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传票
快递员打电话来的时候,方明正在仓库里盘货。
他是做建材批发的,说白了就是给各个工地送水泥沙子,干了快十年,攒下一间不到三十平的门面,雇了一个帮工,一辆破得门都关不严的二手厢货,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收工,一年到头能挣个八九万,刨掉房租水电和给帮工的工资,落到手里不到六万。
方明把最后一袋水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接过快递员递来的牛皮纸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区人民法院。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传票,白纸黑字,原告一栏写着"方建国",被告一栏写着"方明"。案由:赡养纠纷。
方明蹲在仓库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完了整张传票,看完之后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把传票叠好塞回信封里,塞进裤兜。旁边的帮工小周喊他:"方哥,下午那车沙子啥时候送?"方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两点,我开。"说完钻进那辆厢货,发动车子走人。
车开到半路上,他在路边停了五分钟。从兜里掏出传票又看了一遍——方建国,他大舅。赡养纠纷,告的是他不给外公外婆养老费。
方明把传票扔在副驾上,发动车子继续开。一路上脑子里没停。外公外婆都过了八十,外公去年中风偏瘫,半边身子动不了,外婆有糖尿病和高血压,老两口住在舅舅家隔壁的平房里。这些年看病吃药的花销,是几个子女凑的。方明的母亲去世早,他作为外孙,逢年过节也出钱,每次三五百,赶上老人住院就多拿一些。但舅舅方建国一直不满意,嫌他出得少。
今年年初,舅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老人每个月的生活费和药费加起来要三千多,他一个人扛不住,让各家按比例分摊。方明在群里回了一句:"我每个月出三百。"舅舅没回话,群里安静了几天,后来就没人提这事了。方明以为过去了,每月三百照转不误。
现在传票到了。方建国没打招呼,直接把他告了。
那天晚上方明回到家,媳妇周小梅已经把饭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炝炒土豆丝、一碟腊肉。方明把传票搁在桌上,周小梅拿起来看完,半天没说话,筷子搁下了。
"你舅这是要干啥?"周小梅的声音不高,但方明听得出来,她在压着火。
"告我呗。说我爸妈不在了,我有义务赡养外公外婆。"
"你有义务?那三个姨呢?他儿子呢?他们家一家子都住在老人隔壁,他房子都是老人给的,现在老人病了,他找你一个外孙要钱?"周小梅把传票推回来,"你咋想的?"
方明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嚼了半天咽下去:"法院叫我去,我就去呗。到时候我跟法官说清楚,我每月出三百,我没赖账。"
"三百?方明,你一个月挣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你给他转了三个月的三百,一共九百块。你舅要的是三千一个月。"
方明没接话,埋头把饭吃完,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搓着碗沿上的油渍,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钱的事儿,是传票上那行字——"赡养纠纷"。他活三十七了,头一回跟自家人上法庭。还是他舅告的他。
水溅在灶台上,他也不擦,就那么站了好一会儿。周小梅没再进来,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声音不大不小的,播着晚间新闻。
方明擦干净手,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家族群。群里有二十来号人,舅舅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年初那条"每月三千分摊"。底下的回复:大姨说"我们出五百",二姨说"我家困难,出三百",三姨没回。方明那条"我出三百"隔了好几条,孤零零挂在中间。
他退出群聊,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舅舅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拨。把手机揣兜里,回了客厅。周小梅已经关了电视,靠在沙发上刷手机,见他出来,头也不抬说了一句:"你要是真上了法庭,我陪你。"
方明嗯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拿过遥控器打开电视,换到体育频道,一场足球赛踢到下半场了,比分零比零。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啥也没看进去。
第二章 当年那间房
方明他妈的娘家在城郊结合部,早年是农村户口,后来划进了开发区。外公外婆名下有两间宅基地上的平房,外加后来补批的一块地皮。九十年代末,那块地皮上盖了三层小楼,是舅舅方建国拿的主意,钱也是他借的,盖好之后一家子住进去,外公外婆住一楼,舅舅一家住二楼三楼。
方明的母亲方秀兰是老大,当年嫁给方明他爸的时候,娘家没给什么嫁妆,就给了两床被子一个柜子。方明记得小时候每逢暑假,他妈骑自行车带他回娘家,骑四十多分钟,后座上绑着一兜菜或者一袋米。外公外婆那时候身体还行,老太太在院子里种菜,老头骑三轮车去集市上卖葱。
舅舅方建国比方明他妈小七岁,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农村的老观念,儿子养老,女儿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方明他妈去世那年,方明十九岁,刚考上大专。老太太在医院拉着他的手哭,说"你妈不在了,往后你常来外婆这儿"。方明点头,后来去外地上学、工作、结婚,逢年过节都回去,拿点东西塞点钱,不算多,也没断过。
但有些事方明一直记得。
外公那间平房,其实是方明他妈当年出了钱的。九几年盖那间房子的时候,方秀兰在纺织厂上班,攒了八千块,借给娘家。后来外公外婆住进去,方建国也住进去了,方秀兰那八千块再没人提过。方明听他爸偶尔说起这事,他爸话不多,就说过一句:"你妈那钱,没打算要回来。"
方明工作以后,有一次回外婆家,听见舅舅跟邻居聊天,邻居问"你这房子盖得不错",舅舅笑呵呵说"我自个儿盖的,前后花了十来万"。方明站在院子里听了,没吭声。他后来跟周小梅说起这事,周小梅问:"你咋不吭声?"方明说:"吭啥?我妈都不在了,我跟谁论这个。"
日子就这么过着,方明娶了媳妇,买了这套老小区的二手两居室,六十多平,贷款还欠着十二万。他在建材市场租的门面年年在涨,生意一年比一年难做,去年好几个工地欠了货款没结,他垫进去七八万,到现在还没收回来。儿子方小宇上小学四年级,辅导班一年一万二,周小梅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八。
这些事,方明从来没跟舅舅讲过。舅舅也不会问。
传票来了一周后,法院那边来电话了,说定在月底开庭。方明接了电话,问了一句:"我能带律师不?"那边说可以,你自己请。方明挂了电话,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了一个以前生意上认识的法律顾问,姓钱,挂了牌的,帮人要过几回账。他拨过去,钱律师接了,听完情况说:"你这个案子有得打,外孙对祖父母有没有赡养义务,法律上有条件限制——先看你父母在不在,不在的话,看你自己有没有能力,再看其他赡养人有没有能力。你每个月出三百,从态度上没问题。但从金额上,你得证明你确实承担不起更多。"
方明问:"律师费多少钱?"
钱律师说:"这种小案子,五千。"
方明攥着手机,在仓库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五千,他跑一趟沙子挣一百五,得跑三十多趟。但他想了想,还是说:"行,你帮我接。"
挂了电话,他给周小梅发了一条消息:"我请了律师,五千。你别心疼,这个官司我不能输。"
周小梅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嗯"字后面没有表情,没有标点。方明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但也没再解释。有些事,当丈夫的得自己扛着。
第三章 开庭前夜
开庭前一天,方明去了趟外婆家。
他没提前打电话,骑电动车去的,进门的时候外婆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择豆角,手指头肿得发亮——糖尿病并发症,大夫说过很多回要注意,老太太记不住,该干啥还干啥。外公在屋里躺着,电视开着,声音放得震天响,人已经迷糊了,半张脸歪着,嘴角淌口水。
外婆看见方明,愣了一下,把手里的豆角放下,颤巍巍站起来:"你咋来了?"方明把电动车停好,走过去扶她坐下:"来看看你。"
老太太看着他,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几下。方明知道她想问啥——传票的事,她肯定知道了。这一片巴掌大的地方,谁家打官司街坊邻居全清楚。"外婆,"方明蹲下来,把她手里的豆角接过来继续择,"我跟舅舅的事,你别操心。你跟我外公的身体要紧。"
老太太没接话,沉默了半晌,忽然拿手背抹了一下眼角。"你舅那个人,我没法说。他上个月跟我说要告你,我说你告他干啥,孩子每月给钱了。他不听,说你给那点不够塞牙缝的。"
方明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抬头看着老太太那张皱巴巴的脸:"外婆,我妈不在了,你跟我外公的事,我不会不管。但舅舅要的那个数,我实在拿不出来。你跟我外公这些年看病吃药,钱花哪儿了,他心里有数。"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风吹过来,带着隔壁厨房炒菜的油香味。方明蹲在那儿,把一盆豆角择完,站起来去屋里看了看外公。老人闭着眼,呼吸重得像拉风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方明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退了出来。
走的时候外婆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说:"明天去法院,你好好说话,别跟你舅吵。他是个驴脾气,你让着他点。"方明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走了。出了巷口,他停了车,坐在路边抽了根烟。烟快烧到手指头了,他才掐了扔进垃圾桶,抹了一把脸,往家骑。
到家的时候周小梅已经把儿子安顿睡了,坐在客厅里等他。桌上摊着一叠东西——银行流水、微信转账记录、门面租赁合同、医院的收费单复印件。她一项一项整整齐齐理好了,夹在一个文件夹里,封面上用记号笔写了"证据"两个字。
方明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弯腰抱了她一下。周小梅没躲也没回抱,就站着让他抱了几秒,然后推开他说:"去洗澡,一身烟味。"
方明进卫生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周小梅已经坐回沙发上刷手机了,但他看见她把那个文件夹搁在了电视柜最显眼的地方,怕他明天早上忘了带。
第四章 庭审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方明穿了一件洗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周小梅给他把领子翻好,把文件夹递到他手里。两人打车去的法院,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法庭门口,方明看见舅舅方建国已经到了,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穿一件灰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旁边坐着他媳妇张桂芳。方建国看见方明过来,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方明也没喊他,找了对面的位置坐下,钱律师随后赶到,拎着公文包坐下来翻了翻材料。
九点开庭。法庭不大,旁听席上坐了三四个人,有方建国那边的亲戚,还有周小梅。法官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坐下来翻了翻案卷,抬眼看了一下双方。
"原告方建国,你起诉被告方明,要求支付外公外婆赡养费每月三千元,是否有证据?"
方建国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叠东西:"法官,我有我爸妈的医疗费票据、药费清单、日常生活开支账本。一个月三千二,我出了大头,我两个妹子各出五百,就方明这个外孙,他外公外婆白疼他了,他一个月只出三百。"
法官翻了翻那些票据,又看了看方明:"被告,你的答辩意见?"
钱律师站起来,先陈述了法律依据,说外孙对祖父母的赡养义务是在父母已经死亡或者无力赡养的前提下,并且还要综合考虑被告的经济能力。他把方明的收入流水、门面租赁合同、银行贷款记录一一提交,最后说了一句话:"法官,我的当事人每月净收入不到五千,要还房贷,要养孩子,一个月出三百赡养外公外婆,已经是他能力的上限了。"
法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了方明一眼:"你为什么只出三百?你舅说你外公外婆从小没少管你,你妈去世后老人还帮衬过你。现在他们老了病了,你拿不出更多的钱?"
法庭上安静了几秒。方明坐在那里,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他站起来,没看舅舅,没看法官,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的周小梅。周小梅冲他点了一下头。
方明深吸了一口气:"法官,我每月出三百,是我能力范围内能拿出来的。我爸下岗了,自己拿两千多退休金,不用我养。但我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我儿子四年级,辅导班一年一万二。我自己那个门面,去年毛收入不到九万,刨掉成本、房租、帮工工资,到手不到六万。我每个月要还房贷一千六,还欠着银行十二万。我舅说我外公外婆白疼我了,我承认老人对我好。但我妈当年借给我舅盖房那八千块,我舅也不提了。我不是不想多给,我是给不起。"
方建国在对面站起来:"你妈那八千,那是她孝敬我爸妈的,不是借我的!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方明看着舅舅,"你住的房子是我外公外婆的地,你盖房我妈出了钱,这些事你心里有数。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你今天告我,我认。但你让我一个月拿三千,我拿不出来。你非要我拿,我把门面关了,一家三口去喝西北风?"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原告被告都坐下,不要争吵。"
法庭里安静了。方建国坐下去,脸涨得通红。方明也坐下了,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微微抖着,他攥了攥拳头压住了。
钱律师又补充了几份材料——方明去年给外公外婆支付的医药费转账记录、过年过节的红包截图,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四五千。法官把这些都收进去了,翻了翻,抬了抬眼镜:"被告,你每个月三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年一月份。之前都是逢年过节给,每次三五百。从今年开始按月给的。"
"原告,被告每月三百之外,你收到过其他款项吗?"
方建国不情愿地说:"逢年过节给过……但那是红包,不算赡养费。"
"红包也是钱。"法官低头在纸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卷宗,"今天先到这儿,双方回去等通知。本案择期宣判。"
散庭之后,方明站起来收拾文件夹,周小梅已经走到他旁边,把文件夹接过去。方建国从对面走过来,站在方明面前,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方明,你外公躺在家里起不来,你外婆天天伺候他,自己一身病。你一个月给三百,说出去不怕人笑话?"
方明抬头看着他舅,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舅,你当年盖房借我妈那八千,今天跟我算清楚,我把养老费补上,一分不少你的。"
方建国愣了一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旁边张桂芳扯了他一把:"走,别在这儿丢人了。"两口子转身走了。方明站在法庭门口,看着他们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文件夹边角,指甲掐进纸页里,掐出一道印子。
周小梅拉了他一下:"走吧。"
方明跟着她往外走,出了法院大门,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台阶上停了一下,忽然觉得这场官司打下来,不管输赢,有些话他说出口了,压在胸口二十多年的东西总算松动了那么一点。
第五章 家里那笔账
从法院回来后的一周,方明没再去过外婆家。
他照常去仓库、送货、盘货、算账,日子跟以前一样过。但周小梅发现他每天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半天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有一回她半夜醒了,看见方明靠在床头,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上是那个家族群的聊天界面,舅舅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挂在那里,没有人再回。
"你别看了。"周小梅翻了个身,"等判决下来再说。"
方明把手机扣了,躺下去。黑暗中他睁着眼,天花板看不太清,模模糊糊一片灰白。他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去外婆家,舅舅那时候还没娶媳妇,住在老宅的东屋。他妈骑自行车带他去,舅舅蹲在院子里劈柴,抬头叫一声"姐"。他妈从车筐里拿出买的点心递过去,舅舅接了,咧嘴笑一下,两个人都没说什么客气话。
后来舅舅结了婚,生了表弟,搬进了新盖的三层楼。他妈还是逢年过节去,但话越来越少了。方明后来才明白,舅舅娶了媳妇以后,跟他妈这个大姑姐的关系就慢慢淡了。他妈去世那年,舅舅在葬礼上哭了一场,哭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第二年过年的时候,方明去外婆家拜年,舅舅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头也没抬说了句"来了啊"。方明应了一声"嗯",放下东西就走了。
这些事从来没撕破脸,但谁都感觉得到,那层东西越来越薄,一碰就破。现在果然破了,破到了法庭上。
第八天的时候,方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翻箱倒柜找出一个旧铁盒子,里面装着他妈留下的东西——一张黑白照片、两封老家的信、一个存折。存折上的名字是方秀兰,开户时间是九八年,余额为零。方明翻到最后一页的流水记录,在九九年三月有一笔支取:八千元整。取款凭证附页还夹在里面,经办人签字那一栏,方明仔细看了半天,认出了舅舅方建国的名字——签字有些潦草,但笔画对得上。当年他妈借给舅舅盖房的钱,是从她自己存折上取出来交给他的,存折上留了底。
方明拿着那张凭证看了很久。周小梅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东西你留好了。"方明把凭证重新夹进存折里,铁盒子盖上,放回柜子最里层。他没打算拿这个去跟舅舅对质,他就是想自己心里有个数——那八千块钱,他母亲没要回来,但他记得。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是周三。法院判方明每月支付外公外婆赡养费五百元,从判决生效之日起执行,之前的不足部分不追溯。比原来的三百多两百,比舅舅要的三千少了两千五。
方明接到判决书的时候正在卸沙子,手机响了,他蹲在厢货车斗里接的,听完了以后没说话。钱律师在电话里说:"这个结果不算坏,法官考虑了你的经济能力,也考虑了其他赡养人的情况。五百块,你承担得起吧?"方明说:"承担得起。"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揣兜里,跳下车斗继续搬沙子。
晚上回到家,他跟周小梅说了结果。周小梅正在削土豆,手没停,问了一句:"那你舅那边服不服?"方明说:"他上诉不上诉是他的事,我按判决书执行。"周小梅把削好的土豆放进水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五百就五百。咱们该出的出了,法院判的,谁也说不出啥。"
方明嗯了一声,去阳台上收衣服。他把周小梅那件格子外套从晾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叠好,然后站在阳台上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灯亮着,几个孩子在小区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
方明看了好一会儿,回到屋里把判决书折好放进了电视柜抽屉里。抽屉里还有那个铁盒子,搁在判决书旁边,一前一后,码得整整齐齐。
第六章 舅妈来了
判决下来以后,方明以为这事就了了。但他低估了家族舆论的力量。
消息传开之后,家族群倒是没再炸,但大姨二姨分别给他打了电话。大姨在电话里说:"小明,你别跟你舅置气,他那人就那样,嘴硬心软。你每月给五百,该给就给,别断。"二姨说得直白一些:"你舅这回办这事不地道,我们当姐妹的也不好说他。但你外婆那边,你不能不管。五百不多,你咬咬牙出了吧。"
方明在电话这头一一应着,没反驳,也没多解释。他知道大姨二姨也是在中间为难,舅舅是儿子,她们是嫁出去的闺女,家里的事轮到她们说话的时候不多。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舅妈张桂芳来了。
那天下午方明在门面里对账,门外停下一辆电动车,张桂芳从车上下来,穿着件碎花短袖,拎了一个塑料袋。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喊了一声:"方明在不在?"方明抬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站起来迎出去:"舅妈,你咋来了?"
张桂芳把塑料袋递过来:"你舅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他种的豆角,吃不完。"方明接过塑料袋,里头确实装了一把嫩豆角,洗过了,码得整整齐齐。他把豆角接过来搁在柜台上,给张桂芳搬了个凳子:"舅妈你坐,喝口水。"
张桂芳没坐,她站在柜台旁边,搓着手,脸上表情不怎么自在:"方明,上回法庭那事……你别往心里去。你舅那个人你也知道,犟得很,他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我劝过他,我说方明那孩子不容易,一个月三千太多了。他不听。"
方明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舅妈,判决下来了,五百我按月给,一分不少。"
张桂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我知道。你舅看了判决书也没说啥,就是这两天在家闷着不吭声。他嘴上不认,心里头其实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今天让我送豆角来……也是他的意思。"她说到后面声音低了,眼睛看着地面。
方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张桂芳那张被风吹日晒晒得粗糙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不用说得太透。舅舅这个人,一辈子好强,让他在法院撤诉比杀了他还难受。但让媳妇送一把豆角来,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
"舅妈,"方明说,"你回去跟我舅说,豆角我收了。外公外婆那边,该给的我一分不会少。我妈不在了,老人的事我记着呢。"
张桂芳点了点头,把水杯搁下,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那我走了,还得回去做饭。你舅晚上跑出租回来要吃饭。"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方明一眼:"方明,你妈当年那八千块的事,我跟你舅提过。他嘴上不认,心里清楚。这些年没还你,是他不对。"
方明没接话,送她到门口,看着张桂芳骑上电动车走了。电动车拐出巷口的时候车把晃了一下,大概是压到了什么坑,人跟着歪了一下,又扶正了,继续往前骑。
方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了屋里。那把豆角还搁在柜台上,青翠翠的,带着刚摘下来的水灵劲儿。他拿起来看了看,放进冰箱冷藏室里了。晚上周小梅下班回来,他跟她说了舅妈来过的事,周小梅打开冰箱看见那袋子豆角,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只说了两个字:"留着。"
第七章 豆角
豆角在冰箱里搁了三天,方明一直没吃。
周小梅问他要不要炒了,他说等等。等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觉得那把豆角不能随便吃了。
第四天傍晚,方明骑电动车又去了一趟外婆家。这回他没提前打招呼,电动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外婆正在院子里收晾在绳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了放进盆里。看见方明进来,老太太的手停了一下,眼圈有些红。
"判下来了?"她问。
"下来了。"方明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蹲下来帮她叠衣服,"每月五百,法院判的。以后我每个月准时给你转。"
外婆没说话,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盆里端进屋里,方明跟进去。屋里外公还躺在床上,电视机开着,放的戏曲频道,声音调得不大不小。外公睁着眼,眼神散着,不知道在看什么。方明走过去把掉在地上的遥控器捡起来放回床头柜上,又给老人掖了掖被角。外公的手骨节粗大,指头上全是老茧,摸上去又硬又凉。
方明在外公床边站了一会儿,退到外屋。外婆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搁在桌上,颤着声音说:"你喝。天热。"
方明坐下来喝那碗绿豆汤。绿豆煮得烂了,汤很稠,甜度正好。他喝了两口,外婆坐在对面看着他,像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舅前两天让我给他送豆角。"方明先说了。
外婆愣了一下:"豆角?"
"嗯。他让舅妈送到我门面上来的。"
老太太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摩挲着,半天才说:"他那人,嘴倔。让他认个错比登天还难,但心里头转得过弯来。他能让桂芳去给你送东西,就算低头了。"
方明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碗搁在桌上:"外婆,我妈当年借给我舅那八千块钱的事,你知道不?"
老太太的手停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知道。那钱是你妈攒了好几年的,她说给你舅盖房用。后来你妈没了,那钱……就没再提过。"
方明看着外婆低下去的头顶,白发稀疏,能看见头皮。"我不是要那八千块钱。"他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记得。我没忘过。我妈不在了,但她该得的,我替她记着。"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水光:"你妈那孩子,从小就知道疼人。她走了这么多年了,我跟你外公……对不住她。"
方明站起来,把空碗端到厨房水池里冲了冲,倒扣在碗架上晾着。他出来的时候外婆还坐在那里,他走过去拍了拍老太太的肩膀:"别想那些了。豆角我搁冰箱里了,明天炒了吃。你好好的,该吃药吃药,该打针打针。我下个月还来。"
骑电动车回去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灯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路碎影。方明骑着车经过舅舅家门口那个巷口的时候,下意识减了一下速,往里看了一眼。舅舅家二楼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真切。他收回目光,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平稳地滑过那个路口,继续往前骑。
到家的时候周小梅正在炒菜,油烟机的嗡嗡声从厨房传出来。方明换了拖鞋走进去,闻到一股青椒炒肉的香味。他走到灶台旁边看了一眼,锅里除了青椒肉丝,旁边盘子里还盛着一碟清炒豆角——翠绿色的,蒜末撒在上面,油亮亮的。
周小梅头也没回:"我把豆角炒了。再不吃该蔫了。"
方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碟豆角,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走过去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塞嘴里。豆角炒得刚好,脆嫩,蒜香味足。他嚼着,点了点头:"好吃。"
第八章 利息
判决执行之后,方明每月初准时往外婆卡上转五百。
头一个月他还记着日子,第二个月开始就成了习惯,每个月发工资那天顺手就转了。周小梅没再问过钱的事,只是月底算账的时候会在本子上记一笔"五百"。家里开销紧张的时候,周小梅会压缩菜钱,多买豆腐少买肉,但从来没跟方明说"少转一百"。
秋天的时候,方明的生意出了点状况。有个工地欠了他四万二的货款,拖了大半年,忽然说老板跑路了,账结不了。方明跑了好几趟,人去楼空,电话停机。他在工地板房门口蹲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脸色灰扑扑的,周小梅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那天晚上两口子把家里的钱算了算,存款剩不到两万,下个月还要还贷款。
方明坐在饭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空碗,筷子搁在碗沿上。周小梅把碗收了,擦了桌子,在他对面坐下:"你愁也没用,那个钱追不回来就算了。咱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下去。"
方明低着头没说话。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下个月还要往外婆账上转五百。这五百块钱放在平时不算什么,但眼下家里账上紧巴巴的时候,五百块钱是一周的菜钱、儿子半个月的辅导班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外婆打了电话。
电话接通,老太太在那头喂了一声。方明攥着手机,话到嘴边打了个弯:"外婆,你跟我外公最近身体咋样?药吃着没断吧?"
"吃着呢。你舅前天去县医院给我拿了两盒药,花了六百多。"
方明嗯了一声,停顿了两秒:"外婆,我下个月那五百……我可能晚两天转。手里头有点紧,周转一下,过了这阵就好了。"
老太太在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反而高了:"你转什么转?你自个儿日子过不下去了还想着我?上回那个判决,法院判你五百你就给五百,你脑袋是死的?我跟你外公不缺你那一口吃的,你舅那儿有饭。你别管我俩,顾好你老婆孩子。"
方明攥着手机没说话。
"听见没有?"老太太又重复了一遍。
"听见了。"
挂了电话,方明坐在餐桌边上发了半天呆。周小梅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看见他还坐在那里,问了一句:"你外婆咋说?"方明抬头看着她:"她说不用转了。"
周小梅把衣服搁在沙发上,走过来坐他对面:"那你怎么想的?"
方明想了想,说:"还是转。手头紧就紧一点,老人不能断。一个月五百,我就算去搬水泥也把这钱挣出来。"
周小梅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面前那个空碗拿起来放回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声音从厨房传来:"那下个月我早班的时候顺便去菜市场多抢点特价菜。省一省,五百出来了。"
方明没回话。他坐在那里,看见窗外的天快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给那个欠钱跑路的工地老板又打了一个电话,关机。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站了一会儿,回屋了。
那笔四万二的账后来一直没要回来。但方明的日子该过还是过,每个月五百的赡养费一直没断过。后来有一回他再去外婆家,老太太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给他看——方明每月转进去的钱,她一分没动,全存着了。
"这钱是你的,我跟你外公花不着。"老太太把存折塞进方明手里,"你什么时候真的周转不开了,你就取出来。这是你给的,你拿着用,不丢人。"
方明把存折翻开看了一眼,余额栏赫然写着"4500"。九个月,他一分没少转,老太太一分没花。他把存折合上,还给外婆:"这个你留着。万一哪天我舅那边接济不上了,你跟我外公就拿出来花。别存着了,该花就花。"
老太太接过去,没再推辞,把存折锁进了柜子里。锁头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方明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也咔哒一声,松了。
第九章 外公走了
外公是在初冬走的。
那天方明正在送货,周小梅打电话来,说外婆那边来消息了——老人凌晨走的,走得很安静,没有折腾谁。方明把车靠边停了,坐在驾驶座上缓了几分钟,然后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到了外婆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灵棚,白色的布帘在风里翻卷着。几个街坊邻居在帮忙张罗桌椅板凳,大姨二姨已经到了,坐在屋里抹眼泪。舅舅方建国站在院子门口,穿了一件黑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正在跟来吊唁的人点头致意。
方明把车停好走进去,先到灵堂前磕了三个头。外公的遗像摆在供桌上,黑白照片,是老人几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没中风,脸圆一些,精神头也还好。方明跪在蒲团上,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来一件小事——他小时候有一回发烧,外公骑三轮车把他送到镇卫生院,路上颠簸得很,老人佝偻着腰蹬车,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一片,贴在脊梁上。方明趴在三轮车斗里,迷迷糊糊看着那个后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磕完头站起来,外婆被人扶着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招了招手。方明走过去,老太太拉住他的手,手是凉的,瘦得只剩皮包骨。"你来了。"她说。方明点了点头,站在她旁边,没再说话。
丧事办了三天。头两天方明跟几个表兄弟一起守夜,灵前的长明灯一直亮着,香火不断。方建国这几天话也不多,张罗事情都是他在做,跟来吊唁的亲戚朋友应酬,递烟倒茶,脸上始终端着那种不悲不喜的表情。
第三天出殡的时候,方明跟着送葬的队伍往坟地走。路不长,一两里地,村里的土路刚下过雨有些泥泞,大家深一脚浅一脚走着。方明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前面是方建国抱着遗像,旁边是搀着外婆的大姨二姨。
到了坟地,棺木下葬,填土,立碑。仪式做完之后大家往回走,方明走在最后面。他在坟前多站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新立的水泥墓碑,上面刻着外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风吹过来,把坟头未燃尽的纸钱灰吹起来,打着旋飘走了。方明蹲下来把被风吹歪的一束白菊花扶正,起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他追上了方建国。两人并排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脚下的泥路踩得咯吱响,路边田里的麦苗已经冒了青,沾着露水。
"方明。"方建国先开口了,声音哑哑的,这两天应酬亲戚说了太多话。
方明偏头看了他一眼:"嗯。"
"你外公走了,你外婆一个人住那边,我不放心。我跟桂芳商量了,让她搬过来跟老太太住。你那份赡养费……"
"我按判决给。"方明打断他。
方建国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方明一眼,目光复杂。"我不是跟你说这个。我是想说……你外公走了,以前那些事,该翻篇就翻篇。你妈当年那八千,我记得。等我手头宽了,我还你。"
方明走在他旁边,看着前面的路,说:"不用还了。那是我妈给的,她没打算要回来。我今天跟你说这话,不是跟你要钱。我就是告诉你——那笔账,我记过。但现在翻了。"
方建国没再说话。两人并排走着,泥土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田埂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片,落到远处的电线杆上去了。快走到村口的时候,方建国把手里夹着的半根烟掐了,烟头摁进田埂边的泥里,拍了拍手说:"以后你常来。你外婆念叨你。"
"嗯。"
方建国快走两步先回去了,背影在那个巷口拐弯消失。方明落在后面,慢慢走着,初冬的风刮在脸上有些凉,但太阳出来了,照在田埂上,麦苗上的露水亮晶晶的。
第十章 存折
外公走后,外婆的精神明显垮了不少。
方明去得比从前勤了。以前一个月一两次,现在隔一周就去一趟。每次去也不干别的,陪老太太坐一会儿,帮着劈点柴、修修水管、把院子里的杂物归置归置。舅妈张桂芳搬过来住之后,外婆身边有人照料,吃喝不成问题。但人老了,缺的不是饭,是说话的人。
方明每回去就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跟外婆聊闲天。老太太话多,东一句西一句,有时候说起方明他妈小时候的事,有时候说起村里的旧人旧事,方明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老太太的膝盖上,一晃一晃的。
有一天外婆忽然想起了什么,让方明进屋把柜子里的存折拿出来。方明打开柜子,那个存折还放在老地方,旁边多了一个信封。他把存折和信封一起拿了出来。
外婆接过去,把存折翻开看了看,又合上递给他:"这钱还是你的。我跟你外公这辈子没攒下啥钱,就你给的这些存下来了。你拿着吧,你儿子念书要用钱。"
方明看着那本存折——上面的余额已经攒到七千多了,快一年的赡养费。他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又合上。"外婆,这钱你留着。我儿子念书的钱我另外想办法。"
外婆摇了一下头,把旁边的信封也推过来:"这个你也拿着。"方明打开信封抽出来一看,是几页纸,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是外公生前写的,有些字认不大清,大意是说,这辈子欠了方明他妈一笔账没还上,让方明别怪他。
方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揣进自己怀里。"外婆,我不怪。谁也不怪。日子往前过,别回头看了。"
老太太看了他半晌,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手掌干瘦粗糙,但暖的。
方明把存折留在了柜子里,只拿了那个信封。骑车回去的路上,他摸了摸胸口那个硬硬的信封边角,风从领口灌进来,他拉紧了外套拉链,继续往前骑。
第十一章 冬至
冬至那天,方明接到大姨的电话,说外婆让全家人回去吃饺子。
方明跟周小梅商量了一下,周小梅说去,带上儿子。一家三口骑电动车去的,方小宇坐在后座中间,两只手抓着方明的棉袄下摆,冻得鼻子通红。
到了外婆家,院子里热闹得很。大姨二姨全家都来了,舅舅那边表弟表妹也到了,灶房里热气腾腾,两个大案板上摆满了擀好的饺子皮,韭菜鸡蛋和猪肉大葱两样馅儿。舅妈张桂芳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煮饺子,锅里的水翻滚着,白汽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方明进了院子,看见外婆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老太太精神不错,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声音比前些日子亮堂了不少。方明走过去喊了一声"外婆",老太太拉住他胳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让他坐下。
方建国从灶房端了一盘饺子出来搁在桌上,看见方明点了一下头。方明也点了一下头。两人没多说话,但桌上那盘饺子摆在了方明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齐齐整整的。
方小宇跟表弟表妹在院子里追着跑,笑声一串一串的。周小梅在灶房里帮张桂芳包饺子,两个人并排站着擀皮包馅,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不知道在说什么。
方明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他夹了一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鲜得很。外婆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笑眯眯的,眼角的褶子挤成好几道。
"好吃不?"外婆问。
"好吃。"
外婆伸手又给他夹了一个,搁在他碗里:"多吃。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饺子,有一回吃了二十多个,撑得直打嗝。"
方明笑了笑,低头又咬了一口。饺子的热汽扑在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来擦了擦,继续吃。
堂屋外面,鞭炮声响了两下——不知道谁家提前放起了冬至的炮仗。院子里几个孩子捂着耳朵尖叫着跑开了,笑声混在鞭炮声里,热热闹闹的。灶房里的白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饺子馅的香味,把整个院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方明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搁下筷子,抬起头看了一眼堂屋里的这一家人——外婆坐在椅子上笑着,大姨二姨在灶房门口说话,舅舅在院子里拦着孩子们不让放炮,周小梅端着一盘新出锅的饺子从灶房出来,绕过门槛,小心翼翼地往桌上放。
方明觉得这间屋子很久没有这么暖过了。
第十二章 还账
开春之后,方建国的出租生意好了一些,手头慢慢宽裕了。
方明是从舅妈张桂芳嘴里听说的,说方建国最近接了个跑长途的活儿,一个月能多挣两三千。方明听了也没多想,照常送他的货,过他的日子。
三月份有一天,方明正在门面上卸水泥,裤兜里手机响了。他腾出手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到账短信——八千元整,转账人备注写着"方建国"。
方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好几遍。八千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是他妈当年借出去的那个数。转账备注里只有转账人的名字,没有附言。
方明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卸水泥。一袋水泥五十斤,他一袋一袋从车上扛下来码进仓库,码了二十多袋,汗把后背的衬衫洇透了。干完活他坐在台阶上歇着,又掏出手机看了那条短信一眼。八千到了,备注是方建国。他没回消息,没打电话,就那么坐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
晚上回到家,他跟周小梅说了这事。周小梅正给儿子检查作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舅还了?"方明点了点头。周小梅没再问,低头继续看儿子的数学题,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行。了了。"
方明在沙发上坐下来,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他没看。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八千块钱,舅舅还了。但还的不是钱,是欠了二十多年的一口气。他还了,这事才算真正翻篇。
第二天方明给舅舅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几声方建国接了,那头背景音嘈杂,大概正在开车。"喂?"方明这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舅,钱收到了。"
方建国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在电话里安静了两三秒,话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方建国那边车子的引擎轰鸣。然后方建国说了一句:"行。我开着车呢,回头说。"
"好。注意安全。"
电话挂了。方明把手机搁在柜台上,站了一会儿,外面天阴着,好像要下雨。他拿起门后面的伞搁在柜台边上备着,然后继续低头对账本。铅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跟雨声有点像。
那笔钱方明后来没动,转手存进了儿子的教育账户里。周小梅知道以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多炒了一个菜。
第十三章 春分
春分前后,方明又去了一趟外婆家。
这回是去帮忙种菜。外婆院子里的菜地空了一冬天,老太太说要种点小葱和菠菜,方明带着锄头去翻了地,把土坷垃敲碎,拢了几垄沟,撒上种子盖好土,又提了两桶水浇了一遍。
外婆站在屋檐底下看着他干活,手里拄着拐杖——老太太腿脚不如从前了,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她精神头还行,指挥方明"这垄再宽点""那边多撒点种子",方明照做了,干完了活把锄头靠在墙根下,洗了手坐在台阶上。
外婆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院子里新翻的泥土,说了一句:"你外公生前最爱种菜。每年春天他都念叨,说小葱出来了包饺子吃。"
方明没接话,看着那片刚浇过水的菜地,泥土的颜色深了一截,湿润润的。
"方明,"外婆忽然叫他名字,声音不高不低,"这些年,委屈你了。"
方明转过头看着她:"不委屈。"
老太太没再说什么,把拐杖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放在拐杖头上,眯着眼看院子里的枣树。枣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再过几个月又要开花结果了。
方明坐在台阶上,忽然觉得日子这个东西,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去年这个时候,他坐在法庭上,对面坐着他舅,法官问他为什么不出钱,他站起来说了很多。那时候他胸口堵着一口气,堵得他喘不上来。现在那口气散了,像春天里的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小梅发来的消息:"晚上吃啥?"方明低头回了一句:"外婆家拿了点菠菜,回去下面条。"周小梅回了个"好"字。
方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外婆说了一声:"外婆我走了,过两天再来看你。菠菜长出来的时候我来收。"外婆摆了摆手:"走吧走吧,路上慢点。"
他骑上电动车出了巷子,骑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外婆还坐在院子里那把藤椅上,枣树的影子遮了她半边身子,风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方明看了一会儿,转过头继续骑。
电动车拐上大路,春天的风吹在脸上已经不冷了,带着路边野花的味道,淡淡的,说不上来是什么花。方明把车速稍微提了一点,后面的风景退远了,外婆家的院子、枣树、新翻的菜地,都模糊成了一个小点,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沿着马路一直往前骑,耳机里是电台放的一首老歌,旋律悠扬得让人想睡觉。他没有跟着哼,只是安安静静骑着车,等红绿灯的时候脚撑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蓝得发亮,几片薄云慢悠悠往东飘着,高得很。
绿灯亮了,方明收回目光,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平稳地滑过路口,汇入车流里,跟其他千千万万辆电动车一样,融进了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第十四章 判决之外
五月的时候,法院那边给方明打过一个回访电话。
一个年轻的声音,问他判决执行情况怎么样,赡养费有没有按时支付。方明说按时给了,每个月五百没断过。那边又问,跟原告家庭的关系有没有改善,方明想了想说:"还行。"那边说好的,记录一下。
方明挂了电话,这事也就过去了。他后来想想,法院的那个人大概只是例行公事,但这个电话让他忽然意识到——从去年腊月接到传票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年了。半年的时间,足够让一桩官司从心里头慢慢淡下去,淡成一个皱巴巴的痕迹,摸上去还在,但已经不疼了。
他后来见过舅舅几回,在家族聚餐上,在清明扫墓的时候。两人见面还是话不多,但至少能坐一张桌子吃饭了。清明那天去给外公上坟,方建国蹲在坟前烧纸钱,方明站在旁边看着,纸灰飞起来粘在舅舅的黑夹克袖口上,他伸手帮他拍了两下。方建国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低头继续烧。
回来的路上方明走在前头,方建国跟在后头,两人一前一后隔了几步。走到田埂拐弯的地方,方明停下来等了一下,等方建国跟上来了,两人并排又走了一段。谁也没开口,但脚步的节奏慢慢调到一起去了,你一步我一步,踩在新翻的春泥上,深浅一致的脚印一前一后印在田埂上。
第十五章 普通日子
六月的一个周末,方明一家三口去外婆家吃午饭。
舅舅一家也在,舅妈张桂芳做了一桌子菜,大姨二姨两家也都来了,堂屋里坐了两桌人,大人一桌孩子一桌,热闹得很。方小宇坐在孩子那桌跟表弟抢鸡腿,手都伸到人家碗里去了,被周小梅拍了一下手背才缩回来。
方明坐在大人那桌,旁边是他舅。两人中间隔了差不多一臂的距离,碰杯的时候胳膊碰了一下,酒洒出来两滴在桌布上。方建国拿纸巾擦了擦,顺手给方明也递了一张。
外婆坐在上首的位置,今天精神格外好,穿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端着酒杯——杯子里盛的是饮料——挨个跟桌上的大人碰了一遍,嘴里念叨着"都好都好""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她碰完一圈坐下,旁边的二姨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老太太张嘴吃了,嚼得费力,但不肯吐出来。
方明看着外婆嚼那块肉的样子,心里头忽然说不上来是酸还是暖。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抿了一口,旁边的方建国也端起来抿了一口,两人默契地没碰杯,但都喝了一口。
饭吃到后半截,方小宇跑来拉着方明往外走,说要去看隔壁邻居家刚下的小狗。方明被拽着出了院子,蹲在邻居家门口看那一窝毛茸茸的奶狗。方小宇蹲在旁边拿手指头戳狗崽子的耳朵,狗崽子哼哼唧唧往母狗肚皮底下拱。方明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笑声——不知道谁说了句什么逗乐的话,大人小孩一起笑了,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在巷子里打了个转,散开了。
方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的土,牵着儿子的手往回走。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舅舅站在灶房门口抽烟,一手夹着烟一手端着茶杯,看见他爷俩回来,把烟掐了,冲屋里扬了一下下巴:"锅里还有汤,给你留着呢。"
方明点了点头,牵着小宇跨过门槛进了院子。枣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翠绿翠绿的一片,风一吹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晃眼得很。
那天饭吃完,方明帮舅妈把碗筷收了,洗净摞好。临走的时候外婆站在院子门口送他,方明骑上电动车,回头看了她一眼。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枣树底下,冲他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皱纹一圈一圈的,像水波一样荡开。
方明也摆了摆手,拧了油门,电动车驶出巷口。后座上周小梅搂着他的腰,方小宇坐在她前面,风吹过来把孩子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方明在前面骑车,感觉到媳妇的手隔着衣服搭在他腰上,暖的。
马路边上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太阳升高了,影子短了一截。方明骑着车穿过一条一条街道,经过菜市场、经过学校门口、经过他那个小小的建材门面——门关着,帮工小周今天放假。他在门面前减了一下速,看了一眼那扇卷帘门,又加了油门继续骑。
日子不就是这么回事么。风来了就吹着,雨来了就躲着,债还完了就翻篇,人走了就记着,新的一茬白菜长出来了就收。春天种菜,夏天乘凉,秋天收枣,冬天包饺子。该打官司的时候打官司,该低头的时候低头,该往前走的时候别回头。
方明骑着车,把一整个春天甩在了身后。前面的路还长,红绿灯一个接一个,但他不着急。后座上的儿子在跟周小梅说学校里的事,叽叽喳喳的,说今天数学考了多少分、哪个同学摔了一跤、中午食堂吃的什么。周小梅嗯嗯啊啊应着,偶尔插一句嘴。
方明在前面听着,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一点。电动车拐进了他们小区那条路,门口的保安冲他点了个头,他回了个喇叭声,嘀嘀两下,像打了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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