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穿便装去省局被女科长当司机训一路,省委书记给我开门,她包掉地上
我穿着旧夹克去省局送材料,被个女科长当成司机使唤一路。
她坐后排翘着腿,数落我车开得颠,烟味重,连暖风都要管。
到省委大院门口,她包掉在地上,我弯腰去捡,新来的省委书记正好推门出来。
他看见我,愣了两秒,快步上前:“老班长,您怎么来了?”
女科长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谁往天上抹了一层半干不干的水泥。我开着单位那辆老帕萨特,副驾驶上搁着一摞牛皮纸档案袋,里头装着底下三个县报上来的退耕还林核查材料。车是零九年的,跑了二十多万公里,减震早就不行了,过个减速带跟坐船似的。我点了根烟,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手机响了,是办公室刘主任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老赵,到哪了?省局那边刚来电话,说让顺路去东湖宾馆接个人,一起带过去。”
“接谁?”
“林科长,省局造林处的,说是在那边开现场会,回局里正好搭你车。”
我嗯了一声,把烟掐了。东湖宾馆在城东,绕过去得多开二十分钟。这辆老帕萨特在县局跑了十几年,哪个领导都不爱坐,嫌它寒碜。也就我这种老科员不在乎,反正下乡镇、跑省城,都是我的活。
到东湖宾馆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站在台阶上,穿着件驼色羊绒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拎个黑色公文包,正低头看手机。我把车停稳,按了下喇叭。她抬头,扫了眼车牌,眉头皱了皱,走过来拉开后座车门。
“去省林业局。”她没看我,语气跟吩咐出租车司机似的。
我挂挡起步,没吭声。车子刚拐上主路,就听她在后头说:“师傅,你这车里有股烟味,能不能把窗户关上?外头灰大。”
我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把窗户升上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这车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一点热乎气没有。”
“暖风得等水温上来。”我说。
“那你稍微开快点,我约了处长三点谈事。”她翘起腿,包搁在膝盖上,手指甲敲着包面,“慢吞吞的,几点了?”
我没接话,踩油门的脚加了点力度。老帕萨特发动机嗡嗡响,像头喘粗气的老牛。
“师傅,你开稳点,我这腰不好。”她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也不知道局里怎么安排的车,连个正经司机都没有。”
后视镜里,她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嘴角向下撇着,眼睛一直没离开手机屏幕。我忽然觉得挺没意思,在县局熬了二十三年,混到五十岁,还是个股级干部,连省局一个科长都能拿我当司机使唤。转念一想,也怪不得人家,我这一身灰扑扑的旧夹克,头发白了一半,任谁看都是个开车的。
车到省局大楼门口,她终于抬起头,从包里摸出张十块的票子往前一递:“不用找了。”
我盯着那张票子,没动。
“怎么,不够?”她冷笑一声,“起步价也就这个数,你们县里来的师傅还挺金贵。”
我慢慢把车停稳,回头看她,一字一句地说:“林科长,我是清水县林业局的,姓赵,来送退耕还林核查材料。”
她的手僵在半空,票子轻飘飘地落在扶手箱上。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包带往肩上一挎,推开车门下去了,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清脆而急促。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张十块钱,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手机又响了,是刘主任:“老赵,到省局没?材料交到九楼造林处,找王副处长签个字,别忘了。”
“知道了。”我挂断电话,把那张票子夹进遮阳板里,拎着档案袋下了车。
从九楼下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王副处长挺客气,拉着我聊了十几分钟清水县的油茶种植情况,末了说材料没问题,签了字。我出电梯,穿过一楼大厅,看见林科长站在门口打电话,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说不来就不来,材料明天就要,你让我怎么办?你自己跟局长解释去!”
她挂了电话,一转身,正好看见我。愣了半秒,下巴微微扬起,像在等我先开口。我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往门外走。
门口风大,卷着几片枯叶打旋。她跟在我后面出来,高跟鞋踩在台阶边上,不知怎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倾,手里的包飞出去,正掉在我脚边。包扣摔开了,口红、粉盒、钥匙串、一沓票据,还有几张卡,散了一地。
我下意识蹲下去捡。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台阶下,后座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深灰色大衣,步子很稳,比在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一些,头发梳得整齐。他本来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一抬眼看见我,脚步突然顿住了。
“老班长?”
我正把一支口红捡起来,闻言抬头。他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惊喜,紧走两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起带:“真是您!您怎么在这儿?”
我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支口红。旁边跟着的秘书、司机都愣在原地,保安也站直了身子。我看看他,又看看身后脸色煞白的林科长,嗓子有点发干:“来送材料。”
他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转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就是我常跟你们提的赵援朝,当年在部队,我们一个班的,他睡我上铺。”又转过来看着我,声音里带着点责备:“来省城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多少年没见了?有十年了吧。”
“十一年。”我说。
“十一年。”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像在数这些年我们各自添了多少皱纹,“走,上去坐坐,正好我今晚没安排。”
“不了,我得赶回去,县里明天还有个会。”我把口红递给林科长,她机械地接过去,手指冰凉的,嘴唇哆嗦着,想挤出个笑容来,却比哭还难看。
省委书记,周济民。我上铺的兄弟。
新兵连的时候,我帮他叠过被子,替他站过夜岗。他家里穷,母亲病重,我把自己攒的津贴塞给他,他不要,我就说借他的,以后双倍还。后来他提干,我退伍,天南海北,慢慢就断了联系。再后来在电视上看见他,已经是省部级了。
“那也得吃个饭。”周济民不肯撒手,转身对秘书说,“小王,你去看看省委食堂还有没有包间,简单弄几个菜。”
“真不了,济民。”我摆摆手,笑了笑,“车还在那边停着,回去三个小时,明天真有事。”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松开手,从兜里摸出张名片塞给我:“那行,不耽误你。这上面有我私人号码,下次来省城,必须找我。听见没,老班长?”
我点点头,把名片装进夹克内兜。他转头看了眼还杵在旁边的林科长,目光淡淡地从她脸上掠过,又对我说:“天黑了,路上开车慢点。”
说完,他带着人匆匆上去了。台阶上一下空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林科长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支口红,跟攥着根烧红的铁条似的。我弯腰把地上最后一张卡捡起来,放进她包里,又把包递过去。
“林科长,我走了。”我说。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细若蚊蚋:“赵……赵同志,刚才在车上,我不知道……对不住。”
“没事。”我笑了笑,“你也不是故意的。”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已经走下台阶,朝停车场去了。后视镜里,她一个人站在省局门口,驼色大衣被风吹得翻起来,像一片干枯的树叶贴在灰暗的门柱上。
车开上高速,天彻底黑了。暖风终于上来了,吹得人脸上发烫。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县局办公室的小周,声音压得很低:“赵叔,出事了。林场那边打来电话,说局里要把老林场家属区的宿舍收回去,几十户职工正堵在局门口呢,刘主任让您赶紧回来。”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老帕萨特在夜色中疾驰,两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像一串永远数不完的念珠。
回到清水县,已经是夜里十点。局门口果然堵着黑压压一片人,有拎着马扎的,有抱着孩子的,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台阶上,身上裹着棉大衣。刘主任站在门里,隔着玻璃窗往外看,急得直搓手。
“老赵,你可算回来了。这事非得你出面,林场那帮人就认你。”
我停好车,点了根烟,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麻雀。我掐了烟,推开车门,冷风兜头扑过来,我裹紧夹克,朝人群走过去。
“赵科长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一下涌过来,把我团团围住。七十多岁的陈大娘,是林场第一批职工,当年跟我父亲一个队,拉住我的手就哭:“援朝啊,我们住了一辈子的房子,说收就收,让我们这把老骨头往哪儿放?”
我拍拍她的手背,把嗓子放稳:“大娘,您放心,先让大家回去。我这就进去找局长,明天一早给答复。”
“你说话算数?”
“算数。”
人群慢慢散了,像退潮一样,留下一地烟头和瓜子壳。我站在局门口,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援朝,林场那帮人,都是咱们的根。你在局里一天,就得护他们一天。”
父亲在清水县林业局干了一辈子,到死也只是个工勤编制。他睡过的值班室,现在是我办公室。
我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刘主任赶紧迎上来:“怎么样?劝走了?”
“劝走了。”我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搁,“局长呢?”
“在楼上,等你呢。”
我上了楼,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局长姓马,刚调来一年多,四十出头,白净脸,戴副金丝眼镜,正跟副局长说话。见我进来,他摆摆手让副局长出去,指了指沙发:“坐,老赵,辛苦了。”
我没坐,站在办公桌前:“马局,老林场家属区到底怎么回事?”
马局长从抽屉里摸出份文件推过来:“你自己看。去年县里启动棚户区改造,那一片地划进规划了。局里也是执行上面的安排,不是我要赶谁走。”
“那安置方案呢?”
“按政策来,货币化安置,每户补偿十五到二十万。”马局长说得轻松,“现在房价也就三千多,他们拿着钱,到城里买个小户型,不挺好?”
“那地方六十岁以上的有三十七户,最年长的八十四岁。”我盯着他,“你让他们拿了钱,上哪儿买?谁肯卖房子给八十多岁的人?租房子都没人租!”
马局长脸色沉下来:“老赵,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县里定的方案,不是我马某人定的。你要有意见,去跟县领导说。”
“我去说。”我转身就走。
“赵援朝!”马局长在身后提高嗓门,“你一个股长,掺和这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你还有两年就退休了,安安稳稳熬到头不行吗?”
我停在门口,没回头,只说了一句:“马局长,那地方住的,都是给清水县种了四十年树的人。”
出了局大门,我开车去了老林场家属区。车灯扫过一排排红砖平房,墙皮剥落,瓦片残破,但每家门口都种着树,桃树、梨树、石榴,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陈大娘家还亮着灯,我提着一兜水果进去,她正就着个搪瓷盆洗脚。
“援朝,这么晚了你咋还来?”她慌忙擦脚,要给我倒水。
“别忙,大娘。”我在板凳上坐下,“我就是来跟您说一声,房子的事,我再想办法。您别着急,更别去闹,闹解决不了问题。”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想闹,可心里怕啊。你爹在的时候,年年过年都来林场,跟我们一桌吃饭。他说过,只要他在,这院子就拆不了。”
我喉头发紧,低下头:“我爹不在了,还有我呢。”
她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大娘信你。”
从陈大娘家出来,我坐在车里,给周济民发短信。那号码我存了,但按了半天又删了。这事归县里管,找他也没用,反而让他难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县政府,找分管林业的副县长。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秘书出来说他去市里开会了。我扭头去了信访办,值班的年轻科员摊着手说这事得走程序。我又去了住建局,那边说规划已经批了,改不了。
跑了一整天,处处碰壁。晚上回到家,老婆许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头也没回:“锅里有面条,自己热。”
我热了面条,端到茶几上,吸溜了两口。许萍把电视声音调小:“你今天去县政府了?”
“听谁说的?”
“刘主任打电话,说局里都传开了,你跟马局长拍桌子。”她侧过脸看我,“赵援朝,你多大岁数了?还当自己三十岁呢?”
我没说话,闷头吃面。
“你爸护了他们一辈子,得到什么了?你妈走的时候,林场来了几个人?总共不到二十个。你爸那个白事,还是你借钱办的。”许萍的声音平得像水面,“现在轮到你了,你是不是也想为那帮人把工作搭进去?”
“他们不容易。”我放下筷子。
“谁容易?”许萍忽然提高嗓门,眼圈红了,“儿子下个月研究生复试,学费还没着落。你一年到头在乡镇跑,落了一身病,药费单子我都给你攒着呢。赵援朝,你能不能先顾顾自己家?”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对面楼里家家亮着灯,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窗户上结着水雾。我抽完烟,回到屋里,对许萍说:“研究生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你能有什么办法?”她别过脸去,肩头抖了一下。
那个周末,我去了趟市里,找以前的老战友借了两万块。回来路上,接到林场老周的电话:“援朝,县里来人了,挨家挨户做工作,说月底不搬就断水断电。”
我方向盘一打,直奔林场。果然,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巷口,正跟陈大娘说着什么。陈大娘拄着拐棍,白发在风里抖,声音又尖又颤:“我不搬!我哪也不去!”
我下车走过去,挡在她前面。为首的是个年轻小伙子,认得我,挤出个笑:“赵科长,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带我去见你们领导。”
“您别为难我们……”
正僵着,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声音很客气:“赵援朝同志吗?我是县委办公室的小孙,李书记请您现在来一趟。”
到了县委,我原以为是那个主管林业的副书记要跟我谈话,没想到直接进了县委书记办公室。李书记五十出头,本地人,见面第一句话是:“老赵,坐。济民同志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愣:“周书记给您打电话?”
李书记笑了:“昨晚打的。他说你在清水县林业局干了二十三年,是老黄牛,让我多关照。我跟他说,赵援朝这个人我知道,不用他打招呼,我也在关注。”
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林场家属区的事,我让住建局重新评估了。”李书记收了笑,“那片地确实进了棚改规划,但安置方案确实考虑不周。我让他们重新搞,货币化安置和产权置换两条腿走路,想住老地方的,就在原地建安置房,过渡期给租房补贴。”
我站起来,嗓子眼哽着:“李书记……”
他摆摆手:“别谢我。你在清水县待了半辈子,这地方的山头、林子,都长在你心上了。我要是连本县的老同志都照顾不好,这个书记也别当了。”
从县委出来,天色将晚。我把车开到林场家属区门口,陈大娘们正在搬凳子出来纳凉。看见我,老周跑过来:“怎么样?”
“不搬了。”我点了根烟,“原地建安置房,过渡期给补贴,不愿等的可以拿钱走。”
消息传开,人群里一下炸了锅。陈大娘颤巍巍地走过来,拉住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半晌,说:“援朝,大娘给你包饺子去。”
我笑:“改天吧,今天得回家,您侄媳妇还在家等着呢。”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许萍发来微信:“儿子复试过了,导师说没名额了,要等明年。”
我靠边停车,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回:“别急,我想办法。”
她秒回:“你能有什么办法。”
我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的清水河。河水瘦了,露出大片河滩,几只白鹭在浅水里踱步。父亲说过,这片河滩上的杨树,都是他带着人一棵一棵栽的。如今杨树老了,有的枯了,还没砍。
第二天,我拨通了周济民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老班长,可是稀罕,主动给我打电话。”
我笑了下:“济民,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我儿子,学林业的,研究生复试过了,导师名额满了。你看省里哪个单位有合适的岗位,让他先干着,边干边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把孩子简历发我。还有,老班长,你儿子学林业,怎么不早跟我说?”
“不想给你添麻烦。”
“你跟我之间,还说这个?”他的声音沉下来,“当年在部队,我妈的药钱是你寄的,你一个月津贴才多少?你退伍的时候,把攒的钱都留给我了。赵援朝,我周济民能走到今天,脚下踩着多少人的肩膀,你的肩膀最实诚。”
我眼眶一热,赶紧打岔:“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了。”
“谷子烂了,根还在。”他说,“你放心,孩子的事我记着了。另外,老班长,我看过你这些年在清水县干的活,油茶低改那块搞得不错。省里想搞个试点,你愿不愿意来当这个技术顾问?不调动,就挂个名,给县里争点资源。”
“我快退了,还能干啥。”
“就凭你睡了三年我的上铺,你干到八十岁都行。”他笑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泡。许萍走过来,把一杯茶放在我手边,难得地没说话。我拉住她的手,她抽了一下,没抽动。
“儿子的事,有眉目了。”我说。
她愣住,看着我,眼里一点点亮起来,又黯淡下去:“你别为了他,去求那些不想求的人。”
“我没求。”我把她拉到身边坐下,“周济民,我以前跟你提过,我上铺那小子。现在是省委书记。”
她张了张嘴:“就你,还跟省委书记睡过一个屋?”
“不信拉倒。”
她端详我半天,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赵援朝,你这个人啊,一辈子窝囊,就这一件事,能吹一辈子牛。”
我也笑了,把她的头按在我肩膀上。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挺圆,照着清水县高高低低的楼房,照着远远近近的山林。
后来的事,顺当了不少。老林场家属区的安置房奠基,陈大娘非要我去剪彩。我去了,剪完彩下台,她端着一碗饺子挤过来,非得让我当众吃。我吃了一个,韭菜鸡蛋馅的,跟小时候在林场食堂吃的一个味。
林科长来清水县下乡,特意绕到局里看我。她比上次客气多了,坐在我办公室的旧沙发上,聊了半个小时,临走时从包里掏出一罐茶叶:“赵科长,上次的事,我一直心里过意不去。”
我把茶推回去:“林科长,真不怪你。哪天你去省城,我要是看见你,没准也得把你当司机。”
她一怔,随即笑了,笑得很松快:“那您可得把我当司机使唤一回,我这技术还行。”
儿子最终进了省林科院,编制外,先干着。周济民跟那边打了招呼,说不是照顾,是人才。儿子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点不情愿:“爸,我不想让人说我是靠关系。”
“那你就干出个样来。”我抽着烟,“关系只是让你进门,能不能站住,靠你自己的脚。”
他去了省城,周末才回来。许萍嘴上不说,但每次儿子回来,她都提前一天炖排骨。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觉得这婆娘虽然嘴硬,心比谁都软。
那天,我一个人开车去老林场。安置房盖了一半,塔吊在风里转。陈大娘坐在临时搭建的板房门口,眯着眼晒太阳。我下车,她仰起脸笑:“援朝来了。”
“路过,看看您。”
“好看。”她指了指工地,“我天天坐这儿看,看着它一层层起来,心里踏实。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住进去那天。”
“能。”我在她旁边蹲下,“您还得等着抱重孙子呢。”
她笑,露出没剩几颗的牙,忽然说:“你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他那人,一辈子就惦记这片地方。那年发大水,他带着人扛沙袋堵河堤,三天三夜没合眼,回来的时候,腿肿得裤子都脱不下来。就这,他还跟人吹,说咱们林场的树一棵没淹。”
我低下头,拿树枝在地上划拉,没说话。
“援朝,”她伸出枯瘦的手,按在我头上,“你比你爹强。”
我摇摇头。我哪里比父亲强?父亲用一辈子干了一件事,把树种在人心上。我不过是在快要干不动的时候,碰巧做了一回自己该做的事。
回城的路上,我接到周济民的电话。他说下个月来清水县调研,要来看看油茶基地:“老班长,到时候你给我当向导。”
“我一个股长,给你省委书记当向导,不合规矩吧。”
“少来这套。”他笑,“当年行军拉练,你拿根树枝给我带路,能把我带沟里去。现在在清水县,你不给我带,谁给我带?”
挂了电话,我摇下车窗。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路边的油茶树已经挂果了,绿的,圆鼓鼓的,挤在枝头。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父亲拉着板车,我坐在车上,经过这条土路。他说:“援朝,人这一辈子,做不了几件大事。能把一件小事做好,做到头,就算没白活。”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后视镜里,夕阳正往下沉,把天边烧成一大片橘红色。老帕萨特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跑着,像匹认识家的老马。我腾出一只手,把夹克裹紧了些。暖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
许萍发来消息:回来吃饭吗?炖了排骨。
我回:马上到。
手机又响,是儿子:爸,我们单位发了第一笔工资,给你买了条烟,快递到县局了,记得拿。
我笑了,把手机丢在副驾驶。前面就是县城了,路灯已经亮起来,一盏一盏,像谁往回家的路上撒了一把金黄的米。
老赵,回家。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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