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女子递离职申请,老板见其月薪1650元,全场看向副总与助理
唐敏是在三月十五号那天把辞职信交上去的。
那天南宁下了整整一天的雨,灰蒙蒙的天压在头顶,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黏腻。她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张打印好的辞职信又看了一遍,信不长,三五行字,按人事部给的模板写的,理由栏里填了"个人原因"四个字。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把它折好塞进信封,站起来往人事部走。
她的工位在二楼走廊尽头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遮住了大半边视野。她在这张工位上坐了八年,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走,中午去楼下快餐店吃一碗八块钱的老友粉,偶尔加个卤蛋就算改善伙食。工位上的东西不多——一台老掉牙的联想电脑,屏幕边缘已经发黄了;一个黑色的文件夹,里面是她的工作记录;一只白色的马克杯,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扶桑花。那只杯子是她刚进公司那年发的,到现在整整八年,杯口磕了一个芝麻大的豁口,她舍不得扔。
八年前她二十六岁,从老家河池到南宁来找工作。那时候她中专毕业,学的是财会,跑了七八家公司都没人要,要么嫌她学历不够,要么嫌她没有工作经验。后来一个老乡跟她说有一家商贸公司在招行政文员,不要求学历多高,打字快就行。她来面试了,那个年代的公司都兴在写字楼里租几间办公室,前台摆一盆绿萝,印一盒名片,看着就挺正规。面试她的就是现在的副总经理周明辉,那时候他三十出头,一张圆脸上总是笑呵呵的,说话和蔼,问了她几个简单的问题,翻了翻她的简历,然后说:"行,你明天来上班吧。工资一个月一千二,试用期过后涨到一千五。"
那时候南宁的平均工资大概也就一千五六的样子,唐敏觉得这个数能接受,当场就答应了。周明辉又问了一句:"你打字快不快?"她说还行。周明辉说:"那你做行政助理,顺便帮张助理分担点杂活。张助理你认识一下。"他从办公室里叫出来一个年轻女人,瘦瘦的,化着淡妆,穿着一件粉色的小西装。那就是张玉梅,副总经理助理,比唐敏早进公司半年。张玉梅上下打量了唐敏一眼,嘴角弯了弯算是笑了,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工位,高跟鞋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响。
唐敏就这么进了公司。公司叫"广南宁昌贸易有限公司",主要做的是糖业和农副产品贸易,老板姓黄,本地人,据说以前在国营糖厂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家公司。公司规模不大,满打满算二十来号人,老板不常来,平时管事儿的就是周明辉和张玉梅。唐敏的职责很杂——打字、复印、收发传真、接电话、整理文件、给会议室沏茶、偶尔帮张玉梅跑腿买咖啡。这些活儿干起来不难,就是碎,一天到晚手脚不停,但唐敏没抱怨过,她觉得自己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不错了。
第一年过去,试用期结束的时候周明辉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小唐,干得不错,你的工资给你涨到一千五了,按之前说好的。"唐敏挺高兴,觉得老板说话算话。她那时候每个月的房租是四百块,合租的单间,厕所厨房公用,剩下的钱吃饭、坐公交、偶尔给老家寄一点回去,日子紧巴巴的但能过下去。
第二年、第三年、第四年……一年一年地过去,公司的人来来走走,新面孔进来旧面孔离开,唐敏一直坐在那个窗边靠榕树的位置上。她不是没想过涨工资的事,每年年底看到别人在茶水间议论年终奖和调薪幅度的时候,她心里也会咯噔一下。但她不好意思开口问。她觉得自己学历不高,做的工作又是最基础的行政打杂,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就该知足了。更何况周明辉每次见了她都笑呵呵的,夸她"稳重"、"靠谱"、"让人放心",这些话听着让她心里踏实。
第五年的时候,她隔壁工位换了一个小姑娘,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做市场助理。小姑娘上班第一个月工资就拿了三千二,比唐敏整整多了一倍。唐敏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茶水间洗杯子,那个小姑娘跟别人聊天时说漏了嘴,唐敏手里的杯子在水池里滑了一下,差点摔碎。她把杯子捞起来看了看,那只印着扶桑花的马克杯没有碎,只是杯口又磕了一个小口子。她擦了擦杯子放回工位上,那天下午干活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想过找周明辉问问,但每次走到他办公室门口就退回来了。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见过周明辉训人的样子——上个月后勤的老王因为报销单据贴错了被他当着全办公室骂了十分钟,老王五十多岁的人了,站在那里低着头,脸涨得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唐敏不想变成那样。她觉得自己是那种容易被人忽略的人,安安稳稳地干自己的活,不惹事也不出头,工资低一点就低一点吧,够活就行。
第六年,公司搬了一次办公室,从老城区的旧写字楼搬到了五象新区一栋新楼里。新办公室比原来的大了一倍,装修得挺气派,前台那块大理石的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老板黄总在乔迁宴上敬了一圈酒,拍了拍周明辉的肩膀说:"这两年公司发展不错,老周辛苦了。"周明辉满脸红光地举着酒杯,挨个跟员工碰杯,碰完一圈最后走到唐敏面前,她那天穿着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因为要拍照特地收拾了一下。周明辉举着酒杯说:"小唐,你是老员工了,这些年辛苦你了。"唐敏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微弱的期待,但周明辉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酒杯碰都没碰她递起来的那个橙汁杯。
乔迁之后公司招了一批新人,年轻人居多,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在工位上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讨论着项目方案。唐敏还是坐在窗边那个位置,只不过这一次窗户外面换了一片新的景色——不是老榕树了,是五象新区的几栋高楼。她还是做那些杂活:打字、复印、收快递、给会议室准备茶水。新来的人叫她"唐姐",有事就喊她帮忙,她总是应一声就去了,从不推辞。
第七年年底发年终奖,唐敏拿到手是八百块。她旁边工位那个刚来半年的小伙子拿了三千。她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在卫生间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四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泛着一种长期伏案带来的暗黄色。她洗了把脸,把信封塞进包里,回到工位上继续干活。
第八年,也就是今年年初,公司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贴了一张告示,是社保局发的——南宁市最低工资标准调整到了两千元。唐敏站在饮水机前面看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热水杯里的水满出来了她都没察觉,水流到手上烫了一下她才回过神来。她放下杯子在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里自己的工资明细看了一眼——基本工资栏里赫然写着"1650"。
她看了那个数字三遍。
一千六百五。比南宁市最低工资标准还低了三百五十块。她在这个公司干了八年,一千二百到一千五到一千六百五——八年涨了四百五,平均一年涨五十六块钱。她还记得隔壁那个小姑娘刚来就拿了三千二,那个新来的小伙子半年就拿了三千,后勤的老王——那个被周明辉骂了十分钟的老王——他去年退休之前每个月的工资是四千三。老王负责的是仓库管理,干的活儿比她还简单。
唐敏把那页工资明细关了,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三月的南宁阴雨连绵,窗外那几栋高楼的轮廓在雨雾里模糊着,像洗褪了色的照片。她忽然觉得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不疼,就是空。
她想了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里她照样每天上班、打字、整理文件、给会议室沏茶。周明辉从她工位前面走过的时候照样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张玉梅照样踩着高跟鞋从她身边经过时扔下一句"小唐,下午的会议记录帮我打一下"。她照样应了,照样干活,但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个气球被人慢慢地吹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三月十五号那天早上,她去楼下打印店打了一份辞职信。信很短,就一段话,理由写了"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连"感谢公司多年的培养"这种套话都没写。她看着那页纸想了想,拿起笔在理由栏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入职八年,现月薪1650元。"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加这一行,可能是想让谁看见,也可能是想给自己这八年留个见证。
她拿着信封去了人事部。人事部主管姓赵,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女人,平时笑眯眯的,但做起事来一板一眼。赵姐接过信封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先是没动,然后目光扫到那行小字上,眉头动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唐敏一眼,那一眼看了足有两三秒钟,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小唐,你要辞职?"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赵姐把辞职信放回信封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离职申请表推到她面前:"那你把这个填一下,签完字交给周总批。周总批了之后你再来找我做交接。"
唐敏接过表格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填。离职原因那一栏她照样写了"个人原因"四个字,在下面签了名、填了日期。她填完表格站起来,赵姐接过表格的时候目光又在那一行小字上停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说,把表格和信封一起夹进文件夹里。
"行了,你回去等通知吧。"
唐敏走出人事部的时候脚步很轻。她穿过走廊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把桌面上最后一个文件夹关了,把那只印着扶桑花的马克杯拿起来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走,想了想还是放下了。杯子不值钱,但她在这坐了八年,坐出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那个豁口是她第五年差点摔碎那次磕的,她记得清清楚楚。
下午三点,周明辉的办公室门开了。唐敏正在分拣今天的快递包裹,听见走廊里传来周明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个调:"赵姐,你过来一下。"
赵姐踩着碎步从人事部出来了。周明辉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张离职申请表,脸色看上去有些奇怪——不是生气,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的表情。他朝赵姐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赵姐侧着头听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张玉梅的办公室走过去,敲了敲门进去了。
唐敏蹲在快递堆旁边,把包裹按照部门分类码好,手上干着活,耳朵不自觉地支着。她听见张玉梅办公室的门开了,赵姐和张玉梅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个人的脚步从走廊那头往周明辉办公室的方向走过去。张玉梅的高跟鞋敲在瓷砖上,咔嗒咔嗒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些。
又过了几分钟,张玉梅的办公室门又开了,她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径直走到副总经理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了。门在她身后关上,隔音效果很好,走廊里听不见里面的说话声。但唐敏注意到一个细节——张玉梅进去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颜色是红色的,她认得,那是存放历年薪资调整记录的档案夹。
唐敏继续分拣快递,把最后一个包裹放到了市场部那边的架子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她什么都没做,就坐在那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1650"的工资明细窗口还开着,光标在数字后面一闪一闪。
周明辉办公室的门又开了。这次开门的声音比之前大了些,像是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的。周明辉走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张玉梅,张玉梅后面跟着赵姐,三个人站在走廊里,然后周明辉的目光往唐敏这边扫了过来。他看到了她,表情僵了一瞬,然后迈步朝她这边走过来。张玉梅跟在他身后,高跟鞋的声音这回慢了一些,踩得不太稳当。
周明辉走到唐敏工位前面站住了。他那一向笑呵呵的圆脸上现在没什么表情,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张玉梅站在他身后,手里那个红色文件夹捏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小唐,"周明辉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你那张表上写的工资数——你现在的月薪是一千六百五?"
"嗯。"
"八年没涨过?"
唐敏沉默了两秒钟:"中间涨过一次,从一千二到一千五,后来从一千五到一千六百五。涨了两次。"
周明辉转过身看了一眼张玉梅。这一眼让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了——那种变化说不清楚,但周围几个工位上的同事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看过来。张玉梅被周明辉那一眼看得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文件夹被她下意识地抱到了胸前。
"张助理,"周明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你负责薪资核算,小唐的工资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是这个数?"
张玉梅的脸白了一瞬。她张了张嘴,然后很快恢复了平时那种干练的表情,抬了抬下巴说:"周总,唐敏的岗位是行政文员,公司的薪资标准是按岗位等级定的,行政文员这个级别的工资标准一直就是——"
"就是一千六百五?"周明辉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但那种"不高不低"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发毛的东西,"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八年。八年的老员工,跟新来的人工资一样?南宁最低工资标准都两千了,她的工资比法定最低还低。"
张玉梅的手指在红色文件夹的边沿上捏了一下,指节发白。"周总,行政文员的工资标准是您当年定的,我没有权限更改。每年调薪的时候我都是按照各部门主管报上来的名单走流程——唐敏每年都没有被部门主管提报调薪。"
周明辉的目光在张玉梅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头扫了一圈走廊里那些探出来的脑袋。那些脑袋又嗖地缩回去了。他又转过头看着唐敏。
"你从来没提过?"
唐敏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站着的三个人。周明辉站在最前面,张玉梅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赵姐在更后面一点。走廊的顶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叠在一起,拉得很长。唐敏觉得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又轻又平:"周总,我提过。第二年的时候我跟张助理说过一次,她说调薪要等年底统一评。年底评的时候我那个岗位不在范围内。第三年我又问过张助理一次,她说公司效益不好暂时冻结了。第四年我没问,觉得问了也没用。后来我就不问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远处有人在敲键盘,键盘声慢了下来,又停住了。
周明辉的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变了不是生气,是一层别的东西浮了上来,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转过身,又看了张玉梅一眼,这一眼跟刚才那一眼不一样,刚才那一眼是"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一眼是"你让我怎么收场"。
张玉梅抱着那个红色文件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周总,调薪的事从第四年开始就是人事部负责的,我已经把名单都移交过去了。财务只负责按人头核算工资,不负责审核每个人的工资标准。"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文件夹上敲了两下。
赵姐在后面接了一句:"张助理,你移交的名单里小唐的工资标注的就是行政文员标准档——一千六百五。我们人事执行这个标准有什么问题?"
三个人的目光在走廊的空气里撞了一下,又错开了。唐敏坐在工位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她自己一个要辞职的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反而是这三个穿得体体面面的人在互相推来推去。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那个"1650"还在闪着,光标一跳一跳的。
"行了。"周明辉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制止了两个人的话头,"这事先放着。小唐,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唐敏站起来跟着他走了。她走过张玉梅身边的时候看见张玉梅侧着脸看着墙上的挂画,嘴唇抿得紧紧的,腮帮子绷着一块硬硬的弧度。她走进周明辉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走廊里那些刚才缩回去的脑袋又悄悄探了出来,几双眼睛在她和张玉梅之间来回地转。
周明辉关上了办公室的门。他让唐敏在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着,两只手交叉在一起。这个姿势唐敏以前没见过,周明辉平时坐在他那张大班台后面总是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今天他坐得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三月的南宁其实还算凉快,但周明辉的额头确实有一层细细的汗。
"小唐,"他开口了,"我实话跟你说,今天你给我交这份辞职信之前,我一直觉得你干得挺好,挺安心——我知道你在这里干了八年。但我不知道你的工资是这个数。"
唐敏看着他,没说话。
"我刚让赵姐查了记录。你从进公司到现在,工资调整记录只有两条——一千二到一千五,一千五到一千六百五。第二次调整是第五年的时候,社保局上调最低工资线,公司统一调的。"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这几年的年度调薪,名单上一直没有你。我批了那么多工资调整表,从来没看到你的名字。按理说每个部门主管报名单的时候应该报——行政部的部门主管这几年换了好几个人——但你的工资确实就那么一直挂在那里没人管。"
唐敏听着,还是没说话。她注意到周明辉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和地板之间来回移,没有一直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唐敏想了想,说了一个字:"怕。"
"怕什么?"
"怕你骂我。上次老王报销贴错了你骂了那么久,我怕我自己也那样。"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种话她以前从来不敢说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就从嘴里溜出来了。
周明辉低下头,用食指搓了搓额头。搓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换成了一种很淡的苦笑:"所以你宁可辞职,也不来找我?"
"我找过张助理两次。后来不找了。"
周明辉靠回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一会儿。吊灯是去年公司新换的,很亮,亮得有点刺眼,唐敏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觉得那灯光晃得她眼睛疼。
"辞职信你先拿回去,"周明辉说,"这事我得处理。你等我一个答复。"
唐敏从沙发上站起来,说了一声"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明辉又喊了她一声:"小唐。"她回过头,周明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对不起。这个该我来说。"
唐敏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她回到工位上的时候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离她最近的两个同事——市场部的小李和财务的小陈——低着头对着电脑屏幕一动不动,但键盘声啪啪啪的节奏明显是装出来的。对面的茶水间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端着一个空杯子但根本没接水,一个靠墙站着拿着手机假装在看。所有人的目光都躲着唐敏,又忍不住往她这边飘。
唐敏坐下来,把电脑上那个"1650"的窗口关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五象新区的高楼在雨雾里模模糊糊的样子。她想起八年前第一天来上班,周明辉笑呵呵地说"行,你明天来上班吧",张玉梅穿着粉色小西装上下打量她的那个眼神,那只印着扶桑花的马克杯第一次放在桌上的时候还是崭新的,杯口没有豁口。她那时候二十六岁,觉得每个月一千二百块不少了,能养活自己,还能攒点钱给家里寄。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同一家公司同一个工位上坐八年,也从来没想过八年之后她的工资会只比起点多四百五十块。
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是前台小刘打的,声音压得很低:"唐姐,你辞职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张助理从周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看见她脸色不对,我偷偷问了赵姐。赵姐说——"小刘顿了一下,"赵姐说她把你的工资表给周总看了。周总当场就愣住了。唐姐,你现在的工资真的一千六百五啊?"
"嗯。"
"那我下个月转正都拿两千二了……"
"你好好干。"唐敏说,"我先挂了。"
她挂了电话之后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去了卫生间。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红,但没哭。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用纸巾擦干净脸,对着镜子慢慢把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回了工位。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整个办公室的气氛都跟平时不一样了。周明辉关着门没再出来过。张玉梅去了两次茶水间,每次都低着头快步走,高跟鞋的声音比平时急促。赵姐抱着一堆档案夹从人事部走出来,经过唐敏工位的时候站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旁边工位的小陈小声问她:"唐姐,你真的要走?"唐敏说:"不知道,看情况。"小陈点了点头,转回自己电脑前面去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下来,然后又敲了几下。
下班的时候唐敏收拾东西准备走,路过周明辉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她没停,直接下了电梯走出了写字楼。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但地上还是湿的,空气里那股潮乎乎的闷劲儿散了一些。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等公交车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周明辉打来的。
"小唐,明天早上你来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谈。"
"好。"
公交车来了,唐敏上了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南宁的傍晚华灯初上,那些被雨水洗过的街道和楼宇在灯光里亮晶晶的。她靠着车窗玻璃,感觉到玻璃的凉意透过外套渗进来,心里那团空落落的东西好像被什么轻轻地托住了。
第二天早上唐敏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前台的小刘看她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兴奋,但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嘴角抿着,冲她点了点头。她走进办公室,发现走廊里几个平时来得比她晚的同事今天都到得挺早,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电脑,但屏幕上的内容都没怎么动。她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她一走过声音就停了。
她刚在工位上坐下来,赵姐就从人事部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小唐,周总让你来了去他办公室。"
唐敏站起来走了过去。这一次周明辉办公室的门是敞着的,她从走廊里就看见了里面的情形——周明辉坐在办公桌后面,对面坐着张玉梅。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周明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张玉梅坐得很直,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着。
"小唐,进来坐。"周明辉朝她招了招手。
唐敏走进去在张玉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三个人隔着周明辉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坐成了一个不等边的三角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面上的东西照得明晃晃的——摊开的文件、一只冒热气的茶杯、一个打开的计算器。
"小唐,"周明辉开口了,"我昨天回去查了一下公司的薪资体系。你这八年的工资确实有问题。行政文员这个岗位的薪资标准在第四年的时候调整过一次,从一千六调到两千三,但你的工资当时没有跟着调。原因我刚才问了张助理——她说当时行政部的部门主管休假,交接的时候把你的调薪材料漏掉了。漏掉之后第二年的调薪名单里又没有补上,就一直这么漏了三年多。"
周明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张玉梅一眼。张玉梅的眼皮垂下来,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个红色的文件夹。今天的文件夹是空的,只是拿在手里做个样子。
"小唐,"周明辉又转回来看唐敏,"这件事有我的责任。公司规模大了之后我管不了那么细,我以为下面的流程在正常走,实际上出了漏洞。张助理也有责任,她是薪酬核算的经办人,你找过她两次她没有跟进。我昨天跟几个部门主管碰了一下,现在给你两个方案,你自己选。"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继续留在公司。从今天起你的工资按行政主管的职级调整,补发过去三年的工资差额。这个方案是我能直接批的,不需要上面再走流程。"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坚持辞职。离职补偿按劳动法规定走,工作年限八年,补偿金你拿八个月的工资,按调整后的平均工资算。加上补发的工资差额,你自己算一下是多少。具体数字赵姐今天上午会算出来。"
唐敏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她看了一眼张玉梅,张玉梅还是垂着眼皮,手指在红色文件夹的边沿上来回摸,一下一下的。她又看了一眼周明辉,周明辉也看着她,这次的目光没有躲闪,就是认认真真地看着她。
"周总,"她开口了,"我问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没有交辞职信,没有在信上写那行字,这件事是不是永远都不会有人发现?"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几秒钟。周明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马上回答。张玉梅的手指停止了搓文件夹的动作,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周明辉终于说,"说实话,可能真的不会。"
唐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来看着周明辉:"周总,我选第二个方案。辞职。补偿金和工资差额按你说的办。"
周明辉的面部肌肉动了一下,像是想挽留但话到嘴边又收回去了。他沉默了几秒钟之后点了点头:"行。按你说的办。赵姐今天把数算出来,这周之内走完离职流程。你的最后工作日从今天开始算,不用再打卡了。"
唐敏站起来,跟周明辉握了握手。那只手有点潮,掌心是热的。然后她转向张玉梅,张玉梅也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到唐敏读不太明白。张玉梅伸出手来,唐敏握住了。张玉梅的手比她想象的要凉。
"唐姐,"张玉梅开口了,声音很低,跟平时那个踩着高跟鞋、说话利索的张助理判若两人,"对不起。"
唐敏松开手,说了一句"没事"。
她走出周明辉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赵姐、小刘、小陈、市场部的小李,还有几个她不怎么打交道的同事。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神里混着好奇、同情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唐敏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回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那只印着扶桑花的马克杯,她想了想还是塞进了包里。发黄的电脑屏幕她没有关,就让那个桌面壁纸——一片广西的山水——继续亮着。她把黑色文件夹里自己的记录抽出来放进了自己的文件袋里,把抽屉里的小物件一件一件装好。两本旧笔记本、一支用了三年的签字笔、一包拆开的纸巾、一张她和老家母亲合影的小照片。
在她收拾的时候,隔壁工位的小陈过来帮她把打印机边的文档理了理,市场部的小李端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桌上,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赵姐从人事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补偿金和工资差额的明细数字。唐敏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要多一些,她折好放进了包里。
张玉梅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的灯亮着,但窗帘拉下来了。
十点半,唐敏收拾完了所有东西。她站起来看了一眼这个她坐了八年的工位——桌面空了,抽屉空了,那只马克杯被带走了,只剩下一台电脑和一行键盘。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玻璃上,把五象新区的高楼晕成了一片水墨样的模糊。
她拎着那个纸袋往外走。走廊里有人喊她"唐姐再见",她回头笑了一下。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周明辉的办公室门开了,他探出半个身子,说了一句:"小唐,以后有事需要帮忙的,你打我电话。"唐敏点了点头,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迈步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
电梯平稳下降的过程中,她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袋子很轻,里面装着她八年的东西——一只豁了口的杯子、两本旧笔记本、一支签字笔、一张全家福照片、一张写着一串数字的纸。总共没几样东西,轻飘飘的,拎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开了,唐敏走了出去。大堂里的保安跟她打招呼:"唐姐,今天这么早走?"她说:"辞职了。"保安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以后常回来看看。"她说:"好。"
她走出写字楼的大门,外面的雨丝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没有撑伞,就这么走进雨里,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站在雨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写字楼——十五层高,玻璃幕墙在雨雾里泛着灰蓝色的光,最上面挂着"广南宁昌贸易有限公司"的蓝色标志。她在那里面待了八年,从二十六岁待到三十四岁,把最好的八年光阴留在了那个靠窗的工位上、那棵老榕树和后来的五象新区的高楼之间。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雨水打在她的纸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她没有去遮。路边一家粉店的老板娘正支着棚子往外摆桌椅,看见她淋着雨走过,喊了一声:"靓女,进来避一避啊!"唐敏摇了摇头,笑了笑。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这一次她没有坐最后一排,而是坐在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她把纸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车子启动的时候她靠着窗闭上了眼睛,感觉到公交车的颠簸和窗玻璃上传来的微凉。
她脑子里没什么复杂的念头。她想到了老家的母亲,想到了河池的山和水,想到了办公室里那只豁了口的马克杯,想到了周明辉最后说"以后有事需要帮忙打我电话"时的表情,想到了张玉梅那句低低的"对不起"。这些东西像雨丝一样细细密密地落在她心里,不重,但一层一层地堆着。
公交车过了三站,她把眼睛睁开。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天边隐隐透出一线淡白色的光。唐敏伸手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看着外面那些在雨水中亮起来的街灯和广告牌。南宁这座城她待了八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仔细地看过它。
她低下头,把纸袋上的水珠轻轻拂掉。纸袋里面那张写着数字的纸被她折得小小的,藏在最底下,但那个数字她在心里已经记住了。她告诉自己,那笔钱拿到手之后要干两件事——给老家的娘寄一半,剩下的留着找工作。新工作她要想清楚了再去,工资多少、涨不涨、怎么涨,她要问得清清楚楚,一句都不能含混。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着,雨幕里的城市在车窗外缓缓流动。唐敏把额头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嘴角慢慢弯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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