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把两万六千八百块钱码在茶几上,码成三摞。
最上面那摞用橡皮筋扎着,其余两摞没扎,票面新旧不一,像是从几个地方凑出来的。
林晓云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捏着半块擦灶台的湿抹布,看见那钱,脚步停在冰箱旁边。
“你哪来的?”
她问。
“借的。”
周国平坐在沙发上没动,眼睛看着那三摞钱,“两万装修,六千八补课,一共两万六千八。你今天给顾敏送过去。”
林晓云没接话。
她走过去把抹布搭在椅背上,离茶几还有两步远,没碰那钱。
“你什么意思?”
她说。
“还钱的意思。”
周国平抬起头,
“还完了,这个家不用再欠她。”
林晓云盯着那三摞钱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还了钱,这事就完了?”
周国平没回答。
窗外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又静下去。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隔几秒滴下一滴,打在洗菜盆底,声音不大,但一下一下很清楚。
“顾敏借这两万的时候,你还在为四千块跟你们单位财务扯皮。”
林晓云说,
“现在你倒有本事一下拿出两万六千八。”
“我说了,借的。”
“跟谁借的?”
“这个你别管。”
林晓云把椅子拉开坐下,和茶几上的钱面对面。
她没看周国平,只看那三摞钱,像在数,又像没在数。
“周国平,我跟你结婚十二年。”
她说,
“你第一次为了还我闺蜜的钱,瞒着我出去借债。”
周国平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收了一下。
“我不瞒你,钱就在这。”
他说,
“你拿去还她。”
“我不去。”
林晓云说,
“谁要还谁去。”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厨房改造说起。
他们住的这套房子是十年前买的,两室一厅,厨房只有五平米出头。
橱柜门板掉了两块,台面裂了条缝,油烟机一开就嗡嗡响,吸力还不如开窗。
林晓云一直想改,周国平说再等等。
“孩子马上上初中,钱得紧着用。”
这是周国平的原话。
林晓云没再提。
她跟顾敏说过两次,一次在菜市场,一次在顾敏家楼下。
顾敏离了婚,一个人住,在商场做楼层管理,手头比他们宽裕。
第二次说完,顾敏第二天就转了两万过来。
“先拿去改厨房,什么时候有再说。”
顾敏在电话里说,
“别跟我提利息,提了我跟你急。”
林晓云当时没告诉周国平。
她先找了工人,拆旧橱柜,改水电,贴砖,装新台面。
周国平下班回来,厨房已经拆得只剩半面墙。
“钱哪来的?”
他站在厨房门口问。
“顾敏借的,两万。”
林晓云说,
“以后慢慢还。”
周国平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阳台抽了四根烟,烟灰弹在空花盆里,第二天早上林晓云看见盆底薄薄一层灰。
厨房改好后,周国平一次都没夸过。
他用是照用,洗碗、烧水、收拾灶台,但从不提这厨房好不好。
林晓云知道他不痛快,但也没逼他说。
真正让矛盾翻出来的,是补课费。
周小海数学从五年级开始跟不上,六年级开学后更明显。
老师建议报个周末班,一学期六千八。
林晓云跟周国平商量,周国平说先看看,实在不行他自己晚上教。
“你晚上几点回来?”
林晓云问。
周国平没接上话。
他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有半个月要值夜班,剩下半个月回来也经常过了九点。
周小海那点数学题,他看过两次,一次发现教材改版了,一次讲着讲着自己先急了。
顾敏知道后,直接给林晓云转了六千八。
“先交上,别耽误孩子。”
顾敏说,
“算我借你的,跟装修那两万记一块儿。”
林晓云这次没瞒周国平。
当天晚上她就跟他说了。
“顾敏又垫了六千八。”
她说,
“小海周末班,我明天去交。”
周国平正在换鞋,一只脚踩在鞋柜边上,动作停了一下。
“又跟她借?”
他说。
“不是借,是垫。”
林晓云说,
“以后一起还。”
周国平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没看林晓云。
“这个家是不是离了顾敏就转不动了?”
他说。
林晓云没回他。
她转身进了儿子房间,把周小海的书包从地上拎起来,拍了拍底下的灰。
从那天起,周国平开始算这笔账。
他先问林晓云,装修到底花了多少。
林晓云说两万整,顾敏转多少花多少,自己还添了六百多买水龙头和挂架。
周国平没说话,拿手机记了一下。
后来他又问补课费是不是真六千八。
林晓云把缴费截图给他看,他看了一眼,说知道了。
再后来,就是今天。
林晓云不知道周国平跟谁借的钱。
她问了两遍,周国平都没说。
她只知道这钱来得突然,而且他非还不可。
“顾敏不缺这钱。”
林晓云说,
“她借的时候就没催过。”
“她不催是她的事。”
周国平说,
“我不能欠着。”
“你欠什么了?”
林晓云的声音高了一点,“厨房你没用吗?小海补课你没同意吗?”
周国平站了起来。
他个子高,站起来后茶几显得更矮,那三摞钱像被人从上面压着。
“我用了,我认。”
他说,
“所以我还。”
“你拿什么还?”
林晓云也站起来,“你借的就不用还了?这个月房贷、小海保险、你妈下个月复查,哪一样不要钱?”
周国平没说话。
他走到玄关,把外套从挂钩上取下来,搭在手臂上。
“钱放这。”
他说,
“你不送,我自己送。”
林晓云看着他拉开门。
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光从门缝打进来,照在周国平半边肩膀上。
“周国平。”
她喊了一声。
周国平没回头。
“顾敏借的是我,不是你。”
林晓云说,
“你送过去,她也不会收。”
周国平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关得不重,但锁舌弹进去那一声很脆。
林晓云站在客厅中间,低头看茶几上的钱。
三摞,两万六千八。
她忽然想起顾敏那天在电话里说的话。
“别跟我提利息,提了我跟你急。”
顾敏说这话时,背景里有商场广播在放促销信息,声音很吵,顾敏几乎是喊着说的。
林晓云当时觉得心里热,现在只觉得那笔钱压在茶几上,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她走到厨房,把水龙头拧紧。
水滴声停了。
洗菜盆边搭着一条蓝色擦手巾,是顾敏上回来时顺手买的,说颜色好看,配新台面。
林晓云摸了摸,已经半干,边角有点硬。
她没动那条毛巾,转身回了卧室。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小海班级群发的作业通知。
林晓云没点开。
她坐在床沿,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衣柜门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出神。
那是搬进来第二年就有的,一直没补。
她不知道周国平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他到底跟谁借的钱。
她只记得他出门前那句话。
“你不送,我自己送。”
顾敏家离这儿四站路。
林晓云想,周国平身上除了那两万六千八,可能连坐公交的一块钱都没带。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敏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没按下去。
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变成九点四十七分。
客厅里那三摞钱还在茶几上,没人动。
周国平走到顾敏楼下时,刚好十点过五分。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他借手机光照着上了三楼,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是顾敏。
她看见他站在楼道里,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个鼓鼓的信封上,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国平哥,你怎么来了?”
“来还钱。两万六,你数数。”
顾敏没接。
她退后半步,让开门,说进来坐。
周国平没坐,把信封放在鞋柜上。
“这钱当初是借给晓云的。”
顾敏说,“晓云还,我收。你送来,我不能收。”
“我跟晓云是两口子,账怎么不对?”
顾敏没跟他争。
她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又回到门口站着。
“国平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两笔钱,把你这个家比下去了?”
周国平没说话。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顾敏的声音放轻了:“小海周五晚上那几道几何题,是我讲的。他作业本放在书包哪个夹层里,你知不知道?”
周国平站在那儿,半天没答上。
他确实不知道。
他辅导过儿子两次,一次发现教材改版,一次讲着讲着自己先急。
从那以后,周小海有不会的题,都等顾敏周末过来。
“我不是说你不好。”
顾敏说,
“可你想想,这个家里的事,你还有多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周国平腮帮子紧了紧。
他伸手拿起鞋柜上的信封,攥在手里,没有走。
“顾敏,我今晚来,不是跟你吵架。”
“我知道。”
顾敏说,
“你是来把这两万六摔在我面前,好证明这个家还是你说了算。”
这话太准了。
周国平张了张嘴,没反驳出来。
他确实想证明点什么。
从厨房动工那天起,从林晓云告诉他补课费又让顾敏垫了那天起,他心里就窝着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冲顾敏来的,可今夜他只能跑来找她。
“这钱你带回去。”
顾敏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你跟晓云好好过,比还我什么都强。”
“钱我一定还。”
周国平把信封捏得更紧,
“还不了顾敏你的,我也得先还我同事的。”
顾敏眉头皱了一下:
“同事的?”
“跟两个同事凑的,加上这个月工资。”
他说,
“你收不收,这笔账我已经欠下了。”
顾敏的眉头皱得更紧。
她没想到他会为了还她,先去欠别人。
“国平哥,你这么做,不是还账,是跟这个家赌气。”
“我不赌气。”
周国平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不想让小海觉得,教他数学的是顾敏阿姨,管他吃穿的是他妈妈,他爸在这个家里,什么都不顶。”
楼道里传来楼下关门的声音。
顾敏靠在门框上,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去吧。”
她说,“带回去,别放在我这儿。晓云等着你呢。”
周国平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再说,抬脚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他听见顾敏在门口喊了一声:“国平哥,别怪晓云。她是为这个家好。”
周国平没有回头。
他出了单元门,在路灯底下站了一阵,才朝公交站走。
夜里风有点凉,他把信封塞进外套内袋,双手插进口袋,走得很快。
顾敏回屋关上门,拿手机给林晓云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通了。
“国平哥来过了,钱我没收。”
顾敏说,
“他脸色不对,你俩别为这事吵架。”
林晓云那边沉默了几秒:
“他怎么说?”
“他说钱一定要还。还说了句我跟同事凑的……”
“什么同事?”
林晓云声音紧了一下。
“他没说。”
顾敏停了一下,
“晓云,他这回是真较上劲了。”
林晓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朝小区门口看。
路灯底下空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她回到客厅,茶几上那三摞钱的位置还留着印子。
十点四十,门锁转了一下。
周国平进来,换鞋,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放,动作很轻。
“她没收。”
他说。
林晓云坐回沙发上:
“顾敏跟我说了。”
周国平没接话,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站在灶台边喝。
林晓云跟过去:
“你从哪儿弄的钱?”
“跟老赵凑了一万,王姐凑了一万,自己工资搭上。”
他说,
“总共两万六千八,一摞没少。”
林晓云胸口堵了一下。
老赵是周国平夜班的搭档,王姐是仓库管账的,都是普通工薪,掏的都是血汗钱。
“你欠他们的,怎么还?”
“加班费一个月一千多。”
周国平把水杯放下,
“夜班加白班连着上,三四个月能清。”
“家里这个月怎么办?”
林晓云的声音高了一点,
“房贷从哪出,小海的保险呢?”
“房贷用你工资,保险我这个月先交上。你那边剩多少花多少。”
林晓云盯着他的后脑勺:“你算好了?算得挺齐。”
“不算齐不行。”
周国平转过身,“我算过很多次了。这个家月月都是这么紧着过来的,不是今天才紧。”
他说得对。
林晓云想反驳,却找不到一句话能落在地上。
她看着丈夫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外套领子磨得起了毛边。
不知是早就有,还是今天才穿的。
“你要真想还顾敏,我不拦你。”
林晓云说,
“可你把她当外人,她也从来没把你当外人。”
周国平沉默了很久。
水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我知道她不是外人。”
他说,
“可你发现没有,这个家做重要决定的时候,她已经站到我们中间了。”
“厨房是她出的钱,小海补课是她垫的,连你遇到难事,头一个想打电话的人也是她。”
“那我呢?”
这话林晓云接不住。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指尖发凉。
周国平没等她回答,走到卧室,从衣柜下层抽出那只旧旅行袋,拉开拉链。
林晓云跟着进了卧室:
“你要干什么?”
“去公司宿舍住一阵。”
周国平把几件换洗衣服叠进去,
“把同事的钱还了,欠顾敏的也攒一攒,账清了我就回来。”
“你搬出去,小海怎么想?街坊邻居怎么看?”
“小海已经习惯了,家里的事是妈妈和顾敏阿姨在管。”
他拉上拉链,
“我再不走,连这个家的门都像是别人让给我的。”
林晓云挡在他面前:
“你走了,剩下我们娘俩,别人只会说我逼走了丈夫。”
周国平提着袋子的手顿住,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逼走我。”
他说,“是我自己没站住。我想站住了再回来。”
林晓云眼眶烫了一下,背过身去,没让他看见。
她把卧室门框上那枚松掉的挂钩用手按了按,什么也没说。
周国平把旅行袋拎到玄关,弯腰换鞋。
林晓云走到厨房,手搭在水槽边沿。
“你妈下个月复查,你陪不陪?”
“陪。”
周国平直起腰,
“那天我请假,早上去接她。”
林晓云点了点头,没再问别的。
周国平拉开家门,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灯光昏黄,茶几上那封钱还端正地躺着。
“那两万六,我放抽屉里。”
他说,
“你自己攒钱还顾敏也行,等我一并处理也行,往后我不拿这个家的主意了。”
林晓云猛地转过身:
“谁让你这样说的?”
“没人让。”
周国平看着她的眼睛,“我是自己学明白的。这个家的主意,早就不是我在拿。”
他提着袋子出了门。
这次门关得重了一些,锁舌弹进去,在楼道里震出一声闷响。
林晓云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把上,半天没动。
周小海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轻轻推开儿子的房门。
周小海已经睡了,数学作业本摊在书桌角上。
林晓云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几何题下面有红笔打的勾,笔迹不是她的,也不是周国平的。
她合上作业本,退回客厅。
茶几上那三摞钱还在原处,没有被动过。
林晓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又关上。
洗菜盆边搭着那条蓝色擦手巾,边角已经干硬。
她没有把它取下来,只把手放在上面按了按,然后回了卧室。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顾敏发来的消息:
“国平哥到家了吗?”
林晓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知道顾敏真心在问,也真心在等。
但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里能听见客厅挂钟的走针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数日子。
周国平走的时候说,账清了就回来。
可林晓云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让顾敏替这个家垫一分钱。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枕巾上,很快洇开了。
第二天早上,周小海在饭桌上问:“爸呢?我一早就没见他。”
林晓云端着粥的手顿了顿:
“爸公司宿舍那边有事,住过去几天。”
“那他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这几天不回。”
林晓云说,
“你爸要加班,攒钱。”
周小海低头喝粥,喝了两口,说:“那顾敏阿姨周末还来吗?我还有两道题问她。”
林晓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她看着儿子,忽然明白,这个家的日子,早就按照顾敏的节奏在往下走了。
“周末再说。”
她把勺子放下,
“先把这碗粥喝完。”
周小海没再问。
林晓云把碗放进水槽时,指尖碰到那条蓝色毛巾。
它还是昨天那个位置,半干,边角发硬。
她没有动它。
林晓云是在周国平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才把家里重新算了一遍。
周小海已经睡下,客厅只亮着墙角那盏落地灯。
她坐在茶几前,把上周没动的那三摞钱重新点了一遍。
钱还是那些钱,连封条都没有拆。
她又翻了翻抽屉,周国平说的那两万六不在顶层,压在几份旧水电单下面。
她把钱放回原处,没动。
墙上的挂钟过了九点,顾敏又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小海今天作业写完没有。
她还是没回。
第三天,数学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月考排名。
周小海退了十一名,老师没点名,只说过完这段要调整状态。
林晓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把页面截了图,想发给周国平,又取消了。
周小海放学回来,把书包甩在沙发上,说:
“妈,我不想去顾敏阿姨那儿补课了。”
林晓云正淘米,手停了:
“为什么?”
周小海说:“她总问我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她就叹气。”
林晓云把米倒进电饭煲,按下煮饭键。
她没接话。
周小海又说:
“我爸不回来,是不是因为顾敏阿姨的钱?”
林晓云关上电饭煲盖,回过头看他:
“谁跟你说的?”
周小海说:“没人说。我自己听见的。爸说攒钱,就是还她。”
林晓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大人的钱,你别管。好好把数学补上。”
周小海撇了下嘴:
“你讲不清楚,顾敏阿姨又总问我爸,你让我找谁?”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林晓云胸口。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小海也没继续,拿了遥控器打开电视。
那天夜里,林晓云把周国平留下的信封拆开。
里面是钱,数了数,是六千八百块。
她没有猜错,信封背面用签字笔写着:“先还补课的钱。下个月再还房租。”
林晓云心里绷了一下。
周国平走时说攒钱,她以为只是日子久了再说,没想到他真一笔数一笔留。
六千八,正是顾敏垫付的补课费。
她不知道周国平是在哪个深夜坐在宿舍里,把这些钱分出来放好。
他没有告诉她,也没问顾敏接不接,他只想一单一单清。
第四天中午,林晓云请了半天假。
她去了一趟顾敏的店。
顾敏正在理货,看她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笑着说:
“你总算露面了。”
林晓云说:
“我来还钱。”
顾敏把一箱牛奶往旁边挪开,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什么?”
林晓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柜台上:“这是六千八,先还补课那笔。剩下的两万,我缓一缓给你。”
顾敏没碰信封。
她看着林晓云,嘴角那点笑慢慢落下去:
“你今天是来跟我清账的,还是来跟我绝交的?”
林晓云说:“这两天的工夫,我想明白了。钱不还,日子过不明白。”
顾敏把信封推回她面前:“我说了不着急。你非要这样,等于拿钱抽我的脸。”
林晓云没去接。
她看着顾敏说:“你越不着急,我越觉得对不住周国平。他把这钱当件事,你从来不把它当件事,可我偏偏拿你的钱过自己的日子。”
顾敏的脸色一时有些僵。
她走到柜台后面,把散落的票据归拢到一边,半天没说话。
林晓云也没有坐下,两个人隔着半米站着,店里有个熟客进来,看气氛不对,转了一圈又出去了。
“你给他打过电话没有?”
顾敏突然问。
林晓云摇头。
顾敏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你连电话都不给他打,却跑来跟我谈他的钱。林晓云,你到底是放不下他,还是放不下自己那点面子?”
林晓云没生气。
她慢慢把信封拿回来,放回包里:“你说得对。我也有责任。可我今天来,就是想把你的钱还了,以后好稳稳当当地过日子。”
顾敏眼睛红了,别过脸去。
林晓云没有再逼她。
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出店门。
走了几步,听见顾敏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晓云!”
她停住脚,没有回头。
“你把那钱拿回去,算我借给周国平的,不借你了。”
顾敏的声音有些颤,
“他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林晓云眼眶热了,只轻轻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
她知道顾敏这句话什么意思——钱不要她还,还要把她摘出去。
可越是这样,她越明白,这钱必须经周国平的手还掉。
晚上,周小海问她:
“去找顾敏阿姨了?”
林晓云说:
“去把钱给她。”
周小海愣了一会儿,问:
“那以后还去她家吗?”
林晓云没回答,只把菜端上桌。
第二天是周六,林晓云洗衣服,把水槽边那条蓝色擦手巾摘下来。
她把毛巾浸在水里搓了两把,颜色已经有些发暗。
晾衣服的时候,她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有对夫妻骑着电瓶车经过,后座上的女人抱着孩子,男人回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都笑了。
林晓云收回视线,把蓝色毛巾挂在衣架上时,手指上有水滴下来。
她想,顾敏给这个家的每一分钱,都带着心意,可这些心意落进日子里,变成了周国平头顶上的压力。
不是顾敏错了,也不是周国平错了。
是钱这个东西进了家门,就不再只是钱。
周国平的电话在晚饭后打来。
林晓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犹豫,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有工厂食堂的嘈杂声,周国平说:
“小海月考退了,老师给我打过电话了。”
林晓云说:
“他最近情绪不稳,你不在,他总念叨。”
周国平沉默了一下:
“我下周末回来看看他。”
林晓云说:
“我去给顾敏还钱,她没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国平问:
“你还了多少?”
林晓云说:“六千八。她说算借给你的,不让我还。”
周国平那头有筷子落在碗里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说:“不用她借。这周我发工资,加上宿舍省下来的,我先转给她。”
林晓云心里一颤。
她说:“你今天算给顾敏听了吗?她从头到尾没催过。”
周国平说:“她越不催,我越睡不着。你帮我把那六千八拿回来,我回来自个儿给。”
林晓云没说话。
她朝厨房看了一眼,那条蓝色毛巾已经不在水槽边了。
水槽边空了一块,露出瓷砖原来的颜色。
那块瓷砖颜色发黄,比旁边深,是水渍浸过的印子。
“周国平,你回来那天,我有个事情跟你商量。”
林晓云说。
周国平问:
“什么事?”
林晓云停了一下:“不是大事。就是以后家里的事,你拿主意,我不往顾敏那儿躲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周国平说:
“我记着。”
挂了电话,林晓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周小海从房间出来倒水,看了她一眼:
“妈,是不是我爸打来的?”
林晓云点头。
周小海端着水杯站在门边,小声问:
“他要回来啦?”
林晓云说:
“下周末。”
周小海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
“那顾敏阿姨还来吗?”
林晓云说:
“你补课的事,我们重新安排。”
周小海没说什么,喝完水回了房间。
夜里,林晓云打开手机,点进顾敏的聊天框。
那条“你把钱拿回去”还停在屏幕下面。
她打了几行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谢谢。钱的事你别操心,等他回来一并给你。”
顾敏没有回。
林晓云也不急。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周国平回来那天,是星期六早上。
他比上回瘦了一些,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胡茬,衣服换了干净的,却还是那件旧外套。
周小海在门口叫了一声“爸”,声音比平时大。
周国平蹲下,把儿子拉到跟前,摸了摸他的头。
林晓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子俩,没走过去。
周国平抬头看她一眼,说:
“水槽边换了。”
林晓云说:
“旧毛巾还是你的那条顺手。”
周国平站起来,把旅行袋放到墙角。
他走进厨房,看到水槽边那条灰白色旧毛巾,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却洗得干净。
他伸手按了按,没再说话。
那天中午,周国平去了一趟顾敏的店。
林晓云没跟着。
她只把那六千八包好,放进周国平外套内袋。
周国平说:
“两万块我先欠着,还小海的补课费。”
林晓云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
周国平出门后,林晓云带着周小海去菜市场买鱼。
周小海边走边往巷口张望,说:
“妈,爸会跟顾敏阿姨吵架吗?”
林晓云说:“不会。你爸不是去吵架。”
周小海说:
“那他为什么自己去?”
林晓云想了想,说:
“因为这笔账,他不想再让我夹在中间。”
周小海似懂非懂,点点头。
林晓云挑了条鲈鱼,让老板杀好,又买了两块豆腐。
往回走时,她步子比前几天轻了些。
周国平回来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
他进门换鞋,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包糖炒栗子递给周小海。
林晓云端了杯水过去,问:
“给了?”
周国平“嗯”了一声。
林晓云没再问给了多少,顾敏收没收。
她只是看见周国平把外套挂到玄关,拉链还敞着,里面空了。
她忽然明白,今天这一趟,不是还钱。
是周国平把这两年丢在顾敏手里的那点位置,一点一点拿回来。
晚饭时,周小海夹了块鱼肉,说:
“爸,你以后别住宿舍了吧。”
周国平吃饭的动作没停:
“等把顾敏阿姨的钱还完,我就回来。”
周小海咬着筷子:
“那我补课怎么办?”
林晓云说:
“妈给你重新报个班,离学校近。”
周小海嘀咕了一句:
“那还是顾敏阿姨讲得好。”
林晓云说:
“那也是别人的家。”
周国平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晓云低头喝汤,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在饭桌上安静地吃完了一顿饭。
晚上,周国平没有留下。
他坐了一会儿,说宿舍早上六点要打卡,得赶回去。
林晓云把他送到门口,周小海站在客厅里,眼眶红着,没让他看见。
周国平走到楼梯口,回头说:
“下个月,我把那两万凑齐。”
林晓云说:
“不着急。”
周国平说:
“你再说这三个字,我夜里更睡不好。”
林晓云笑了一下,很轻。
周国平走后,林晓云回到厨房。
水槽边那条灰白旧毛巾已经半干,她把毛巾折了一下,搭回原处。
蓝色那条还挂在阳台,风一吹,轻轻摆动。
夜里,手机响了一声。
顾敏回了一条消息:“钱我收了。两万等他宽裕再给,不用你管了。”
林晓云看着那行字,没有回。
她打开通讯录,指尖在顾敏的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退回主屏幕。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身关了灯。
那条灰白色旧毛巾还搭在水槽边,在黑暗里变成一团浅色的影子。
林晓云没有再看它,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
窗外的风把阳台衣架吹得响了一声,像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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