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把离婚证往我手里一塞,指尖带着点不耐烦的凉意。“以后别回来求我。”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像施舍给我一口饭。
我接过证,封皮是凉的,红色晃眼。低头看了一眼照片上并排的两个人,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眉头一下皱成疙瘩。“你笑什么?”
我把离婚证随手塞进肩上的旧帆布包,拉链拉到一半,又抬头看他。帆布包洗得发灰,肩带处还有个磨破的小洞,是林薇三年前送我的生日礼物,她当时笑着说“你背这个像买菜大妈”。
“周凯,”我声音很轻,连自己都觉得平静,“你查过你公司去年实际分红到账多少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怎么,离都离了,还想打我公司的主意?我告诉你,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存款八十万,那辆旧车折价二十万,总共一百万,都是我念在夫妻一场给你的。你别不知足。”
站在他旁边的婆婆也搭腔,嘴角撇着,眼神里全是轻蔑。“就是,要不是我儿子心善,你能拿到这么多?一个在家吃闲饭的,离了婚连房租都付不起。”
我没接话,目光越过他们,看向站在台阶下的林薇。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挎着名牌包,正装作担心的样子往这边看,见我望过去,还抬手抹了抹眼角。
三年了,她劝我离婚劝了整整三年。
头一年是在我家楼下的糖水铺,她搅着碗里的芋圆,忽然抬头说:“你跟周凯过得有意思吗?他天天在外面忙,回家连句话都不跟你说,你图什么?”
我当时正低头擦碗沿上的糖水,听了这话,手顿了顿。“他忙生意嘛。”
“忙生意?”林薇撇撇嘴,“忙到连你生日都记不住?我跟你说,男人的钱在哪儿,心才在哪儿。你看他平时哭穷哭得多凶,连给你买件新衣服都舍不得,指不定钱都花哪儿去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碗往旁边推了推。那时候我还没想过离婚,周凯虽然嘴碎,对家里也算过得去,至少吃穿不愁。
真正让我开始留心的,是第二年春天。
周凯说公司周转不开,要把家里存的三十万先拿去用。我没多想,把卡给了他。可过了没半个月,我帮他整理报税的票据时,在一叠发票底下翻到了一张银行进账单的复印件,金额是八十万,付款方是他公司的一个老客户。
我当时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他前一天晚上还坐在沙发上叹气,说这个月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让我买菜省着点花。
我没声张,把复印件按原样夹回去,连位置都没动。晚上他回来,我照旧端了热汤上去,问他公司的事怎么样了。他揉着眉心说:“还能怎么样,撑着呗。”
我低头给他盛汤,汤勺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响。
从那以后,我就多了个心眼。他每次让我帮他整理公司的票据、核对报销单,我都留一份复印件,藏在衣柜最上层的旧行李箱里。
他总说我笨,说这些账我算不明白,让我只管整理就行。我就顺着他的话说,说我确实算不清,反正有你呢。
他听了就笑,笑得很得意,像捡了个大便宜。
林薇还是时不时约我出去,每次话题都绕到周凯身上。“你呀,就是太老实了,”她喝着咖啡,指尖在杯沿划来划去,“你得查查他的账,别被他卖了还帮着数钱。”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闪烁了一下,又笑着说:“我是为你好。你想啊,他公司做得不小,怎么可能连给你买个包都舍不得?肯定是藏着掖着。”
我点点头,说:“也是。”
她以为我听进去了,其实我那时候已经开始整理家里的账目了。不是听她的话,是我自己想弄明白,这个家到底有多少钱,周凯又到底瞒了我多少。
真正下定决心离婚,是半年前的家庭聚餐。
那天公公婆婆都在,还有他弟弟一家人。饭桌上,他弟弟说想换辆车,差二十万,想跟周凯借。
周凯还没说话,婆婆先开口了:“跟你哥借什么,你哥挣那么多,给你添二十万怎么了?反正他的钱以后也都是家里的。”
我当时正给孩子夹菜,手顿了一下。我们的孩子在外地读寄宿学校,平时很少回家,家里的事大多是我在操持。
周凯笑了笑,看向我,那眼神里带着点故意的炫耀。“行啊,二十万不多。”说完,他又转向我,声音提高了些,“反正这个家靠我养着,你吃我的穿我的,我给我弟弟点钱,你没意见吧?”
满桌子的人都看向我,公公低着头扒饭,他弟弟媳妇笑着说“谢谢嫂子”,婆婆更是一脸理所当然。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我没吵,也没闹,只是笑了笑,说:“你挣的钱,你说了算。”
周凯更得意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跟他弟弟说:“你看你嫂子,多懂事。”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喝了点酒,倒头就睡。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都没开,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送完孩子去学校,直接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我托以前的同事找的,姓陈,很专业。我把攒了一年多的票据复印件、银行流水摘要,还有几张我趁周凯不注意拍的房产证照片,一股脑都摆了出来。
陈律师翻了半天,抬头看我,眼神有点惊讶。“这些都是你整理的?”
我点点头。“我就是想知道,哪些是我该得的。”
陈律师给我算了一笔账。他说,周凯名下的公司,虽然工商登记上是他一个人的,但婚内的经营收益属于共同财产,我有权分割。还有那套我们婚后买的房子,市价大概三百万,存款和理财加起来一百六十万,还有那辆车,四十万左右。
“粗略算下来,婚内共同财产大概一千七百万,”陈律师推了推眼镜,“原则上平均分割,你能拿到八百五十万左右。”
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我忽然发现,跟周凯结婚这八年,我天天围着灶台、孩子、他的生意转,他却连家里有多少钱都不肯告诉我,还天天在我面前哭穷,说我吃他的穿他的。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街边,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我没立刻提离婚,而是又等了半年。
这半年里,我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别好,装进一个棕色牛皮纸文件夹里,藏在我卧室衣柜的保险柜里。保险柜的钥匙只有我有,周凯以为那里面放的都是我的首饰和孩子的出生证明,从来没翻过。
林薇还是天天劝我离婚,有时候说得比我还激动。“你跟他耗着干什么?离了婚,哪怕净身出户,也比受这气强!”
我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说话。
她以为我懦弱,以为我不敢离。周凯也以为,他说一我不敢说二,我离开他就活不下去。
一个月前,我终于跟周凯提了离婚。
他当时正在看球赛,听了这话,手里的遥控器都差点掉了。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随即就是嗤笑。“你要跟我离婚?”
我点点头,很平静。“对,离婚。”
他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摔,发出“啪”的一声响。“行啊,离就离!我告诉你,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别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后悔的。我后悔没早点离。”
他以为我是气头上说的话,还跟朋友打赌,说我不出半个月就得乖乖回来认错。
林薇知道我提了离婚,比我还兴奋,当天就约我出去吃饭,点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我早就说该离了!”她举着饮料杯,“你放心,以后有我呢,我帮你找房子,帮你找工作,绝对不让你受委屈。”
我看着她热情的样子,没说话,只是端起杯子碰了碰。
她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离婚协议是我让律师拟的,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财产分割的条款,我故意没提前给周凯看,只说“财产什么的,到了民政局再谈”。
周凯以为我是怕他不给我钱,还得意地跟婆婆说:“你看,她也就这点本事,临了还想多要俩钱。到时候我给她一百万,打发了算了。”
婆婆也说:“给多了,八十万都够她花好几年了。”
这些话,都是家里的阿姨偷偷告诉我的。阿姨在我们家做了五年,人很实在,平时周凯和婆婆说话不避着她,她听了不少。
我听了只是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阿姨。”
今天来民政局,我特意背了那个旧帆布包。林薇见了,还皱着眉说:“你怎么背这个包啊,多掉价。”
我笑了笑,说:“习惯了。”
她不知道,那个棕色牛皮纸文件夹,就躺在这个旧帆布包的最底层。
现在,周凯和婆婆站在我面前,一脸得意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走投无路的笑话。林薇站在台阶下,假装担忧,实则等着看我狼狈的样子。
我把帆布包的拉链完全拉开,伸手进去,指尖碰到了那个硬邦邦的文件夹。
周凯见我半天不说话,有点不耐烦了。“怎么,还嫌少?我告诉你,一百万已经是我仁至义尽了。你别得寸进尺。”
婆婆也在旁边帮腔:“就是,一个女人家,离了婚还想分多少?要不是我儿子心软,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把文件夹从包里拿出来,棕色的牛皮纸,边角有点磨毛了。
周凯看着那个文件夹,眉头皱了一下。“这是什么?”
我没回答,只是把文件夹打开,最上面的一张,是三年的银行流水摘要,每一笔进账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给我一百万是仁至义尽。”我声音很轻,却很清楚,“那你先算算,你这三年,光公司分红就进了多少?”
周凯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他先是没反应过来,手指捏着纸边,目光顺着那些荧光笔划过的数字往下走。等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眉头皱起来了,嘴角那点得意的弧度慢慢收平。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把纸抖了抖,“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没接他的话,又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张纸,是那张股权代持协议的复印件。我举起来,对着光,让他看清楚上面签的是谁的名字,盖的是什么章。
“周凯,你公司工商登记上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可你名下有百分之四十的股份,是替你表叔代持的。这事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吧?”
他脸色变了一下,像被人踩了一脚尾巴。
“你胡说什么?什么代持不代持的,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股权?”
我笑了笑,把那张纸也递到他面前。“我不懂股权,可我知道这张协议上写得很清楚,你表叔出资四百万,挂在你名下,每年分红你抽两成当管理费。去年这笔分红到账多少,你心里比我清楚。”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婆婆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上来一把扯住我的胳膊。“你在这儿胡搅蛮缠什么呢?离婚证都领了,你还想讹我儿子不成?”
我被她拽得晃了一下,站稳了,把手抽回来。我看着婆婆,叫了她一声妈,又顿了顿,补了一句:“最后一次叫您了。妈,这三年您儿子给家里交过多少生活费,您比我清楚。”
婆婆脸色一僵,扯着我胳膊的手慢慢松开了,指尖在我袖子上留了个褶子。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周凯身后去。
她当然清楚。去年冬天她住院,周凯说公司周转不开,是我拿自己攒的私房钱垫的住院费。她当时拉着我的手说“还是儿媳妇好”,转头出院了,又跟邻居说“我儿子有本事,养着一家子”。
我没拆穿过她,一次都没有。
现在我也不打算拆穿她,我只是把文件夹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像摆摊一样,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铺开。
第三张是房产证照片,我们婚后买的那套房子,写的是我和周凯两个人的名字,市价大概三百万。第四张是银行理财的截图,一百六十万,分了三笔存的,到期日不一样,但都是婚内存的。第五张是那辆车的购车合同,四十万,全款付的。
我摆完,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周凯。
“你刚才说,给我一百万是仁至义尽。那你算算,这一千七百万的婚内共同财产,我该分多少?”
周凯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地上那堆纸,像看什么烫手的东西,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你从哪儿弄的这些?”
“你让我帮你整理公司票据的时候,我留了一份。”我声音很平静,“你总说我不懂账,我确实不懂,但我认识字,我知道钱往哪儿走。”
他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台阶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婆婆还在嘴硬:“什么一千七百万?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你别在这儿瞎编!”
我看着她,没生气,也没激动,只是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是银行流水的汇总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数字。
“去年三月,进账八十万;去年七月,进账一百二十万;去年十一月,进账九十万。”我指着那些数字,“这三笔加起来,就快三百万了。妈,您儿子不是没钱,他是从来就没打算让我知道家里有多少钱。”
婆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周凯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往前跨了一步,压低声音,像是怕旁边的人听见:“你到底想干什么?协议都签了,你还想反悔不成?”
“协议签了,可协议上写的财产分割条款,是我拟的。”我从文件夹里拿出离婚协议的复印件,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是‘婚内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具体清单以附件为准’。附件里列了明细,你当时没看吧?”
他一把抢过那张纸,眼睛飞快地扫着,越看脸色越白。
“你……你什么时候加的附件?”
“你签字之前。”我说,“你当时急着去接你弟弟的电话,看都没看就签了。”
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弟弟那通电话,不是偶然。他弟弟隔三差五就找他借钱,每次电话一来,他什么都能放下。那天他签字前,电话果然又响了,他看都没看就签了。
我不是算计他,我只是把每一步都走踏实了。
林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上来了,站在我旁边,扯了扯我的袖子,声音有点发紧:“你……你这些东西,是真的?”
我转头看她,她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我看不懂的表情。她劝了我三年离婚,每次都说“哪怕净身出户也比受气强”,可她现在看着地上那摊纸,眼神里全是算计落空之后的慌乱。
“林薇,”我看着她,“谢谢你劝我离。要不是你天天说,我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
她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我没再理她,弯腰把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按顺序放回文件夹里。周凯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协议复印件,像攥着一块烫手的炭。
“周凯,”我直起身,把文件夹塞回帆布包,“你公司去年分红到账三百九十万。房子市价三百万,我拿一半,一百五十万。存款和理财一百六十万,我拿一半,八十万。股权折价部分,我让律师跟你谈。车归你,我不要。”
他猛地抬头:“三百九十万?你怎么知道……”
“你表叔去年年底给你打的那笔钱,走的是你私人的账户,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着他,“你那个账户,还是我陪你去开的户。你忘了?”
他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稻草,整个人晃了一下,腿一软,膝盖弯了弯,整个人往下一沉,一屁股坐在了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那张协议复印件从他手里滑下来,被风吹得翻了个面,落在他脚边。
婆婆赶紧蹲下去扶他胳膊,嘴里喊着“儿子,儿子”,眼睛却死死盯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周凯坐在台阶上,两条腿摊着,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我没回答他,只是从包里摸出车钥匙,弯腰放在他手边的台阶上。“车归你,我不要。”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没伸手去拿。
我没再看他们,转身往台阶下走。林薇想拉我,我躲开了。
“林薇,”我停下脚步,没回头,“你劝我离婚,是真心为我好,还是想看我落魄?你自己心里清楚。”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她踩着高跟鞋追上来几步,声音有点尖:“我是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台阶上,风衣被风吹起一角,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委屈,像受了天大的冤枉。
“你为我好?”我笑了一下,“那你说说,周凯公司去年那笔分红,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愣住了,眼睛眨了两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她大概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直,一只脚还踩在上一级台阶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没再追问。三年前她第一次劝我离婚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她一个外人,怎么对周凯公司的账目那么门儿清。后来我发现,她老公跟周凯的表叔是远房亲戚,两家偶尔走动,饭桌上聊起生意上的事,她听了一耳朵,就记在心里了。
她不是为我好,她是想看我离开周凯之后,过得落魄,好证明她当初劝我是对的。
我没拆穿她,也没必要拆穿她。我只要自己把路走稳了就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陈律师发来的消息:“协议已生效,后续手续我来办。你那份,该到账的一分不少。”
我没回,把手机放回包里,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天的太阳很好,明晃晃的,照在民政局门口的水泥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走下台阶,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问我去哪儿,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把旧帆布包放在腿上,说:“先开吧,我想想。”
车拐出那条街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凯还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协议复印件,像被人定住了。婆婆蹲在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捡起那张被风吹到一边的纸。林薇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风衣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棵被霜打过的白菜。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点凉,但很舒服。胸口那团憋了三年的东西,像被风吹散了一样,一点一点松开了。
出租车开了两条街,我让司机靠边停。不是要去哪儿,是觉得胸口那口气松下来之后,腿有点软。
我付了钱下车,站在一棵梧桐树底下。叶子落了一半,风一吹,沙沙响。旧帆布包还挂在肩上,带子勒着锁骨,有点疼。我把它往上提了提,手指碰到包里文件夹硬邦邦的角。
手机又震了。我没看,直到走到路边一家包子铺门口,才掏出来。是周凯发来的消息,就几个字:“你早就准备好了,是不是?”
我没回他。他这个人我太了解了,嘴硬了一辈子,真知道自己被人算得明明白白,第一反应不是认,是问。问清楚了,他就能给自己找个台阶,说我心机重,说我不是个过日子的人。
随他怎么说吧。
我在包子铺买了两个菜包,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慢慢吃。包子是热的,皮有点黏牙,馅儿咸淡正好。吃了两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我们刚结婚第二年,周凯的公司刚起步,天天应酬到半夜。我怀着孩子,孕吐得厉害,有天晚上饿得睡不着,给他打电话,想让他回来时带碗馄饨。他接起来说“在忙,你自己煮点面吃”,就挂了。
我后来再没让他带过东西。不是赌气,是知道了,靠别人靠不住。
现在想想,那些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抹布,哪儿脏了往哪儿擦,擦完了就晾在角落里。周凯不把我当回事,婆婆不把我当回事,连林薇都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便捏的软柿子。
可他们忘了一件事。抹布拧干了,也能甩人一脸水。
包子吃完,我把塑料袋团成一个小球,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不软了。
我掏出手机,给陈律师回了一条消息:“好。房子那边,我下周去收拾东西。他要是不同意,就按协议来。”
陈律师回得很快:“他刚给我打电话了,问能不能重新谈。我说协议已生效,要谈走正式程序。”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周凯说重新谈,不是舍不得我,是舍不得那七百多万。他这个人,钱比命还重要。以前我不跟他争,是因为我觉得一家人,算那么清楚没意思。现在离了,算清楚才是对得起自己。
我拦了第二辆出租车,这回说了个地址。是孩子学校附近的一套小公寓,我半年前用自己攒的钱租的,一直没告诉任何人。房子不大,六十来平,家具都是旧的,但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
到了地方,我开门进去,先把帆布包放在鞋柜上。包里那个文件夹,我拿出来,锁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孩子满月那天照的,周凯抱着孩子,我站在旁边。他那时候还年轻,头发没现在这么少,笑起来也没有后来那种不耐烦。
我看了两秒,把照片反扣在抽屉里,关上了。
有些东西,不是不留恋。是留恋了也没用。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薇打来的。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名字,等铃声响到第五下,接了。
“你到家了没有?”她声音有点急,带着点刻意的亲热,“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担心死我了。”
“到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水,没问她打电话来干什么。
“那个……周凯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让我劝劝你,说毕竟这么多年夫妻,别闹得太难看。”她顿了顿,“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真拿了那么多钱,以后日子也不一定好过。要不,你退一步,少拿点,我也好帮你跟周凯说说,让他以后别找你麻烦。”
我喝了口水,杯沿有点烫,我吹了吹。
“林薇,”我叫她名字,“你老公跟周凯表叔是远房亲戚,这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她才说:“你……你怎么知道?”
“我早就知道。”我把杯子放在桌上,“你第一次跟我打听周凯公司账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后来我帮他整理票据,看到你老公的名字出现在一张收据上。你们两家,早就有往来。”
她没说话,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有点粗。
“你劝了我三年离婚,”我继续说,“不是怕我受气,是想看我离开周凯之后,到底能过成什么样。你老公跟周凯表叔有生意上的往来,你想让我闹,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周凯公司出点乱子,你老公那边能捡便宜。”
“我没有!”她突然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我是真的为你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你为我好,就不会在我查账的时候劝我别查,说‘女人查男人的账,男人会不高兴’。”我声音很平静,“你为我好,就不会在我要请律师的时候,说‘请律师太贵,净身出户算了’。”
她哭了,抽抽搭搭的,说我不识好歹,说她这些年把我当亲姐妹。
我没打断她,等她哭完了,才说了一句:“林薇,姐妹不是这么当的。”
然后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小街,有个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车上的风铃叮叮响。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也推着婴儿车走过这样的路。那时候孩子还小,我一手推车,一手拎着菜,周凯打电话来说晚上不回家吃饭。我站在路边,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那时候我不懂,为什么我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把他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他还是连句好话都不肯给我。
后来我懂了。不是我不够好,是他根本没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尊重的人。他把我当成一个免费的保姆,一个随时可以拿来撑门面的“贤惠媳妇”,一个永远不该有自己想法的人。
我转身去卧室,从床头柜里拿出那张反扣的照片。照片上,我笑得有点傻,眼睛弯弯的,满脸都是对未来的指望。
我把照片放回抽屉,没再看第二眼。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不是去查账,是去把自己的账户理清楚。陈律师说,协议生效后,该走的程序他会盯着,我不用操心。可我还是想自己看一看,那些数字,到底是不是真的落到了我名下。
柜员小姐很客气,帮我打印了一份明细。我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一行一行看。钱还没到账,但陈律师说得对,该我的一分不少。
我把明细折好,放进包里。出银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台阶上,有点晃眼。
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
这三年,我每天都在算账。算家里的开支,算孩子的学费,算周凯公司的进账,算他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算到最后,我把自己也算明白了。
我不是离不开谁的人。我只是以前不愿意承认,我早就可以一个人走了。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孩子打来的,声音脆生生的:“妈,你什么时候来看我?我们下周三开家长会。”
我笑了一下,说:“好,妈下周三去。”
“那你给我带上次那个小蛋糕好不好?”
“好,带两个。”
孩子在那头咯咯笑,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像一颗一颗小石子,扑通扑通掉进我空了很久的心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包里。旧帆布包还是那个旧帆布包,可背在身上,好像没那么重了。
我走到路边,没有打车。太阳很好,风也不大,我想走一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一家理发店刚开门。老板娘正往门口的玻璃上喷水,拿刮子一下一下刮着。我停下脚步,推门进去。
“我想剪个头发。”我说。
老板娘回头看我,笑着说:“哟,这么早。想剪个什么样的?”
我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有点长了,发尾分叉,脸色也不算好。可眼睛是亮的,比过去三年任何时候都亮。
“剪短一点吧。”我坐下,把围布围上,“利索点。”
老板娘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响。碎头发落在围布上,像把过去那些黏黏糊糊的日子,一点一点剪掉了。
我闭上眼,听见剪刀在耳边轻轻响,忽然觉得,那口憋了三年的气,是真的吐干净了。
这个婚,离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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