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成海,今年五十六岁,在济南一家物流公司开大货车。我老家在鲁西南一个叫周楼的小村子,全村两千来口人,年轻人出去打工,留下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孩子。
今年开春,我二叔走了。从镇卫生院查出病到咽气,前后不到二十天。村里人都说,二叔是让病拿住了。可我心里清楚,真因比这扎心得多。
二叔叫周景山,七十三了。他这个人,打我记事儿起就是一副硬骨头。年轻时在生产队扛麻袋,二百斤的粮食袋子,别人俩人抬,他一个人夹起来就走。后来包产到户,他家那十几亩地,庄稼永远比别人家旺。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你二叔那双手,攥起拳来跟铁锤似的,砸啥都碎。
就这么个人,今年正月里,忽然吃不下饭了。一开始说是胃里胀,不消化,让村卫生室的大夫给开了点山楂丸。吃了几天不见好,人眼看着往下瘦。他儿子、我堂哥周成栋从县城赶回来,要带他去县医院。二叔不去,坐在堂屋里,手抓着桌角,说:“没啥大毛病,多喝点热汤就好了。去啥医院,去了就花钱。”
成栋劝他,说现在有医保,花不了几个钱。二叔还是摇头,说医保那玩意儿,报的少,自己掏得多。又说:“我都七十三了,活够本了。真要是死病,花那冤枉钱干啥,给你留个窟窿。”
成栋拿他没办法,就找了村里几个长辈来劝。二叔最后是让村支书老周给骂去的。老周说:“景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连医院门都不进,你让成栋在村里还怎么抬头。人家不说你倔,说他不孝。”二叔不吭声了,坐上了车。
县医院查了三天,片子拍了一堆。主治医生把成栋叫到走廊里,说:“老爷子是胃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肝上了。”成栋当时腿就软了,蹲在墙角抽了半包烟。医生又说:“要是早来半年,还有手术机会。现在这个程度,放化疗意义不大了。你们家属商量商量,是住院保守治疗,还是回家养着。”
成栋没敢告诉二叔实情。二叔躺在病床上,还问检查结果咋样。成栋笑着说:“没事,就是胃里有点溃疡,养养就好了。”二叔叹了口气,说:“我就说没啥大毛病,白花这些钱。”
但二叔心里门清。他活了一辈子,什么病什么架势,他能没数?半夜成栋趴在床边打瞌睡,二叔就睁着眼看天花板,一动不动。有天夜里我赶去医院,看见他醒着。他冲我招招手,我坐过去。他小声说:“成海,我是不是不行了。”我说:“二叔,你别瞎想。”他摇摇头,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胃里头跟火烧似的,吃啥都堵。这哪是溃疡,这是坏病。”
我攥住他的手。那双手,又干又凉,像冬天的老树皮。他说:“成海,你帮我劝劝成栋,让我回家。我不在这儿熬了。这地方,没病也能住出病来。”我鼻子一酸,不知道说啥好。
二叔在医院住了八天。成栋请了假,日夜守着。医生让做化疗,二叔知道了,坚决不做。他跟成栋说:“你要还是我儿,就把我拉回去。我不想把最后这点日子,扔在白床单上。”成栋哭着说:“爹,咱不差钱。你治,我砸锅卖铁也给你治。”二叔也哭了,说:“我知道你孝。可这病,治也白治。你听我的,回家。我在自己炕上躺着,比啥都强。”
成栋拗不过,办了出院手续。二叔回家后,精神头反而好了两天,能坐起来喝粥了。我娘去看他,他还笑着说:“嫂子,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我娘回来就哭,说二叔脸色黄得跟蜡纸似的,那是回光返照。
从出院到离世,二叔又熬了九天。最后三天,他就不大清醒了,喂水都困难。成栋守在他床前,寸步不离。二叔走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成栋听见他爹嗓子里咕噜了一声,赶紧起来看。二叔眼睛睁着,嘴动了动,没说出话,就走了。
成栋给我打电话,哭着说:“海子,爹没了。”我挂了电话,开车就往老家赶。进了村,远远看见成栋家大门上已经贴了白纸。院子里站满了人,唢呐吹得呜呜的。成栋跪在灵堂前,眼睛肿得像桃子。他看见我,一把抱住,说:“哥,我爹走的时候,身边就我一个人。他连句话都没给我留。”
我拍着他后背,说不出安慰的话。二叔的丧事办得还算体面,村里人都来帮忙。可我心里一直堵得慌。二叔从查出病到走,满打满算十七天。他身体底子那么好的一个人,咋就一下垮得这么快。要说光是因为病重,我不信。
后来我回村,跟几个同族的老人聊天,慢慢咂摸出了味。他们跟我讲了这些年村里老人的情况。谁家老头查出癌症,子女要送济南大医院,老头死活不去,没几天就走了。谁家老太脑梗瘫痪,儿媳妇伺候了不到一个月,老太太就绝食了,不到十天人没了。这种事,在周楼村,在周围十里八乡,一点都不新鲜。
这些老人,咋都这样。我娘一句话点醒了我。她说:“他们不是不想活。他们是怕活成了累赘。”
我愣住了。我娘接着说:“你二叔那人,一辈子刚强。他哪能忍受自己躺在炕上,让人端屎端尿。他更怕把你成栋哥拖垮。成栋在县城送外卖,一个月挣四五千,家里俩孩子念书。二叔这一病,住院费、检查费、药费,进去就是无底洞。新农合报一半,剩下的也够呛。二叔心里有杆秤,他早就算明白了。”
我坐在我娘家院子里,听她说这些话,心里像有块石头压着。我想起二叔在医院跟我说的那句:“这地方,没病也能住出病来。”他哪里是嫌医院不好。他是心疼钱。他活了七十三,临了,还在替儿子算账。
不光二叔这样。我们村东头的刘大爷,去年查出肺癌。他儿子在青岛打工,赶回来要带他去省城。刘大爷坚决不去,说:“你挣那俩钱不容易,别给我糟蹋了。我这把年纪了,治好了还能活几年?治不好,人没了,还给你拉一屁股饥荒。”他儿子跪下求他,他都不松口。最后在家躺了半个月,走了。
还有西头我三婶子。脑血栓,半身不遂。在医院住了二十天,能动了,就是得拄拐。她儿媳妇在镇上厂里上班,男人在外面开塔吊。三婶子出院后,为了不拖累小两口,偷偷减少饭量。她儿媳妇发现时,人已经不大行了。送去医院,医生说是严重营养不良引发器官衰竭。三婶子最后说:“我少吃一口,你们少累一天。”
我们这里的农村老人,活得太清楚了。他们活了一辈子,地里刨食,土里刨金,知道钱来得不容易。他们更知道,儿女们过日子难。供孩子念书、在县城买房子、买车、随份子,处处都是窟窿。他们哪能让自己再成一个大窟窿。
所以,他们一进医院,一听说得了重病,第一个念头往往不是治,而是逃。逃回家,逃回自己那间老屋,逃到那张睡了几十年的土炕上,然后安安静静地,把剩下的日子熬完。不折腾,不喊叫,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这就是他们理解的爱。
可这种爱,太苦了。
二叔去世后,我成栋哥瘦了十几斤。他老跟我说:“哥,我要是早点带他去检查,是不是就不至于这么快。”我说:“你别怨自己。二叔那脾气,就是查出来,他也不会花你太多钱。”成栋听了,眼泪又流下来。他说:“我知道。他就是怕我花钱。可他不知道,他这么走了,我心里更难受。我宁愿欠一屁股债,也想让他多活几年。”
我没说话。因为我知道,二叔肯定知道。他知道儿子难受,可他还是选择走快一点。这是老一辈人的犟。他们用一辈子的苦,浇灌了孩子的生活。到死,也不肯从孩子手里多要一瓢水。
其实,山东农村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两天了。表面上看,老人住院后很快离世,是病重。可病重的老人多了,为什么有些能熬个一年半载,有些十几天就没了。差别就在那口气上。想活的人,气是满的。不想拖累家的人,那口气自己就泄了。
我娘说,二叔走的那天早上,其实早就醒了。他自己把枕边的药片全塞进了口袋。那些药是成栋给买的,很贵,一盒好几十。二叔舍不得吃,又不忍心让儿子看见。他走的时候,口袋里还鼓鼓囊囊的。成栋后来收拾遗物,发现那口袋药,整整齐齐,一颗没动。成栋抱着药盒,跪在灵前哭了半宿。
这就是我二叔。他用自己的方式,替儿子做了选择。他走得决绝,走得清醒,走得让人心疼。
二叔过完五七后,我开车回济南。高速上,我看见路边地里有老人牵着牛在耕地,太阳火辣辣地晒着。那老人弓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我忽然眼泪就下来了。我想起二叔,想起那些跟我二叔一样的农村老人。他们苦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个病都不敢生,生了病都不敢治。他们不是怕死,是怕在死之前,先变成了别人的累赘。
我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咱得趁爹娘还在,对他们好点。别等他们病了,才知道心疼。”我点点头。我爹走了九年了,我娘还在。我每个月从济南回老家两趟,给我娘送点吃的,陪她说说话。我娘总说:“你忙你的,别老往家跑。油钱不是钱啊。”我就笑,说:“油钱值几个钱,我回来看看你,心里踏实。”她也笑,说:“你开车小心点。”
其实我知道,我娘也怕。她怕有一天,她也成了那个躺在炕上等人伺候的人。她更怕,她会像二叔一样,用最快的方式,把自己解决掉。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老人不这么怕。多挣钱,多陪伴,多告诉他们,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天经地义。可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二叔没让成栋养。他用他的死,把这句话轻飘飘地推开了。
山东农村的老人,活得像一棵棵庄稼。到了秋天,自己就知道该割了。不给地添乱,不给种地的人添麻烦。他们把自己长熟,然后倒下,把地腾出来,给下一茬。
二叔走了快半年了。上个月,成栋把二叔的几亩地租给了村里的合作社。他站在地头,跟我说:“哥,我爹种了一辈子地。现在地不种了,他要在天上看见,不知道会不会骂我。”我说:“不会。他知道你累。他临走都替你算着呢。”成栋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攥了攥,又松开。他说:“等我有钱了,给爹立块碑。要最好的石料,刻上他一辈子不容易。”
我拍了拍他肩膀。地里新播的玉米已经冒出绿芽,风一吹,嫩生生的。二叔就埋在不远处的自家地里。他最终回到了自己的地里。这也许就是他想要的。不拖累儿女,不欠任何人。像他种了一辈子的庄稼,熟了就归仓。
只是这仓里,装的全是儿女们还不完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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