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出25元，学生到手15元：职校实习这门生意，早该算清了

谁能想到本该让孩子们长技能和经验的实习工作，居然成为一些职校、中介和工厂赚钱的手段。

日前央视网报道了一个让人五味杂陈的事情。报道里，一辆大巴从安徽开到江苏，载着一百多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工厂给中介报价25元一小时，学生拿到手15元。中间10元去了哪里，孩子自己说不清。

这个报道让"学校—中介—工厂"的链条再次进入公众视野。职校实习出问题，表面看是个别学校管理失当，往深了看，它其实是一门生意——一门围着学生转、每一层都要分一杯羹的生意。钱怎么流、谁在赚、为什么停不下来，值得一笔笔算清楚。

25元到15元之间，到底隔了几层？

先算一笔账。

一家工厂招正式工，月薪三四千，加上五险一金和管理成本，月支出6000元以上。用实习生，不用缴社保，学校还帮着管纪律，相比正式工，每人每月要省两千多元。一个300人的车间，一个月省七八十万元。对于利润率只有5%到8%的大部分电子代工企业来说，这笔钱可能直接决定一条产线的盈亏。

而且实习生比正式工的用工要灵活得多。制造业订单波动大，旺季缺人、淡季养不起。正式工裁员要补偿，实习生到期就走了。对工厂而言，这是随时能调节的用工缓冲。

再看分账。工厂给中介25元一小时，中介转给学校20元，学校发给学生15元。中间10元差价，中介和学校各拿5元。按300人、每天10小时、每月26天算，学校每月从差价中留成39万元。几千人的大校，月入过百万。

这还只是第一层。第二层是人头费：中介按每人500元给学校，300人就是15万元——本质上是一种渠道费，跟供货商进超市要交上架费是一个逻辑。第三层是带班成本：学校派老师随行管理，每天从每人身上收10元"看管费"，由中介或工厂另行支付，不从学生工资里扣。300人一个月又拿到将近8万元。

三笔钱，三个来源，互不重叠。差价从工时里留，人头费从中介出，带班成本由工厂承担。整条链上，没有一方在做亏本买卖。

而学生这边呢？按15元一小时满勤算，账面应得3900元。但学校承诺的15元在实际操作中被工厂的保底工资制度架空。工厂和学校按时薪结算，学生到手却按保底算。前三个月可能只有几百元。再加上迟到扣款、按件计酬的浮动，本该拿3900的，实际到手几百块。

链条为什么能一直转下去？

关键几方都有动力维持现状，而被动的一方却无力退出。

工厂端，制造业普工每年的缺口都比较大。年轻人不愿进工厂，主要因为薪资低、环境差、晋升空间有限。而实习生对于工厂来说则是"好招、好管、成本低"的选项，工厂自然没有动力改变。

中介端靠的是学校资源。利润来自两块：工时差价每小时5元，加上按人头向工厂收的服务费。这个模式本身并不违规，只是被用在了灰色地带。

学校端，部分职校尤其是民办和中西部公办校，财政拨款仅够维持基本运转，实习管理费成了补充收入的重要来源。有些地方将实习安置率列为考核指标，一些职校为了提高实习安置率，不关注岗位是否对口、报酬是否合理，只要把学生安排到工厂就算完成任务了。

学生端，一群十七八岁的孩子他们知道这不合理，但是不知道怎么改变现状。他们身在异地，请假要医院纸质证明，辞职可能影响毕业。不是他们接受了这套规则，而是没有退出通道。三方得利，一方承担代价，而承担代价的人连说不的权利都极为有限。

好处集中在三方，成本却由十七八岁的孩子独自扛着。

红线划了，为什么执行起来这么难？

2021年，教育部等八部门开始修订《职业学校学生实习管理规定》，2022年印发实施，划出了"1个严禁、27个不得"。规定指出，实习报酬不低于同岗80%、不得经第三方转发、不得安排加班夜班、不得通过中介组织、不得与毕业证挂钩等。然而在实际执行中，这些核心条款都打了折扣。

原因有三。

一是身份错位。实习生是学生身份，不属于劳动法意义上的劳动者，劳动监察覆盖不到这一群体。规定虽然赋予了行政查处依据，但查处需要举报，而链条上的学生恰恰是最缺乏举报能力的群体。

二是属地分割。实习往往跨省进行，学校在安徽，工厂在江苏。教育部门管得了学校，管不了外省工厂；人社部门查得了工厂，管不了教学安排。出了事，协调成本高，责任边界模糊，最后往往止于内部整改。

三是违规成本偏低。链条上三方都从中获益，而十七岁的学生异地维权困难、取证不易、毕业资格又握在别人手里。当违规收益远大于可能付出的代价，规定写在纸上，执行就容易落打折扣。

规定本身不缺，但执行链条长，每一环都可能出现偏差。

当一代人远离工厂，谁买单？

把视野拉远，职校实习乱象折射的是制造业转型期一个更深层的矛盾。

制造业一线工人平均年龄已超过40岁。95后、00后进入制造业的比例逐年下降。不少年轻人宁愿送外卖、做直播，也不愿进工厂。工厂招不到正式工，实习生就成了事实上的"后备军"。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个系统正在形成一个越收越紧的死结：流水线本身对技能要求有限，学生被安排做简单重复的劳动——不是工厂不培训，而是部分岗位设计上就没有多少技术含量可学。经历过长工时、低报酬的实习后，这些孩子更加坚定"这辈子不进工厂"的决定了。技术工人缺口进一步扩大，工厂对实习生的依赖反而更深。

有网友称之为"反向去技能化"——本该掌握技术的一批人，被流水线经历推向了制造业的对立面。这笔账，最终会传导到整个产业。

要打破这个循环，无非两条路径：要么把制度漏洞补上，要么等劳动力短缺后，倒逼工厂主动改善用工条件。

结语

工厂出25元，学生到手15元。这门生意里，三方的账都算得明白：工厂省了社保，学校补了经费，中介拿了服务费。现在它还很赚钱，而一门生意，只会在不赚钱的时候自己停下来。

照这个逻辑，真正能逼它变的，或许是将来工厂再也招不到人、用工成本彻底倒挂的那天。只是到那天，被流水线亲手推走的一代人，已经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