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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边不远处的小酒馆,几间茅草屋,门口挑着一面酒旗,白底黑字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边角磨出了毛边,让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在招手。
门前还蹲着两口大酒缸,缸沿上搭着白布,一股酒香从里头丝丝缕缕地透出来,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掌柜的姓孙,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见人就是三分笑。此时见李四李二狗两人来了,他忙从柜台后迎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李四爷,李二爷,好些日子没来了!快坐快坐!我寻思着这春都开了好些天了,也不见二位爷的影子,还当是小老儿的酒不合口味了!”
李四摆摆手,大大咧咧地往凳子上一坐:“哪儿能呢,你家的酒,整个安丰县也找不出第二家。这不是手头紧嘛,攒了一个月才攒够一顿酒钱!”
孙掌柜笑道:“那今儿个可得好好喝。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李四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解开袋口,从里头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一壶烧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炸个小鱼,再炒个鸡蛋!”
“好嘞!”孙掌柜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成色,点点头,转身进了灶间。
李四李二狗两人在小酒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太皇河。河水哗哗地流着,春汛还没到,水势不急。
李四趴在窗沿上往外瞅了一眼,叹道:“这地方是真不赖,坐在这儿喝酒,看看河景,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李二狗也往外看,点点头:“可不是。我每回来这儿,就觉得这日子还是有滋有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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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孙掌柜端着酒菜上来了。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搁着一把酒壶,两个粗瓷碗,四碟小菜。
李四提起酒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酒。酒液清亮,倒进碗里哗哗地响,酒香顿时弥漫开来。他端起碗,对着李二狗一举:“来,二狗,干了!”
“干了!”
两人仰头一饮而尽,“好酒!”李二狗抹了抹嘴,夹了一筷子酱牛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口香,“四哥,还是你会挑地方。这孙老头家的酒,后劲足,不上头,我每回来都喝得舒坦!”
“那是!”李四得意地笑了笑,捏了几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我在这喝了十几年了,从光棍时候喝到娶媳妇生娃。这酒什么脾气,我最清楚!”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天,从春耕说到秋收,从地里说到县衙,天南海北地扯。李四说起去年秋天收麦子的时候,有一匹拉车的骡子受了惊,拉着满车的麦子在田埂上狂奔,他追了二里地方才追上,鞋都跑掉了一只。
李二狗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酒碗打翻了。李二狗也说起他在县衙里遇到的奇事,说上个月有个老头来告状,告邻居家的公鸡把他家的母鸡勾引跑了,丘巡检听了半天,最后判邻居赔了十个鸡蛋了事。
酒过三巡,李四的脸已经红了,连脖子带耳根都泛着红,话也多了起来。他把酒碗往桌上一顿,身子往后一靠,忽然感慨道:“二狗,你说咱俩,如今也都有家有业了。六七十亩地,一年近百两银子的进项,在安丰县不算穷了吧?”
“当然不算穷!”李二狗点头,他脸也红了,但比李四强些,说话还算利索,“中等偏上,实打实的富户。咱们安丰县的农民,一年能进百两银子的人家,拢共也没多少!”
“可我怎么觉得,”李四拿起酒碗又灌了一口,放下碗,抹了抹嘴角的酒渍,苦笑道,“日子越过越紧巴呢?光棍那会儿,没家没业的,手里倒宽松。想喝酒就喝酒,想买肉就买肉。如今家业大了,进项多了,可手里连个铜板都攥不住。请兄弟喝顿酒,都得偷偷摸摸攒一个月!”
李二狗深有同感,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四哥,你说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你知道吗,我干密探那些年,安丰县谁家有多少人、有多少地、有多少银子,我摸个八九不离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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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看着他:“你还有这本事?”
“那可不。”李二狗说起这个,脸上有了几分得色,可那得色一闪就散了,“那些年我在县衙,专门替陈县令打探消息。谁家藏着粮食不交税,谁家偷偷开了荒没上报,我都得查。论打探消息,安丰县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李四举起酒碗敬了他一下:“那你这本事可了不得!”
“然后……”李二狗苦笑一声,摊开双手,低头看着自己两只空荡荡的手掌,“然后我自己家里到底有多少银子,我居然不知道。我媳妇把银子藏在哪儿,我不知道。你说我冤不冤?我李二狗打探了半辈子的消息,到头来连自己家的底细都摸不清楚!”
李四也苦笑了,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碗,用手背擦擦嘴:“咱俩一个样,说起来,我也是管账的人,管了半辈子账,管不到自己头上!”
李二狗闷头喝了一口酒,忽然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四哥,我不甘心!”
李四被他这一下吓了一跳,抬头看他:“不甘心又能怎样?”
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眯起眼睛,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四哥,你说……咱俩能不能想个法子,把家里的底细摸清楚?”
李四愣了一下,酒意都醒了几分:“摸清楚?怎么摸?总不能回家翻箱倒柜吧,万一被媳妇撞见了,那可就热闹了!”
李二狗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翻箱倒柜那是笨办法。咱俩不用那么麻烦!”
“那你说,什么法子?”
李二狗左右看了看,小酒馆里除了他们俩,就只有孙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李四的耳朵说话:“你听我说。你回家以后,跟我嫂子编个瞎话。”
“编什么瞎话?”李四也压低了声音,把脑袋凑了过去。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脑袋挨着脑袋,像两个密谋什么大事的军师。
“你就说,我出事了!”
李四眨巴眨巴眼睛,没听明白:“你出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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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说我以前当密探的时候,办过不少案子,有些事儿手脚不太干净!”李二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带着一种说书人编故事的兴奋劲儿。
“如今有个旧案被人翻出来了,县衙那边说了,要是我能把当初拿走的银子补上,就既往不咎。要是补不上,就要革了我的差事,还得下大狱!”
李四慢慢琢磨过味儿来了,眼睛一亮:“然后呢?”
“然后你就跟嫂子说,咱俩是好兄弟,这忙不能不帮!”李二狗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给说书打拍子。
“你想借银子给我,可你手头没钱,得问问嫂子家里有多少银子,能不能先挪一些借给我。我李二狗是你过命的兄弟,这个节骨眼上,你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样一来……”李四接过话头,脸上慢慢露出了笑模样,“我媳妇就得把家里的银子翻出来,我就知道有多少、搁在哪儿了!”
“对!”李二狗拍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筷都跳了跳,“就是这个意思!”
“妙啊!”李四也兴奋起来,“那我回去就这么说。你放心,我一定把话说得跟真的似的!”
“还有!”李二狗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放下碗,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个圈,“光你那边打听还不行,我这边也得行动。咱俩得双管齐下!”
李四眨眨眼:“你那边怎么行动?”
“我回家就跟媳妇说,你出事了!”李二狗说得一本正经,好像事情已经真的发生了似的。
“我出什么事?”李四来了兴致,身子往前探,一只手托着下巴,等着听李二狗给自己编排什么故事。
李二狗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我就说你坐马车出门,走到东城门那块儿,不小心把人给撞了。那人伤得不轻,躺在医馆里哼哼唧唧。人家家里来了一大帮子人,堵着你家的门不让你走,非要你赔一大笔银子。你手头紧,凑不齐,就跑来找我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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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小子编瞎话的本事还真不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坐马车撞人,亏你想得出来!”
“那是!”李二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当年在县衙,那些个刁民编的瞎话,我一天能听十个,早就学会了!”
李四端起酒碗,跟李二狗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他放下碗,把李二狗刚才说的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这主意不错:“那咱俩就说定了。咱俩一唱一和,保管把家里的底细摸清楚。你回去跟弟妹说我撞了人,我回去跟嫂子说你旧案发了。咱俩各自打听,谁也不耽误谁!”
“就是这话!”李二狗给他斟满酒,酒壶都举不稳了,洒了几滴在桌上,“那咱就说定了,完事之后,咱俩再碰头,把打听的结果对对!”
李四盯着碗里的酒,忽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抬起头来:“那要是咱俩的媳妇碰了面,互相一对,发现根本没这回事,怎么办?”
李二狗摆摆手:“她俩碰什么面?你媳妇去县城赶集吗?我媳妇回娘家路过你村吗?她俩不爱出门,一年也见不了两回。再说了,就算碰了面,妇道人家哪会聊这些借钱的事?放心,稳妥得很!”
李四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心里的疑虑也就散了。他端起酒碗,酒碗里的酒晃晃悠悠的,映着他的脸:“行!来,干了这碗,就算定下了!”
李二狗也端起来:“定了!”
酒喝到太阳偏西,两人才晃晃悠悠地从酒馆里出来。两人都觉着脚下的路有些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两人在河堤上分了手,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自回家。
李二狗踩着夕阳的余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晚风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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