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西北部有个小城叫勒阿弗尔,靠海,出过几个画家,港口停着大船,天总是灰的。城里有一条老街叫莫加街,街两边是那种三层半的石头小楼,每家门口都有个窄窄的铁门信箱,门口台阶上常年摆着花盆。街尾那栋楼二层住着一户人家,姓勒鲁瓦。男主人叫奥利维耶,四十六岁,在港口一家物流公司当调度,干了大半辈子。女主人叫索菲,四十四岁,在街角面包店当帮工。他们有四个孩子,老大马埃十六岁,老二克莱芒丝十四岁,老三蒂博十一岁,老四小路易才六岁。
这家人的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紧巴,奥利维耶一个月到手折合人民币大概两万出头,索菲打零工挣的只够补贴家用。四个孩子吃饭穿衣上学样样要花钱,每个月算到月底基本不剩什么。但勒鲁瓦一家有个传统,每年暑假全家出去旅行一次,不为别的,就为一家人待在一起。前些年去的都是欧洲周边的地方,西班牙的海滩、意大利的小城、比利时的乡村,花不了太多钱,开着自家那辆老标致就去了。
今年不一样。今年奥利维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要带全家去中国,坐高铁,走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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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
这个想法的种子是两年前种下的。那年奥利维耶的工友让-吕克从中国出差回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拿手机给他看了一段视频,是坐在中国高铁里拍的,窗外的景色刷刷往后退,车厢里干干净净,小桌板上搁着一杯茶,水面纹丝不动。让-吕克说那个速度三百多公里一小时,比巴黎到马赛的高速列车还快,而且稳得你立一枚硬币都不会倒。奥利维耶当时看完了没说什么,但那个画面扎进了他脑子里,拔不出来了。
他后来自己偷偷在网上查了很多关于中国的信息,查高铁的线路、查城市之间的距离和票价、查签证怎么办。越查越觉得这事能成。他把想法跟索菲说了,索菲的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疯了,六个人去中国,那得花多少钱。奥利维耶说我算过了,把咱们这两年攒的度假基金加上你面包店多排几个周末班挣的,差不多够。索菲说你拿四个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语言不通,出了事怎么办。奥利维耶说我在网上联系了一个在法国留过学的中国小伙子,愿意给我们当几天向导,而且中国的高铁站到处都有英文标识,大城市里年轻人基本都能说几句英语。索菲还是犹豫,但奥利维耶这个人一旦认准了一件事就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跟索菲磨了整整三个月,最后索菲松了口,说行吧,去就去,但出了事你负责。
签证办下来比预想的顺利,奥利维耶提前三个月开始订票订房。他规划了一条线路,从北京入境,然后一路往南,高铁连通北京、西安、成都、长沙、广州、深圳,最后从深圳飞回去。全程坐高铁,不坐飞机不报旅行团,自己走自己看。二十天,六个城市,四个孩子,一个行李箱里塞着给老三老四准备的小毯子和零食。
出发那天是七月中旬,勒阿弗尔的天气跟往常一样灰蒙蒙的。邻居让-皮埃尔站在自家阳台上看着奥利维耶一家拖着大包小包从楼道里出来往火车站走,冲他喊了一句,奥利维耶,你们这是要去哪?奥利维耶回头喊了一句,去中国。让-皮埃尔笑了说你开什么玩笑。奥利维耶没再回话,摆了摆手走了。
到了北京那天是下午,出机场的时候六个人推着行李站在航站楼外面,热浪劈头盖脸扑过来,那种热是勒阿弗尔人这辈子没经历过的,又闷又潮,像被人用湿毛巾捂住了脸。小路易一下子就哭了,说不舒服要回家。索菲的脸也涨得通红,一只手扇着风一只手揽着小路易。奥利维耶站在那里环顾四周,看着眼前这个巨大嘈杂陌生的世界,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准备什么也不算,真正站到这片土地上才发现,你以为你在网上了解了一个国家,其实你什么都不了解。
头三天在北京是这个旅途里最艰难的一段。住的地方是奥利维耶在网上订的一个小旅馆,胡同里的四合院改造的,干净是干净但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六个人挤两间房。奥利维耶带着全家去了故宫,故宫太大了,走到一半四个孩子全累瘫了,老三蒂博一屁股坐在廊檐底下不动了,说我再也不走了。老大马埃一直沉着脸不说话,十六岁的男孩被父母拉着逛古迹那种抵触是写在骨头里的。老二克莱芒丝倒是拿着手机拍了好多照片,但她的关注点明显不在什么历史文化上,她在拍路边卖糖葫芦的老太太和那些穿着汉服拍照的年轻人。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索菲跟奥利维耶说了一句,她说我觉得我们可能犯了错。奥利维耶没吭声。索菲说的不是中国不好,是带四个孩子来这么远的地方太冒险了,小的哭大的闹,两个人根本顾不过来。
转折发生在第四天,他们坐上了从北京到西安的高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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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高铁
这是奥利维耶此行最期待的一个环节。进了车站之后他就被震住了,北京西站太大了,人太多了,到处是拖着箱子的旅客和举着旗子的导游。他们一家六口站在候车大厅里像六只迷路的企鹅,奥利维耶攥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行程单和一张他手绘的站内路线图,纸都被汗浸软了。最后是一个穿制服的车站工作人员主动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英语问他们要去哪里,看了一眼他们的车票,把他们领到了正确的检票口。索菲后来说那一刻她觉得这个国家的人好像跟他们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是热的,热到会主动过来帮一个陌生人。
上了车之后奥利维耶一家找到了自己的座位。车厢里安静得不可思议,外面那么嘈杂的车站进了车厢就像被一扇玻璃门隔成了两个世界。座位宽敞干净,前面有可以翻下来的小桌板,窗外的景色以极快的速度往后退但车身几乎不晃。小路易趴在窗边看外面的麦田和远处的山一帧一帧地掠过去,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把窗户起了一层雾。他用手指在雾上画了一个笑脸,回头看奥利维耶说爸爸好快。这是小路易到中国之后第一次没有哭也没有说要回家。
奥利维耶自己坐在座位上,身体靠在椅背上,手放在扶手上,那个感觉不是坐火车,是飞。窗外的风景不是风景,是一幅被快进的长卷,从华北平原的麦田到黄土高原的沟壑,从笔直的公路到弯弯曲曲的梯田,几百公里的路几个小时就走完了。他想起让-吕克给他看的那个视频,现在他自己就坐在那个视频里。
从北京到西安那趟车,四个孩子全安静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被窗外的景色和车厢里的舒适感给镇住了。老大马埃一直看着窗外,后来掏出手机开始拍,一直拍。老二克莱芒丝把耳机摘了,也看窗外。老三蒂博在小桌板上画了一张高铁的简笔画。小路易在索菲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笑。
到了西安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高铁给了他们信心——这个国家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难走,城市和城市之间有这条钢铁的线连着,上车下车简单得像坐公交车。他们去了兵马俑,四个孩子在那里第一次安静地看了一个小时的展品。小路易不懂什么历史,但那些泥塑的人马把他吓住了,他拽着索菲的衣角仰头看那些比他还高的陶俑,小声问妈妈这是真的吗。索菲说是真的,是一千多块钱——不对,是两千多年前的人做的。小路易想了想说那他们好厉害。
在西安他们吃了一顿正经的饭,不是西餐不是麦当劳,是一家路边小馆子里的biangbiang面。奥利维耶被那个碗的尺寸吓了一跳,跟脸盆似的,面条宽得像裤腰带。四个孩子一开始对这种食物是抗拒的,尤其是小路易和蒂博,看着红彤彤的辣子就摇头。但奥利维耶自己先吃了一口,嚼了两下面上的表情变了,不是辣的是香的,那种香是他没尝过的,带着一股子麦香和油泼的焦香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冲孩子们说了一句试试,克莱芒丝先尝了一口,然后又尝了一口,然后整碗端过来开始吃。老大马埃也吃了,蒂博把辣子挑掉光吃面也吃了大半碗。小路易咬了一口嚼了半天,皱着眉头咽下去,说了一句辣,但紧接着又咬了第二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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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面
索菲看着这一幕的时候忽然觉得,旅行这件事的意义不在看了多少景点,在于你的孩子在陌生的世界里迈出了第一步——尝了一口没吃过的面,走了一段没走过的路,被一个不懂对方语言的人帮了一次。这些东西会留在他们身体里,比什么课本和纪录片都管用。
后面的路越走越顺。从西安到成都,从成都到长沙,从长沙到广州再到深圳,每一段都坐高铁。他们经历了高铁晚点一次——在成都那回暴雨导致晚点了四十分钟,车站广播用中英文交替报了延误信息,候车厅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吵闹,有个带孩子的年轻妈妈看见小路易在打瞌睡,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座位给他们,自己站着。索菲当时愣了一下,连说了三遍谢谢,那个年轻妈妈笑着摆摆手说了句不用谢。
成都那站他们去看了大熊猫,小路易趴在栏杆上看了四十分钟不肯走,最后是奥利维耶把他扛走的。长沙他们吃了臭豆腐,四个孩子里只有克莱芒丝敢吃,吃了之后说了一句闻着臭吃着还行。广州他们去了沙面岛,在老街上走了半天,老建筑和新楼房挨在一起,树荫很密,空气里有股潮湿的甜味。深圳是最后一站,他们从深圳北站出来的时候,奥利维耶站在站前广场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巨大的车站建筑,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摩天楼群,深圳的天比他想象的高也比他想象的亮。他在那一刻忽然理解了一件事,他来中国之前以为自己是来看高铁的,其实他是来感受一种速度的,不是列车的那种速度,是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往前走的速度,那种速度不是轰隆隆的,是安静的,不动声色的,但它推着所有人往前走,连他这个法国小城的港口调度员都被推了一下。
二十天结束了。六个人从深圳飞回巴黎,再从巴黎坐火车回勒阿弗尔。到家的那天是傍晚,夏天的勒阿弗尔天还亮着,灰色的海港在远处沉默着。他们拖着箱子从火车站出来往莫加街走,刚拐进街口就被邻居们围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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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邻居围住
勒阿弗尔这种小城的人喜欢凑热闹也好奇,奥利维耶一家去中国这事在他们走之前就在街上传开了,邻居们等着他们回来问东问西。让-皮埃尔第一个上来,问他中国怎么样啊。旁边面包店老板娘丹妮尔也凑过来问,听说到处都是人真的假的。退休老教师贝尔纳拄着拐杖问了一句,那边安全吗你们没碰到什么麻烦吧。街对面的年轻夫妇带着孩子也过来了,问了一圈问题,七嘴八舌的。
奥利维耶站在街中央,一只手还拉着行李箱的拉杆,身后是索菲和四个孩子。他看了看围上来的邻居们,那些脸上的表情是好奇也带着点试探——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中国是个又远又陌生又不太确定的地方。奥利维耶想了想,没长篇大论,也没有掏出手机给他们看照片视频,他就说了三个字。
是法语,翻译成中文就是三个字:忘不了。
让-皮埃尔愣了一下,问他什么忘不了。奥利维耶笑了笑没再解释,拉着箱子往家走了。索菲跟在后面,四个孩子鱼贯而入,小路易走得最慢,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站在街口一脸困惑的邻居们,冲他们做了个鬼脸就钻进了门。
后来让-皮埃尔跟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添油加醋的,说奥利维耶回来以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话少了但眼神亮了,好像那个中国之行在他身体里点了一盏灯。但让-皮埃尔不知道的是,奥利维耶回来之后有一个习惯变了——他每天早上出门上班之前会在家门口站一会儿,往东边看一眼,那个方向是港口是海,海的那头很远很远的地方是中国。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为什么每天要站那一会儿,索菲知道但没问。
索菲后来跟面包店老板娘丹妮尔聊过一次,那是在店里理货的时候两个人闲扯起来的。丹妮尔问她中国到底怎么样,索菲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她说去之前我以为中国是另一个星球,去了之后才发现也是人过的日子,只不过过法跟我们不一样。丹妮尔问她最难忘的是什么,索菲想了半天说了一个词,她说善意。她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是那个在高铁站给他们让座的年轻妈妈,是那个在路边小馆子里看他们不会用筷子主动走过来教他们的服务员大姐,是那个在长沙街头看小路易蹲在地上看蚂蚁蹲了好久也没催他走的过路老爷爷。这些事一件一件拆开来看都不算什么,但攒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的温度。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被陌生人的善意围住了,那种感觉你是忘不了的。
克莱芒丝回来以后在学校交了一篇作文,写的就是这趟旅行。法国老师给打了一个不错的分数,但老师跟索菲说你女儿这篇作文写得不太像游记,更像是一个人在讲一些很小的瞬间。克莱芒丝在作文里写了一段话,大意是她说她在中国的高铁上看见窗外的田野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那些田里有弯着腰干活的人,有站在田埂上发呆的小孩,有骑电动车走田埂路的老人,那些人不知道有一辆载着外国人的列车正从他们的生活旁边以每小时三百公里的速度掠过,而她也来不及看清他们的脸。她说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世界好大好大,大到她以前见的那些不过是自己那条街那个港口那个面包店围出来的一小块。她说她以前觉得自己什么都见过了,现在才知道自己什么都没见过。
老大马埃回来之后性格变了不少。原来那个整天沉着脸不爱搭理人的十六岁男孩,回来以后开始在饭桌上说话了,有时候会说一些在中国看到的事,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他后来跟奥利维耶说了一句,他说爸你知道吗,我在中国坐在高铁上看窗外的时候,第一次觉得长大也不是什么坏事,因为长大了就可以自己再回去一次。奥利维耶听完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但那天晚上跟索菲躺在床上的时候索菲说小马埃那句话把她眼都说酸了。
老三蒂博的简笔画后来贴在了奥利维耶家客厅的墙上,是他坐在高铁上画的那张列车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线条,但车头画得很尖很长,像一支箭。旁边小路易也画了一张,画的是一个大圆碗装满了面条,碗边上画了一个小人,那是他自己,嘴张得很大。
奥利维耶后来在公司食堂碰到了让-吕克,就是两年前给他看高铁视频的那个工友。让-吕克问他怎么样,去了一趟感觉如何。奥利维耶看了他一眼说,你那个视频没骗我,但视频里没告诉我的东西太多了。让-吕克问什么没告诉你的。奥利维耶说那个视频里没告诉你的是,当你真的坐在那列车上,旁边坐着你的老婆和四个孩子,窗外掠过的是你从来没见过的山河,那种感觉不是一个视频能装的。它装不进去,你得自己去坐一趟才知道。
让-吕克听完没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他值不值。奥利维耶说你是问钱值不值还是问别的值不值。让-吕克说都算。奥利维耶想了想,说了一句:花出去的钱回不来了,但留在心里的东西也拿不走了。
这话听着像绕口令,但让-吕克听明白了。他后来跟人说奥利维耶这趟中国行把一个人给走通透了,以前他是个闷葫芦只知道自己闷头干活,现在话还是不多但说出来的每一句都像是想好了才说的。
勒阿弗尔的秋天来了之后天更灰了,港口的风比夏天硬了不少。莫加街上落叶铺了一地,邻居们该上班上班该遛狗遛狗,日子照旧。但勒鲁瓦家那栋三层半的石头小楼门口,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东西——门口台阶上的花盆旁边多了一盆小的,是克莱芒丝从中国带回来的种子种出来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勒阿弗尔的气候里活下来,但她每天浇水,蹲在花盆旁边看,好像在等一个回答。
奥利维耶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是一张高铁车票,从北京到西安的那一张。他把票夹在书桌上的台灯底座下面,每次开灯的时候那张票就被灯光照着,上面的中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但他知道那几个字写的是一段他这辈子忘不了的路。
索菲有时候在面包店打完工回来的路上会经过火车站,她会在站口停一下,听一听火车进站出站的声音。那个声音跟中国高铁的声音不一样,法国的火车慢一些旧一些,但那个轰隆隆的声音会让她想起在成都那个暴雨天坐在候车厅里等晚点列车的那个下午,四个孩子窝在她和奥利维耶身边,小路易趴在她腿上睡着了,马埃在看手机,克莱芒丝在写日记,蒂博在画那列火车的简笔画。外面雨很大,候车厅里却很安静,有一种一家六口缩在一个小空间里的安全感。
索菲后来跟奥利维耶说过一句话,她说我觉得那二十天里最值钱的不是看了什么吃了什么,是一家人挤在一起赶火车的时候。奥利维耶说是,平常在家里各忙各的,你上班我上班孩子们上学,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是在中国坐高铁那二十天,六个人每天从早到晚待在一起,吵架也好大笑也好迷路也好找到路也好,全是绑在一起的经历,那种东西平时花钱也买不到。
让-皮埃尔后来又问过奥利维耶一次,说你到底为啥只说三个字,你多说两句不行吗。奥利维耶当时正在家门口修那个老旧的铁门信箱,手里拿着螺丝刀,抬头想了一下说,有些事说多了就轻了,三个字够了。
忘不了。不是忘不了那些景点那些食物那些照片,是忘不了一个全家人一起穿过一座又一座陌生城市的二十天,忘不了坐在一列又快又稳的列车上看着窗外的山河往后退的那个感觉,忘不了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弯下腰来帮你的那些瞬间。这些事说出来别人也就听听,但经历过的那些人知道,那些东西已经长进骨头里了,拿不出来了。
也不打算拿出来。就搁在那儿,搁在一家人的记忆里,像一列永远在跑的火车,从勒阿弗尔的灰海港出发,穿过亚洲大陆的山河田野和城市,一直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列火车不停地跑,不快也不慢,稳稳地,载着六个人和他们的二十天,跑了很多年都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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