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吹不到的三伏天
安装师傅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给婆婆熬药。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手上还沾着切完苦瓜的汁水。“林小姐,你妈说改地址了,让我送到你弟弟那边去装,你确认一下?”
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白气,我愣了好几秒,把火调到最小。“师傅你等会儿,谁跟你说的?”
“你妈啊,刚打电话过来,说你弟弟租那个房子没空调,热得睡不着,这3988的机器装他那边,你这边回头再说。”
我没说话。师傅又补了一句:“那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了啊,没事我就往那边拐了。”
电话挂断,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我妈的语音,我点开,熟悉的大嗓门从手机里炸出来:“夏夏啊,那空调先装你弟那儿去,他这几天热得身上都起痱子了,你在咱家有风扇吹,忍忍就过去了。”
厨房窗户没开,三十七度的天气,我站在灶台前,突然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我叫林知夏,结婚六年,在一家社区医院做护士。丈夫陈屿是中学老师,我们攒了两年钱,今年才把婆婆从老家接来城里看病。我妈让我买空调,说老房子西晒,晚上热得睡不着。我请了假跑遍线下店,对比了五个牌子,最后在京东上下了单。3988,是我半个月工资。
现在她说,先装给弟弟。
我擦掉手上的水,给我妈回电话。她接得很快,背景音里还有麻将声。“夏夏,师傅联系你没有?你弟那边地址你记一下……”
“妈,”我打断她,“那空调是我出钱买的,买给谁,是不是该问我一声?”
麻将声停了一下。“你这孩子,什么叫出钱?那不是我养你这么大,一台空调还跟我算账?你弟刚找到工作,租的房子连个窗户都是坏的,你是当姐的,帮他一把怎么了?”
我想说,我帮他六年了。从他上大学的生活费,到毕业租房的首付,再到上个月找工作的“活动经费”,哪一样不是我掏的?可这话堵在嗓子眼,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妈听我没回应,语气软了几分:“夏夏,你是当姐的,妈知道你不容易。可你弟还小,不懂事,等他有出息了,还能忘了你的好?你先把空调让他装上,啊。”
我盯着药罐子,里面的苦瓜片已经煮烂了。我听见自己说:“妈,这空调要么装你那儿,要么我退货。”
说完,我挂了电话。
没到半小时,我弟林知远的电话也来了。他声音蔫蔫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姐,妈说你要把空调退了?你至于吗,不就一台空调。”
我还没说话,旁边我婆婆咳嗽了几声,我下意识捂住手机听筒,往阳台走。阳台门推开,热浪扑面而来,楼下有小孩在哭,有小贩在喊西瓜三块五一斤。
“知远,”我压低声音,“那不是一台空调的事。妈要给你装,她掏钱,我一句话不说。可这钱是我出的,你知不知道这3988我是怎么攒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我知道,可我现在真的热得受不了。姐,算我借你的行不行?等我发工资还你。”
“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
他急了:“那你要怎么样?让妈热着?你可真行。”
电话挂了。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热风卷着油烟味往上涌。我翻出手机里的电子发票,看了很久。
其实我不缺这3988。缺的是有人提前跟我说一声,而不是改完地址才通知我。
那天下午,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给安装师傅打电话,让他照原地址装,我妈要是不开门,就拉回仓库,我过去签收。
第二件,把我弟上个月问我借的五千块转账记录找出来,截了图。
第三件,给我妈发了一条微信:空调今天下午装,你和爸在家等。你要是不想要,直接说,我以后不买了。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继续回厨房熬药。
婆婆在卧室里问我:“夏夏,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擦擦手走进去,笑着说没事,就是我妈那边天气热,问问空调到了没。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我没跟陈屿说。他这几天学校有培训,累得回来倒头就睡。再说,这种窝心事,说一次就够难受一次。
傍晚七点,安装师傅发来消息:装好了,试了机,没问题。
我回了个“谢谢”,又发了个二十块红包,让他买水喝。
师傅没收,只回了一句:你是当闺女的,挺好的。
我盯着这行字,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第1章 药罐子边上的账本
“林知夏,你上个月值了十二个夜班,绩效怎么才发这么点?”
护士长赵桂香把工资条拍在更衣室的长椅上,她刚换完衣服,头发还包着一次性发帽。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扣款栏写着“门诊药房短款分摊,186元”。
“上个月门诊短款又不是我一个人经手,怎么全摊给我了?”
赵桂香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小周家里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主任说你是老员工,别计较这点。再说,你老公是老师,有编制,家里不缺这几个钱。”
我不缺。我婆婆每月药费一千四,我弟隔三差五开口,我自己连一件超过两百的衣服都没添过。可这些话我懒得说,说了也没用。
更衣室里其他人陆续走了,我一个人坐着,把工资条折成小方块,塞进护士服口袋里。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屿发来的语音:“晚上学校加班,你给咱妈炖点软乎的,药别熬干了。”
我回了个“嗯”。
骑电动车回家路上,路过水果店,车厘子68一斤。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了。婆婆血糖高,本来就吃不了。
到家七点二十。一开门,一股说不上来的味混着药味飘出来。婆婆坐在客厅的旧藤椅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正在播本地新闻。听见我进来,她慢慢转过头:“回来了啊。”
“嗯,我马上做饭。”
我系上围裙,把早上泡好的杂粮米放进电饭煲。冰箱里还剩半颗卷心菜,一块豆腐,几根小葱。我洗菜的时候,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厨房门口。
“夏夏,今天你妈给你打电话了?”
我背对着她,手在冷水里一抖。“打了,说空调装好了。”
“装你弟那儿去了吧。”
我猛地回头。她靠在门框上,手指慢慢捋着藤椅扶手上磨出来的毛边,眼神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你怎么知道?”
“你妈下午给我打的电话,”婆婆说,“让我劝劝你,说你现在脾气大了,自己亲弟弟都不管,还知道跟我横。她说她养你这么些年,不如养条狗。”
我手里的卷心菜“啪”一声掉进水池里,水花溅了一身。
“她真这么说的?”
婆婆没接这个话,转身往客厅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你妈这个人,说话不过脑子,但你心里得有杆秤。别什么都往身上揽,揽多了,人家就拿你当理所当然。”
我关掉水龙头,蹲在地上,把卷心菜一片一片捡起来。
那顿饭我做得没滋没味。婆婆吃得也少,早早回了卧室。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手机亮了,是我妈发来的视频。
我没接。
视频挂了,她又发了条语音:“夏夏,你弟今天装空调,你不过来看一眼?顺便给他收拾收拾屋子,乱得跟狗窝一样。”
我把手机翻过去,没再看。
凌晨两点,陈屿回来,轻手轻脚进了卧室。我闭着眼睛装睡,他给我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我闻到粉笔灰的味道,很淡。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一个决定。
第2章 六年前的转账记录
我请了半天假,去银行打流水。
排队的时候,银行保安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拉流水。他给我取了个号,前面还有十七个人。我坐在冷气很足的大厅里,看着滚动的红色屏幕,突然想起六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我刚毕业,和陈屿还没结婚。我妈打电话来说家里老房子要翻修,让我拿五万。我刚工作不到一年,卡里只有两万三。我妈说不够就打欠条,算她借的。
我把两万全转过去了,留了三千交房租。后来我才知道,翻修只花了不到一万,剩下的钱给我弟买了台新电脑和一辆电动车。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发语音,说:“你弟考上大学了,当姐的表示表示,应该的。”
我没回。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等我结婚了,有自己的家了,这些事就自然少了。
可事实是,更多了。我弟大学四年,学费住宿费是我妈出的,可每个学期的生活费,我每个月转八百,转了四年。他毕业租房,押一付三,我给了七千。他工作第一个月没钱吃饭,我转了两千。他说要考驾照,我给了四千。他说想买手机,我分期给他买了一个六千的。
直到去年,陈屿问我:“咱们存了多少钱?”
我愣了一下。我说我算算。算了半宿,发现我们结婚四年,存款不到八万。陈屿很轻地说了一句:“夏夏,你弟也上班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贴补。”
我哭了半宿。他搂着我说不怪你,可日子得有个过法。
第二天,我跟我妈说我手里紧,以后每个月少转点。我妈在电话里骂了我一个小时,说我没良心,说男人挑拨离间,说别人家的闺女都是巴不得把弟弟供起来,就我事多。
从那以后,我每个月改转五百。我弟没说什么,但我妈每次打电话都会提一嘴。
今天,银行流水打出来了。五年,一共转给我妈和我弟,十一万八千六。
我把流水一张一张收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七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柏油路软塌塌的。我站在路边,突然不想回家。
我想找个人说说,可翻了半天通讯录,没一个合适的。最后我拨了我大学室友许丽丽的电话。
她接得很快:“夏夏,咋了,这个点找我,不像你风格。”
我忍着鼻酸,把空调的事简单说了。她没插嘴,等我说完,才慢慢开口:“夏夏,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真觉得那是你该受的吗?”
我没说话。
许丽丽说:“你自己在社区医院天天给人挂水,怎么轮到给自己放血,下手那么狠?”
我蹲在路边,眼泪掉在地上,啪嗒啪嗒,像雨点。
她说:“你妈偏心,又不是一天两天。可你这些年,一边委屈,一边给钱,你图什么?图她夸你一句?图你弟念你的好?夏夏,你醒醒。”
我挂了电话。太阳晒得我脸发烫。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向地铁站。
回医院前,我去了一趟家电城。
第3章 我退了那个“乖女儿”
家电城的导购小哥认识我,上次空调就是从他手里买的。他看我进来,笑着迎上前:“姐,空调用得怎么样?”
我从包里拿出发票,放在柜台上:“麻烦帮我看看,这单能不能退。”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姐,是机器有问题吗?”
“没有,是我个人的原因。”
他接过发票,在电脑上查了查,面露难色:“姐,这机器昨天已经安装出库了,按咱这的规定,没有质量问题,拆过的机器不太好退……”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儿。小哥看我脸色不太好,犹豫了一下:“这样,姐,我帮你问问经理。”
五分钟后,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看了看发票,又看了看我:“姐,这个型号的空调安装过再拆,影响二次销售,退货得扣百分之十五的折旧费。”
百分之十五,差不多六百块。
我想了想,说:“扣就扣吧。”
他们不知道,我心疼的不是这六百块。我是想让自己长个记性。
手续办完,小哥说钱会在七个工作日内原路退回。我点点头,往外走。
刚出店门,手机响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声音尖得像刮玻璃:“夏夏,你脑子有毛病?昨天装好的空调,你让人拆了?你是嫌钱多没处花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弟今天早上还说,晚上能睡个好觉了……”
“妈,”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那空调是我的钱买的。我想退就退。”
“你的钱?你长这么大,吃我的喝我的,你有几个钱是你自己的?”
我站在家电城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已经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盯着自己的影子,慢慢说:“妈,这六年,我给你和我弟转了十一万八千六。我结婚的时候,你说家里没钱,一分陪嫁没给。我生小雨那年,你说你腿疼来不了,其实你去了小姨家打麻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今天退这空调,不为别的。我就是想给自己一个说法。”
我妈突然“哇”一声哭出来:“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你现在算账?好,你算,我把你从小养大,花了多少?你给我算清楚!”
我没挂,也没说话。我听着她在电话里哭喊,像很多年前,我爸打牌输了钱回家砸东西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哭得撕心裂肺,然后我会把攒的零花钱塞给她,说妈你别哭。
可我现在很累。
“妈,空调我退了。你跟我爸热的话,我再买一台,装你家里。但是知远那边,以后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说完,按下了红色按钮。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很久。我把它塞进包里,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提着菜篮子匆匆走过,有人骑车载着放学的孩子笑闹着经过,有人站在路边,和我一样,一动不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别人拿走的,是我自己一遍遍递过去的。
第4章 婆婆的旧账本
回到家,我破天荒没先做饭。婆婆在卧室里叫我,我走进去,她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塑料袋子。
“你过来,给你看样东西。”
我坐过去。她把袋子递给我,里面是几个泛黄的旧本子,封面都磨得发毛了。我打开一本,是她年轻时候记的账,字迹很小,铅笔写的,密密麻麻。
“你看这一页。”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上面写着:“1993年7月12日,给小福买鞋,6块5。给大军交学费,28块。给娘抓药,13块2。”
“你公公那人,挣一个花一个,家里三个孩子,全靠我精打细算。”婆婆慢慢说,“那时候,我也偏你小叔子。家里再难,他想要新书包,我熬三个夜给人纳鞋底,也要给他买。你大伯子放学回来,书包带断了,用麻绳绑着,背了两年。”
我抬头看她。她的脸在台灯下显得很旧,像一张被岁月折过很多次的纸。
“后来你大伯子娶媳妇,女方要两千块彩礼。我拿不出来,就跟你小叔子说,你哥这婚能不能晚几年结。你小叔子二话没说,出去打了半年工,把两千块拍在桌上。”
她顿了顿:“妈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大伯子。可你大伯子结婚以后,逢年过节,从没空着手回来过。他媳妇说,妈,你偏不偏心的,我们心里有数,你自己也得有数。”
我低下头,没说话。
婆婆慢慢躺下去,背对着我:“夏夏,我不是要你不管家里。我是想告诉你,有些账,人家记不记,你拦不住。但你自己记的,别光攒着委屈,也得学会翻篇。”
台灯的光很暖,把婆婆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座旧桥。
我站起来,轻轻带上门。
第二天,我哥林知远——不,我弟林知远,发了一条朋友圈,没配文字,只发了一张图,是一台旧落地扇,扇叶上落了灰。
我手指滑过去,没点赞。
傍晚,陈屿回来了。他说培训提前结束,问我晚上想吃什么。我正想开口,手机响了,是我妈。
“夏夏,你姨姥姥明天进城,说看看你,你请个假,中午来我家吃饭。”
我想了想,说:“我明天班排满了,去不了。”
“你姨姥姥八十多了,坐车两小时来看你,你跟我说来不了?”她声音又拔高了,“你要还认我这个妈,明天中午就过来!”
我还没说话,她又说:“把你婆婆也带上,别让她一个人在城里待着,人多热闹。”
我看向陈屿,他正低头换鞋,没注意我这边。我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屿抬头:“又是你妈?”
我点点头:“明天中午去她那边吃饭,你去不去?”
他想了想:“去吧,好久没过去了。”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把空调的事说出来。
第5章 饭桌上的双簧
第二天中午,我和陈屿带着婆婆一起去了我妈家。
一进门,麻将桌已经支起来了。我姨姥姥坐在正中间,头发梳得光溜,手上戴着个褪了色的金戒指。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进来,脸上笑得跟朵花一样,好像昨天电话里那个哭天喊地的人根本没存在过。
“夏夏来了,快带你婆婆坐下。陈屿,你去那屋给你爸烧点水,他今天腰不舒服。”
陈屿应了一声,提着水果进了屋。我帮婆婆在沙发上坐下,姨姥姥就开始拉我的手,说我瘦了,说我有出息了,在城里大医院上班,嫁得也好。
我笑着应和,眼睛却瞟向厨房。我弟林知远从卧室里出来,光着膀子,穿着条大裤衩,看见我,脚步顿了顿:“姐,来了啊。”
我“嗯”了一声。他走到饮水机前接水,又回头说:“妈说你把我那空调退了。”
他语气很平,没什么表情。倒是厨房里炒菜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那本来就不是你的。”我说。
他喝了一口水,转头看我。那眼神里有点冷,又有点嘲,很像年轻时候的我爸。我别开视线,帮婆婆理了理披肩。
饭做好,大家围桌而坐。我妈坐在我旁边,一个劲儿给我婆婆夹菜,说亲家母你多吃点,这牛肉是我专门从熟食店买的。我婆婆笑着点头,吃得很慢。
几杯米酒下肚,我姨姥姥开口了:“夏夏啊,听你妈说,你现在一个月能挣大几千?你弟租房子不容易,你当姐的,多帮衬帮衬,以后他处对象了,还不是你娘家人脸上有光。”
我还没说话,我妈接过去:“帮什么帮,人家现在翅膀硬了,跟我算账算得清清楚楚。我就当没这个闺女。”
我弟低头扒饭,嘴角勾了勾。
陈屿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不小:“妈,您这话说得,夏夏结婚这些年,您算算她往家拿了多少。她那点工资,要养孩子,要顾婆婆,真没您想的那么宽裕。”
饭桌上一静。我姨姥姥眼珠子转了转,笑着说:“那是,那是,都不容易,都不容易。”
我妈脸色变了变,把筷子拍在碗上:“陈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闺女挣的钱,给家里花点怎么了?你现在是有本事了,挑拨我们母女关系!”
陈屿还要说话,我在桌下按了按他的腿。他看了我一眼,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弟忽然笑了:“行了行了,都别说了。我姐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算了。我还能饿死不成。”
他给姨姥姥倒酒,又给我妈夹了块牛肉:“妈,吃菜。”
饭桌上的气氛松下来一点。我低头吃菜,心里却像有根针,一下一下地戳。
散了席,我妈把我和陈屿送到门口,塞给我一包东西:“这是给你婆婆买的两瓶钙片,你拿着。”
我接过来。她忽然压低声音:“夏夏,妈有难处。你弟最近谈了个对象,女方家条件不错,要求他得有房。你看能不能……”她顿了顿,看了眼陈屿,“能不能先借十万给妈,等他过了这个坎,立马还你。”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向下撇,那副神情,我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次交学费,她就是这样看着我,说:“夏夏,妈真的没办法,你跟老师说说,宽限两天。”
可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弟的学费,她头一天就准备好了。
“妈,我真没钱。”我说。
她的脸瞬间冷下来:“没钱就拉倒。”
大门在我身后“砰”一声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把我和陈屿的影子叠在一起。
我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袋被扔出门的垃圾。
第6章 弟弟的女朋友
周一早上,我在社区医院预检分诊台给病人登记信息,一抬头,看见一个女孩站在面前。
她穿着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梳成低马尾,脸很白,手里拿着个白色小包,看起来二十出头,挺文静。
“你好,我找林知夏。”
我愣了一下:“我就是。”
“姐,我是知远的女朋友,我叫苏萌。”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来这边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弟那个混不吝的,能谈上这样的姑娘?可脸上没露,只是客气地问她来办什么事,需不需要帮忙。
她说不用,就是送个材料。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瓶饮料递给我:“姐,天热,喝点凉的。”
我接过来,没喝。她低头玩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看我:“姐,知远跟我说,家里就你一个姐。我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握着那瓶冰饮,手心被冰得发麻。
“你家里知道他的情况吗?”我问得委婉。
她笑了一下:“知道。我没跟家里细说,只说他刚换工作,在装修行业。我爸妈说,只要人好,别的都能一起挣。”
我心里说,他人好不好先不论,但他热了有人买空调,饿了有人转生活费,天塌下来都有人垫着。
“姐,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她忽然问。
我摇摇头:“没有。你挺好的。”
她走后,我坐在分诊台里,想起我妈那天说要借十万。原来不是空穴来风。苏萌这姑娘,估计已经去过家里了,我妈满意,才会急着给儿子铺路。
可这路,为什么要拿我的钱来铺?
晚上下班,我给我弟打了电话。他接起来,那边很吵,听着像在工地上。
“姐,啥事?”
“苏萌来找我了。”
他沉默了两秒:“她去找你干嘛?”
“她说来认识一下。知远,你交女朋友我不反对,但妈说要问我借十万块给你买房,这事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说:“妈跟你说的?我没让她去开这个口。”
“你也没拦着。”
他笑了一下,声音有点涩:“我拦得住她?”
“你二十好几了,自己有手有脚,你能不能……”
“姐,”他打断我,语气突然变得很冲,“你以为我想这样?我在外头跟孙子一样求人发工资,你坐在空调房里给人扎针,你当然不知道我有多难。妈偏心我,那是她的事,你找她算账去,别他妈一天到晚拿我撒气!”
电话啪一声挂了。
我站在小区楼下的树荫里,头顶知了叫得人心烦。几个小孩从我身边跑过去,拿着水枪追着打。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进兜里,慢慢往家走。
第7章 姨姥姥的“劝和”
周末,姨姥姥又来了。
这次没去我妈家,直接到了我住的这边。我推开门,她正跟我婆婆聊得热络,茶几上摆着两兜子鸡蛋和几把蔫了的菠菜。
“夏夏啊,你这房子真亮堂。你婆婆跟你住,不吵架吧?”
我笑着说没有。去厨房烧水泡茶,姨姥姥跟进来,倚着门框,压低声音:“你妈这两天在家天天抹眼泪,说你不理她。夏夏,她再不对,也是你亲妈,你不能这样。”
我把茶壶放下,背对着她:“姨姥姥,我妈跟您说的,恐怕是她自己那套。这些年,我怎么对家里的,您不是看不见。”
姨姥姥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委屈。可你妈也不容易。你爸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你们姐弟两个。你弟从小身体弱,她偏他,也是没办法。现在你弟要成家,你这个当姐的不帮,不是让人家笑话吗?”
我转身,看着她。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同情下面,是和稀泥的急切。
“姨姥姥,我帮了。我帮他上了大学,帮他租了房,帮他还了卡债。我一个月四千二,有孩子,有婆婆,有自己家。您说,我还要怎么帮?”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数来。
客厅里,我婆婆轻轻咳了一声。我端着茶出去,给我姨姥姥倒了一杯,也给婆婆添了热水。
姨姥姥接过茶杯,有些讪讪的。没坐多久,就起身要走。我送到门口,她拉住我,又在我耳边说:“你妈说,你要是肯拿十万,以后你弟的房子,永远给你留一间。”
我笑了笑,没说话。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门口,觉得这七月的天,真的一丝风都没有。
第8章 我查了弟的征信
婆婆吃药睡下后,我坐在阳台上,翻手机相册。
翻到一张四年前的照片,我弟刚上大学那年,我妈在火车站送他。我站在旁边,笑得没心没肺,手里提着我弟的行李箱。我妈偏过头,正给他擦汗。
我忽然想,如果我不是这个家的闺女,我会不会过得好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大学同学许丽丽发来的消息:“夏夏,上次你说你弟要买房?我建议你查查他征信。我表弟就是被家里逼着给哥哥担保,后来上了黑名单。”
我心里一惊。放下手机,看着阳台护栏上那盆快晒死的绿萝。
第二天,我给我弟打电话,他说他上班没空,直接挂了。我又发微信,让他什么时候有空来一趟我家,有正事商量。他回了三个字:“没时间。”
我坐在值班室,心里憋得慌。下班后,我去了趟人民银行征信中心,查了自己的,顺便让我弟把身份证号发过来。他一开始不肯,后来我发了条微信:你要是不发,以后家里的事我彻底不管。
过了十分钟,他发过来了。
输入,验证,然后,屏幕跳出来。
两张信用卡,一张逾期三次,另一张有连续五个月的透支未结清记录。还有一笔小额贷,显示状态是“已核销”——这意味着,银行已经认定这笔钱坏账了。
我盯着屏幕,手有点抖。我弟毕业才三年,到底干了什么?
我拨通他电话,他接起来,我没说话。他也没说话。沉默了十几秒,他开口:“你查了?”
“对。”
“姐,你听我解释……”
“你别叫我姐。”我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知远,你跟妈说你要买房结婚,可你连自己的债都还不清。你想让我拿十万给你们填坑?”
他在那边喘气,像在太阳底下跑了很久。
“我……我前两年跟着同事做投资,赔了。我不敢跟妈说。”
“你不敢说,就让她来逼我?”
他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姐,我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帮我最后一次,行不行?我以后一定还你……”
我挂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坐在医院外面的花坛边,看着马路上车来车往。直到十一点多,陈屿骑着电动车来接我。
“怎么不回家?打你手机也不接,我差点报警。”
我抬头看他,眼睛红肿。他蹲下来,把我揽进怀里,什么都没问,只一下一下拍我的背。
“陈屿,”我哽咽着,“我弟欠了网贷。”
他顿了顿,把我搂得更紧。
第9章 钱是我自己不要的
周六下午,我去了一趟我妈家。没提前打电话,也没带陈屿。
门没锁,我推开进去。我妈正坐在客厅里摘菜,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你还知道回这个家啊?”
我没接话,在对面坐下。我爸的遗像挂在墙角,上面蒙了一层灰。我弟的房门关着,里面传出很响的音乐。
“妈,知远的事,你知不知道?”
她把菜往旁边一放:“什么事?”
“他欠了钱。不是几千,是连本带利,好几万。”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抽了一下:“你少胡咧咧,你弟好好的,刚处了对象……”
“妈,我查了他的征信。”
她手里的豇豆掉在地上,断成几截。她没去捡,就那么看着我,像看一个突然闯进来的陌生人。
“你查他征信?你什么意思?你把你弟当什么了?”
我靠在椅背上,深吸一口气:“那你让我拿十万出来,又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他外面欠了钱,你让我拿钱填坑,却跟我说是买房?”
我弟的房门“啪”地开了。林知远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发红:“你够了吧,林知夏!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但我没退。
“好,那你把欠的钱列个单子,给我看看。让我知道,这些年你拿着我给你的钱,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猛地推开我:“你少管我!”
我后退两步,撞在沙发上。我妈过来扶我,又去拉我弟:“干什么?这家里还轮不到你们撒野!”
我弟一脚踢翻旁边的垃圾桶,哐当一声,烟灰撒了一地。他抓了件T恤套上,头也不回地冲出门。门撞上门框,整栋楼都震了一下。
我妈站在原地,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哭起来。
“都怨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养不活两个孩子……你弟从小没吃过饱饭,我多疼他一点,有错吗?”
“疼他可以,”我站在门口,“但不能拿我的命往里填。”
我转身走了。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的拐角遇见了苏萌。她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姐,你别怪知远……”她开口,声音细细的,“他其实很痛苦,他一直在吃药。”
我停下脚步:“吃什么药?”
“抗焦虑的药,还有……助眠的。他半夜总睡不着,有时候会给我打电话,哭得停不下来。”
我看着这个文静的女孩,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也许从来就没有真正认识过林知远。
“你明知道他欠了钱?”
她点点头:“他说他会处理好。我也跟他说了,我不要房子,不要彩礼,只要他好好过日子。”
我闭了闭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忽然灭了。我们站在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回去吧,他需要人陪着。”
她“嗯”了一声,快步下楼。
我慢慢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看见我弟蹲在花坛边,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林知远。”
他回头,眼睛红得吓人。我走过去,站在他跟前,把自己包里的一包纸巾递给他。
他没接。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还没说完。钱,我不给了。”
他看着我,像要说话,又什么都没说。
“但你欠的那些,如果只是自己乱花的,你自己担。如果真的是让人坑了,该报警报警,该协商协商。你是我弟,我可以帮你一起想办法,但别再让妈出来骗人。”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背。他小时候,每次摔了跟头,我也是这样拍他。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我最亲的人。
第10章 婆婆的病复发了
晚上到家,陈屿在客厅等我。他看我脸色不好,拉着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温水。
“你妈那边怎么样?”
“摊牌了。”我喝了一口水,“他现在怨我,也不回家。苏萌说,他一直在吃抗焦虑的药。”
陈屿皱眉:“这事弄的……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
话没说完,卧室里忽然传来我婆婆剧烈的咳嗽声。我和陈屿同时站起来,冲进去一看,她趴在床边,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死死抓着床单。
“妈!”陈屿跑过去,扶她起来。她咳得停不下来,嘴角有口水,眼睛向上翻,像要背过气去。
我赶紧拿手机拨120。手抖得厉害,输错了一次,重新拨。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做了检查,说是肺心病急性发作,要住院。
那一晚,陈屿守在床边,我在医院走廊里缴费、排队、拿药。凌晨两点,我把所有手续办完,坐进走廊尽头的塑料椅子里,低着头,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忽然响了,是我弟。
我接起来,他声音沙哑:“姐,妈说你婆婆住院了。要紧不要紧?”
“暂时稳住了。”我说。
他沉默了两秒:“那……医药费够不够?我这边刚发了点工资,转你两千先。”
我愣住了。拿着手机,半晌没说话。
“不用了,你留着还债吧。”我轻声说。
“姐……”
“知远,你今晚能打这个电话,姐知足了。”我挂断电话,在昏暗的走廊里,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婆婆住院五天,花了六千多。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三千多。陈屿把存折翻出来,查了余额,没说话。
我回屋从包里拿出一张卡,那是我的工资卡。我放在他面前:“这里有八千,先拿去。”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
“以后,我的钱,不用再往我妈那边转了。”我顿了顿,“跟你过日子的,是我。我得把家顾好。”
陈屿伸手,把我的手攥进他掌心里,很用力。
第11章 医院走廊上的算术题
婆婆住院的第七天,我在走廊里碰到了苏萌。她提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姐,我给阿姨炖了点汤。”
我接过保温桶,说了声谢谢。她没走,跟我一起坐在候诊区的铁椅上。头顶的日光灯有些忽闪,把我们的影子投在浅绿色的墙上。
“知远最近怎么样?”我问。
“他白天去工地,晚上在家做账。他把那几张信用卡和网贷平台的账单都翻出来了,对了好几遍。”她顿了顿,“姐,他其实挺后悔的。他说他不想再连累你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护士裤:“后不后悔的,日子得往前走。”
“姐,我挺羡慕你的。”她忽然说。
我苦笑:“羡慕我什么?被自己亲妈骂白眼狼?”
她摇摇头:“羡慕你敢说‘不’。知远总说,姐姐你从小就厉害,什么都自己扛。他说他小时候被人欺负,你拎着砖头追了人家三条街。”
我愣了一下。这事我都快忘了。
“所以他一直觉得,不管他闯多大祸,你都能替他兜着。后来你不管了,他就慌了。”
“我不是不管他,我是不能再那么管了。”我叹了口气,“他是我弟,不是我的孩子。我可以帮他站起来,但不能替他走路。”
苏萌点点头,眼睛亮亮的:“姐,我会陪着他还的。只要他戒了那些乱七八糟的,慢慢来。”
“你不怕他拖累你?”
她想了想,说:“怕。可他人不坏。再说了,谁没犯过错呢。”
我笑了笑。这姑娘,比我弟成熟。
晚上陈屿来换班,我回家洗了个澡。出来看见手机上有三个未接,全是我妈。
我回过去。她接得很快:“夏夏,你婆婆住院了?怎么回事,也不说一声。我明天过去看看。”
“不用了,妈。这边我顾得过来。”
她沉默了几秒,换了副语气:“夏夏,那天是妈不对。妈急了,说话不好听。你弟把征信的事跟我说了,我……我不知道他欠了那么多。”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弟现在天天不回家,打电话也不接。夏夏,你帮妈劝劝他。这个家里,他也就听你的。”
“妈,他听不听我的,你也看见了。他得自己愿意改,别人使再大的劲也没用。”
电话那头,她的呼吸很重,像在忍着什么。
“夏夏,妈老了。你爸走得早,我就剩你们姐弟俩。我知道我偏心,可我就他一个儿子,我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毁了。”
我闭上眼:“妈,你偏了二十多年。现在说这些,晚了。”
“你……”
“我会帮知远,但不是给钱。他要是愿意把账理清楚,我可以陪他去银行谈。你也要答应我,以后别再用我的名义给他张罗钱。我不欠他的。”
电话那头,她“啪”地挂了。
窗外,城市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温热的,带着晚市里烤肉串的味道。
很香。
第12章 我弟的账本
又过了一周,我弟给我发微信,说想见一面。
我们在医院附近的一家沙县小吃见面。他瘦了一圈,下巴青乎乎的,眼睛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他递过来一个本子,纸页皱巴巴的,上面记满了数字和日期。我翻了一遍,大概看明白了:两张信用卡一共欠了三万七,三个网贷平台加起来两万出头,加上利息和违约金,总数六万四。
“怎么来的?”我把本子合上。
他低头用筷子戳着炒河粉:“前年有个朋友拉我一起做短视频带货,说能赚快钱。我把工作辞了,租了间小办公室,买设备、刷单、投流,钱都是信用卡套出来的。后来平台整顿,号封了,货压了一堆,朋友跑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怕你和妈骂我。也怕……你说我不争气。”
我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弟小时候很乖,总跟在我身后喊姐姐。后来我爸走了,他变了,不爱说话,也不爱念书,成天逃课。我妈舍不得打他,我管他,他还冲我吼。
“姐,我想好了。”他忽然抬头,眼神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我不买房,不结婚,先把这六万四还了。苏萌说,她等我。”
我端起面前的紫菜汤,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生疼。
“你每个月能还多少?”
“我现在工地上个月能拿六千多。我留一千五吃饭租房子,剩下的全还。”
“那至少要一年半。”我算给他听,“这期间如果有突发情况,你怎么弄?”
他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我打开包,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这是两千,不是给你的,是借的。你记在你那个本子上,什么时候还上,什么时候再叫我姐。”
他眼睛发红,伸手把信封推回来:“姐,我不要。你已经帮我太多了……”
“少说废话,拿着。”我把钱又推过去,“这钱是我自己愿意给的。你记清楚,借的就是借的,以后要还。”
他低下头,手指在信封上磨了两下,轻轻点了下头。
我们坐在那间小店里,吹着快要散架的吊扇,把一碗河粉吃完。他要送我回医院,我摆摆手,说走走消食。
他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我拐过街角,他才慢慢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姐,谢谢你。”
我没回。但把手机放在枕边,看了很久。
第13章 我妈的“补偿”
婆婆出院后,我请了三天假在家照顾她。她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床走动了。只是说话多几句就喘,人瘦了一圈。
第三天下午,我妈不请自来。
她提着两盒营养品,站在门口,笑得小心翼翼:“夏夏,我来看看亲家。”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了。婆婆从卧室出来,笑着招呼她坐。
我妈坐下,四处打量了一番,压低声音问我:“这房子,租的?一个月多少钱?”
“陈屿学校分的,交一点租金。”
“哦。”她点点头,又小声说,“我听说你婆婆病得不轻。你俩这负担也不小。”
我没接话。她坐了一会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钱,厚厚的,新旧不一。
“这是一万。妈这些年……也没给你攒下什么。你拿着,给你婆婆买点好的。”
我愣住了。这好像是我妈第一次主动给我钱。
“妈,你哪来的钱?”
“我偷偷攒的。”她叹了口气,“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我打麻将赢的,还有你弟以前给我零花,我都存着。”
她说着,把钱塞到我手里:“你不是要跟妈算账吗?先还你一万。剩下的……妈慢慢还。”
我捧着那叠钱,鼻子一酸,眼泪往上涌。
“妈,我不是真的要跟你算账。”
“我知道。”她吸了吸鼻子,别过脸去,“我就是……就是舍不得你弟。他一哭,我就跟被人挖了心一样。夏夏,你说妈是不是有病?”
“是。”我把钱放在茶几上,“你病了,我也病。我们家,都病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红红的。
“你这个死丫头,说话还是那么戳人。”
那天下午,我们和我婆婆一起坐在客厅里,聊了一些家常。我妈给我婆婆剥了一个橘子,又说我小时候怎么调皮。我坐在旁边,听得恍恍惚惚。
很多年,没有这样坐过了。
临走时,我把那一万还给她:“妈,这钱你自己留着。我婆婆有医保,够用。”
她不肯收,推了几次,我硬塞进她包里。
“夏夏……”她站在门口,像要说什么,又吞了回去。
“妈,你回去,好好照顾自己。以后别总打麻将了。”我轻轻抱了她一下。
她很瘦,肩膀硬邦邦的,像一截晒干的老木头。
她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慢慢合上。
第14章 我不想再当“樊胜美”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陈屿问我:“听说你妈来过了?”
我“嗯”了一声。
“没要你的钱吧?”
我转过身,面对着他。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落进井里的星子。
“没有。她给我钱,我没要。”
陈屿笑了:“长本事了。”
我踹他一脚,又往他怀里靠了靠:“陈屿,我是不是特别傻?以前总觉得,只要我对他们好,他们就会念我的好。其实人家只觉得你该给。”
他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那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一半。”我吸了吸鼻子,“还有一半,得慢慢想。”
“不着急。”他顿了顿,“你想怎么着都行,就是别再把自己搭进去了。这个家,需要你。”
我的眼睛一下子湿了。有些话,外人说一千遍,都不如自己人一句“需要你”。
我把头埋进他胸前,闷声说:“陈屿,谢谢你。”
他搂着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把微信里那些做微商、卖保险、拉人刷单的老同学全删了。又把手机里的购物软件挨个翻了一遍,把自己想买又不舍得买的东西,一样一样点了结算。
然后我停住了。
舍不得还是舍不得。但我至少知道,我不再是为了省钱给别人填坑,是为了自己。
第15章 社区医院来了个“刺头”
周一早上,医院里来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量血压的时候还好好的,轮到老头抽血,他大吵大闹,说我们护士技术不行,上次抽血给他胳膊抽青了一块,今天要投诉。
我过去问情况,他指着我鼻子骂:“你们这破地方,就是拿老百姓当试验品!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找你们院长!”
我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青紫是旧伤,明显是凝血功能不太好导致的。我耐心解释,他根本不听,声音越来越大,把整个采血室的人都吸引过来了。
“你再说一句,我就拍视频发网上,让大家都看看你们怎么欺负老人!”
我站在他面前,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心里那根弦,突然就绷紧了。
“叔叔,您要拍就拍。”我说,“但现在请您到隔壁休息室等一等,后面还有十多个病人,别耽误大家时间。”
他没想到我这么硬气,愣了一瞬,又梗着脖子说:“我就不走!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我不能把您怎么样。我干的就是这个活儿,您有意见可以投诉,有委屈可以说。但您不能因为我年轻,就一口一个‘破地方’‘试验品’地糟践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后面有个大哥站起来说:“老爷子,抽血青了本来就是正常现象,我年轻力壮的,上次也一样青了。您这样说人家小姑娘,太过了。”
老头脸色发白,哼了一声,甩手走了。
采血室恢复了秩序。我坐回电脑前,手心里全是汗。
中午在食堂,赵桂香端着饭坐到我旁边,小声说:“你今天真行。那老头之前骂哭过三个护士,别人都不敢惹。”
我扒了一口饭,没说话。
“夏夏,你发现没有?你变了。以前遇到这种事,你都是赔笑脸,给人家塞糖塞水,求着人家别投诉。今天你硬起来了。”
我抬头看了看她,半晌才说:“可能,我就是不想再忍了。”
赵桂香拍了拍我的肩膀:“忍个屁。这破班,谁爱干谁干,但活干利索了,腰杆子就得直起来。”
我笑了。那顿饭,我吃得比平时都香。
第16章 亲戚们的“说客”
我妈虽然不再要钱了,但亲戚们开始轮番给我打电话。
先是我小姨。她东拉西扯聊了半小时,最后落到正题:“夏夏,你弟现在整天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一样,你妈心疼得吃不下饭。你现在工作稳定,老公又吃公家饭,多少帮衬点,不难吧?”
我反问她:“小姨,您家我表弟前年买房,您问我妈借了五万,还了吗?”
她顿时不说话了,支吾了几句就挂了。
接着是我大姑。她在电话里苦口婆心:“夏夏,你妈带大你们姐弟俩不容易。你当姐的,吃点亏就吃点亏,家庭和睦比什么都强。”
我回她:“大姑,我爸走的时候,留了六亩地。您跟我妈分了,说是一家三亩,现在地里种了树,一年补贴多少,您分过我妈一分吗?”
她也不说了。
最后一个是我二叔。他跟我爸是亲兄弟,年轻时关系最好。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夏夏,你是不是跟家里闹得太僵了?你爸要是在,看见你们这样,得多寒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医院天台上。远处的城市灰蒙蒙的,像笼着一层旧纱。
“二叔,您还记得吗,我考上大学那年,学费五千,我妈说没钱。我打算去打工,后来是您借了我三千,我才去报了到。”
二叔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三千,我大三就还您了。您当时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到现在。”
“什么话?”
“您说,‘夏夏,这世上的家,有时候是个窝,有时候是个笼子。你长大了,得学会分清楚’。”
电话那头,二叔长叹一声:“你还记得啊。”
“记得。二叔,我现在想分清楚。”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叔支持你。你妈那头,我替你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天台上。风吹过,凉凉的。原来,分清窝和笼子,只需要挺直自己的腰。
第17章 弟弟的“债主”
那天晚上,陈屿在学校值班,我一个人在家陪婆婆。
门被人敲响,声音很重,像用拳头砸。
我透过猫眼一看,门外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头发剪得很短,穿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小金链子,眼神不善。
“林知远他姐是不是住这儿?”
我后退一步,心跳得厉害。隔着门,我尽量稳着声音:“你们谁?有事明天再说。”
“你弟欠了钱,现在电话不接,人找不着。你是他姐,总得给个说法吧?”
我后背抵着防盗门,腿发软。婆婆在卧室里听见动静,咳嗽着问:“夏夏,谁啊?”
“没事妈,社区来登记信息的。”
我摸出手机,手抖着给我弟打电话。关机。
又打给苏萌。她接了,声音很小:“姐,怎么了?”
“知远呢?是不是跟你们在一起?”
“他今晚加班,还没回来。”
两个男人又捶门,声音更大了。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外说:“我弟的债,你们找他去。这是我家,你们要是再敲,我报警了。”
外面安静了几秒。其中一个男人笑了:“报警?好啊,你报。你弟欠了我们六万,利息还没算。你看警察怎么管。”
我报了警。
没到十分钟,警车到了楼下。两个男人看见警察,没跑,反而挺配合,跟民警说是经济纠纷。民警登记了信息,又找我问了情况,最后劝我们:“这种民间借贷,你们自己协商。如果再骚扰,留好证据再报警。”
民警走后,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发凉。婆婆从卧室出来,递给我一杯温水。
“你弟,到底惹了什么?”她问。
我看着杯子里轻轻晃动的白水,没说话。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林知远根本没有跟我说实话。
第18章 原来他把车抵押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林知远租的房子。他开门的时候,明显还没睡醒,身上穿着昨天没换的工装,眼睛红通通的。
“姐,你怎么来了?”
我没进门,站在过道里看着他:“昨晚有人上我家了。两个人,说找你要债。问你欠了他们六万。你跟我说,一共六万四。那六万是哪来的?”
他脸色变了,眼神躲闪,像突然被人扒了外套。
“那是……我借了另一个人的。之前没敢说。”
“什么钱?”
他低着头,声音干涩:“去年冬天,我着急用钱,就把你前年给我那辆旧车……押给了一个人。借了四万,利息两万。现在总共六万。”
我脑袋“嗡”一声,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那辆车是我和陈屿结婚时买的小POLO,后来我弟说工地方便,借去开。我没让还,只让他加满油。结果他押给了高利贷。
“林知远,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他捂着脸,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没有了。姐,真没有了。”
我看着蹲在墙角的弟弟。他像一个被生活逼到墙根的逃兵,狼狈、茫然,又带着一丝让我痛恨的可怜。
我掏出手机,给苏萌打了电话。
“苏萌,林知远和你在一起,是不是还欠着别人钱?你跟我说实话。”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姐,还有一笔,是他帮他朋友借的。不多,八千。”
我闭了闭眼。
“你们昨天为什么关机?”
“他手机摔了,拿去修了。姐,你信我。”
我挂了电话,把林知远从地上拉起来。
“今天,你跟我去把你所有的债,一笔一笔理清楚。包括你朋友那笔,包括你押车那笔。听见没有?”
他像抓救命稻草一样看着我,用力点头。
第19章 我把车赎回来了
我弟租房子那个小区,没有电梯。七楼,我们一层一层走上去。他走在前面,背有点驼,衣服后摆被汗浸透了。
到了门口,他回头看我,欲言又止。
“开门。”我说。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剩下的地方堆满了纸箱。墙上贴着几张旧海报,窗帘拉着,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不通风的闷味。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那几张卡和一些合同。我坐在床沿,把每个字都读了一遍。那辆POLO被押给一个叫“亮哥”的人,合同上写的是“借款四万,月息百分之十,逾期三个月未还,车辆归出借方所有”。
“三个月到了吗?”我问。
他低着头:“已经两个月零二十天。”
也就是说,再过十天,车就不是他的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合同折好,塞进包里。“走,去赎车。”
他猛地抬头:“姐……”
“别叫了。这车你押出去的时候,想过我怎么跟陈屿交代没有?”
他嘴唇翕动,说不出来。
下了楼,我给他转了两万。“这是你上回向我借的两千,加上我这次帮你补上的。借条你写清楚。”
他接过手机,又抬头看我,眼睛湿湿的。
“写。”
他蹲在台阶上,从包里翻出一个本子,认认真真把借条写好。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折起来放好。
我们去了那个“亮哥”的汽修店。对方四十来岁,脖子上挂着一串蜜蜡,笑起来有些油滑。他打量了我一眼:“哟,姐姐出马了?钱带来了?”
我把钱转给他。他收了钱,把车钥匙和行驶证丢在桌上。
“下次再借钱,想清楚点。”我对林知远说。
他乖乖点头。
那辆车开出来的时候,发动机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个呛了水的人重新浮出水面。我坐在副驾驶,他开着车,很慢,很稳。
“姐,这车你开回去吧。我不需要了。”
我摇摇头:“你上下班没车不方便。但记住,这车是借你的,不是你的。你再敢拿去押,我就跟你彻底断了。”
他点点头,一直看着前面,眼睛红了一圈。
第20章 陈屿发脾气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赎车的事跟陈屿说了。
他正在给儿子视频辅导作业,听我说完,把手机搁在桌上,慢慢转过来。他脸上没有表情,但我看见他太阳穴上的筋跳了一下。
“你把你弟那笔烂账全扛了?”
“没有全扛。我出了两万,他自己还四万四。”
“那两万,是我们家存款的四分之一。”他看着我,语气冷下来,“你没跟我商量。”
我张了张嘴,发现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他睡到了书房。我抱着枕头靠在床头,听着他翻来覆去的声音,心里像有猫抓。
第二天一早,我做好早饭,他出来吃,全程没跟我说话。出门前,他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我:“林知夏,你疼你弟,我不拦着。但你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拎着一根筋,说拿钱就拿钱,你把我当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压在我心口。
“陈屿,对不起。”我说。
他没回头,推门走了。
我坐在饭桌前,粥凉了。婆婆从卧室出来,叹了口气:“夏夏,我不是替陈屿说话。但你得让他觉得,这个家,你跟他是一头的。”
我点点头,把碗筷收了,去上班。
那天在分诊台,我有些心不在焉。快下班时,手机响了,是陈屿的学校打来的。
“林女士吗?陈老师下午上课的时候突然头晕,现在在校医室,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拦了辆出租车,赶到学校。陈屿躺在校医室的床上,脸色苍白。校医说他是低血糖,加上中暑,休息一下就好。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别过脸,不看我。
“陈屿,你别这样。”我去拉他的手,他抽走了。
“夏夏,我不舒服。”他闭着眼睛说,“不是身上不舒服。是这里,堵得慌。”
我看着他发白的嘴唇,眼泪掉下来,滴在被子上。
“我知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慢慢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指。
“我要你记住,你有家。你的家,在咱这儿。”
我哭着点头。
第21章 我换了医院的工作
八月快过完的时候,我做了另一个决定。
我辞了社区医院的工作,去市二院做了编制外护士。工资高一些,夜班也多,但平台大,能学东西。
辞职那天,赵桂香拉着我:“夏夏,你疯了吧?这边再累,好歹离家近。市二院那么远,你图什么?”
我笑着抱了抱她:“图个心里痛快。想换个活法。”
她眼圈红了:“你呀,就是太要强。”
我去市二院报到的前一天晚上,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没接。过了一会儿,她回了条语音:“知道了。好好上班。”
就这几个字,我听了三遍。
新单位很忙,有时候一个夜班下来,腿肿得像萝卜。陈屿每天骑电动车送我去地铁站,风雨无阻。有一天,他忽然说:“夏夏,你发现没有,你这段时间,瘦了,但精神了。”
我笑着说:“是吧。”
他没再提我弟借钱的事。我知道,他还在生着气,只是舍不得再跟我吵。
第22章 你弟把烟戒了
九月中旬,我去我妈家送中秋节礼。
林知远也在。他剪了头发,穿了件白衬衫,看起来很精神。我进门时,他正蹲在阳台上修洗衣机,听见动静,回头喊了声“姐”。
“今天怎么有空回来?”我问。
“下午调休。”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姐,我把烟戒了。”
我愣了一下。
“苏萌说,我要是能戒满三个月,她就跟我去领证。”
“好事。”我笑了一下,“坚持。”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盘切好的西瓜。她看到我手里的礼盒,撇了撇嘴:“乱花钱。”
我把东西放下,去厨房洗手。她跟进来,低声说:“你弟最近,好像真的改了不少。上个月工资下来,先还了你两千。”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看着窗外,有些出神:“我说替他还,他不要,说那钱是你借的,得自己还。”
我把水龙头关上,甩了甩手。心里有块很硬的地方,好像被捂化了一个角。
吃饭时,我弟突然说:“姐,那个亮哥,后来被抓了。”
我停下筷子:“怎么回事?”
“套路贷。警察端了他的店,合同还有转账记录都查出来了。之前多收的利息,能退回来一部分。”
我看了他一会儿:“你去报的案?”
他点点头:“我拿着合同去的。警察说,我这种情况,属于被高利贷套路了。那辆车能追回来。”
陈屿在旁边听了,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低头吃饭,没说话。但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第23章 那天他录下了全过程
十月的天,凉快下来。我轮休,在家里洗被单。
林知远给我发来一段视频。我点开,是一段手机拍摄的画面:一个昏暗的包厢,他和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其中一个就是那个“亮哥”。
视频里,亮哥笑得很得意,说:“你姐有钱,我知道。你只要把她的工资卡信息弄来,我给你算利息。以前那些债,我帮你抹一半。”
林知远没说话,只点了根烟。
“你姐那个人,重情。你哭穷,她就心软。你听着,找机会让她给你做担保。她只要签了字,后面的事跟你没关系。”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心跳得很快。他是什么时候拍的?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看?
我打过去,他接起来。
“知远,这视频……你之前为什么没给我?”
“姐,以前我不敢。我怕亮哥知道了收拾我。后来他店被查了,我才敢拿出来。”他顿了顿,“里面有他教我怎么骗你担保的话,还有他还让我把你家地址发给他。这些都是证据,警察已经拿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风吹得床单猎猎作响。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脆生生的。
“知远,你……那时候是真心想骗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
“不是。我去见他的时候,本来是想问能不能免点利息。他提出这个条件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但我没答应。姐,我知道我混账,可我还没坏到那个地步。”
我的眼眶热了。
“那你怎么有这段视频?”
“我偷着录的。我怕他以后讹我,就留了一手。”
我深吸一口气:“你早点拿出来,我可能也不会那么难。”
“对不起,姐。”
我看着阳台上那盆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已经长出了新叶子。
第24章 我弟递给我一份还款计划
又过了半个月,林知远来我新租的房子找我。我和陈屿刚搬过去,为了离我单位近一点。房子不大,但采光很好。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大塑料袋。一袋是水果,一袋是书。
“姐,我买了几本书。苏萌说,我现在得学点东西,不能总在工地上搬砖。”
我接过来,翻开一看,是几本考二级建造师的书。
“你想考证?”我有些意外。
“我高中同学,前两年考上了,现在在一个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过万。他说我这几年有工地经验,再考个证,能混个正经饭碗。”
陈屿从屋里出来,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放回桌上。
然后,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我。
“姐,这是还款计划。我算了,每个月还你两千,四十个月,一共八万。利息我按银行存款利率算,行不行?”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行。”我折起来,放进抽屉。
“还有……”他看了看陈屿,又看看我,“我准备跟苏萌领证了。简单办一下,不请客,就咱们两家人吃个饭。妈那边,我没让她出钱。”
陈屿点了点头:“好。”
我走到他面前,帮他整了整衬衫领子。他比我高出一个半头,我得仰着脸才能看清他。
“好好过。”
他喉咙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那天晚上,陈屿抱着我说:“你弟长大了。”
我“嗯”了一声,眼泪悄悄滑下来。
第25章 妈的那本存折
冬至那天,我回了一趟老房子。
我妈在门口等我。她穿着厚厚的花棉袄,头发用黑发卡别着,远远看去,像一株被风吹旧了的向日葵。
“杵着干啥?屋里坐。”她伸手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手很糙,裂着口子。
一进门,我就看见我爸的遗像前点着三炷香。香灰落了一小片,桌角擦得很干净。
我妈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放了不少姜丝。我喝了一口,辣辣甜甜的。
“你弟跟苏萌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回来。”她说。
我点点头。我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正在放本地新闻。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起身去卧室,拿出一个红布包。
“你打开。”
我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中国银行的,封皮磨得发白。我翻开,户主写的是她名字。存款余额:四万八。
“这是这些年,你给我的零花,还有你爸留的地钱,我都存着。”她顿了顿,“我想着,等你弟结婚的时候,给他当彩礼。现在不用了。苏萌家不要彩礼,他们非要给,说给多少他们自己挣。”
她把存折推到我面前:“这钱,给你。你拿去还房贷,还是给你婆婆看病,都行。”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像两潭快干涸的泉水。
“妈,我不是回来要钱的。”
“知道。”她低下头,“可我想给你。你拿着,妈心里好受点。”
我没有拿。我把存折推回去,握住了她粗糙的手。
“这钱你留着。以后有什么想买的,就买。想打麻将,打小点。别总给知远留,他长大了,能自己挣。”
她的肩膀抖了抖,像有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
“夏夏,你怪不怪妈?”
我看着她,轻轻笑了笑:“怪。可你是我妈。”
她一下子哭出来,像憋了半辈子的委屈,全都倒了出来。我抱着她,一下一下拍她的背。她的身子很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那天晚上,林知远和苏萌回来了。我们一家人在厨房里包饺子,陈屿也来了。我弟负责擀皮,苏萌包,我妈烧水,我在旁边切菜。陈屿拿着手机,给我们拍视频。
热腾腾的饺子出锅,我妈先给我盛了一碗,又把两个饺子夹到我碗里,说:“这两个,给你婆婆捎着,她最爱吃萝卜肉馅。”
我笑着点头。
饭桌上,林知远忽然站起来,举起一杯米酒:“姐,我敬你。”
我看着他,他就那么站着,眼睛红红的。我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姐,以后这个家,我帮你一起扛。”
我仰头把酒喝下去,又辣又甜。
终章 风吹过盛夏
又是七月。
我站在新家的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换了一个大花盆。窗外的风热烘烘的,吹得叶子轻轻摇晃。
陈屿在屋里喊:“夏夏,你弟电话。”
我走过去,接过手机。电话那头,林知远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姐,我二级建造师考过了!苏萌说明天请我们吃饭,你和我姐夫都来啊!”
“好。”我笑着说,“让你姐夫多买点菜。”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底下,几个孩子拿着水枪追来追去,笑声又脆又亮。远处的地铁从高架桥上呼啸而过,带起一阵风。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夏天,安装师傅的那通电话。那个下午,我站在厨房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可也就那么一个下午。
后来,我慢慢明白:一个人,只有先把自己立住了,身边的人才不敢随便推倒你。善良可以,但要有分寸;宽容可以,但要有边界。你可以爱你的家人,但不必把自己活成他们的梯子。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旧照片:四年前的火车站,我妈正给林知远擦汗,我笑得没心没肺。照片里的阳光很好,好得像永远不会过去。
我点了“收藏”,把它移进一个叫“从前”的文件夹。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个夏天,终于不是那么难熬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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