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陵县是湖南省的山区县,而茶陵人认为真正的山区是桃坑乡,一致公认是茶陵县的苦寒之地。
以前在桃坑乡工作的机关人员是可以拿山区津贴的,它为什么不受人待见呢?
有以下原因:
一是桃坑山高林密,是真正的山区乡。
如果你从茶陵县城出发,沿着如今蜿蜒的盘山公路往东南方向走,车窗外的景色会像一卷慢慢展开的水墨画,只是这画风越来越浓、越来越野。
大约二小时后,当你的手机信号开始变差,当路边的稻田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杉木、松树和密密匝匝的毛竹林,那便到了桃坑的地界。
这里山高林密绝非文学夸张,海拔千米以上的山峰就有七八座,像一道道青黑色的屏风,把桃坑严严实实地围在中间。山与山之间挤着深不见底的沟壑,抬头望天,只剩窄窄的一线蓝;低头看地,厚厚的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仿佛能把你所有的脚步声都吸走。
林子密到什么程度?大白天走在山路上,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铜钱大小的光斑,光影摇曳间,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那声音在山谷里转几个弯,就变得幽远而瘆人。上了年纪的桃坑人常说,以前进山砍柴,明明听到同伴就在几十步外喊话,可就是看不见人,得顺着声音拨开层层枝叶才能碰头。
更别提雨季的时候,山林里雾气蒸腾,几步之外便是白茫茫一片,那种被潮湿和沉寂包裹的感觉,让人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你一个人了。
这样的环境,对于过惯了丘陵田垄生活的茶陵人来说,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陌生、压抑,甚至带着点原始的神秘感。所以,但凡被问到愿不愿意去桃坑工作或安家,十个茶陵人有九个会连连摆手,理由脱口就是那句经典的老话:“那地方,山高得能绊倒云,树密得能藏住鬼,不是人待的。”
二是地处偏僻,交通不便。
山高林密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与世隔绝的偏僻。
以前,桃坑乡是茶陵县最后一个通公路的乡镇,这个“最后”足足维持了好几十年。
那时候,进出桃坑全凭两条腿走山路,而从最近的山外集镇走到乡政府所在地,快则四五个小时,慢则一整天。
那条蜿蜒在崇山峻岭间的羊肠小道,被当地人叫作“九曲十八弯”,每一道弯都拐得惊心动魄,路的一边是湿滑的石壁,另一边就是深不见底的河谷,稍不留神踩到松动的碎石,便会骨碌碌滚下去,半天听不见落底的回声。
老一辈的桃坑人至今还记得,有位姓刘的赤脚医生,有次夜间出诊,背着药箱在山路上被一条五步蛇拦了道,他屏住呼吸贴着石壁站了整整半个时辰,冷汗把后背的衣衫浸透了,等蛇慢慢游走,他才发觉双腿已经僵得迈不开步。
更让人心有余悸的是,那些年山里还时有野猪、豺狗甚至豹子的踪迹。
六十年代的时候,有个从县城调来的年轻邮递员,第一次进山送信,在半道歇脚时被一头两百多斤的野猪追了二里地,最后是爬到一棵老樟树上才躲过一劫,下来时裤腿全被荆棘扯烂了,从那以后,他宁愿辞职也不再踏进桃坑半步。
除了野兽,变幻莫测的山洪也是行路人的噩梦。每逢春夏之交,暴雨说来就来,山涧里的水瞬间就能暴涨,冲毁简易的木桥和石磴,那时候,被困在山里十天半个月出不去是常有的事。粮食吃完了,就挖野菜、掰竹笋充饥;盐巴没了,只能用酸菜汤凑合着调味。
这种近乎原始的交通状况,让桃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一个“进去出不来,出来不想进”的闭环。即便是后来领山区津贴的干部们,每周进山时也要提前看好天气、备足干粮,甚至会在腰间别一把柴刀防身,这在茶陵其他乡镇是难以想象的。
久而久之,桃坑在人们口中就成了“孤岛”的代名词,嫁女儿的人家一听男方是桃坑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分配工作的大学生听说要去桃坑报到,行李还没打包就先红了眼眶。
三是最关键的是经济基础差,居住在山林中的客家人生活十分艰苦。
如果说道路遥远和山林幽深只是让人望而却步的外因,那么极度贫弱的经济基础才是桃坑“不受待见”的真正内核。
这片土地上的居民大多是明清时期从广东、福建辗转迁来的客家人,他们依山而居,靠山吃山,可这里的山并没有慷慨到能养活所有人的程度。
桃坑的山地多是贫瘠的麻石和砂壤土,种水稻根本攒不下水田,只能在一些缓坡上开出巴掌大的“挂壁田”,那田窄得牛都转不过身,人得侧着身子用锄头一点点刨。
一亩田的稻谷收成往往只有两三百斤,碰上干旱或虫灾,颗粒无收也是常事。
于是,竹笋、野菇、山苍子这些山货就成了桃坑人果腹和换钱的主要指望。
可要把这些山货换成油盐布匹,又得背上百斤重的担子,翻山越岭走一天一夜去山外赶集。
换回来的钱,往往只够买几斤粗盐和一小瓶煤油。
我认识一位从桃坑走出来的老人,他说他小时候家里七口人,一年到头只有过年那几天能吃上纯白米饭,平日里都是红薯丝拌着糙米煮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菜就更简单了,一锅水煮野菜,滴几滴茶油,就算是全家一顿饭。
有一年闹春荒,他家整整吃了四十五天的蕨根粉,吃得全家人脸色发青,走路都打晃。
村里更穷的人家,连盐都买不起,只能用草木灰滤水当“碱盐”调味。
这种长期挣扎在生存线边缘的日子,让桃坑客家人养成了极为节俭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性格,他们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略显疲惫的坚毅。
而对于习惯了下田有稻、出门有路的茶陵本地人来说,桃坑的生活简直就像一部黑白默片,没有集市,没有学堂,没有诊所,甚至没有一台能转得动的广播喇叭。
年轻的后生想讨个老婆,对方娘家来“看人家”时,一见那歪斜的土坯房和屋后那片望不到头的竹林,多半扭头就走。
经济上的匮乏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桃坑牢牢困在贫困的泥淖里,也让它在整个茶陵的版图上始终低垂着头。
不过,时过境迁,如今的桃坑早已换了天地。
那条盘山公路全线硬化通车后,汽车可以直接开进乡政府大院;手机信号塔也建起来了,山里的竹木、茶叶和蜂蜜开始源源不断运出山外,甚至通过电商卖到了省城。
年轻一辈的客家人有的外出务工,有的回乡搞起了林下养殖和生态旅游,日子确实是宽裕多了。
但在许多老茶陵人的记忆深处,那个山高路远、食不果腹的桃坑,依然是心头一道不易抹去的旧痕。
这份“不受待见”与其说是贬损,不如说是对一段艰难岁月共同的、沉重的记忆。
(李苏章原创)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