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个俄罗斯媳妇,晚上睡觉有多折磨?东北小伙痛哭了
赵德彪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不该在海参崴那个酒吧里逞能。
那是二零一九年的八月,他跟着老舅的贸易团去俄罗斯谈木材生意。老舅说这趟带他去见见世面,顺便练练俄语。赵德彪的俄语水平仅限于"哈拉少"和"斯巴细巴",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挺行。
那晚在海参崴市中心一家叫"金锚"的酒吧里,赵德彪喝高了。
东北人喝高了什么样,全国人民都知道。赵德彪属于那种喝高了就觉得自己是联合国秘书长的人。他端着一杯伏特加,摇摇晃晃地走到酒吧中央的小舞台上,拿起麦克风,用他那口带着大碴子味的俄语喊了一嗓子:"乌拉!"
台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大部分是俄罗斯本地人,还有几个和他一样来旅游的中国人。大部分人对这个中国小伙子的表演没什么反应,只有一个姑娘,坐在角落里,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那种真真切切被逗乐了的、嘴巴咧到耳朵根子的笑。
赵德彪顺着笑声看过去。
那姑娘长得真不赖。高鼻梁,深眼窝,头发是那种天然的亚麻色,扎成一个马尾。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和一条破洞牛仔裤,胳膊上有个小小的纹身——好像是一只猫。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赵德彪的酒醒了一半。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用他有限的俄语词汇量搭讪:"普里韦特(你好)……你……哈拉少?"
姑娘笑得更厉害了。她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说:"你好,哈拉少。"
赵德彪愣住了:"你会说中文?"
"我在海参崴国立大学学的中文,大四。"
"大四?那你多大了?"
"二十一。你呢?"
"二十八。"
"你看起来像三十多。"
"……谢谢。"
就这样,赵德彪认识了叶莲娜。
叶莲娜的中文名字叫叶琳。她给自己起的,因为喜欢叶子的叶,琳琅的琳。她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中国",不像她的本名,念起来像在打机关枪。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赵德彪发现这个俄罗斯姑娘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不是那种高冷的金发模特,也不是那种豪放的战斗民族。她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会捂嘴,吃饭的时候会小心地把头发撩到耳后。她喜欢中国文学,读过老舍和鲁迅,甚至知道赵德彪的老家铁岭出了个赵本山。
"你知道赵本山?"赵德彪瞪大了眼。
"当然,我看过他的小品,《卖拐》。"叶琳比划着,"要啥自行车?"
赵德彪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掉下去。
那晚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赵德彪回国的那天,叶琳去机场送他。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站在安检口外面,红着眼睛说:"你还会来吗?"
赵德彪当时脑子一热,说:"来!我一定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他在铁岭有个相了三次亲的对象,叫王翠花,在县医院当护士,他妈催了他两年让他定下来。他从来没想过要找一个俄罗斯姑娘。
但有些事情,一旦开始了,就停不下来。
回国之后,赵德彪和叶琳开始频繁地联系。微信、视频、语音消息,一天不落。叶琳的中文进步神速,赵德彪的俄语却没什么长进,但两个人用蹩脚的"中俄混合语"聊得热火朝天。
赵德彪发现自己在想她。不是那种偶尔的想念,是那种走在街上看到卖俄罗斯巧克力的摊位就走不动道的想念,是那种半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有没有她消息的想念。
老舅看出来了。
"德彪啊,你最近魂不守舍的,咋的了?"
"没咋的。"
"是不是那个俄罗斯丫头?"
赵德彪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老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俄罗斯姑娘可不是那么好娶的。文化差异大着呢。"
"啥文化差异?不都是人吗?"
"你等着吧,以后有你受的。"
赵德彪没把老舅的话当回事。他觉得老舅就是老思想,什么文化差异,现在都啥年代了,地球村懂不懂?
二零二零年一月,赵德彪又去了海参崴。这次不是跟贸易团,是自己去的。他给叶琳带了一堆东西:老家的榛蘑、酸菜、红肠、还有一套他妈亲手做的棉裤。
叶琳看到那条棉裤的时候,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让我穿这个?"
"我妈说俄罗斯冷,让你穿。"
"海参崴冬天零下二十度,我穿羽绒服就行。"
"羽绒服哪有棉裤暖和?"
叶琳抱着那条花棉裤,笑得直不起腰。赵德彪看着她,突然觉得,这辈子要是能娶到这个姑娘,让他干啥都行。
他在海参崴待了五天。这五天里,他们去了海边,去了灯塔,去了叶琳学校旁边那家她最喜欢的咖啡馆。叶琳带他吃俄餐,他带她吃铁锅炖。叶琳第一次吃铁锅炖的时候,被那股浓郁的酱香味震撼了,连吃了三碗米饭。
"你们东北人,怎么什么都炖?"她一边擦嘴一边问。
"万物皆可炖。"赵德彪说。
第五天晚上,他们在海边散步。海参崴的冬天冷得要命,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叶琳裹着围巾,赵德彪把她的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
"叶琳。"他说。
"嗯?"
"你毕业之后,想不想来中国?"
叶琳停下脚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光泽,像两滴蜂蜜。
"你想让我去?"
"想。"
"为什么?"
"因为我想娶你。"
叶琳愣了几秒钟。然后她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也想嫁给你。"
赵德彪后来回忆起这一刻,觉得那是他人生中最幸福的瞬间。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吻,是他人生所有麻烦的开始。
二零二零年六月,叶琳毕业了。她买了飞往沈阳的机票,赵德彪去机场接她。
他第一次在沈阳桃仙机场见到穿着羽绒服、拖着两个大箱子的叶琳时,心跳快得像打鼓。她比视频里更瘦了,脸颊有些凹陷,大概是长途飞行太累。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看到他的时候,亮得像两颗星星。
"德彪!"她拖着箱子跑过来,一头扎进他怀里。
赵德彪抱着她,闻到了她头发上的香味。那是他熟悉的、属于叶琳的味道。
"累不累?"
"不累。终于到了。"
赵德彪开着他的那辆哈弗H6,载着叶琳回了铁岭。一路上,叶琳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东北平原,兴奋得像个小孩子。
"这就是东北?好大!好平!"
"这叫平原,懂不懂?"
"平原!哈拉少!"
赵德彪笑了。他觉得一切都很完美。
直到他们到了家。
赵德彪的家在铁岭市郊的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父母住一间,他住一间。他妈早就听说他要带个俄罗斯姑娘回来,提前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去超市买了面包、香肠和奶酪——她以为俄罗斯人都吃这些。
叶琳进门的时候,赵德彪的妈妈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赵德彪的妈妈叫刘秀英,五十五岁,退休前在纺织厂上班。她是个典型的东北大妈:嗓门大,性子急,心眼好,但嘴上不饶人。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儿子早点结婚生子,她好抱孙子。
她看着站在门口的叶琳,上下打量了一番。
叶琳一米七二,穿着一件长款羽绒服,金发碧眼,鼻梁高挺,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妈,这是叶琳。"赵德彪说。
"阿姨好。"叶琳用她那口带着俄罗斯腔的中文打招呼。
刘秀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好,好。快进来,外面冷。"
叶琳换好鞋,走进客厅。赵德彪的爸爸赵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看见儿媳妇来了,点了点头,说了句"来了啊",然后继续看电视。
晚饭是刘秀英准备的。一桌子东北菜: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白肉、小鸡炖蘑菇。刘秀英特意给叶琳准备了一盘饺子,觉得外国人应该喜欢吃面食。
叶琳吃了一口锅包肉,眼睛亮了。
"这个!这个好吃!"她指着锅包肉,用俄语喊了一句什么,然后赶紧切换成中文,"酸酸甜甜,哈拉少!"
刘秀英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喜欢吃就多吃点。"
"谢谢阿姨!"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
叶琳不会用筷子。她拿着筷子,像拿着两根棍子,怎么也夹不住菜。最后她干脆用手抓,被刘秀英瞪了一眼,赶紧放下,改用勺子。
"她不会用筷子?"刘秀英小声问赵德彪。
"刚来嘛,慢慢学。"
"那以后咋办?吃饭总不能一直用勺子吧?"
赵德彪没说话。
晚饭后,叶琳主动要求帮忙洗碗。刘秀英不让,但她坚持要洗。结果她把洗洁精倒多了,满水池的泡沫,差点溢出来。刘秀英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天晚上,赵德彪和叶琳睡在他的房间里。刘秀英和赵建国睡在客厅的沙发床上——这是赵德彪提前安排的,他觉得让叶琳睡他的房间,他和父母挤一挤,比较合适。
但刘秀英不这么想。
"你俩还没结婚呢,就睡一个屋?"她把赵德彪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
"妈,我们在俄罗斯的时候——"
"那是俄罗斯!这是铁岭!街坊邻居都看着呢!你让刘婶儿看见,明天全小区都知道了!"
"妈,我们马上就领证。"
"领证了再说!现在不行!"
赵德彪没办法,在客厅的地板上打了一个地铺,让叶琳睡床上,他睡地上。叶琳不理解:"为什么?我们是夫妻。"
"不是夫妻,是未婚夫妻。"
"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叶琳嘟了嘟嘴,但没再争辩。她躺在他的床上,赵德彪躺在地板上,两个人隔着一张床板说话。
"你妈妈不喜欢我。"叶琳说。
"没有,她就是……不太习惯。"
"她觉得我是个外国人,不会用筷子,不会洗碗,不会说中文。"
"你中文说得挺好的。"
"我说的是日常对话。我不知道怎么和她聊天。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赵德彪沉默了。他也不知道他妈喜欢什么。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和他妈好好聊过天。他只知道她喜欢看电视剧,喜欢跳广场舞,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辣的。至于更深的东西,他一概不知。
"慢慢来吧。"他说。
"嗯。"
叶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赵德彪看着天花板,觉得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
第二天,问题升级了。
叶琳早上起床,穿着赵德彪的T恤,光着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刘秀英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脸一下子就黑了。
"你怎么不穿裤子?"
"这是德彪的T恤,很大,像裙子。"
"那也不行!去把裤子穿上!"
叶琳委屈地回房间穿了裤子。出来之后,刘秀英又看不惯了——她穿了一条紧身牛仔裤,把腿的线条勒得清清楚楚。
"这裤子……太紧了吧?"
"紧身牛仔裤,很正常。"
"在俄罗斯正常,在铁岭不正常。你出去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叶琳低下头,不说话了。
赵德彪从卫生间出来,看见叶琳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他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表情严肃。
"妈,她穿什么裤子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妈!我不管谁管?"
"她是个成年人,她知道自己穿什么合适。"
"成年人?她连筷子都不会用!"
"那她可以学!"
"学?学什么?学怎么做一个中国人?赵德彪你脑子进水了?你找个外国媳妇回来,不是让她来学怎么当中国人的,是让她来当你媳妇的!"
赵德彪愣住了。他没想到他妈会说出这句话。
刘秀英也愣住了。她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嘴上不肯服软:"我的意思是……她应该入乡随俗。既然来了中国,就得按中国的规矩来。"
叶琳在旁边听着,眼眶红了。她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赵德彪看着他妈:"妈,你跟她道歉。"
"我道什么歉?我说错什么了?"
"你说她连筷子都不会用,像在嫌弃她。"
"我就是在嫌弃她!她什么都不会!不会用筷子,不会洗碗,不会说中国话,连穿衣服都不会!你让我怎么不嫌弃?"
"她会的东西你根本不知道!她会三国语言,她读过大学,她会做饭——"
"会做饭?她会做什么?红菜汤?谁喝那个?"
赵德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房间。他敲了敲门:"叶琳?"
里面没有回应。
他推开门,看见叶琳坐在床边,抱着膝盖,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板上。
"对不起。"他说。
"不是你的错。"叶琳用袖子擦了擦脸,"是我不够好。"
"你很好。是我妈……她就是那样。她不是针对你,她是对所有事情都看不惯。她看不惯我爸看电视声音太大,看不惯邻居家的狗叫,看不惯超市里的菜涨价。她看不惯全世界。"
叶琳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那我岂不是全世界最让她看不惯的?"
赵德彪也笑了。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不会。你是最让她看不惯的,但也是最让她没办法的。"
叶琳靠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
"德彪,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属于这里。"
"这里也是你的家。"
"家?一个你连筷子都不会用的地方,算什么家?"
赵德彪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天晚上,叶琳没有吃饭。刘秀英做了饺子,叫了她两次,她都说不饿。赵德彪端了一盘饺子去房间,她吃了两个,就不吃了。
"你多吃点。"赵德彪说。
"不想吃。"
"你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东西。"
"我吃不下。"
赵德彪看着她。她的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要不……你先回俄罗斯住一段时间?"
叶琳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先回去,等我们领了证,有了自己的房子,你再过来。这样你也不用受我妈的气。"
"你觉得我想走?"
"不是……"
"赵德彪,我为了你,放弃了在俄罗斯的工作,放弃了我的朋友,放弃了我的家人,来到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国家。我在这里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家人,连语言都不通。我每天待在这个房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妈妈喜欢我。你觉得我想走?"
赵德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留下来,是因为我爱你。不是因为我想受气。如果你觉得我留在这里是个麻烦,那我走。"
叶琳站起身,开始收拾行李。赵德彪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走。"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我不能没有你。"
叶琳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那我们怎么办?"
赵德彪想了想。
"我们搬出去。"
"搬出去?"
"对。租个房子,就我们两个。这样你不用受我妈的气,我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
叶琳愣住了。她看着赵德彪,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你愿意为了我,和你妈妈分开住?"
"不是分开住,是分开住而已。我还是会回来看他们,该孝顺的都孝顺。但我和你,应该有我们自己的家。"
叶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进赵德彪的怀里,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一家人。"
这是赵德彪第一次用"一家人"这个词。他不知道这个词有多重,但叶琳听懂了。
第二天,赵德彪和他妈摊牌了。
"我和叶琳要搬出去住。"
刘秀英正在择菜,手停住了。
"搬出去?搬哪儿去?"
"租个房子。就在附近,开车十分钟。"
"你们还没结婚呢,搬出去住算怎么回事?"
"我们马上领证。"
"领证了也不行!你爸身体不好,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搬出去了,谁帮我?"
"我可以周末回来帮忙。"
"周末?周末就够了?你爸的药要天天盯着吃,你妈我腰疼得厉害,你让我一个人扛?"
赵德彪沉默了。他知道他妈在打感情牌,但他也知道,她说的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爸确实有高血压,确实要天天吃药。他妈的腰确实不好,确实不能干重活。
但他也知道,如果他不搬出去,他和叶琳之间,永远隔着一堵墙。
"妈,我每周回来三次。周一、周三、周五。周末也回来。我爸的药我买,家里的活我干。但我和叶琳,必须搬出去。"
刘秀英的眼圈红了。她放下手里的菜,擦了擦手。
"德彪,妈不是不愿意你们搬出去。妈是舍不得你。"
"我知道。"
"你从小没离开过家。你上高中住校,三天就跑回来了。你妈我……不习惯。"
赵德彪鼻子一酸。他走过去,抱住了他妈。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我就是搬出去住。你随时可以来找我,我随时可以回来。"
刘秀英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找个外国媳妇,妈不是不同意。妈是怕……怕你以后过不好。你不知道外国人的脾气,万一她哪天不高兴了,甩手走了,你上哪儿找人去?"
"她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
刘秀英推开儿子,擦了擦眼泪,看着他的眼睛。
"你确定?"
"确定。"
刘秀英叹了口气。她转身继续择菜,但肩膀还在微微颤抖。
"去吧。"她说,"记得常回来。"
赵德彪租的房子在铁岭新区,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二。房子不大,但干净,朝南,阳光好。他花了三天时间,把房子打扫了一遍,买了床、沙发、桌子、椅子。叶琳也参与了布置,她去超市买了窗帘、地毯、抱枕,还买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
搬进去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新买的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相视一笑。
"我们的家。"叶琳说。
"我们的家。"赵德彪重复了一遍。
那天晚上,他们终于睡在了一张床上。
然后赵德彪发现,老舅说的那句话是对的。
俄罗斯姑娘,确实不好娶。
不是因为她们脾气大,不是因为她们要求高,而是因为——她们睡觉的习惯,和东北人完全不一样。
赵德彪是个标准的东北爷们儿。他睡觉的习惯是:窗户大开,被子不盖严实,穿一条大裤衩就行,空调开到十八度,呼噜打得震天响。他从小就这样,冬天也不例外。他妈说他是个火炉,走到哪儿热到哪儿。
叶琳的睡觉习惯是:窗户必须关严,窗帘必须拉好,被子要盖到下巴,穿长袖睡衣,房间温度不能低于二十二度。而且,她睡觉的时候,必须抱着点什么。
"抱着点什么?"赵德彪问。
"枕头,被子,或者你。"叶琳说。
"我?"
"对。你身上热,抱着你很舒服。"
赵德彪觉得这事儿挺好。抱着媳妇睡觉,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但他没想到的是,叶琳的"抱着"不是那种温温柔柔的抱着。她是那种——整个人趴在你身上、胳膊勒着你的脖子、腿压着你的肚子、脸埋在你的胸口、把你当成一个大型抱枕的抱着。
赵德彪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叶琳……你轻点……"
"嗯?"
"你压着我了。"
"没有啊,我抱着你。"
"你腿在我肚子上。"
叶琳把腿挪开了一点,但胳膊还是勒着他的脖子。赵德彪试图翻个身,叶琳立刻跟过来,像八爪鱼一样缠上来。
"你别动。"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要翻身。"
"不许翻身。你一动我就冷。"
"你冷你盖被子啊。"
"被子不够热。你比较热。"
赵德彪无语了。他试图把叶琳的胳膊从脖子上拿开,结果她醒了,睁开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你不喜欢我抱着你?"
"喜欢,但你勒得我喘不过气。"
"那我松一点。"
叶琳松了一点,但没松多少。赵德彪在她的"怀抱"里,像一条被网住的鱼,动弹不得。
这还不是最折磨人的。
最折磨人的是,叶琳晚上睡觉,会踢被子。
不是那种轻轻踢一下,是那种——一脚把被子踹到床底下、然后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然后在半夜三点把赵德彪踹醒、嘴里嘟囔着"冷冷冷"、然后整个人钻进他的被窝里、把他挤到床边的那种踢被子。
赵德彪被挤醒了,睁开眼,发现叶琳整个人缩在他的怀里,被子全在她的那边。他试图把被子拉回来,结果叶琳一把抢过去,裹得严严实实,嘴里还嘟囔着俄语。
"你说什么?"赵德彪问。
"我说……别抢我的被子。"叶琳闭着眼睛说。
"那是我的被子!"
"现在是我的了。"
赵德彪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凑过去,和叶琳挤在同一个被窝里。叶琳立刻满足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哈拉少。"她说。
赵德彪哭笑不得。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叶琳打呼噜。
是的,你没听错。一个一米七二的俄罗斯姑娘,睡觉打呼噜。不是那种男人的轰隆隆的呼噜,是一种很细的、很尖的、像小电锯一样的呼噜。而且她自己完全不知道。
赵德彪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以为家里进了老鼠。他打开灯,四处查看,最后发现声音是从叶琳鼻子里发出来的。
"叶琳!你打呼噜!"
叶琳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什么?"
"你打呼噜!"
"不可能。我从来不打呼噜。"
"你打了!像小电锯一样!"
叶琳不信。赵德彪拿出手机,录了一段。第二天早上放给她听。叶琳听完,脸红了。
"这是……我?"
"对,就是你。"
"我……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你睡着了。"
叶琳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
"对不起。"她说。
"道什么歉?打呼噜又不是你的错。"
"但影响你睡觉了。"
"确实影响。"
"那怎么办?"
赵德彪想了想:"要不……你侧着睡?听说侧着睡不打呼噜。"
叶琳侧着睡了。结果她侧着睡的时候,呼噜变成了另一种声音——一种像吹口哨一样的声音。赵德彪被逗笑了,叶琳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许笑!"
"我没笑。"
"你笑了!"
"好吧,我笑了。但你这个呼噜真的挺可爱的。"
"可爱?你确定?"
"确定。像只小猫咪。"
叶琳嘟了嘟嘴,但嘴角忍不住上扬。
除了睡觉的问题,还有更多的问题在等着赵德彪。
叶琳不会做饭。她会做红菜汤,会做俄式土豆泥,会做一种叫"布林饼"的东西,但这些都是俄罗斯菜。赵德彪是个东北胃,他吃一顿红菜汤可以,吃两顿就馋酸菜白肉了。
"你不会做东北菜?"赵德彪问。
"不会。我在俄罗斯的时候,都是妈妈做。"
"你妈妈做什么?"
"红菜汤,土豆泥,烤肉,沙拉……"
"没有炖菜?"
"什么是炖菜?"
赵德彪崩溃了。他给叶琳演示什么叫炖菜。他把排骨、土豆、豆角、茄子一股脑倒进锅里,加水,加酱油,加八角,盖上盖子,炖。
叶琳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你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一起?"
"对,炖菜。"
"不分开炒?"
"不炒,直接炖。"
"这……能好吃吗?"
"你等着。"
一个小时后,锅盖掀开,香气四溢。叶琳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哈拉少!"
"是吧?"
从那以后,叶琳爱上了炖菜。但她做炖菜的方式让赵德彪哭笑不得——她把所有的调料都放进去,包括糖、盐、酱油、醋、辣椒酱、番茄酱、还有她从俄罗斯带来的一种神秘的香料。结果炖出来的菜,味道一言难尽。
"叶琳,你放了多少糖?"
"两勺。"
"两勺?我放一勺就够了。"
"我喜欢甜的。"
"这是炖排骨,不是做甜点。"
叶琳不服气,偷偷加了更多的糖。赵德彪吃了一口,甜得牙疼。
"你……"
"怎么了?"
"太甜了。"
"我觉得刚好。"
赵德彪看着叶琳一脸无辜的表情,叹了口气。他端起碗,硬着头皮把饭吃了。
"以后做饭,我来做。"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做的饭,会要了我的命。"
叶琳撅了撅嘴,但没再争辩。
除了做饭,还有洗澡的问题。
叶琳洗澡,要洗一个小时。不是那种泡澡,是淋浴。她站在花洒下面,用一种赵德彪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程序,一层一层地往身上涂东西。先是一种白色的乳液,然后是一种蓝色的凝胶,然后是一种透明的液体,然后是一种绿色的膏体。赵德彪看着她往身上涂了六层东西,目瞪口呆。
"你涂了多少层?"
"六层。"
"六层?"
"对。第一层是清洁,第二层是去角质,第三层是保湿,第四层是美白,第五层是紧致,第六层是香氛。"
"你是在洗澡还是在刷墙?"
叶琳笑了,把泡沫甩到他身上。
"你们东北人,洗澡就是冲一下,五分钟搞定。太粗糙了。"
"五分钟怎么了?干净就行了。"
"干净是不够的。要香,要滑,要白。"
赵德彪摇摇头,走出了浴室。他怕再待下去,叶琳会给他也涂六层东西。
还有语言的问题。
叶琳的中文虽然不错,但有些东北方言她完全听不懂。赵德彪说话带着大碴子味,经常蹦出一些叶琳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词。
比如"嘎嘎香"。叶琳问:"嘎嘎是什么?鸭子吗?"
比如"整一个"。叶琳问:"整什么?"
比如"唠嗑"。叶琳问:"唠什么嗑?"
赵德彪每次都要解释半天,叶琳每次都听得一头雾水。
"你们东北话,比俄语还难。"
"这叫方言,懂不懂?"
"方言?明明是密码。"
最让赵德彪崩溃的是,叶琳学会了用东北话怼人。
有一天,赵德彪下班回来,累得要死,往沙发上一躺,说:"哎呀妈呀,累得跟孙子似的。"
叶琳从厨房出来,用一口标准的东北腔说:"你不是跟我装孙子呢吗?"
赵德彪愣住了。
"你……你从哪儿学的?"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
"你昨天跟你妈打电话,说'我哪敢啊,我哪敢跟你装孙子'。"
赵德彪想起来了。他昨天确实跟他妈说了这句话。他妈催他赶紧领证,他说他哪敢装孙子。
"你学这个干嘛?"
"好用。"
叶琳说完,转身回了厨房。赵德彪坐在沙发上,哭笑不得。
但所有这些小问题,比起接下来发生的事,都不算什么。
二零二零年十月,赵德彪和叶琳领了证。没有婚礼,没有婚纱照,没有酒席。赵德彪觉得委屈了叶琳,但叶琳说:"领了证就是夫妻,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是个实在人。
领了证之后,叶琳开始学做东北菜。她买了一本《东北菜谱》,每天照着做。第一道菜是锅包肉,做出来像糖醋排骨。第二道菜是地三鲜,做出来像炖茄子。第三道菜是酸菜白肉,做出来……赵德彪尝了一口,吐了出来。
"这什么味儿?"
"酸菜白肉。"
"酸菜呢?"
"在冰箱里,我忘了放。"
"那这是白肉炖水。"
叶琳不好意思地笑了。
但她的进步很快。一个月后,她能做出像模像样的锅包肉了。两个月后,她学会了地三鲜、红烧肉、酱骨头。三个月后,她做了一桌东北菜,赵德彪吃得眼泪都出来了。
"咋了?不好吃?"
"好吃。太好吃了。"
"那你哭什么?"
"我想我妈了。"
叶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走过去,抱住了赵德彪。
"以后我给你做,天天做。"
赵德彪在她怀里,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好日子没持续多久。
二零二一年三月,叶琳怀孕了。
消息是叶琳自己用验孕棒测出来的。她拿着那根小棒子,跑到赵德彪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
"德彪!德彪!你看!两条线!两条!"
赵德彪看着那两根红线,脑子嗡的一声。
"真的?"
"真的!"
赵德彪一把抱起叶琳,转了三个圈。
"我要当爸了!"
他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刘秀英。刘秀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真的?!真的?!哎呀妈呀!我要抱孙子了!"
刘秀英当天就杀到了赵德彪的出租屋。她提着一大袋东西:叶酸、钙片、孕妇奶粉、还有一堆她从网上搜的"孕期注意事项"。
她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着叶琳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瘦了。得补。怀孕的人不能瘦。"
"阿姨,我不瘦,我胖了两斤。"
"两斤算什么?我怀德彪的时候,胖了四十斤。"
叶琳瞪大了眼:"四十斤?"
"对。你到时候也得胖这么多。"
"我不要。"
"由不得你。为了孩子,必须胖。"
叶琳看向赵德彪,赵德彪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刘秀英开始了对叶琳的"孕期改造计划"。她每天打电话来,指导叶琳吃什么、喝什么、做什么运动。她从菜市场买来新鲜的排骨、鲫鱼、乌鸡,送到赵德彪的出租屋,亲自下厨给叶琳炖汤。
叶琳被灌了一肚子的汤。鲫鱼汤、排骨汤、乌鸡汤、猪蹄汤,轮番上阵。她以前最讨厌喝汤,现在每天要喝三大碗。
"阿姨,我真的喝不下了。"
"喝不下也得喝。孩子要营养。"
"孩子才一个月,不需要这么多营养。"
"一个月也是孩子!"
叶琳无奈,只好硬着头皮喝。赵德彪在旁边看着,心疼得不行。
"妈,你别逼她了。"
"我逼她?我是为她好!你以为怀孕是过家家?这是大事!"
"我知道是大事,但你别把她当猪喂。"
"你懂什么?你又没怀过孕。"
赵德彪被怼得哑口无言。
但刘秀英的"好意"不止于此。她还开始给叶琳买衣服——孕妇装。那些衣服又肥又大,颜色不是粉色就是蓝色,上面还印着"Baby"字样。叶琳穿上之后,像个移动的广告牌。
"阿姨,这个……太花了。"
"花什么?孕妇就该穿这个。"
"我在俄罗斯的时候,孕妇都穿正常的衣服。"
"这是在中国。入乡随俗。"
叶琳看向赵德彪,赵德彪再次摊手。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叶琳开始孕吐。
她吐得很厉害。早上吐,中午吐,晚上吐,半夜也吐。吃什么吐什么,喝什么吐什么。赵德彪看着她趴在马桶边上,吐得眼泪都出来了,心疼得要命。
刘秀英说这是正常的,她当年也吐。但叶琳吐得太厉害了,赵德彪不放心,带她去了医院。
医生说是妊娠反应,开了一些维生素,说熬过前三个月就好了。
但叶琳没有熬过去。她的孕吐持续了整个孕期。六个月的时候,她瘦了十斤。赵德彪急了,带她去看了中医,开了中药。叶琳捏着鼻子喝下去,然后又吐了。
"我不喝了。"她虚弱地说。
"喝了能好。"
"喝了更吐。"
赵德彪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像刀绞一样。
那天晚上,他给叶琳洗脚。她坐在床上,他蹲在地上,用热毛巾擦她的脚。她的脚肿了,脚踝粗了一圈。
"对不起。"他说。
"为什么道歉?"
"因为是我让你怀孕的。"
叶琳笑了,虚弱地拍了拍他的头。
"傻瓜。我愿意的。"
赵德彪抬起头,看着妻子的脸。她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她才二十三岁,看起来却像三十岁。
"叶琳,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来中国。后悔嫁给我。后悔怀孕。"
叶琳沉默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摸了摸赵德彪的脸。
"不后悔。"
"真的?"
"真的。虽然你妈让我喝很多汤,虽然你打呼噜,虽然你不会说俄语,虽然你做的炖菜太咸——但我不后悔。"
赵德彪的鼻子一酸。
"为什么?"
"因为你是赵德彪。因为只有你会为了我,和你妈妈吵架。因为只有你会在半夜起来给我倒水。因为只有你会在我吐的时候,帮我擦嘴、拍背、洗脚。"
赵德彪低下头,眼泪掉在了她的脚背上。
"我爱你。"他说。
"我知道。我也爱你。"
叶琳的预产期是十二月份。东北的冬天,冷得要命。赵德彪提前准备好了待产包,把车加满了油,随时准备往医院冲。
十二月十五号凌晨三点,叶琳的羊水破了。
赵德彪从睡梦中惊醒,看见叶琳坐在床上,身下湿了一片。
"德彪……"
"怎么了?"
"水……破了。"
赵德彪腾地一下坐起来。他手忙脚乱地穿上衣服,帮叶琳穿好衣服,拿上待产包,背起她下楼。
零下二十度的铁岭冬夜,赵德彪背着叶琳,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停车场。他的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叶琳趴在他背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德彪。"
"嗯?"
"我害怕。"
"别怕。我在。"
"万一……万一我生不出来怎么办?"
"生不出来就剖。"
"剖?"
"对。剖。不管用什么方式,你和孩子都要平安。"
叶琳把脸埋进他的后颈,眼泪流了下来。
到了医院,一切按部就班。护士把叶琳推进产房,赵德彪被拦在外面。他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像一头困兽。
刘秀英和赵建国也赶来了。刘秀英穿着棉袄,头发乱蓬蓬的,一看就是匆忙赶来的。
"怎么样了?"
"进去了。"
"多久了?"
"十分钟。"
"急不得。生孩子要时间的。"
赵德彪不说话,在走廊里继续走。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三个小时过去了。
产房里传来叶琳的叫声。不是那种电视剧里撕心裂肺的尖叫,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赵德彪听着那声音,拳头攥得咯咯响。
"她是不是很疼?"他问护士。
"生孩子哪有不疼的。"护士说。
"能不能打无痛?"
"已经打了。但还是要疼一阵子。"
又过了一个小时。赵德彪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刘秀英劝他别抽了,他不听。
凌晨七点,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赵德彪的烟掉在了地上。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出来,满脸笑容。
"恭喜,是个女孩。六斤八两。"
赵德彪接过那个小东西。她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她是他的女儿。他的。
"叫什么名字?"护士问。
"赵安娜。"赵德彪说。
安娜是叶琳取的。她说,安娜在俄语里是"优雅"的意思。赵德彪觉得挺好,就用了。
叶琳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是汗。她看到赵德彪抱着女儿,嘴角弯了一下。
"她……好看吗?"
"好看。像你。"
"胡说。明明像你。"
"像你。"
两个人看着彼此,都笑了。
刘秀英在旁边,看着孙女的小脸,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像我儿子。这鼻子,这嘴,跟我儿子一模一样。"
赵建国站在一边,没说话,但眼圈红了。
赵德彪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所有的折腾、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委屈,都值了。
安娜的到来,让这个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是睡觉的问题,彻底升级了。
叶琳坐月子期间,赵德彪承担了大部分照顾孩子的工作。安娜是个高需求宝宝,晚上不睡觉,白天也不睡觉。她哭起来声音洪亮,像个小喇叭。赵德彪抱着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她睡着。
叶琳在床上躺着,看着赵德彪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背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德彪。"
"嗯?"
"你是个好爸爸。"
"还行吧。"
"不是还行。是特别好。"
赵德彪回头看了一眼妻子,笑了。
"都是跟你学的。"
"跟我学什么?"
"跟你学怎么爱一个人。"
叶琳的眼圈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擦眼泪。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的?"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
"你不用教。你活着,就是在教。"
叶琳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坐月子期间,刘秀英搬过来照顾叶琳。她每天变着花样给叶琳做好吃的,鲫鱼汤、排骨汤、猪蹄汤、乌鸡汤,轮番上阵。叶琳喝得想吐,但刘秀英说:"为了孩子,喝。"
叶琳发现,刘秀英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一种慢慢的、悄悄的、像春天的草一样从土里钻出来的变。她不再挑剔叶琳的穿着,不再嫌弃她不会用筷子,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她。她开始叫她"琳琳",而不是"那个俄罗斯姑娘"。
有一天,刘秀英在给安娜换尿布的时候,叶琳走过去,用生硬的东北话说:"妈,我来吧。"
刘秀英愣了一下。这是叶琳第一次叫她"妈"。
"你叫我什么?"
"妈。"
刘秀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尿布,擦了擦手,走过去抱住了叶琳。
"哎。"她说。
一个字,包含了所有的原谅、所有的接纳、所有的爱。
叶琳在刘秀英的怀里,哭了。
赵德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觉得这辈子值了。
安娜满月那天,赵德彪办了一场简单的满月酒。请了几桌亲戚朋友,在铁岭的一家饭店。刘秀英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赵建国难得地喝了酒,脸红得像关公。
老舅也来了。他看着赵德彪,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现在还觉得俄罗斯姑娘好娶吗?"
赵德彪看了一眼正在给安娜喂奶的叶琳,笑了。
"不好娶。"
"那后悔吗?"
"不后悔。"
"为啥?"
"因为她是叶琳。"
老舅点点头,端起酒杯:"哈拉少。"
"哈拉少。"赵德彪碰了一下杯子。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赵德彪抱着安娜,叶琳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德彪。"
"嗯?"
"我想回俄罗斯看看我爸妈。"
"好。等安娜大一点,我们一起回去。"
"真的?"
"真的。他们肯定想看看孙女。"
叶琳的眼泪掉在了安娜的小脸上。安娜皱了皱眉头,打了个哈欠,继续睡。
"谢谢你。"叶琳说。
"谢什么,一家人。"
又是这三个字。但这一次,是真正的、完整的、没有隔阂的一家人。
赵德彪低下头,亲了亲叶琳的额头。
"晚安,老婆。"
"晚安,老公。"
安娜在中间,发出了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呼噜声。
像她妈。
赵德彪笑了。
他知道,以后的日子,还会有更多的折腾、更多的争吵、更多的不眠之夜。但那又怎样呢?
他娶了一个俄罗斯媳妇,他有一个可爱的女儿,他有一个愿意为他吵架的妈妈,他有一个愿意为他沉默的爸爸。
他有一个家。
一个不完美,但真实的、温暖的、属于他的家。
这就够了。
窗外,铁岭的冬夜,安静得像一幅画。远处的广场上,隐约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赵德彪听着那音乐,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会在这个家里,继续他的折腾人生。
和那个俄罗斯媳妇,和那个会打呼噜的女儿,和那个爱操心的妈妈,和那个沉默的爸爸。
一家人。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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