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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独居大姐家中离世,钱在人没了。清遗物时查出,银行有190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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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人没了

第一章 门铃响了很久

深圳龙岗区布吉街道,老街片区,一片九十年代末建起来的住宅楼。六层,没电梯,外墙贴的米黄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里面的水泥底子,像长了癣。楼道口装了铁门,门禁系统早就坏了,用一根红塑料绳拴着,绳头打了个死结,风吹日晒,红漆褪成粉白色。

六楼最靠里的那套,门牌号604。

八月二十三号下午四点十分,快递员小周第三次按响了604的门铃。

小周全名周德明,江西宜春人,二十四岁,干快递两年。他今天派件片区是这片老小区,手里这票货是个退回件——收件人沈秀兰,寄件方是某电商平台,商品名称写的是"降压茶 决明子山楂茶包"。物流记录显示,这单货第一次派送是八月十六号,没人接电话;第二次是十九号,同样没人;第三次系统自动转退回,小周得上门确认一下收件人是否真要退,签字画押,好给驿站交差。

门铃按下去,屋里面没动静。

小周侧耳贴门听了听。老式防盗门,铁皮夹层,隔音不算太好。隔壁邻居家电视声隐隐约约传过来,是粤语新闻频道,主播语速飞快。但604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电视,没有脚步,没有水龙头滴水,连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都听不见。

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门上方的小窗——磨砂玻璃,里面拉着窗帘,不透亮。

小周掏出手机,翻出系统里留的收件人电话,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的提示音。他挂了电话,挠了挠头。

这种情况他不是没遇过。深圳这地方,人来人往,租房的流动性大,上个月住这个门牌,下个月可能就换了人。604这大姐,说不定搬走了,东西没拿干净,或者退租了没注销快递地址。

但他还是有点犹豫。不是因为责任心多强——干快递的,送不到就退回,系统扣不了他多少钱。让他犹豫的是另一件事:这地址的快递,最近半个月退回来的不止这一单。

小周翻了翻今天的派件清单,脑子里过了一遍。604沈秀兰,这半个月他手上退了七八个件。有买衣服的,有买米的,有买药的,还有一单是电风扇——八月份深圳热得跟蒸笼似的,买电风扇合情合理,可也没人收。

"六楼那大姐是不是搬了?"小周在心里嘀咕。他之前来送过两次,敲门都没人应,电话打过去也是空号。他跟驿站老板老刘吐槽过:"六楼那个沈什么兰的,人好像不见了,电动车还锁在车棚里,旧粉色的,车座都晒裂了。"

老刘当时正低头理货,头也不抬:"不见就不见,退回来就是了,别耽误我事儿。"

小周又按了两下门铃。这次他按得久一点,间隔也短,像在试探——万一屋里有人睡觉呢?或者上厕所呢?

没动静。

他转身准备走,隔壁603的门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瘦,戴副旧眼镜,镜腿用细铜丝缠了两圈,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领口扣子扣到第二颗。他看了看小周手里的包裹,又看了看604紧闭的门,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点湖南口音:"小伙子,别按了。她好些天没见人了。"

小周停住脚:"大爷,您说什么?"

"六零四那个女的,"老头朝604门方向偏了偏头,"好些天没见着了。前天我还专门听了听,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她回老家了,乡下人嘛,八月说不定回去收稻子。"

小周愣了一下:"好些天是几天?"

老头想了想:"起码四五天吧。上回见她是……八月十八号?还是十七号?她在楼下车棚取车,骑那个粉色电动车出去了,之后再没回来过。我每天早晚散步两次经过她门口,没听见电视声,也没闻到做饭味。"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四五天没回来,电动车还在车棚——这不太对劲。深圳打工人,电动车是腿,出门不骑车,要么坐公交地铁,要么……

他没敢往下想。

"大爷,您知道她叫什么吗?除了沈秀兰。"

"不知道。就见过几面,电梯里碰上,点头笑笑。她话不多。听说是在布吉那边做仓管的,四十多岁,独居。"

小周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拨了驿站老板老刘的电话。电话接通,他把情况说了。老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跟物业说一声吧。上回301那个独居老头晕家里,也是快递员先发现的。"

小周挂了电话,在六楼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楼道窗户对着天井,下午的光斜着打进来,照出空气里的灰尘颗粒。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604传出来的,是整栋楼共用的那种味道:老房子、油烟、潮湿、樟脑丸,混在一起,说不上难闻,但说不上好闻。

他下了楼,找到小区物业办公室。物业在小区最南边一排平房里,门口挂着"XX花园物业管理处"的牌子,白底红字,漆掉了不少。

办公室里一个姑娘在低头填表,二十多岁,圆脸,扎个马尾,穿物业的蓝色马甲。小周敲了敲门框,她抬头,问:"送快递的?"

"不是,"小周说,"我是快递员,有个事跟你们反映一下。"

姑娘放下笔,听他说完。她皱了皱眉,翻开桌上一本台账,翻了几页,找到了604的记录:"沈秀兰,女,五十一岁,独居,登记时说在布吉那边做仓管,没填紧急联系人。我上次入户是今年三月,她开的门,我说登记信息,她就说'不用不用,我身子骨硬朗',没让我进去。"

"那她老家哪里的?有亲属电话吗?"

姑娘又翻了翻:"籍贯写的湖南邵阳乡下,有个弟弟叫沈建国,电话留的是十年前的座机,早停了。别的没了。"

小周说:"隔壁大爷说她好些天没见人了,电动车还在车棚里。我觉得……你们是不是该去看看?"

姑娘姓陈,叫陈思颖,干网格员半年。她之前在社区培训时学过:独居人员超过三天联系不上,应当上门查看。但她没遇到过真出事的,心里有点打鼓。

她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喊了物业经理。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听了情况,说:"先去敲门看看。如果没人应,联系片区民警。"

陈思颖上楼,小周跟着。六楼,爬上去陈思颖有点喘。她站在604门前,先敲门——不是快递员那种"咚咚咚",是带着公家身份的、有节奏的叩门声。

"沈阿姨?沈阿姨您在吗?我是社区网格员小陈。"

没人应。

她又敲,更大声:"沈阿姨?"

楼道安静。隔壁603的门没开,老头大概回屋了。

陈思颖把耳朵贴到门上。防盗门不隔音,她听到了——什么都没有。没有电视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冰箱声。一片死寂。

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门锁。老式机械锁,钥匙孔周围有磨损的痕迹。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小锁——不是锁门的,是装饰性的小铜锁,很多湖南农村来的打工者喜欢在门把上挂个小锁,图个"锁住平安"。

锁没锁上。或者说,锁了,但没反锁死——门把手可以往下压,只是门框上的锁舌卡着。

陈思颖犹豫了一下。她不是警察,没有破门的权利。但她隐约觉得不对劲。

她掏出手机,拨了片区民警老裘的电话。

老裘全名裘正国,五十二岁,干片警干了十七年。他接了电话,听了陈思颖的描述,说了句"我马上来",挂了。

二十分钟后,老裘到了。他穿警服,没戴帽,头发花白,脸晒得黑红,肚子有点凸。他上了六楼,先敲门,喊话,贴耳听,然后看了看门锁。

"有备用钥匙吗?"他问陈思颖。

"物业有。这小区老,每户交房时留了一把在物业柜里,很多人住了十几年忘了收,物业一直留着。"

"去拿。"

陈思颖下楼去物业拿钥匙。老裘站在604门前等,小周没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走,可能是好奇,可能是隐隐的不安。

钥匙拿来了。陈思颖递给老裘。老裘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没立刻推门。他先喊了一声:"沈姐?我是派出所的老裘,来看看你。"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沈秀兰?"

还是没人应。

老裘推开了门。

玄关灯没开。客厅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斜进来,照出一小块落灰的地板。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臭,是闷。像一间屋子关了很久,人走了,气息还留着,但已经不流动了。

老裘按了玄关的开关。灯亮了,一盏老式吸顶灯,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发黄,照得屋里灰蒙蒙的。

客厅不大,约摸十二三个平方。一张旧布艺沙发,米色,扶手处磨出了棉絮。茶几是玻璃面的,底下压着一张2024年的挂历,画面是桂林山水。茶几上放着一个倒了的白瓷杯,杯口朝下放着,水渍早干了,杯底一圈褐色的茶垢。旁边有个塑料药瓶,标签朝上——缬沙坦胶囊,80mg,降血压的。

老裘喊了两声"沈姐",没回音。他往里走,卧室门虚掩着,他伸手推开门——

卧室更小,大概十个平方。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铺着碎花床单,床单边角磨起了球。床上靠墙的位置,沈秀兰靠在那里。

她上半身滑到了枕头边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涸的痕迹。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的秋衣,领口松了,露出锁骨。脚上穿着袜子,一只袜子的脚跟处破了个洞,露出脚后跟的干皮。

空调没开。风扇也没开。八月天,深圳的八月,平均气温三十度以上,湿度百分之八十多。这间屋子闷得像捂了一床厚被子。

老裘走近了看了看。沈秀兰的皮肤已经不是活人的颜色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当然,他干这行十七年,一眼就看出来:人走了不止一天。

他退出来,在楼道里拨了120。电话接通,他说了地址和情况,120说马上派车。他又拨了法医的电话。

陈思颖站在楼道里,手里的对讲机垂在身侧。她忽然鼻子一酸。她早上还跟同事抱怨台账太多、入户太烦、居民不配合。这会儿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她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人掐了一把。

小周站在楼梯口,没敢上最后一级台阶。他看着老裘打完电话,低声问:"人……走了?"

老裘"嗯"了一声,点了根烟。楼道里不能抽烟,但他没管。

"钱在人没了。"陈思颖在回办公室的路上跟老裘说了一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句话,就是突然冒出来的。

老裘没接话。他抽了口烟,吐出来,烟雾在楼道昏暗的光里散开。过了几秒,他说:"先找亲属。登记里写的籍贯是湖南邵阳乡下,有个弟弟叫沈建国,电话留的是十年前的座机,早停了。你联系一下邵阳那边派出所,看能不能查到这个人的现居地址和联系方式。"

陈思颖点头。她掏出手机记下来。

老裘又说:"另外,跟法医那边对接一下,确定死亡时间和原因。初步看是心梗,她有高血压药在茶几上,但瓶子没开封——可能没好好吃。"

"好。"

"还有,"老裘看着604的门,"这事儿别在小区里传。等亲属到了再说。"

陈思颖说好。但她知道,这种事传得比风快。

第二章 弟弟从邵阳来

沈建国是沈秀兰的亲弟弟,小她四岁。四十八岁,生在湖南邵阳洞口县一个叫沈家坳的小村子。

沈家坳在雪峰山脉东麓,山多地少,人均几分田。沈建国小时候家里穷,穷到什么程度呢——他记得八岁那年冬天,全家五口人(爹妈、他和姐姐、还有个妹妹,妹妹后来六岁时溺水死了)围着一个炭盆烤火,炭是上山砍的枯枝自己烧的。姐姐沈秀兰那年十二岁,坐在小板凳上给他补棉鞋,针脚粗,但她手巧,补出来的鞋底能多穿一个冬天。

沈秀兰二十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九四年,跟着村里一个远房表哥去了深圳。那时候去深圳叫"南下",村里人觉得是去淘金。秀兰在深圳宝安一家电子厂做流水线,插二极管,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月薪一百八十块。她每月寄回家六十块,自己留一百二,吃住在厂里,食堂一顿饭五毛钱。

沈建国那时候十六岁,在镇上读初中,成绩中等,心思不在书上。他姐每次寄钱回来,附一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的,字丑但工整:"建国,钱收到别乱花,买笔和本子。好好读书,考不上高中就去学个手艺。"

沈建国没好好读书。九六年他十八岁,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跟着村里人去了东莞,在一家模具厂当学徒。九八年,厂里冲床出了事故,他的左手食指被压掉半截。厂里赔了八千块,从此他干不了细活,手指缺了一截,捏东西使不上劲。

他回了邵阳老家。那段时间他消沉,觉得自己废了。秀兰从深圳寄回来三千块,附了张纸条:"建国,手指别愁,姐在深圳能挣。你在家种地也行,学个修车也行,别灰心。"

他拿着那三千块,在镇上跟人合伙包了片橘园。种橘子,不用太精细的手活,剪枝、施肥、打药,粗活他能干。

后来他结婚了,娶了镇上柳家的闺女柳凤。柳凤比他小两岁,初中毕业,在镇上餐馆洗过碗、在服装店站过柜台。人长得不漂亮,但结实,能干活。她看上沈建国,一是因为他姐在深圳挣钱多,二是因为他人老实,不赌不嫖。

结婚那年秀兰回了趟老家。她二十六岁,在深圳干了六年,攒了万把块。她给弟弟盖婚房出了两千——老屋翻修,加了两间砖房。沈建国觉得姐"变能干了",但也觉得姐"变冷了"。怎么说呢——她说话更直接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哄着他。她跟他说:"建国,我给你的钱你别乱花,攒着。以后有了娃,要花钱的地方多。"

沈建国嘟囔:"知道了,你跟妈一样啰嗦。"

秀兰瞪他一眼,没说话。

再后来,日子就这么过着。沈建国种橘子,柳凤在镇上打零工,后来有了女儿小满。小满出生那年,一九九八年,沈建国给女儿取名"小满",因为"小满小满,麦粒渐满",他觉得这名字吉利,庄稼人嘛,图个收成。

秀兰每年小满生日寄两百块红包。红包壳子是庙里求来的那种,红底金字,写着"学业进步"。小满上了小学,秀兰寄的钱涨到三百。上了初中,涨到五百。上了高中,涨到八百。

这些钱沈建国都收了,给小满存着,说是"姑姑的钱,以后上大学用"。但他自己也从中拿过——小满初二那年,家里橘园遭了虫灾,欠了化肥店两千块,他拿了两百块红包的钱还了债。他没告诉秀兰。

秀兰在深圳的这些年,从电子厂流水线转到仓库管理,月薪从九八年的八百涨到后来的五千出头。她没结婚,没生孩子。不是没人追——她年轻时在东莞谈过一个男友,姓罗,模具厂的师傅,比她大三岁。俩人好过一年多,秀兰怀了一次,去做了人工流产。后来罗师傅回了老家惠州,俩人断了。

秀兰没再找。她跟沈建国电话里说过一次:"建国,我不结婚了。一个人挺好,不用伺候公婆,不用管男人,挣的钱都是自己的。"

沈建国说:"姐,你别想不开,女人总得有个伴。"

秀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什么想不开,我是想开了。你看村里那些结了婚的,哪个不吵不闹?我这样挺好。"

沈建国不好再说什么。

再后来,爹妈相继走了。妈是零九年走的,脑溢血,在镇卫生院躺了三天,花了八千多,秀兰寄回五千。爹是一三年走的,肺癌,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花了两万多,秀兰寄回五千,自己留了两千。丧事是沈建国办的,借了一万多,秀兰后来寄了五千还他,没多说。

那次爹的丧事,沈建国和秀兰吵了一架。沈建国觉得姐"有钱不帮",秀兰觉得弟弟"不懂事"——她当时在深圳的仓管工作也不稳定,公司裁员,她留下来了但工资降了五百。她不是不帮,是她自己也在勒紧裤腰带。

但俩人没闹翻。姐弟之间,吵完了还是姐弟。秀兰回深圳后,隔了半年没打电话,后来又开始打,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再后来变成一个月一次。但钱没断。每月六百,后来涨到八百,老娘走了后降到五百——因为她觉得弟弟家经济稳了,小满也大了,能自己挣奖学金。

沈建国接到深圳警方电话的时候,正蹲在橘园里剪枝。

那是八月二十六号上午。邵阳的八月,橘子开始挂果,青绿色的果子藏在叶子底下。沈建国蹲在地垄上,左手缺了半截食指,握剪子不太利索,但他习惯了,用拇指和中指夹住,照样能剪。

手机响了。铃声大得吓人,是他闺女小满帮他设的,怕他在地里听不见。他掏出来,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他接了:"喂?"

"请问是沈建国先生吗?"

"我是。"

"我是深圳市公安局龙岗分局布吉派出所的民警裘正国。请问您是不是沈秀兰女士的亲属?"

沈建国心里"咯噔"一下。他握剪子的手停住了。

"沈秀兰是我姐。她怎么了?"

"沈先生,您姐姐于近日在我们辖区住所内被发现身故。目前初步判断是因病自然死亡,具体死因需要等法医鉴定。我们联系您,是希望您能来深圳处理后续事宜。"

沈建国蹲在原地没动。剪枝剪"咔嗒"掉在土上,剪了半截的橘子枝晃了晃。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因为悲伤——悲伤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先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底下空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听见自己问。

"初步推断死亡时间在八月二十号前后。遗体目前存放在深圳市殡仪馆。"

"二十号……"沈建国算了一下。八月二十号是星期二。那天他在橘园里给果树打药,柳凤在镇上帮人摘辣椒,一天挣八十块。他们谁都没想到,三百公里外的深圳,姐姐秀兰在那个夜里走了。

"我姐……她怎么走的?"

"初步看是心梗。她有高血压病史,但药没好好吃。具体情况法医还在鉴定。"

沈建国"嗯"了一声。他想起秀兰去年打电话来,说头晕,他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老毛病,歇歇就好"。他没再催。

"沈先生,您能来深圳吗?需要帮您联系什么?"

"我来。我马上来。"

电话挂了。沈建国坐在地垄上,看着眼前的橘子树。青果子,绿叶,八月的光晒得他脖子发烫。他忽然觉得,这辈子他欠姐的太多了。不是钱,是关心。姐每个月给他寄钱,他从来没给姐寄过什么。姐打电话来,他有时候嫌烦,觉得她啰嗦。姐说"别乱花钱",他嘴上答应,转头该花还花。

柳凤在灶房喊:"建国,谁电话?吃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家走。腿有点瘸——他三十五岁那年骑摩托摔过一次,右膝盖半月板损伤,阴雨天就疼。今天晴天,但走起路来还是有点跛。

进屋,他坐那条腿有点瘸的木凳上——不是腿瘸,是凳子腿短了一截,他用砖头垫了,但没垫平,坐上去就往一边歪。他坐了十几年,习惯了。

柳凤端着菜出来:一碗辣椒炒肉,一碗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她看着他脸色不对,问:"谁电话?"

沈建国说:"姐走了。深圳警察说的,死家里好些天了。"

柳凤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她没立刻哭——她不是那种一遇事就哭的女人。她先把锅铲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才问:"怎么走的?"

"心梗。二十号前后。"

"好些天了……"柳凤重复了一句。她沉默了一会儿,问:"后事咋办?"

沈建国想了半天,说:"我去。她在这边没别人了。"

"钱呢?路费够不?"

"不够跟老刘借点。"

老刘是隔壁村的,在镇上开农资店,沈建国买化肥赊过他的账,关系还行。

柳凤进屋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是家里的现金——卖橘子攒的,两千三百块。她数了数,抽出一千五,递给沈建国:"够不够?不够我明天去镇上信用社取。"

沈建国接过钱,攥在手里。他看着柳凤,忽然说:"凤,姐这辈子没享过福。"

柳凤"嗯"了一声。她转身去盛饭,背对着他,肩膀动了动。她没哭出声,但沈建国知道她在擦眼泪。

晚上,沈建国给小满打了个电话。小满在长沙,暑假跟同学做家教,一个月挣一千二。电话里他跟女儿说:"你姑走了。爸要去深圳一趟,你在家听你妈的话。"

小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哇"一声哭了。她跟姑姑亲。姑姑每年寄红包,还寄过一本《英汉大词典》,高二那年,附言"买词典"。那本词典她现在还在用。

"爸,姑怎么走的?"

"心梗。你别哭,注意身体。爸处理完事儿就回来。"

挂了电话,沈建国坐在院子里。八月晚上的邵阳乡下,虫鸣一片。他抬头看天,星星不多,月亮倒圆。他想起小时候,姐带他看星星,说"建国,你看那颗最亮的,是北斗星,找到它就不迷路"。他那时候觉得姐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一早,他坐大巴到长沙,再转高铁到深圳北。柳凤塞给他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罐老干妈、一包邵阳辣酱、姐小时候爱吃的麦芽糖——"让她尝尝"。他没告诉老婆,姐可能尝不着了。

到深圳北是晚上九点。陈思颖帮他叫了辆网约车到小区。六楼,他爬上去,喘得厉害——膝盖疼,手指使不上劲,爬楼梯对他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

604门开着。地上铺了报纸,警察和法医来过留下的脚印。屋里没动,等家属到场。

沈建国站在玄关,换鞋架上有姐的一双旧拖鞋,蓝色塑料的,鞋面褪成灰白色,右脚那只鞋带断了,用铁丝缠着。他忽然就哭了。不是嚎,是嘴巴张着,气往外漏,像小时候挨打那声"哎"。

他走进客厅。摸沙发扶手——扶手处磨出了棉絮,跟记忆里一样。摸茶几——玻璃面底下压着桂林山水挂历,翻到的是今年七月那一页。摸电视遥控器——遥控器电池盖掉了,用透明胶粘的。

这些都是姐的痕迹。他想起姐二十岁第一次去深圳,穿他的一件旧夹克,说"深圳热,我到那边就脱了寄回来",结果没寄,夹克后来在姐的衣柜里挂了三十年。

陈思颖陪他上来,看他哭,不知道怎么劝。她站了一会儿,说:"叔,今天先去旅馆吧。明天我们陪你去殡仪馆办手续,遗体暂时冷藏。"

沈建国摇头。他坐在沙发上,沙发弹簧发出"嘎吱"一声。他说:"我睡她沙发。我得陪她一晚。"

陈思颖没劝住。她下楼跟老裘说:"这弟弟,倒是实在人。"

老裘在楼下抽烟,听了这话,说:"实在不实在,看后面怎么处理遗产和丧葬费就知道了。独居死家里,有亲属的,亲属办;没亲属的,民政兜。钱的事一来,人性就试出来了。"

陈思颖觉得这话太冷了。但她后来回想起来,觉得老裘说得没错。

第三章 遗物里的第一层

沈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夜。

准确说,是半坐半躺。沙发太短,他一米七二的个子,腿伸不直,只能蜷着。他没脱鞋——拖鞋是姐的,他穿不上,自己的鞋在玄关,他懒得换。

屋里没开空调。八月的深圳,夜里闷热,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但风也是热的。他出了汗,后背的衬衫黏在皮肤上。他没开风扇——风扇在客厅角落的地上,落了灰,他不知道开关在哪,也不想动。

他坐在黑暗里,脑子里过电影一样过姐这辈子。

秀兰二十岁去深圳,到现在三十一年了。三十一年没回过几次家。她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路费。深圳到邵阳,高铁单程四五百,大巴便宜点但得十几个小时。她一年回一趟,有时候两年回一趟。每次回来住三五天,帮妈做饭、给爹买药、给小满带玩具。她不怎么说话,但手不停,洗衣服、扫地、修灯泡。

沈建国想起最后一次见姐,是去年春节后。秀兰没回老家过年——她说"厂里加班,三倍工资,不回了"。这是她连续第三年没回家过年。他给她打电话,她说"建国,你别怪姐,姐得挣钱"。他说"不怪",挂了电话,心里不是滋味。

沙发硬,他翻了个身,面朝里。茶几就在手边,他摸到了那个药瓶——缬沙坦胶囊。他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了看。瓶身标签上写着"每日一次,每次一片"。他拧开瓶盖,里面还有七颗药。

七颗。说明她最近一周没怎么吃。或者说,吃了几颗,断了。高血压的药不能断,她知道,但她没好好吃。

沈建国把药瓶放下。他忽然觉得,姐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她知道。她只是觉得,"还行,死不了"。底层打工者的通病——小病扛,大病拖,扛不住了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他迷糊了一会儿。醒来时后背疼,脖子僵。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天已经亮了。

他起身,开始收拾。

不是收拾,是"翻"。姐一辈子省,他想知道姐到底留了啥。不是贪,是本能——人走了,东西总得归置。而且他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姐在深圳干了三十一年,没结婚没孩子,钱呢?

他先去厨房。

厨房很小,灶台、水槽、一个米桶、一个煤气罐。米桶里有小半桶米,生了两只米虫,在米面上爬。他心里一酸——姐连米都舍不得吃完,放生了虫。

油瓶是花生油,瓶身标签磨没了,他拧开闻了闻,还有油味。灶台边挂着个塑料袋,装了三把空心菜,蔫了,叶子发黄。冰箱插着电,他打开,里面一格冻了去年冬天的粽子——应该是去年端午买的,她没吃完,冻起来了。一格空着。门上格摆了半瓶腐乳、一截葱花、两颗鸡蛋。鸡蛋壳上写了"8.20"——她自己记账用的,意思是八月二十号前吃完。

八月二十号。她走的那天。

沈建国鼻子又酸。姐在深圳干仓管,白班夜班轮着来,晚饭常是一碗白饭拌腐乳。他之前听她电话里说过:"建国,我晚上吃得简单,一碗饭一勺腐乳,够了。"他当时说"你别太省",她说"省什么,我又不缺嘴"。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不缺嘴,是觉得"够了"。

客厅电视柜抽屉:几包超市促销买的纸巾,一卷没拆的线团,一只袜子(另一只不见),还有个铁盒。铁盒是以前装月饼的,铁皮的,印着"中秋快乐",掉漆了。他打开,里面是针线、纽扣、一节用尽的电筒电池。

铁盒底下压着张电费单。七月用电三十六度,欠费已缴。三十六度——一个独居女性,八月天,三十六度电。说明她几乎不开空调,风扇也不怎么用。

他想起老何说的"她好些天没见人了"。好些天。八月二十号走的,到二十六号发现,六天。六天里这屋子没开过空调,没开过电视,冰箱一直插着电——那是她唯一不舍得关的电器,因为里面有粽子。

卧室衣柜:三件秋衣、两件外套(一件蓝格子薄外套,一件藏青涤纶中年女装,袖口磨白)、四条裤子(两条西裤是电子厂时期留下的,裤腰改过三次)、内衣袜子若干。全是夜市十九块五三双那种。

他翻到衣柜最里头,摸到了那件蓝格子薄外套。他认得——小时候妈也有一件,蓝格子,春秋穿。姐这件跟妈那件一模一样。他抖开外套,口袋里有东西:半截铅笔,一张超市小票(八月十七号,买了米、腐乳、空心菜、鸡蛋,合计二十三块四),还有一张折叠的硬纸板。

硬纸板正面是姐用工整楷书写的"遗嘱"俩字。背面是同样内容,比信封里那张更正式:

"我沈秀兰,身份证XXXX,名下深圳农商行卡一张,余额未知,密码见信封。我无配偶无子女,父母双亡,唯一在世血亲为弟沈建国。我去世后,卡内存款由沈建国继承,用于其女沈小满求学。无其他债务,房租水电结清即可。立字为证,沈秀兰,2024年冬。"

没公证,没见证人签字,就一行字。日期写的是"2024年冬",但2024年冬她还在世,应该是2023年冬写的,放了一年多。

沈建国捏着纸,手抖。

他忽然想起,姐每年小满生日都寄两百块红包,红包壳子是庙里求来的那种,写"学业进步"。小满考上高中那年,姐寄了一千块,附言"买词典"。小满考上大学那年——今年六月,姐没寄。他当时以为姐忘了,或者手头紧。现在他知道了:姐那时候可能已经在跟身体较劲了。

他翻到最底下抽屉。拉出来,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先掉出一张银行卡——深圳农商行,卡面都磨毛了,边角起了毛边。再掉出一张折好的A4纸,是手写的:

"建国,你要是看到这个,我估计是走了。卡里有点钱,密码是你外甥女小名拼音加我生日后四位(小满19980615,你懂的)。这钱你拿去,小满上大学用,别给你自己还债。我欠深圳的房租到下月五号,你帮我把最后一个月水电结了,别让房东骂。衣柜最里头那件蓝格子外套,妈生前也有一件,你带回去给柳凤穿,她胖点,应该合身。别的没啥了。秀兰绝笔。"

沈建国读完,眼泪砸在信封上。

他试了试密码。银行卡插进手机银行读卡器——他之前帮小满办过助学贷款,知道怎么用。密码他试了"xiaoman19980615",错。试"Xiaoman0615",错。试"小满19980615"的拼音全拼,还是错。

他额头冒汗。不是因为密码试不出——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姐留了钱。卡里有钱。多少不知道,但姐说"卡里有点钱",姐一辈子不说大话,她说"有点",可能就是"有点"。

他当天下午拿卡去了深圳农商行布吉支行。

柜台是个年轻姑娘,戴工牌,姓黄。沈建国把卡递过去,说:"查一下余额。"

黄柜员按规定不能透露——不是亲属来查已故存款人账户,她连查都不能查。但她看沈建国拿着死亡证明和亲属关系证明(陈思颖提前帮他开的),就问:"先生,您是已故存款人的什么人?"

"她弟。"

"有公证书吗?"

"还没办。刚发现。"

黄柜员摇摇头:"叔,不好意思。已故存款人账户,五万以下可以简化支取,但需要提供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和承诺书。超过五万的,必须凭继承权公证书或者法院文书查询和支取。您这张卡,系统显示有关联定期子账户,肯定超过五万了。"

沈建国懵了:"定期?她一个仓管,能有啥定期?"

黄柜员按规定不能透露余额,但她说:"叔,我只能告诉您,这张卡不是只有活期。您得去办公证。"

陈思颖在旁边帮腔:"叔,你先去公证处问问,或者去法律援助。这事儿按《民法典》来,你姐没配偶没子女,父母也没了,你是第二顺序唯一继承人,理论上是你的,但得走程序。"

沈建国在银行门口台阶上坐了半小时。他给柳凤打电话:"姐卡里有钱,具体多少不知道,银行不让看。得办公证。"

柳凤在电话那头声音尖起来:"有多少?上万没有?"

"不知道。"

"你先问问,上万就值得跑,要是就几千块,咱别折腾,丧葬费都不止这个。"

沈建国没作声。他望着布吉街上挤的公交、送外卖的电动车、写字楼玻璃反光,忽然觉得姐这十一年像被压缩成一张磨毛的银行卡。她省下的每一分,可能都在那张卡里。

第四章 公证处排队的人比医院多

公证处那天排队的人确实比医院多。

沈建国早上七点半到的龙岗公证处,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号人。有继承房产的,有办遗嘱公证的,有办委托公证的。他取了号,B047,前面还有三十八个人。

窗口姑娘听了他的事,要他备材料: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沈秀兰无配偶无子女证明、户籍注销证明、沈秀兰父母死亡证明、沈建国身份证户口本、遗嘱(手写那张)、银行卡线索。

"亲属关系证明去哪开?"沈建国问。

"你们老家派出所或村委会。无配偶无子女证明,深圳这边查婚姻登记和计生档案,也可能要老家配合。"

沈建国算了一下:回邵阳开车两天,找村委老文书(换了两任了),开他爹妈死亡证明(爹2013年火化,妈2009年,证明存底吗?),再回深圳。来回路费、住宿、公证费(按遗产比例收,190万的话公证费得好几万),他兜里就一千五。

他跟柳凤通了气。柳凤说:"找深圳援助律师,别自己瞎跑。"

陈思颖给他介绍了街道司法所的法援律师,姓方,叫方文静。三十二岁,短发,戴副黑框眼镜,说话快,语速像打机关枪。她听了沈建国的情况,翻了翻他带的材料,说:"沈先生,你姐的情况我理一下。"

她拿笔在纸上画:

"第一,被继承人沈秀兰,女,五十一岁,死亡。第二,第一顺序继承人:配偶——无(未婚);子女——无(无生育登记,曾有人流史但无活产);父母——均亡。第三,第二顺序继承人:兄弟姐妹——你,沈建国,唯一在世。第四,遗嘱——自书遗嘱,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有效,但日期写错一年,可结合其他证据认定真实意思。第五,遗产——深圳农商行卡一张,另有其他账户需排查。"

方律师抬头看他:"你姐这张遗嘱,写错年份是瑕疵,但不影响效力。自书遗嘱只要亲笔签名、注明年月日、表达真实意思,就有效。法院和公证处都认。关键是——你得证明你是她弟,证明她没别的继承人。"

"怎么证明?"

"户籍档案、村委会证明、你父母的死亡证明、你姐的婚姻和生育记录。这些我帮你跑。深圳这边可以调婚姻登记和计生数据,老家那边需要你回去开。"

沈建国想了想:"我回去一趟。"

"我建议你别一个人跑。你回去开证明,我这边同步调深圳的档案。两边并行,省时间。"

方律师帮他列了个清单:

一、邵阳老家需要开的证明:

1. 沈秀兰与沈建国的亲属关系证明(村委会+派出所)

2. 沈父死亡证明(2013年,火化证明或村委证明)

3. 沈母死亡证明(2009年)

4. 沈秀兰未婚证明(老家派出所户籍底册)

5. 沈秀兰无子女证明(老家计生站或村委)

二、深圳这边方律师去调:

1. 沈秀兰在深婚姻登记记录(市民政局)

2. 沈秀兰深圳计生记录(卫健委历史档案)

3. 沈秀兰农商行账户线索(已有卡号)

4. 沈秀兰社保缴纳记录(辅助证明工作状况)

"这些跑下来,快的话两三周,慢的话一两个月。"方律师说,"公证处那边,材料齐了就能办。"

沈建国回了趟邵阳。

村委老文书叫沈立明,七十多岁了,是沈家坳的"活档案"。他年轻时在村小学当过民办教师,后来村委换届,他没选上,但村里人开证明都找他——因为他记得谁家的孩子哪年生的、谁家老人哪年走的。

沈建国找到他,说了来由。沈立明戴上老花镜,翻出一个旧铁皮柜,柜子里是一摞摞发黄的纸张:户口底册、死亡登记、出生证明存根。他翻了半天,找到了沈秀兰的出生记录: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二日。找到了沈建国的:一九七七年八月五日。

"你姐比你大三岁零五个月。"沈立明说,"你爹走的那年,我记着,三月十七号,下着雨。你妈走是零九年十一月,天冷。"

他给开了亲属关系证明,盖了村委会公章。又翻出沈父的死亡记录——村医开的死亡证明,存底还在,拍了照,盖了章。沈母的也是。

沈建国拿着一摞证明回到深圳,交给方律师。方律师看了,说:"还差一份你姐在深圳的未再婚证明。你回去开的是老家未婚证明,但她在深圳三十一年,万一她在深圳登记过呢?"

"不可能。"沈建国说,"她没结过婚。"

"得有书面证明。我去市民政局调。"

方律师跑了市民政局、卫健委、社保局。半个月后,所有材料齐了:沈秀兰未婚、无生育登记、父母双亡、唯一在世血亲为弟沈建国。

九月下旬,沈建国拿着一塑料袋材料去公证处。公证员老周翻了四十分钟,抬头说:

"沈秀兰农商行卡主账户活期八万六,但关联了三个定期子账户:一年期两笔各五十万,三年期一笔八十万,利息滚下来,本息合计一百九十万零三千四百二十一块七毛。另有深圳另一家城商行卡一张,活期四千二,定期十万,是2022年存的。总计约两百万。"

沈建国耳朵嗡一声。

他想起姐穿破洞袜子、吃腐乳下饭、夏天不开空调只开风扇、过年不买新衣。他想起她寄回家的钱每月六百,后来涨到八百,老娘走后降到五百——他一直以为姐在深圳"也就是勉强够活"。

190万。姐一个电子厂流水线女工转仓管,月薪从九八年八百涨到后来五千出头,不买房不炒股不养娃,二十年攒出190万。

老周继续说:"遗嘱写'卡内存款由沈建国继承',但没写另一家银行那张卡。另一张卡按法定继承走,你也是唯一第二顺序,没问题。另外她微信零钱三千多,支付宝余额一千二,绑定银行卡,这些也算遗产,需一并处理。租房押金一千八房东已吞,你姐生前欠八月房租一千八,从遗产里出。丧葬费你垫的,可优先受偿。"

沈建国忽然问:"她为啥攒这么多不花?"

老周摘了眼镜擦了擦:"独居女性,无孩,老家有弟,月月接济。她不是不花,是不敢花。深圳看病贵,回乡没社保,老了怕成弟弟负担。190万是她给自己买的'不拖累别人的底气'。"

沈建国低头,眼泪砸在公证材料袋上,晕开一团。

第五章 钱来了,人心动了

公证书十月出炉。沈建国拿公证书去银行,190万零三千多到账他新开的卡。另一家银行十万零四千也划过来。微信支付宝清零提现。合计198万左右。

他先结了姐房租水电一千八,给殡仪馆尾款(前期他垫了八千,从遗产出),给陈思颖送了一箱邵阳橘子(陈思颖退了,说"叔你留着卖"),给方律师法援补贴象征性收了二千(方律师本可多收,按援助标准只拿补贴)。

剩下,账面约198万。

柳凤在邵阳天天刷手机。村里有人把事发小区模糊发上网,标题"深圳独居大姐家中离世,清遗物查出银行190万"。群里炸了。柳凤跟沈建国视频:"建国,村头老四说这钱该分他家点,说当年姐九八年去深圳前,借了老四家三百块路费没还。我说那三百块利息算二十年也才几百,老四媳妇骂我'没良心'。"

沈建国头疼。

更麻烦的是沈秀兰前男友——那个东莞时期的人工流产对象,姓罗,叫罗建军,现在在惠州开摩托车修理店。罗某从群里看到消息,加沈建国微信:"秀兰当年打胎我出了五百,精神损失你姐欠我。她没结婚我有事实婚姻成分,我要求分五十万,不然去法院争扶养关系。"

方律师看了直笑:"事实婚姻得1994年前同居且以夫妻名义,你姐1998年才认识他,不成立。扶养关系更谈不上,他没照顾过你姐一天。让他去告,告不赢。但你可以出于人情给个几千块封口,省得搅浑。"

沈建国没给。他不是抠,是觉得姐的钱是姐的,姐信里写明了给小满上学,他不能动。

但真正让他失眠的,是小满。

小满十九岁,在邵阳一中毕业,考了湖南一所二本师范,英语专业。她从小跟姑姑亲,姑姑每月寄两百红包,她高二那年姑姑寄过一千,附言"买词典"。小满知道姑姑在深圳独居,暑假想去深圳打工见姑姑,沈建国说"别去,你姑忙"。

现在姑姑没了,小满哭了好几晚,跟沈建国说:"爸,姑的钱给我上学用,我以后还你。"

沈建国原本想:198万里拿40万给小满存定期,剩下158万——他心动了。

他心动的点很真实:他在邵阳种橘子一年净挣两万出头,手伤干不了重活,柳凤在镇上洗盘子月入一千八。158万放银行大额存单,年息四万左右,等于他俩干两年。他可以把橘园转包出去,把老屋翻修,给柳凤把腰椎病做了,给自己把缺的指头装个假肢。

但他又想起姐绝笔:"别给你自己还债。"

他跟柳凤商量:"要不这样,40万给小满,40万翻修老屋和看病,剩下118万存着,算'秀兰基金',以后小满成家、我俩养老、谁家急用按规矩借,本金不动。"

柳凤沉默很久,说:"建国,你姐信里只说给小满上学。剩下那是她的钱,不是我们的。你动本金,晚上梦见她,你不怕?"

沈建国说:"我不全动,我就吃利息。"

柳凤说:"利息也是她的钱生的。你吃她的利息,跟啃姐没区别。"

这句戳了沈建国。他想起九八年姐寄那三千块,他拿去还了手伤借的债,剩五百给柳凤买了条红围巾。姐后来电话里问"钱咋花的",他说"还债了",姐"哦"一声,没夸也没骂。

他这辈子欠姐的,不是钱,是"没把她当姐,当提款机"。

第六章 丧葬与体面

沈秀兰的丧事没大办。

沈建国在深圳没熟人,姐在厂里老同事早散了,电子厂倒闭了,仓管那家物流公司换了几轮人。陈思颖帮他在小区贴了张讣告,老何送来一副挽联:"独居不孤,一生勤俭;远走无憾,半世辛劳。"字是老何写的,丑,但沈建国裱起来带了回邵阳。

遗体火化那天,沈建国捧着骨灰盒坐高铁回邵阳。盒不重,他手臂酸。

回村那天,村口榕树下几个老头在下棋,看见他抱盒子,棋不下了。村支书带他去祖山选了块坡地,跟沈家祖坟并排。柳凤和小满在路口等,小满穿姐寄过的那件旧秋衣,哭得站不稳。

下葬时沈建国念了段自己写的悼词,磕巴:"姐,你省了一辈子,最后留的不是钱,是让我们知道你没白活。钱我按你写的办,小满上学,剩下的我不动本金,利息……利息我也大部分留着,等你侄女将来有娃了,给她讲姑婆的故事。"

他没说完,跪下去磕头。土盖上去了,蓝格子外套他没埋,带回了家,柳凤真穿了,袖口长一截,她卷起来,说"合身"。

村里有闲话:"建国这回发财了,190万到手,以后不用剪橘子枝了。"另有人讲:"那钱是秀兰的命换的,建国敢乱花,秀兰托梦打断他腿。"

沈建国听见,不辩。他继续剪枝、挑水、给柳凤揉腰,只是去镇上信用社开了张定期存折,户名写"沈小满",金额40万,期限三年,密码他没告诉小满,说"毕业那天给你"。

剩下158万,他存了三年大额存单,户名自己。第一年利息四万二千,他拿一万二给柳凤治腰,八千还了橘园买化肥欠的债,剩下两万续存。他跟柳凤说:"姐的钱生的小孩,只能用在姐愿意的地方。"

柳凤说:"你变了。"

他说:"不是变,是姐最后那张纸教我的。钱在人没了,钱得替人活着,不能替人享福。"

第七章 方律师的笔记

方文静办完这案,在司法所内部分享会上提过沈家。她翻出法条给大家看: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二十七条:遗产按照下列顺序继承:第一顺序:配偶、子女、父母。第二顺序: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没有第一顺序继承人继承的,由第二顺序继承人继承。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条:自书遗嘱由遗嘱人亲笔书写,签名,注明年、月、日。

第一千一百六十条:无人继承又无人受遗赠的遗产,归国家所有,用于公益事业;死者生前是集体所有制组织成员的,归所在集体所有制组织所有。

"本案最关键的,"方文静说,"是死的人把话写明白了,活的人把话听进去了。很多独居死亡案,亲属争产争到反目,民政收尾。这家没争,因为遗嘱在那儿,继承人在那儿,钱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她合上笔记本,看了看窗外。深圳的秋天跟夏天差不多,还是热。但她觉得,这案子让她对"普通人"三个字有了新的理解。

第八章 小满的笔记本

九月,小满去长沙上学。沈建国送她到邵阳南站,塞给她那张40万存折:"毕业前别动。急用找你妈要,别动这个。"

小满说:"爸,姑的钱我以后还你。"

他说:"不用还我,你将来要是当老师,碰见穷娃交不起资料费,你垫上,就算还你姑了。"

小满在火车上翻开姑姑留下的铁盒,里面除针线外,有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写满数字:

"1998.3 深圳电子厂入职,月薪850,寄家600。"

"2003.7 夜班补休,买凉席38,没买拖鞋。"

"2009.11 妈走,寄回5000。"

"2013.3 爸走,寄回5000,自己留2000。"

"2018.5 血压高,医院挂号28,药76,没跟建国说。"

"2022.12 核酸自己掏40,厂里不发。"

"2024.8 电费36,米43,腐乳7.5,鸡蛋3,空心菜2.9。今天五十一岁。卡里终于破150万。够小满大学,够建国装手指,够我自己死了不用弟弟垫棺材。"

最后一页,2025年8月17日:

"风扇坏了,摇着扇子写。建国小时候怕黑,我陪他点煤油灯。现在我不怕黑了。钱够,心安。"

小满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车厢空调吹得她胳膊起鸡皮疙瘩。她给沈建国发微信:"爸,姑的笔记本我看到了。我不会乱花那40万。"

沈建国回:"嗯。你姑在,她看得见。"

第九章 老何的尾声

深圳604室退了租。房东潮汕阿婆把蓝格子窗帘摘走说"洗洗还能用",剩下家具沈建国托陈思颖叫回收的拉走,得八十块,陈思颖转给沈建国,沈建国转给小满当零花。

老何后来在小区凉亭跟人下棋,提起604:"那大姐,我十年没跟她说过十句话。有回电梯里碰见,她提两棵空心菜,我跟她笑一下,她点头。就那样。人走了,钱190万,可她生前连空调都舍不得开。你说她傻不傻?"

下棋的老邓说:"不傻。她那钱是给活人留的后路。你看她弟,没拿钱翻脸,没拿钱膨胀,回邵阳还剪橘子。这钱花得比谁都值。"

老何落子:"钱在人没了,是人赢了钱,不是钱赢了人。"

陈思颖路过,听见,回头笑一下,继续去贴反诈海报了。

第十章 沈建国冬天的一夜

2025年腊月,邵阳下小雪。沈建国在老屋堂屋生煤炉,柳凤在里屋睡了,小满放寒假在长沙做家教没回。

他拿出姐那件蓝格子外套,铺在膝上,从口袋摸出最后一张超市小票——八月十七号,23.4元。他忽然想起,姐死前三天最后一次采购,买了空心菜鸡蛋腐乳米,没买肉,没买水果。

他拿手机搜"深圳独居女性 190万 遗产",跳出几条短视频,标题耸动:"独居大姐留190万,弟弟一夜暴富""钱在人没了,值不值"。他划掉,不看了。

他给方律师发微信:"方律师,那年你算的,姐那190万要是她每月多花五百,二十年就少十二万。可她要是每月多花五百,可能活得松快点,不一定心梗。"

方律师回:"经济学算得出利息,算不出孤单。你姐是用孤单换钱,用钱换你们不孤单。账平了。"

沈建国把手机放下,煤炉蓝光映着他缺半截的指头。他轻声说:"姐,今年小满拿了一等奖学金,柳凤腰好些了,我橘园包出去一半,不累。你那158万还躺着,我没动。明年你忌日,我带蓝格子外套去你坟前坐坐。"

窗外雪落无声。604室那扇门,深圳的空调外机,布吉支行柜台,公证处老周的眼镜,小满火车上的笔记本——全在黑暗里各归各位。

钱还在,人没了。

可人留下的那点念头,替她又把日子过了一遍。

尾声 一年后

2026年八月。沈秀兰去世一周年。

沈建国没去深圳。他在邵阳老家,买了两斤水果糖——姐小时候爱吃的那种橘子瓣糖——带到坟前。柳凤做了几个菜,装在饭盒里,也带去了。小满从长沙回来,穿了件新裙子,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沈建国把蓝格子外套铺在坟头上。八月天,太阳晒着,外套上的蓝格子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出是妈那件的样子。

他蹲在坟前,说:"姐,你走了一年了。小满今年大二,成绩好。我橘园转包了,不累。柳凤腰好了些。你那158万还在,我没动。你放心。"

风吹过来,蓝格子外套的衣角飘了一下。

沈建国觉得,姐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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