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冬,安徽籍女作家苏雪林回到家中,面对病榻上的母亲,也面对一桩拖延多年的婚事。母亲没有再劝她读书,也没有谈论家族体面,只轻声说:“我只想在闭眼前,看见你成家。”这句话,改变了苏雪林后来的人生轨迹。
那一年,苏雪林28岁。她曾在法国求学,写文章,谈文学,也公开反对包办婚姻。早在16岁时,祖母便替她定下了张宝龄。为了争取读书机会,她甚至以死相抗,才没有被迫早早出嫁。
苏雪林并非普通意义上的闺秀。她勤奋、倔强,文思敏捷,后来考入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接触到新文化运动中的诸多人物。她写妇女问题,写童养媳,主张女性应当接受教育、拥有独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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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这样一个反对旧式婚姻的女子,最终还是答应了母亲的请求。
张宝龄受过西方教育,毕业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造船系,后来从事船舶设计。两人一个长于文学,一个精于工程,婚后最初确实有过一段相对亲密的生活。苏雪林把那段时光写进散文集《绿天》,扉页上题着“给建中——我们结婚的纪念”。
那时的苏雪林,大概相信婚姻可以容纳两种完全不同的灵魂。
有一则流传颇广的生活细节,或许未必足以概括两人的全部关系,却很能说明性格差异。苏雪林望着月亮感叹圆满,张宝龄却回答:“再圆,也没有圆规画得圆。”一句话不长,文学家的情绪与工程师的思维,已经隔出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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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的温情没有持续太久。张宝龄出身富裕家庭,习惯了传统家庭中的秩序;苏雪林则希望继续写作、任教,不愿把人生缩减为操持家务。两人争执的焦点,常常不是一件事本身,而是谁有权决定家庭事务。
苏雪林后来回忆,自己常拿稿费接济大姐和大嫂,每月不过一二十元,却引起张宝龄强烈不满。他认为花钱应当事先商量,她则认为那是自己的收入,帮助亲人并无过错。矛盾积少成多,婚姻中的疲惫逐渐压过了最初的亲近。
1932年,苏雪林前往武汉大学任教。她名义上仍是张宝龄的妻子,实际上两人从此长期分居,此后也没有再真正共同生活。两人的婚姻维持了36年,但能够相伴的日子,合计大约只有7年。
这段关系最复杂之处,在于苏雪林并没有马上办理离婚。她信奉天主教,教义对婚姻的约束,使她在想要摆脱关系时又迟疑不决。她可以在文章中谈女性解放,却很难彻底摆脱家庭、宗教和社会评价共同形成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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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简单的“思想先进”或“性格固执”能够解释的。那个时代的知识女性,往往一边争取自我,一边还要承担家族伦理与婚姻名分。苏雪林的选择,正是在这些力量拉扯之中作出的。
分开以后,她把主要精力投入写作和教学,留下了《绿天》《棘心》《蝉蜕集》《唐诗概论》等作品。她也曾长期撰文批评鲁迅,态度从早年的赞赏转为激烈反对,成为民国文坛颇受争议的人物。她的成就与争议,始终并存,不能只用“才女”二字概括。
1948年武汉大学发生“六一惨案”,苏雪林险些被捕。局势变化后,她辗转上海、香港、法国,后来赴台湾与姐姐相聚。迁徙使她与故土越来越远,也使那段早已中断的婚姻,变成无法回到现场的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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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张宝龄在北京病重。侄媳妇想拆掉他箱中的羊毛围巾,给他织毛衣,他急忙阻止:“这是你们二婶的东西,要留作纪念。”说完便流下眼泪。没过多久,张宝龄去世,苏雪林从远方得知消息。
她在回忆文字中写道,自己“叫他孤栖一生”,不能让他享受理想中的家庭幸福,“实在觉得对不住他”。这份愧疚,并不意味着她否定当年的离开,而是到了生死相隔时,才看见那场婚姻留下的另一面。
两人没有儿女。苏雪林晚年独居台湾,继续写作,生活并不贫困,精神上的孤独却难以排遣。她曾说过“何必婚姻”一类的话,言辞里有清醒,也有受伤后的自我保护。
1998年,在学生帮助下,苏雪林阔别故乡73年后回到安徽。次年,她在台湾去世,享年103岁,骨灰归葬安徽太平岭下村母亲墓旁。那段维持36年的婚姻,最终只留下7年相伴、近30年分离,以及一条被保存多年的旧围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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