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在保安室睡了一会儿,被业主拍了照
说实话,那天晚上我是真熬不住了。
六十三了,按老家的算法都六十五了。从晚上八点接班,到凌晨四点那会儿,眼皮子就跟吊了铅块似的,怎么撑都撑不开。小区北门那间岗亭,玻璃上全是哈气,外面下着小雨,路灯昏黄黄的,整个小区静得只剩雨点子打在棚子上的声音。
我寻思,就眯个十来分钟吧。这几天下雨,关节疼得厉害,坐久了腰也直不起来。之前跟队长报备过,说后半夜实在不行就靠着歇会儿,有事儿对讲机叫。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俩脚搭在暖气片上,把军大衣裹了裹,就那么仰着脑袋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对讲机突然“滋啦”一声炸响,把我从梦里拽出来。
“老周!老周!你干啥呢!赶紧起来!”
是队长老刘的声音,火急火燎的。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手机屏幕一晃,凌晨四点四十七。我赶紧抓起对讲机:“来了来了,咋了刘队?”
“咋了?你被业主拍照发业主群了!说你上班时间睡大觉,门岗没人,万一进了贼咋整。现在群里都炸锅了,你赶紧给我精神点!”
我脑袋“嗡”的一下。赶紧站起来,推开岗亭的门,冷风夹着雨丝扑过来,整个人清醒了大半。我探头往外看,小区门口安安静静的,道闸杆好好地落着,旁边的小门也锁着,地上一片湿漉漉的反光。哪有什么贼?连条野猫都没有。
我掏出老花镜,点开业主群。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了,往上翻半天才找到源头——一张照片,拍的正是我仰在椅子上睡觉的样子,角度很刁,从窗户外面怼着拍的,连我大衣上的补丁都拍得清清楚楚。
发照片的是三号楼一个年轻男的,头像是他家那条狗。
“咱们每月交好几块钱的物业费,就是雇保安来睡觉的?门岗形同虚设,万一出事谁负责?”
底下立马跟了一串:
“就是,我上次半夜回来就看见他打盹。”
“物业费白交了,投诉去。”
“这要是进个小偷,一偷一个单元。”
“换人吧,找个年轻的。”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哆嗦。想说点啥,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我能说啥?说“我就睡了十分钟”?说“我六十多了实在扛不住”?说“那天我老伴儿住院我白天陪护了一天”?说了有啥用?
我索性把手机揣兜里,站在岗亭门口,就那么站着。雨小了点儿,天边还是黑黢黢的。我看着小区里那一排排黑着的窗户,心想,这里头有多少人这会儿正睡得香呢?
六点多,天刚蒙蒙亮,队长老刘来了。
他骑着电动车,雨衣都没脱,先进岗亭瞅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递给我一根烟。我摆摆手说戒了。
“老周,你也别往心里去。”他点着自己的烟,深吸一口,“群里那几个,就是闲的。昨晚上我跟你说过没有?让你实在不行把门锁好去里屋躺会儿?”
“说了。”我低着头。
“那你咋不进去躺?”
“我寻思,万一有人进出,我在里头听不见。”
老刘没吭声,踩灭了烟头。这时候,那个拍照的年轻业主正好从楼里走出来,穿着运动服,估计是晨跑。他看见我跟老刘在门口站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你是队长是吧?”他掏出手机,“你们这保安,昨晚睡觉,我拍的。这事儿你们得给个说法。”
老刘看看他,又看看我。我在旁边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小伙子,”老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挺稳,“你昨晚几点回来?”
“我?我不到十二点回来的啊。”年轻业主一愣。
“那你回来的时候,门开着没?”
“没……没开,我刷的卡。”
“老周给你开的门不?”
“开了……”他有点不情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
“他六十多岁了。”老刘打断他,“你知道他昨天白天干啥了不?他老伴儿住院,他白天在医院守了一天,晚上八点过来接班,一分钟没迟到。你们十二点回来,人给你开门。你四点多不睡觉,出来拍他睡觉?”
年轻业主脸有点红,嘴还硬:“那也不能睡啊,万一出事……”
“我干保安十几年了,”老刘说,“我告诉你什么叫万一。上个月,咱小区六号楼一个老头半夜心梗,是老周听见家里狗叫不对劲,跑去敲的门,打120,人救回来了。那时候你们在干啥?在睡觉。他救了人一命,没人往群里发个‘谢谢保安’。今天他坐着打了个盹儿,你拍张照片,让他差点儿丢了工作。”
年轻业主不说话了。嘴唇动了动,像想反驳,又憋回去了。最后他把手机收了,嘟囔了句“反正……反正得按规矩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老刘拍拍我肩膀:“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进去歇会儿,白班老李马上来了。”
我摇摇头:“不困了。”
其实我是真不困了。心里头堵得慌。
后来那天下班,我回了医院。老伴儿刚做完检查,躺在病床上看我一眼就笑了:“昨晚又熬夜了吧?眼都是红的。”
我说没事儿,习惯了。
老伴儿拉着我的手说:“老周,咱不干了吧?这岁数了,天天熬夜,身体扛不住。”
我没接话。我心想,我不干了,那谁来干?现在物业招人,给那点儿钱,年轻的不愿意来,来的都是我们这种老头。我们这些老头,谁家里没点事儿?谁身上没点毛病?可岗总得有人站,门总得有人看。
我不是说我睡觉就对。可我就是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个年轻人后来没再投诉我。听说他在群里被几个老业主说了几句,说“小周不容易”“上次还给咱搬东西”,他就没再吭声。但我也没指望他道歉,我就希望他以后夜里晚归的时候,经过岗亭,能往里头看一眼。
看看里头坐着的,不只是一个“保安”,是一个跟你们家父辈差不多岁数的老头。他也有家,也有熬不住的夜,也有想护着的人。
天亮了,雨停了。我锁好岗亭的门,把军大衣叠好放在椅子上,转身往医院走。路上碰见六号楼那个被我救过的老头,他提着豆浆油条,非要塞给我一份。
“周师傅,辛苦了。”
我接过来,热乎乎的。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其实辛苦。可那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又没那么堵了。
算了。能咋整。干一天,就值好一天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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