裙子她平时舍不得穿,说太正式了,结果那天晚上她穿了。
她十一点多回来的,身上有酒味,也有那个陌生的香水味。
我当时坐在客厅看电视,新闻频道,在播一个什么事故的后续。她进门的时候脚步有点飘,靠在门框上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说:"还没睡?"
我说:"看会儿新闻。"
她"哦"了一声,换了鞋,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脸色不太好。"
"可能是累了。"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说:"那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她洗了很久的澡。我在床上躺着,听见花洒的水声哗哗响,响了将近四十分钟。
第二天早上,我趁她还没醒,拿起了她的手机。没有密码,或者密码我认识——她的生日。
微信置顶多了一个人。备注是"陈哥"。
聊天记录我翻了大概五分钟。不多,但足够我看明白事情的全貌。
他们认识大概两个月。第一次见面是工作上的饭局,那个"陈哥"是她对接的客户公司的项目经理。之后就是正常的微信往来,工作的事,偶尔几句闲聊。转折发生在大约三周前,聊天内容突然变了调。
"今天开会看到你穿那件白衬衫,一整天都没听进去。"
"你别这样。"
"我控制不住。"
"……"
"你今天喷的什么香水?很好闻。"
"陈哥,别说了。"
"好,我不说了。但我想见你。"
后面几天的记录我就不细说了。总之,上周五那场"同学聚会",去的人只有他们两个。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去洗漱,出门,上班。
那天是周六,公司不加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处理了一些积压的文件,给两个客户回了邮件,中间吃了个外卖。
没有人问我为什么周末来上班。我们部门就我一个人,我是财务主管,手底下管着三个会计,但他们的工位在另一层楼。
晚上回到家,林晓芸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回来了?"她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外卖。"
她"哦"了一声,继续刷手机。
我换了鞋,去厨房倒了杯水,回到客厅,在她旁边坐下。电视开着,播一个什么综艺,声音不大。
我们就这样坐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刷手机,我看电视。中间她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在我身边坐下了,距离比之前近了大概十公分。
我闻到了那个香水味。
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没有说话。她也沉默着。
后来她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很轻,像是试探。我坐着没动。她的头发蹭到我的脖子,有点痒。
我们就这样坐到了节目结束。
那天晚上我们照常睡在一张床上。她背对着我,我看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路灯光。
我听着她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她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些聊天记录。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看一部电影,主角不是自己。
二
周二。
照常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
到公司的时候八点十分,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早了二十分钟。我泡了一杯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昨天没看完的报表。
十点左右,部门经理发来消息,说这个月的预算要重新核一下,总部那边调整了几个项目的拨款比例。
我回了"好的",然后开始改。
中午在食堂吃的。两荤一素,米饭管够。我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炒白菜。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旁边有人聊天,说谁谁谁要离职了,说谁谁谁被调岗了。我听着,不接话。
下午三点,林晓芸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晚上想吃什么?"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几秒钟。
"随便。"
"那我买点菜回来做吧。"
"行。"
她很少主动说做饭。平时都是我回来做,或者点外卖。她工作忙,经常加班,这是事实。但自从那个"陈哥"出现之后,她回家的次数反而少了。
我放下手机,继续工作。
六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回家。路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还是红灯。
到家的时候七点二十。
林晓芸在厨房忙活,灶台上炖着什么,有葱姜的味道飘出来。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
"回来了?"她在厨房喊。
"嗯。"
我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到厨房门口。她在切菜,砧板上是土豆丝,切得很细。
"今天这么早?"我问。
"项目赶完了,提前收工。"
"哦。"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睫毛垂下来,专注地切着土豆。
"你切菜的样子跟以前一样。"我说。
她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切菜的样子没变。"
她没接话。
晚饭是土豆丝炒肉、西红柿鸡蛋汤、一盘拍黄瓜。我盛了饭,坐下吃。她端着碗坐在我对面。
"好吃吗?"她问。
"嗯,好吃。"
"盐放多了吧?"
"没有,刚好。"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然后说:"你最近好像瘦了。"
"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
"可能是天热,没胃口。"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我们各自坐到沙发上,她刷手机,我看电视。
九点多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变了。
"谁?"我问。
"同事。工作的事。"
她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
我继续看电视。新闻在播一个什么政策解读,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外面待了大概五分钟。回来时手机已经黑屏了,握在手里。
"工作的事?"我又问。
"嗯。一个报表出了点问题,明天要改。"
"辛苦了。"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试探,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她开口,又停住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她坐下来,靠在我旁边。我闻到了那个香水味,比上次浓了一些。
我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就这样坐到了十一点。然后去洗澡,睡觉。
她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呼吸。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怕不被听见。
我没有回应。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面对着我。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在看我。
"你听见了吗?"她问。
"听见了。"
"那你怎么不说话?"
"你想让我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我不知道。"她说。
"那就先睡吧。"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翻过身去。
我闭上眼睛。
三
周三。
照常起床,照常出门。
到公司之后,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总部发来的邮件,关于下个季度的预算调整。我点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
我泡了杯茶,开始看。
十点半,部门群里有人发了个消息,说下午两点有个线上会议,各部门主管参加。我回了"收到"。
中午还是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打了一份。坐在老位置,慢慢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芸。
"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糖醋排骨。"
"你最爱吃那个。"
"嗯。"
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下午的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主要是总部那边在讲新的报销流程,说是为了提高效率,实际上就是把审批权往上收了一级。大家都在群里发"收到",没人提意见。
四点半,我收到一条微信。不是林晓芸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你是林晓芸的丈夫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回了:"你是谁?"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报表。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又震了。
"我是她朋友。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她最近跟一个男的走得很近。你不知道吗?"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知道。"我打了这两个字,然后按了发送。
对方发了一个"……"的表情。
"你知道?"
"嗯。"
"那你……"
"然后呢?"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如果你需要什么证据,我可以给你。"
"不用了。"
"你不难受吗?"
我看着这三个字,想了很久。
"难受。"我回了这两个字。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对方又沉默了。然后发来一条:"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找我。我叫赵磊,是晓芸以前单位的同事。"
"好的。"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六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路上经过那个十字路口,还是红灯。
到家七点二十。
林晓芸不在。茶几上有一张纸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饭。——晓芸"
我拿起纸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茶几上。
冰箱里有昨天剩下的米饭和土豆丝。我热了一下,凑合吃了。
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没有好看的节目,翻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一个纪录片频道,在讲海洋生物。
九点多,林晓芸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吵到我。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
"还没睡?"
"看电视。"
"我吵到你了?"
"没有。"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柜子上,走到沙发旁边。
"我加班了。"
"嗯。纸条我看到了。"
"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剩饭。"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给你做早饭吧。"
"不用。我习惯自己弄。"
她"哦"了一声,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你今天……心情怎么样?"
"还行。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话少了。"
"工作忙。"
她没再说话,继续往卧室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姿势跟以前一样,步子不大,微微有点内八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觉得可爱。现在看着,还是那个姿势,但感觉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身上没有那个香水味了。
我闻到了沐浴露的味道,是家里常用的那款,柠檬味的。
她躺下来,背对着我。
"晚安。"她说。
"晚安。"
我闭上眼睛。纪录片里那些海洋生物在脑子里游来游去,五颜六色的,很安静。
四
周四。
照常。
到公司之后,我打开电脑,发现昨天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吗?"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对方很快回复:"因为我看不惯。晓芸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她跟你在一起之后变了很多,但我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开朗,直率,对感情很认真。她跟我说过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最踏实的人。"
"是吗?"
"嗯。她说你话不多,但做什么事都靠谱。她说她第一次去你家,你给她做了一顿饭,番茄鸡蛋面,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番茄鸡蛋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停住了。
番茄鸡蛋面。我想起来了。那是六年前的事了。我们刚认识三个月,她第一次来我租的那个小房子。我确实给她做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因为冰箱里只有这些东西。
我没想到她还记得。
"赵磊。"我打字。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需要时间想想。"
"好。我不催你。但如果你需要帮忙,随时说。"
"好。"
我把手机放下。
十一点,部门经理又发来消息,说总部的预算调整方案有变,让我重新核。我回了"好的",然后打开表格。
中午食堂。今天有鱼香肉丝,我打了一份。
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晓芸。
"中午吃了吗?"
"吃了。"
"今天忙吗?"
"还行。你呢?"
"也还行。有个会。"
"嗯。"
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下午两点,线上会议。总部的人讲了四十分钟,然后各部门提问。我们部门没什么问题,我就在群里发了个"没有"。
三点半,会议结束。我继续看报表。
四点多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晓芸的手机。她的密码是她的生日,但上周六我翻完之后,她可能改了。因为周一早上我趁她洗澡的时候又拿起来试了一次,打不开了。
这说明她知道我看过了。
但她没有质问我。
就像我也没有质问她。
我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都知道对方知道,但都不说破。
六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
到家七点二十。
林晓芸在。她在厨房做饭,灶台上炖着排骨。
"回来了?"她在厨房喊。
"嗯。"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她在切葱,砧板上是切好的葱花,很碎。
"今天这么早?"我问。
"项目收尾了。"
"哦。"
她切完葱,把葱花撒在排骨上,然后盖上锅盖。
"你今天中午问我忙不忙。"她忽然说。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很忙?"
"还好。"
"我确实忙。但可能……也不全是工作。"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试探,有不安,还有一丝期待。
"我知道。"我说。
她愣住了。
"你知道?"
"嗯。"
"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知道什么。"
她的手停在锅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你翻我手机了。"这不是疑问句。
"嗯。"
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厨房里只有排骨汤咕嘟咕嘟的声音。
"什么时候?"她问。
"上周六。"
"你都看到了?"
"嗯。"
她把锅盖放下来,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着。
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
"你为什么不问我?"她的声音很平,没有颤抖。
"问了又能怎样?"
"你可以骂我。"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到底想要我怎么做?"她说。这句话里有一丝怨气,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反击。
"我没想要你怎么做。"
"那你这样算什么?冷暴力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在想。"
"想什么?"
"想我们之间到底怎么了。"
她愣住了。这句话好像戳到了她某个柔软的地方。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
她停住了。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是不是还爱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看着她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灶台上。
我没有上前抱她。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不该。
"你先做饭吧。"我说。"排骨要糊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锅。汤确实快干了,她赶紧关小火,加了点水。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晚饭是排骨汤、炒青菜、米饭。我盛了饭,坐下吃。她端着碗坐在我对面,眼睛还是红的。
"好吃吗?"她问。
"嗯。"
"汤咸了。"
"没有。刚好。"
她低头扒饭。
"那个'陈哥'。"我忽然说。
她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她沉默了很久。
"两个月。"她说,声音很小。
"见过几次?"
"……三次。"
"最后一次是上周五?"
"嗯。"
"同学聚会?"
"嗯。"
"以后还会见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泪光,但她在努力忍着。
"我不知道。"她说。"他说他想跟我在一起。他说他可以离婚。"
"他结婚了?"
"嗯。"
"孩子呢?"
"有一个。五岁。"
我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饭。
她看着我,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吃饭吧。"我说。"凉了。"
她低下头,眼泪滴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她背对着我,肩膀在微微颤抖。我伸出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睡吧。"我说。
她没有回应。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不再颤抖了。
五
周五。
照常起床。七点四十出门。
到公司八点十分。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今天的工作量不大。上午处理了几封邮件,下午核对了一下上个月的账目。五点多的时候,赵磊又发来一条消息。
"周末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想了想,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老地方咖啡厅,就是你们家附近那个。"
"行。"
"两点?"
"好。"
六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绿灯。
到家七点二十。
林晓芸在。她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喝。
"回来了?"她说。
"嗯。"
"我们谈谈吧。"
"好。"
我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距离她大概半米。
"我昨天想了一夜。"她说。
"嗯。"
"我想跟你说清楚。"
"你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跟那个陈哥……确实越界了。但我没有想过要离婚。从来没有。"
"嗯。"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假。但我真的没有。我只是……"
她停住了,在找词。
"我只是觉得生活太闷了。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碗,睡觉,然后重复。我三十二岁了,我觉得我的人生一眼就能看到头。他出现的时候,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有人看见了你。不是作为妻子、作为员工、作为谁的女儿。就是作为你这个人。"
我听着。
"我知道这很自私。"她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控制不住。那种被看见的感觉……太久了,久到我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
她看着我。
"你呢?你从来没有觉得闷吗?"
我想了想。
"有。"
她愣了一下。
"真的?"
"嗯。有时候觉得日子就是在重复。但我觉得……这就是生活。"
"你就没有想过别的?"
"想过。"
"那你怎么没——"
"因为我选择了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哭了。
不是昨天那种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控制不住的哭。她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没有去抱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不该。
"对不起。"她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解脱,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别哭了。"我说。"明天我有个事要出去一趟。"
她慢慢止住了哭声,用袖子擦了擦脸。
"什么事?"
"见个朋友。"
"谁?"
"以前的同事。"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面对着我。眼睛肿着,鼻子也红红的。
"你还会要我吗?"她问。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她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晚安。"她说。
"晚安。"
我闭上眼睛。
六
周六。
我九点起床。林晓芸已经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今天出去?"她问。
"嗯。见个朋友。"
"几点回来?"
"不好说。"
"哦。"
她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到桌上。然后去热牛奶。
我坐下来吃。煎蛋煎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是我喜欢的那种程度。
"你记得我喜欢溏心蛋。"我说。
"嗯。"
"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这些小事。"
她愣了一下。
"我怎么会不在乎?"
"你很少做。"
"因为平时来不及。今天周末,有时间。"
我点了点头,继续吃。
吃完饭,我换了衣服,出门。骑电动车到那个咖啡厅,两点差十分到的。
赵磊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久等了。"我说。
"没有。我也刚到。"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不像林晓芸说的那种"开朗直率"的人,反而有点沉稳,甚至有点严肃。
"你比我想的年轻。"他说。
"你也是。"
服务员过来,我要了一杯冰美式。
"说吧。"我说。"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赵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我不是什么'朋友'。"他说。"我是她前男友。"
我看着他。
"我们在一起三年。分手是因为我去了外地工作,她不愿意跟。后来她认识了你,我就没再联系她了。直到两个月前,我们在一次行业会议上碰到了。"
"然后?"
"然后她告诉我她结婚了,但过得不开心。她说她老公是个好人,但太闷了,两个人之间像室友。她说她觉得自己的青春就这么耗没了。"
"这是她的原话?"
"大意如此。"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的,有点苦。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放手?"
赵磊摇了摇头。
"不是。我是想让你知道,她不是一时糊涂。她是对你们的关系失望了。那个'陈哥'只是导火索。"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告诉她我见到你了,她说她很愧疚。但我看得出来,她还在犹豫。那个陈哥在追她,很猛烈。她说他可以离婚,可以给她一个'更好的生活'。"
"更好的生活?"
"他说他收入高,有房有车,可以给晓芸她想要的一切。他说他爱她,比任何人都爱她。"
"她信了?"
"我不知道她信不信。但她动摇了。"
我放下咖啡杯。
"你今天找我,就是告诉我这些?"
"不全是。"赵磊从口袋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一些东西。是那个陈哥的资料。我托人查的。"
"你查他?"
"嗯。因为我发现这个人不简单。"
"什么意思?"
"他不是什么项目经理。他是做小额贷的。表面上是个正经公司,实际上在放高利贷。他离过两次婚,每次都是因为经济纠纷。他现在的老婆——就是那个有五岁孩子的——据说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
我看着那个U盘。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赵磊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还是爱她。但我知道她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只是不想看她跳进火坑。"
我拿起U盘,放进口袋里。
"谢谢。"我说。
"不客气。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磊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哥们。"
我回头。
"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别委屈自己。"
我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晒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我骑上电动车,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公司附近的一个打印店。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的文件。
有那个陈哥的身份证信息、公司注册信息、婚姻记录、法院判决书——两次离婚,都是经济纠纷,涉及金额不小。还有几张照片,是他和一些人的合影,背景看起来像是某个高档场所。
我打印了一份,装进文件夹里。
然后骑电动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五点多。林晓芸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回来,她关掉了电视。
"回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做。"
"不用。我不饿。"
她看着我,注意到我手里的文件夹。
"那是什么?"
"工作资料。"
她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做各自的事。她刷手机,我坐在电脑前看那些打印出来的资料。
那个陈哥,真名叫陈建明,三十八岁,本地人。第一任妻子是大学同学,结婚三年离婚,原因是"性格不合",但判决书显示涉及财产分割纠纷。第二任妻子是现在的,结婚六年,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他的公司叫"建明商务咨询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实缴资本只有五十万。经营范围包括"商务信息咨询、企业管理咨询、市场营销策划"。看起来是个正经公司,但赵磊说他在放高利贷。
我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发现它涉及多起诉讼,大多是借贷纠纷。其中有两起是原告,三起是被告。
我把这些资料整理好,放进抽屉里。
然后去洗澡。
躺在床上,林晓芸背对着我。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赵磊说的那些话。
"她是对你们的关系失望了。"
"那个陈哥只是导火索。"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从很久以前开始,我们之间就已经出了问题。只是我一直在假装看不见。
七
周日。
照常九点起床。林晓芸在阳台晾衣服。
"今天去哪?"她问。
"不去哪。在家待着。"
"哦。"
她晾完衣服,进屋坐在沙发上。我坐在餐桌前,泡了一杯茶。
"你昨天见的是谁?"她问。
"赵磊。"
她的手停住了。
"你怎么知道赵磊?"
"他联系我了。"
她沉默了。
"他说了什么?"
"说了一些你们以前的事。"
"还有呢?"
"还有你跟那个陈哥的事。"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让你来找我对吗?"她的声音很小。
"不是。他自己找的我。"
"为什么?"
"他说他不想看你跳进火坑。"
她抬起头看我。
"什么意思?"
我把文件夹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她走过来,拿起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那个陈哥的身份证信息和婚姻记录。
她的脸色变了。
"这是……"
"他不是什么项目经理。他是放高利贷的。离过两次婚,每次都是因为钱。他现在的老婆据说不知道他在外面做什么。"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些诉讼记录的时候,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真的吗?"
"你可以自己去查。"
她放下文件夹,后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她说。"他跟我说他是做项目管理的……"
"我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装的,是真的。
我看着她。
"你爱他吗?"我问。
她愣住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有人在乎我。有人觉得我好看,有人觉得我有趣,有人愿意花时间陪我。这些东西……你给过我,但后来没有了。"
"后来?"
"后来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上班、下班、做饭、睡觉。我们不再聊天,不再约会,不再……"
她停住了。
"不再什么?"
"不再做爱。"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尴尬。
我沉默了。
她说的是事实。我们上一次做爱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四个月前?我记不清了。
"我知道这不能成为出轨的理由。"她说。"但我需要你明白,我不是无缘无故的。"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明白你为什么会被他吸引。"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委屈,还有一丝感激——感激我没有把所有的错都推到她身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我不知道。"
"你想离婚吗?"
我想了很久。
"不想。"我说的是实话。
她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舍得。"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又哭了。
不是昨天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文件夹上。
"我也不想。"她说。"我不想离婚。我不想失去你。"
"但你差点失去了。"
"我知道。"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脸埋在我的膝盖上。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头发很软,有洗发水的香味。
"别哭了。"我说。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我以后不会了。"她说。"我发誓。"
"先别发誓。先把这件事处理好。"
"怎么处理?"
"那个陈哥。你打算怎么办?"
她擦了擦眼泪。
"我跟他断。"
"确定?"
"确定。"
"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怕。"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像在说假话。
"好。"我说。"那就断干净。"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很久没做的事。不是做爱,是聊天。坐在床上,开着一盏小灯,聊了很久。
聊我们刚认识的时候。聊第一次约会,我带她去吃火锅,她被辣得直喝水,我笑她,她拿筷子敲我的头。聊第一次吵架,为了一件很小的事,谁也不理谁,最后她先开口,说"你饿不饿",然后我们一起去吃了夜宵。
聊我们的婚礼。只有双方父母和几个好朋友,在一个小饭店,花了不到一万块钱。但她那天很美,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不是婚纱,是她自己挑的。她说婚纱太贵了,不值得。
聊我们搬进这个房子的时候。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装修是我们自己弄的。她选的墙纸,淡黄色的,说是看着温馨。
聊这些的时候,我们都哭了。不是伤心,是一种久违的、温暖的东西。像是久旱的土地遇到了雨。
"我们以后好好过。"她说。
"嗯。"
"我每天给你做早饭。"
"不用。我习惯自己做。"
"那我每天给你做晚饭。"
"好。"
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抱在一起睡的。很久没有这样了。她的头靠在我的胸口,听着我的心跳。
"你的心跳好稳。"她说。
"嗯。"
"像你这个人。"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
"睡吧。"
"晚安。"
"晚安。"
八
周一。
照常七点起床。林晓芸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今天我来做。"她说。
"不用。你多睡会儿。"
"我睡不着。"
她煎了两个蛋,都是溏心的。切了两片吐司,热了两杯牛奶。
我坐下来吃。
"好吃吗?"她问。
"嗯。"
"比昨天好吗?"
"一样好吃。"
她笑了。
出门的时候七点四十。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
到公司八点十分。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上午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中午食堂。下午开了个会。六点半下班。
到家七点二十。
林晓芸在。她在客厅等我,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有点紧张。
"怎么了?"我问。
"他发消息来了。"
"谁?"
"陈建明。"
我放下包,走到她旁边坐下。
"说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我。
消息很多,从昨晚到现在,大概几十条。一开始是"在吗",然后是"为什么不回我",然后是"你是不是跟你老公说了",再然后是"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我会去找你的。"
我放下手机。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可能……"
她没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报警吧。"我说。
"报警?"
"嗯。如果他真的来找你,或者威胁你,我们可以报警。"
"会不会太夸张了?"
"不夸张。这个人不是善茬。"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如果他再发消息,我就报警。"
"嗯。"
那天晚上我们都很警觉。她把手机放在床头,音量开到最大。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看电视看到很晚,而是早早地上了床。
关灯之后,我们谁都没睡。
"你怕吗?"她问。
"不怕。"
"真的?"
"真的。"
她往我这边靠了靠。我揽住她。
"睡吧。"我说。"有我在。"
她"嗯"了一声。
我们就这样抱着睡着了。
半夜,我被手机铃声吵醒了。
林晓芸的手机在床头柜上响着,屏幕亮着。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彻底醒了。
"谁?"我坐起来。
她把手机递给我。
来电显示:"陈哥"。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接了起来。
"喂?"
对方沉默了两秒。
"你是谁?"
"她老公。"
对方又沉默了。
"你告诉她。"我说。"别再联系她了。否则我会报警。"
"你吓唬我?"
"不是吓唬。是通知。"
我挂了电话。
林晓芸看着我,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他会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但不管他怎么样,我们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然后靠过来,把脸埋在我的胸口。
"我爱你。"她说。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说这句话。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舍不得你",是"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
她哭了。
九
周二。
照常起床。林晓芸的眼圈有点肿,但精神还好。
"昨晚没睡好?"我问。
"还好。就是有点紧张。"
"别怕。有我在。"
"嗯。"
出门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
"下班早点回来。"她说。
"好。"
我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绿灯。
到公司八点十分。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上午的工作很顺利。中午食堂。下午处理了一些报表。六点半下班。
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
到家七点二十。
林晓芸在。她在厨房做饭,灶台上炖着排骨。
"回来了?"她在厨房喊。
"嗯。"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她在切葱,跟上次一样的动作。
"今天这么早?"我问。
"项目收尾了。"
"哦。"
她切完葱,把葱花撒在排骨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我。
"他今天没再联系我。"她说。
"好。"
"你觉得他真的会放弃吗?"
"不知道。但不管他放不放弃,我们都不怕。"
她笑了。
"你今天说话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很少说这种话。你总是很平静,很克制。今天你说'我们都不怕'。"
"因为以前我觉得不需要说。现在觉得需要。"
她放下刀,走过来抱住了我。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拍了拍她的背。
"傻瓜。"
晚饭是排骨汤、炒青菜、米饭。我盛了饭,坐下吃。她端着碗坐在我对面。
"好吃吗?"她问。
"嗯。"
"比上次好吗?"
"一样好吃。"
她笑了。
吃完饭,我洗碗,她擦桌子。然后我们坐在沙发上,她靠在我身上,我们一起看电视。
节目很无聊,但我们都不想换台。
"你以后还加班吗?"我问。
"少加。尽量准时下班。"
"好。"
"你呢?"
"我尽量早回来。"
"嗯。"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这样真好。"她说。
"什么?"
"就这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说废话。"
"废话?"
"嗯。比如'今天排骨汤好喝吗','好吃','比上次好吗','一样好吃'。这种废话。"
我笑了。
"这就是生活。"我说。
"嗯。这就是生活。"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地上了床。关灯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地铁站。你问我去不去国贸,我说去。"
"然后我们一路上都没说话。"
"因为你一直在看手机。"
"因为我紧张。"
"我知道。"
她笑了。
"你那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我记到现在。"
"是吗?"
"嗯。蓝色很衬你。"
我摸了摸她的脸。
"睡吧。"
"晚安。"
"晚安。"
十
周三。
照常。
到公司之后,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总部的邮件,关于下个季度的预算。我点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
泡了杯茶,开始看。
十点左右,手机响了。不是林晓芸的,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林晓芸的丈夫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是谁?"
"我是陈建明的妻子。"
我愣了一下。
"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见一面。"
"为什么?"
"关于我丈夫和你妻子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厅。"
"好。"
挂了电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中午食堂。今天有红烧肉,我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芸。
"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红烧肉。"
"你最爱吃那个。"
"嗯。"
她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两点半,我提前下班。骑电动车到那个咖啡厅,两点五十到的。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
"你好。"她说。
"你好。"
她看起来很平静,不像一个刚发现丈夫出轨的女人。
"我叫李娟。"她说。"是陈建明的妻子。"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有人查过他。"
她点了点头。
"那个人叫赵磊对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赵磊也找过我。"
我看着她。
"赵磊找你?"
"嗯。他给我看了那些资料。关于我丈夫的事。"
"什么时候?"
"上周。他说他不想看晓芸跳进火坑,也不想看我继续被蒙在鼓里。"
"然后呢?"
"然后我查了我丈夫的手机。"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看到了他和晓芸的聊天记录。也看到了他和其他女人的聊天记录。"
"其他女人?"
"嗯。不止一个。我丈夫……他有很多女人。晓芸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沉默了。
"我找你,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她说。"晓芸是无辜的。她被我丈夫骗了。他跟所有女人都说一样的话——'我可以离婚'、'我爱你'、'我会给你更好的生活'。但这些都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他不会离婚。他离不开我。不是因为爱,是因为钱。我的名下有房子,有存款,有投资。如果他跟我离婚,他会失去一切。"
"所以你不会离婚?"
"我不会。"
"那晓芸呢?"
"我不知道。但我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不是她的错。至少不全是。"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疲惫。
"你为什么不离婚?"我问。
"因为我有孩子。五岁了。我不想让他没有爸爸。"
"但他不是一个好爸爸。"
"我知道。但他是我孩子的爸爸。"
她低下头。
"我知道这很蠢。"她说。"但我没有勇气。"
我沉默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说。
"不客气。我只是不想看更多人受伤。"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好对她。"她说。"她是个好女人。"
我点了点头。
她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十一
回到家七点四十。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林晓芸在厨房。听见我进门的声音,她探出头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
"公司有点事。"
"哦。吃饭了吗?"
"没有。"
"我去做。"
"不用。我不饿。"
她看着我,注意到我的表情。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起来不太对。"
"真的没事。"
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你的表情。每次你见过什么人之后,回来都是这个表情。像是想了很多事,但不知道怎么说。"
我笑了。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那你说不说?"
我想了想。
"陈建明的妻子找我了。"
她的脸色变了。
"李娟?"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一些事。关于陈建明的事。"
"什么事?"
"他说他可以离婚,是假的。"
林晓芸沉默了。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嗯。我后来查了一下。他不会离婚。他妻子不会同意。而且……他也不是真的爱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的话,跟赵磊给我看的那些聊天记录里,他对别的女人说的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
"我像个傻子一样。"
"你不是傻子。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被爱。"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她说。
"哪样?"
"总是理解我。总是包容我。总是……不怪我。"
"因为我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了解你是个好人。了解你只是走了一段弯路。了解你值得被原谅。"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没事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得很伤心。
我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重复着。"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怀里。
"你真的原谅我了吗?"她问。
"原谅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她闭上眼睛。
"我也爱你。"她说。
十二
周四。
照常。
到公司之后,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总部的邮件,关于年终奖的事。我点开看,数字比预期的多了一点。
我笑了。
中午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芸。
"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糖醋排骨。"
"你最爱吃那个。"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你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
"好。"我回了一个字。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六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绿灯。
到家七点二十。
一进门就闻到了番茄的味道。
"回来了?"她在厨房喊。
"嗯。"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煮面,锅里翻滚着红色的番茄汤,上面飘着金黄的鸡蛋花。
"你真的做了。"我说。
"嗯。我说了要做。"
她关火,把面盛到碗里。然后端到桌上。
"尝尝。"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番茄的味道很浓。鸡蛋很嫩,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上次好吗?"
"比上次好。"
她笑了。
"那就好。"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碗面。
"你还记得吗?"她说。"第一次你给我做这个面的时候。"
"记得。"
"那时候我们住在那个小房子里。只有一间卧室,厨房也很小。但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
"嗯。"
"现在这个房子更大了,更好了。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能回到那时候就好了。"
"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有彼此。"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们现在也有彼此。"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我们现在也有彼此。"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以后好好过。"她说。
"嗯。"
"我每天给你做早饭。"
"不用。我习惯自己做。"
"那我每天给你做晚饭。"
"好。"
"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超市。"
"好。"
"每个月去看一次电影。"
"好。"
"每年去一次旅行。"
"好。"
她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这些都是我想做的。"
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很久没做的事。不是聊天,是做爱。
很久没有这样了。她的身体还是那么软,那么温暖。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感受着她的呼吸。
"我想你。"她说。
"我也想你。"
"以后不要这么久。"
"好。"
我们抱在一起,直到睡着。
十三
周五。
照常七点起床。林晓芸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今天我来做。"她说。
"你昨天不是说今天要加班?"
"项目赶完了。不用加班了。"
"哦。"
她煎了两个蛋,都是溏心的。切了两片吐司,热了两杯牛奶。
我坐下来吃。
"好吃吗?"她问。
"嗯。"
"比昨天好吗?"
"一样好吃。"
她笑了。
出门的时候七点四十。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
到公司八点十分。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上午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中午食堂。下午开了个会。六点半下班。
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绿灯。
到家七点二十。
林晓芸在。她在客厅等我,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今天快递送来的。"
我接过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只有我的地址和名字。
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躺在一辆车的车轮下面。地上有一滩血。
我认出了那辆车。是我的车。
那个男人我也认出来了。是陈建明。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就是出轨的代价。"
我放下照片。
"怎么了?"林晓芸问。
我把照片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这……这是……"
"陈建明。"我说。
"他……"
"死了。"
她手里的照片掉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翻过照片,背面除了那行字,还有一个日期。
"七天前。"
七天前。是上周六。我见赵磊的那天。
我拿起手机,拨了110。
十四
警察来得很快。
两个民警,一个年长些,一个年轻些。出示了证件,然后开始问话。
"你认识死者吗?"年长的那个问。
"认识。"我说。"他叫陈建明。是我妻子的……"
我看了林晓芸一眼。
"情人。"她说。声音很平。
两个民警对视了一眼。
"你们是什么时候知道他死了的?"
"今天。"我说。"刚刚收到这张照片。"
"之前不知道?"
"不知道。"
"你们最后一次联系他是什么时候?"
"上周二。"林晓芸说。"我告诉他我们结束了。之后他发过几条消息,我没回。上周三凌晨他打过一个电话,我丈夫接了。"
"你丈夫接了?"
"嗯。我丈夫告诉他别再联系我,否则报警。"
年长的民警记了笔记。
"你们有报警记录吗?"
"没有。因为他后来没再联系了。"
"你们跟死者有过节吗?"
"有过节。"我说。"他勾引我妻子。但我没有杀他。"
"我们不是这个意思。"年轻民警说。"只是例行询问。"
"我知道。"
"你上周六下午在哪里?"
"在老地方咖啡厅。跟一个朋友见面。"
"什么朋友?"
"赵磊。是我妻子的前男友。"
两个民警又对视了一眼。
"你妻子的前男友?"
"嗯。他联系我,告诉我陈建明的事。我们约在咖啡厅见面。"
"几点到几点?"
"两点到大概三点半。"
"有人能证明吗?"
"咖啡厅的服务员应该记得。我们坐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年长的民警点了点头,记了笔记。
"你呢?"他问林晓芸。"上周六你在哪里?"
"在家。"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
"你一整天都在家?"
"嗯。看电视,睡觉。"
"没出门?"
"没有。"
民警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我们跟陈建明有没有经济纠纷,有没有发生过肢体冲突,有没有威胁过他。我们都如实回答了。
最后,年长的民警说:"我们需要你们配合调查。暂时不要离开本市。"
"好。"我说。
民警走了之后,林晓芸瘫坐在沙发上。
"怎么办?"她说。声音很小。
"配合调查。"我说。"我们没做错什么。"
"但他死在你的车前面。"
"我知道。但那不是我做的。"
她看着我。
"你确定?"
"确定。"
她低下头。
"我害怕。"她说。
"别怕。有我在。"
我坐到她旁边,揽住她的肩膀。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在一起。"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谁都没睡好。
十五
周六。
早上八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是两个穿便衣的人。出示了证件,说是刑警队的。
"我们想请你去一趟局里。"其中一个人说。
"好。"
我回屋换了件衣服。林晓芸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
"我很快回来。"我说。
她点了点头。
到了公安局,他们把我带到一个询问室。不是审讯室,但也不算友好。
一个中年警官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台录音机。
"姓名。"
"周明。"
"年龄。"
"三十四。"
"职业。"
"财务主管。"
"你认识陈建明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勾引我妻子。"
"你什么感受?"
"愤怒。但更多的是……"
"什么?"
"更多的是对妻子失望。"
警官记了笔记。
"你知道他死了?"
"知道。昨天收到的照片。"
"你上周六下午在哪里?"
"在老地方咖啡厅。跟赵磊见面。"
"赵磊是谁?"
"我妻子的前男友。"
"你们聊了什么?"
"他告诉我陈建明的事。说他不是什么好人,让我小心。"
"你们聊了多久?"
"大概一个半小时。"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了。"
"几点回家的?"
"五点多。"
"你妻子说你五点多回来的。但她说她一整天都在家。"
"嗯。"
"你们有没有人证明你五点之后在哪里?"
我想了想。
"没有。我直接回家了。"
警官点了点头。
"你的车在哪里?"
"小区地下车库。"
"什么车?"
"白色本田。车牌号——"
"我们知道车牌号。"
他翻开一个文件夹,拿出一张照片。是案发现场的照片。陈建明的尸体躺在一辆白色本田的车轮下面。
"这是你的车吗?"他指着照片问。
"是。"
"你最后一次用车是什么时候?"
"上周五。去公司。"
"之后呢?"
"之后就没开过了。一直停在车库里。"
"你有车库的钥匙吗?"
"有。但车库是自动感应的。任何人只要有遥控器都能进去。"
警官又问了一些问题。比如我有没有杀人动机,有没有买过凶,有没有跟陈建明发生过冲突。我都如实回答了。
最后,他说:"你可以走了。但暂时不要离开本市。"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周明。"
我回头。
"你妻子出轨,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周六之前。"
"上周六之前?"
"嗯。"
"那你上周六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
"什么意思?"
"比如,有没有找过人?"
我看着他。
"你是说赵磊?"
"赵磊,或者其他人。"
"没有。"
他点了点头。
"好。你可以走了。"
我推门出去。
林晓芸在公安局的走廊里等着。看见我出来,她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事。问了一些问题。"
"他们怀疑你吗?"
"例行调查。"
我们走出公安局。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接下来怎么办?"她问。
"等。"我说。"等他们查清楚。"
"如果他们查不清楚呢?"
"那就继续等。"
她沉默了。
"你相信我吗?"我问。
"相信。"
"那就够了。"
十六
周日。
我们待在家里。电视开着,但没有人看。
林晓芸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
"赵磊发消息来了。"她说。
"说什么?"
"他说他看到新闻了。陈建明死了。"
"嗯。"
"他说他可以作证。上周六下午我们确实在咖啡厅。"
"好。"
她看着我。
"你觉得会是谁?"
"不知道。"
"会不会是……"
"什么?"
"会不会是李娟?"
我想了想。
"有可能。"
"她有动机。她丈夫出轨,她知道。而且她找过你。"
"嗯。"
"要不要告诉警察?"
"他们应该已经查到了。"
林晓芸低下头。
"我总觉得这件事跟我有关系。"她说。"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
"如果不是我,陈建明不会死。"
"你没杀他。"
"但因为我,有人杀了他。"
我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吗?"
她抬起头看我。
"什么意思?"
"你知道是谁杀了陈建明吗?"
她沉默了。
"不知道。"她说。
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
我点了点头。
"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林晓芸背对着我。她的呼吸很轻,像是怕被听见。
"你还没睡?"我问。
"嗯。"
"在想什么?"
"在想……这件事会怎么结束。"
"会结束的。"
"你确定?"
"确定。"
她翻过身来,面对着我。
"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她说。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闭上眼睛。
"晚安。"她说。
"晚安。"
我闭上眼睛。
但我没有睡着。
十七
周一。
照常七点起床。林晓芸也起来了,在厨房做早饭。
"今天我来做。"她说。
"好。"
她煎了两个蛋,都是溏心的。切了两片吐司,热了两杯牛奶。
我坐下来吃。
"好吃吗?"她问。
"嗯。"
"比昨天好吗?"
"一样好吃。"
她笑了。
出门的时候七点四十。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红灯。
到公司八点十分。泡了杯茶,打开电脑。
上午处理了一些日常工作。中午食堂。下午开了个会。六点半下班。
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绿灯。
到家七点二十。
林晓芸在。她在客厅等我,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我问。
"警察又来了。"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
"说什么?"
"他们说……他们说陈建明不是被车撞死的。"
我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是先死的。然后被放在车下面。"
"你怎么知道?"
"警察说的。他们说尸检报告显示,他的死亡时间是周六凌晨。而你的车是周六下午才停到那个位置的。"
"所以不是我的车撞的?"
"不是。有人杀了他,然后把尸体放在你的车下面。嫁祸给你。"
我沉默了。
"那警察还说什么了?"
"他们说正在查监控。看周六凌晨谁去过那个地方。"
"哪里?"
"你家小区附近。陈建明是在你家小区附近死的。"
我愣住了。
"我家小区附近?"
"嗯。就在小区后面的那条路上。监控拍到了一辆车。但车牌号看不清。"
我坐下来。
"所以有人在我家附近杀了他,然后把尸体放在我的车下面。"
"嗯。"
"为什么?"
"不知道。但警察说,这个人很了解你。他知道你的车停在哪里,知道你的作息,知道你会成为嫌疑人。"
我看着林晓芸。
"你觉得会是谁?"
她低下头。
"我不知道。"
但我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林晓芸。"我说。
"嗯?"
"你知道是谁。"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不知道。"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你撒谎。"
她愣住了。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知道。"我说。
她看着我。眼泪从眼角滑出来。
"我不知道是谁。"她说。"但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
她停住了。
"因为什么?"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活着。"
"谁?"
她沉默了很久。
"李娟。"她说。
我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跟我说过。"
"什么时候?"
"上周六。她找我了。"
"她找你?"
"嗯。在你见她之后。她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她丈夫不会放过我,她也不会放过她丈夫。"
"她说她要杀他?"
"没有。她没说要杀他。但她说……她说她会让他付出代价。"
我沉默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你会觉得是我指使的。"
"我没有。"
"但你会怀疑。"
"我不会。"
她哭了。
"对不起。"她说。"对不起……"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没事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得很伤心。
我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重复着。"都过去了。"
十八
周二。
警察又来了。
这次是三个。两个刑警,一个法医。
他们出示了证件,然后开始问话。
"你们认识李娟吗?"年长的刑警问。
"认识。"我说。"她是陈建明的妻子。"
"她跟你们联系过?"
"她找过我。上周一下午。在咖啡厅。"
"聊了什么?"
"她说她知道她丈夫的事。她说她不会离婚。她说她丈夫不会放过晓芸。"
"她有没有说过要伤害她丈夫?"
"没有。"
"她有没有说过要让她丈夫付出代价?"
"说过。"
刑警记了笔记。
"林晓芸。"他转向我妻子。"李娟找过你吗?"
"找过。"林晓芸说。"上周六。她给我打电话。"
"聊了什么?"
"她说她丈夫不会放过我。她说她也不会放过她丈夫。"
"她有没有说过要杀她丈夫?"
"没有。"
"她有没有说过要让你做什么?"
"没有。"
刑警又问了一些问题。然后他们走了。
走之前,年长的刑警说:"我们会继续调查。如果你们想起什么,随时联系我们。"
"好。"我说。
门关上之后,林晓芸瘫坐在沙发上。
"他们会抓李娟吗?"她问。
"不知道。"
"如果是她做的……"
"如果是她做的,她会付出代价。"
"但我不想她坐牢。"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为了我。"
"不。她是为了她自己。"
林晓芸沉默了。
"你说得对。"她说。"她是为了她自己。但也是因为我。"
"不管怎样,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谁都没说话。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
我想了想。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她闭上眼睛。
"晚安。"她说。
"晚安。"
我闭上眼睛。
十九
周三。
照常。
到公司之后,我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有一封总部的邮件,关于年终奖的事。数字比预期的多了一点。
我笑了。
中午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打了一份。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晓芸。
"中午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糖醋排骨。"
"你最爱吃那个。"
"嗯。"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你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好。"我回了一个字。
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六点半下班。骑电动车到地铁站,坐地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绿灯。
到家七点二十。
一进门就闻到了番茄的味道。
"回来了?"她在厨房喊。
"嗯。"
我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在煮面,锅里翻滚着红色的番茄汤,上面飘着金黄的鸡蛋花。
"你真的做了。"我说。
"嗯。我说了要做。"
她关火,把面盛到碗里。然后端到桌上。
"尝尝。"她说。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番茄的味道很浓。鸡蛋很嫩,面条煮得刚好,不软不硬。
"好吃吗?"她问。
"好吃。"
"比上次好吗?"
"比上次好。"
她笑了。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同一碗面。
"事情会过去的。"她说。
"嗯。"
"我们以后好好过。"
"嗯。"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
那天晚上我们早早地上了床。关灯之前,她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地铁站。你问我去不去国贸,我说去。"
"然后我们一路上都没说话。"
"因为你一直在看手机。"
"因为我紧张。"
"我知道。"
她笑了。
"你那时候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我记到现在。"
"是吗?"
"嗯。蓝色很衬你。"
我摸了摸她的脸。
"睡吧。"
"晚安。"
"晚安。"
二十
周四。
警察又来了。
这次他们带来了好消息。
"李娟自首了。"年长的刑警说。
我和林晓芸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我问。
"昨天晚上。她去了公安局,说人是她杀的。"
"她怎么杀的?"
"用刀。周六凌晨,在她丈夫的车里。他们吵了一架,她拿刀刺了他。"
"然后呢?"
"然后她把尸体放在了你的车下面。她说她知道你,知道你的车,知道你的作息。她想嫁祸给你。"
"为什么?"
"因为她恨你妻子。她说你妻子勾引了她丈夫。但她又恨她丈夫。所以她杀了他,然后嫁祸给你妻子。"
我沉默了。
"那现在呢?"林晓芸问。
"现在她被拘留了。案件还在调查中。但你们可以放心了。你们不是嫌疑人。"
刑警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好好过日子。"他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林晓芸瘫坐在沙发上。
"结束了。"她说。
"嗯。"
"真的结束了。"
"嗯。"
她哭了。不是伤心,是解脱。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没事了。"我说。"都过去了。"
她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哭得很伤心。
我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我重复着。"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很久没做的事。不是聊天,不是做爱。是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
"你看。"她说。"星星。"
我抬头看。城市里看不到多少星星,但有一颗很亮。
"那颗最亮的。"她说。"像你的眼睛。"
我笑了。
"傻瓜。"
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以后好好过。"她说。
"嗯。"
"我每天给你做早饭。"
"不用。我习惯自己做。"
"那我每天给你做晚饭。"
"好。"
"周末我们一起去逛超市。"
"好。"
"每个月去看一次电影。"
"好。"
"每年去一次旅行。"
"好。"
她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这些都是我想做的。"
她握紧了我的手。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靠在我身上,很暖。
我看着那颗最亮的星星。
"明天早上吃什么?"我问。
"煎蛋。溏心的。"
"好。"
"还有吐司。和牛奶。"
"好。"
"你要早起吗?"
"不用。周末。可以睡懒觉。"
"那我陪你睡懒觉。"
"好。"
她笑了。
"晚安。"
"晚安。"
我闭上眼睛。
明天是新的一天。
尾声
三个月后。
林晓芸辞了工作。不是因为陈建明的事,是因为她想换一个环境。她说她想重新开始。
我支持她。
她在家待了一个月,然后找了一份新工作。离家近,不加班。她说这样她可以每天给我做晚饭。
我笑了。
周末我们去看了一次电影。是一部爱情片,很老套,但我们都哭了。
"你看你。"她说。"一个大男人还哭。"
"是你先哭的。"
"我才没有。"
"你哭了。我看见了。"
"那是眼睛进沙子了。"
"电影院里哪来的沙子?"
她笑了。
"我爱你。"她说。
"我也爱你。"
冬天的时候,我们去了一趟海南。是她提议的。她说她想去海边。
我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大海。
"你看。"她说。"海。"
我看着海。无边无际的蓝色。
"像你的眼睛。"我说。
她笑了。
"你学我。"
"没有。是真的。"
她靠在我肩膀上。
"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她说。
"好。"
"每年都来海边。"
"好。"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照在她脸上,很美。
"晓芸。"
"嗯?"
"谢谢你没离开我。"
"傻瓜。该说谢谢的是我。"
"为什么?"
"因为你没放弃我。"
我笑了。
"我们谁都别放弃谁。"
"好。"
她伸出手。我也伸出手。
我们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海浪拍打着沙滩,发出哗哗的声音。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艘船。
"你看。"她说。"船。"
"嗯。"
"它要去哪里?"
"不知道。"
"但它在动。"
"嗯。"
"就像我们。"
我看着她。
"就像我们。"我说。
她笑了。
"我爱你。"
"我也爱你。"
海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她靠在我身上,很暖。
我闭上眼睛。
这就是生活。
平淡的,真实的,有缺憾的,但真实的。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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