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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徐远搬进我出租屋那天,行李箱还没打开,先把我家那面穿衣镜给擦了个锃亮。
他蹲在那儿,用袖子来回抹,嘴里念叨着“你这镜子怎么灰这么大”。我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着他弓起的背,瘦长的腰,心里那点甜蜜正往上冒,门外突然传来“咚咚”两下,重得像拿砖头拍的。
门是徐远开的。
门外站着我妈,右手拎着个保温桶,左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爸视频通话的请求。她先看见徐远,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肩膀,精准钉在我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我妈把保温桶往鞋柜上一搁,“在哪儿上班来着?”
徐远笑了笑,声音挺和气:“阿姨好,我在——”
“我没问你。”我妈打断他,眼睛还盯着我,“我问你,上回相亲那个刘医生的儿子,你说不合适,不合适在哪儿?”
我一口苹果卡嗓子眼。
接下来半个小时,我妈把我家三室一厅走了个遍,连阳台栏杆缝里有没有灰都用手摸了一遍。徐远跟在她身后,像个实习生跟着巡视的领导,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就站着。最后她停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我刚换的纯棉四件套,突然转头问徐远:“你一个月挣多少?”
徐远嘴唇动了动:“八千五,年底有绩效——”
“绩效多少?”
“不一定,去年……”
“去年多少?”
“两万三。”
我妈“哦”了一声,扭头看我:“你上个月买那瓶精华多少钱?”
我别过脸:“两千一。”
我妈没再说话,拎起保温桶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冲着徐远说:“周五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把你爸妈也请上。”门关上。徐远站在客厅中央,头顶的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开了胶的运动鞋,没吭声。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刷完牙出来,徐远正在衣柜前换睡裤。他背对着我,皮带扣响了两声,外裤顺着腿滑下去。卧室的吸顶灯昨天刚坏了一个灯管,只剩半圈亮着,光线昏昏黄黄地兜下来,正好落在他腿上。
白。
白得扎眼。
跟他人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徐远常年骑电动车上下班,脸和手臂晒得偏黑,可两条腿从膝盖往下,白得像从来没见光似的,皮肤绷得很紧,没有一根汗毛,小腿肚的弧度圆润光洁,几乎在发光。
我手里的牙刷差点没拿住。
徐远回过头,看我直直盯着他腿,笑了一声:“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小腿——我刚洗完澡,擦得干干净净,可那上面粗糙的皮肤纹理,膝盖两侧各一块硬币大的暗沉,腿肚子中间一条浅白的疤痕,那是大二骑车摔的,还有脚踝上方一圈被鞋子磨出来的暗红痕迹。
我一条腿,从头到脚,就没有一个地方能跟他那双腿比。
“你……”我舔了舔嘴唇,“你这腿怎么保养的?”
徐远愣了一下,把睡裤拉上:“什么保养,天生的吧。”
他转身去铺床,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灯光从我背后照过来,把脚底那片瓷砖映得发亮。我抬了抬左脚,又抬了抬右脚,盯着那两条跟了我二十多年的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剐了一下。
不是嫉妒。是破防。
那晚我睡得不好。半夜翻了个身,手搭在徐远腿上,皮肤又滑又凉,像摸着一截上好的丝绸。我缩回手,翻到床边,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第二天上班,我在茶水间倒水,同事小孟凑过来:“你男朋友搬进来了?怎么样啊?”
我想了想:“挺好的。”
“那你昨天发那朋友圈什么意思?”小孟把手机怼到我面前,“‘有些人表面看着平平无奇,一脱裤子能让你怀疑人生’——你这条下面评论都炸了。”
我拿过手机一看,昨晚随手发的一条,底下二十多条评论,清一色“展开说说”“有图有真相”“别钓了快放图”。
我赶紧删了。
可删完以后,那条腿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到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盯着PPT上的数据表格,忽然有个念头冒出来:不对啊。
一个常年骑电动车的人,腿怎么可能那么白?
风吹日晒的,脸和胳膊都黑了,唯独两条腿完好无损?而且还光滑,一根毛都看不见,连膝盖骨那块皮肤都是紧的,没有皱纹没有暗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才三十度的太阳晒了半小时,已经出分界线了。
那天晚上回家,徐远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假装无意地把他裤腿往上一撩。
他躲了一下:“干嘛?”
“看看你腿毛是不是真没有。”
“都说了天生的。”
我盯着他小腿看了半天,皮肤底下隐约透出几根淡青色的血管纹路,在雪白的底色上格外清晰。我伸手按了按——硬邦邦的肌肉,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
可太白了。白得不像一条成年男人的腿。
徐远把腿缩回去:“你今天怪怪的。”
我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做饭。切菜的时候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一样浮上来,我拼命往下按,它又浮上来。
周四晚上,我约了闺蜜李薇吃饭。她听完前因后果,笑得差点把奶茶喷我脸上:“你说你因为男朋友腿太白了破防?你这什么毛病?”
“不是!”我把筷子一放,“你想想,一个天天在外面跑的人,腿怎么可能比手还白?除非他以前整天不穿长裤把自己捂在屋里,可他不是跑业务的吗?上班不露腿,下班总露吧?他住宿舍那会儿夏天不穿短裤?”
李薇想了想:“会不会是皮肤病?”
“什么皮肤病这么好看?”
她沉默了两秒:“你该不会怀疑他……整个腿都是假的吧?”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回家,徐远已经睡了。卧室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夜灯,他侧躺着,被子只盖到腰,两条腿从被沿下面伸出来,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截白玉柱子。
我轻手轻脚走过去,在床边蹲下。
伸手。
指尖离他小腿还有一指距离的时候,徐远忽然醒了。他猛地翻身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手先按住了自己的小腿:“你干嘛?”
声音有点慌张。
我缩回手:“看你被子掉了。”
他“嗯”了一声,把被子拉到脚踝,翻身又睡过去了。我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周五晚上去我妈家吃饭。徐远穿了他唯一那双皮鞋,鞋面擦了三遍,但鞋底那圈胶痕还是藏不住。我爸在视频里隔着屏幕问他在哪儿上的大学,徐远报了学校名字,我爸“哦”了一声:“二本啊。”
那顿饭吃得我胃疼。我妈全程没正眼看他,最后送我们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拽了我胳膊一下:“你爸说了,他家要是拿不出首付,这婚事免谈。”
我甩开她手走了。
回家的路上徐远一直不说话。电动车拐进小区那条巷子的时候颠了一下,他两条腿撑着地面稳住车身,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我看见他左脚踝外侧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别处深了一点点。
像什么东西贴上去以后撕下来留下的胶痕。
我攥着他腰侧的衣服,指甲掐进掌心。
回到家,徐远先进去洗澡。我站在客厅没动,目光落在床头柜上——他那边的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东西。蓝白色的包装盒,上面印着几个字。我走过去拉开抽屉,把那个盒子抽出来。
医用仿生皮肤贴膜。
适用范围:遮盖疤痕、肤色不均、体毛过重区域。柔韧透气,防水防汗,持续贴合长达72小时。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说明书,翻到背面,使用方法第六条写着:卸除时请从边缘缓慢撕起,若残留胶痕可用专用清洁剂擦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徐远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转过身,把那盒东西举起来。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褪了。
“徐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到底在遮什么?”
他没说话。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砸出一声闷响。
窗外有车灯扫过,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那两条笔直的腿站在阴影里,白得像假的一样。
徐远的脸在昏暗里僵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他走过去,从我手里把那个盒子拿回去,塞回抽屉,关上。动作慢条斯理,甚至把抽屉边角对齐了才直起身。
“腿上有块胎记,”他说,“不好看,怕你介意。”
我盯着他后脑勺。他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脖子淌进浴巾领口。我认识他八个月,从没听他提过胎记两个字。
“什么胎记要用仿生皮肤贴?”
“颜色深,面积大。”他转过身,脸上堆着那种哄人的笑,“之前相亲就是因为这个被嫌弃过,所以……”
他摊了摊手,一副“你懂的”表情。
我信了吗?我不知道。那天晚上他背对着我睡,我盯着他后颈那块皮肤发了好一会儿呆。那条浴巾丢在床尾,边上搭着一团被他团起来的、湿漉漉的旧毛巾。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那团毛巾已经不见了,洗手台上干干净净,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抽屉里那个盒子还在。
我上班之前趁他刷牙,又拉开看了一眼。盒子里还剩两片贴膜,全新未拆。说明书翻到最后一页,小字印着生产日期:两年前。保质期三年。
也就是说,他买这东西至少两年了。两年前他还在上家公司,住公司宿舍,夏天穿短裤去食堂吃饭,那会儿他就已经在遮腿了?我搜肠刮肚回忆他相册里那些旧照片,全是半身照,没有一张露出膝盖以下。
周一中午,我请了半天假,打车去了趟城南。那里有条街卖各种美容护理用品,我在那盒贴膜的牌子上找到授权经销商地址,挨家挨户问过去。第三家店里一个烫卷发的老板娘看了盒子一眼,直接说:“这个啊,医院旁边那家医疗器械店有,专门给皮肤科病人用的。”
我到了那家器械店。玻璃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大爷,我把盒子放在台面上,他推了推眼镜:“要补货?”
“我就问问,”我说,“这个一般什么人用?”
大爷看了我一眼:“烧伤病人,疤痕体质,还有那种天生色素缺失的。”
“色素缺失?”
“白癜风。”大爷把盒子推回来,“不过那个一般用不着这么贵的,医保能报。买这种进口的,多半是……你别处用。”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响。
“别处用?”
大爷摆摆手,没再说下去。我出了店门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全是冷汗。手机震了一下,徐远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屏幕反光,把他名字上的“徐远”两个字映得模模糊糊。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随便”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晚上回家,徐远真的买了菜。他围着围裙在厨房炒土豆丝,油锅噼里啪啦响。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那条旧牛仔裤洗得发白,裤腿挽到脚踝上面,露出一截小腿——白的,光滑的,在油烟灯光下甚至泛着一点哑光。
我忽然想,如果那层皮真的是贴上去的,贴了两年,一个夏天又一个夏天,洗澡游泳出汗,它还能严丝合缝贴在身上?每天撕下来再贴回去,皮肤底下会不会烂?
“看什么呢?”徐远回头,铲子还举着,“过来端菜。”
我走过去端盘子,路过他身边时手肘不经意蹭过他小臂——热的,有汗,粗糙。然后我鬼使神差地把手肘往下移了半寸,碰了一下他露在裤子外面的小腿皮肤。
凉的。
那种凉比正常皮肤低一两度,像摸了一块放久了的瓷砖。徐远整个人顿了一下,铲子磕在锅沿上“铛”一声。
“别闹,”他说,“油溅着呢。”
我退开,端着土豆丝往餐桌走。步子很稳,但拿盘子的手指节发白。刚才那一下,我碰到的触感不对劲。不是皮肤。没有毛孔的凹凸,没有体温慢慢传过来的过程,就那么凉的,滑的,硬邦邦的,像——
像塑料。
我坐在餐桌前,筷子戳着米饭,徐远端了汤出来在我对面坐下。他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我碗里:“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加班累了。”我埋头扒饭。
他“嗯”了一声,没多问。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客厅里回荡着罐头笑声。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喝汤,勺沿贴着嘴唇,睫毛垂着,吃饭的样子斯斯文文的。
我忽然想起第一回见面。公司团建玩狼人杀,他坐我旁边,推理的时候说话条理清晰,抽到狼人时耳朵会红。散场时下了雨,他把外套脱了罩在我头顶,自己淋着雨跑去打车。那天他穿的是西装裤,裤腿湿了之后贴在腿上,我好像瞥了一眼,当时觉得这人腿挺细,没往别处想。
现在想来,那天的雨那么大,雨水打上去,他腿上那层东西会不会起边?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胃里一阵翻涌。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晚上徐远先洗完澡进了卧室。我在卫生间里磨蹭了二十分钟,出来时他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到胸口,两条腿好好地藏在被窝里。我爬上床,关了灯,侧躺着,手搭在自己大腿上。皮肤贴着皮肤,温热粗糙,指尖能摸到汗毛的走向。
旁边那道呼吸均匀平稳,徐远好像睡着了。
我把手从自己腿上拿开,在黑暗里伸过去,摸到被沿。只要掀开,伸手进去碰一下,就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贴的。可我的手腕悬在那上面,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动不了。
我怕。
我怕掀开之后看到什么我接受不了的东西。怕他醒了,怕他问我为什么,怕那个答案会让我们俩都下不来台。
就在那几秒钟里,徐远忽然翻了个身,脸转向我这边。他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一动不敢动,手就那么僵在被沿上。过了大概十几秒,他的手臂动了动,往我这边搭过来,掌心正好落在我手腕上。
温的。干燥的。带着一点洗衣液的淡香。
他无意识地握了握我的手腕,嘴里嘟囔了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又把胳膊收回去了。
我躺回枕头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攥着被沿的手指慢慢松开,翻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趟他公司。没上去,就坐在楼下的奶茶店里等。十二点零三分,徐远和两个同事从大厦门口走出来,他穿着公司发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休闲裤,裤腿正好到膝盖上方。走路的时候裤管晃荡,露出来的那截小腿在正午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旁边那个男同事低头看了一眼,拍了拍他胳膊,说了句什么。徐远笑了笑,把裤腿往下拽了拽。那个同事又说了句什么,徐远摇头,两个人笑着往前走了。
我不懂唇语,但那个同事的表情我看懂了。他的视线落在徐远腿上,眉毛挑了一下,嘴型明显是一个“哇”。
然后他扭头又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让我脊背发凉。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识。好像他知道什么,又不好当面说。
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一片模糊。我拿起手机给李薇发消息:“你说一个人腿上贴假皮,贴两年,夏天不烂吗?”
李薇秒回:“你还在纠结这个???”
“我在想一个事。”
“啥事?”
我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如果他腿上不是胎记呢?”
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
“那能是啥?”
我盯着那行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一个答案在嗓子眼里转,嘴唇都张开了,可怎么也打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家,徐远在阳台上晾衣服。我站在客厅里,目光穿过玻璃门,落在他侧脸上。他哼着歌,把T恤一件件抖开挂上衣架,动作自然松弛。阳台风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抬手拢了一把,指尖划过耳廓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左边耳垂内侧有个很小的凹陷,像打了耳洞又长合了的痕迹。
他以前跟我说过,他从没打过耳洞。
我走到阳台上,挨着他站住,顺手拿起一件湿衬衫帮他抖开。他偏头看我一眼,笑着说:“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想问你个事。”
“嗯?”
我抖开那件衬衫,水珠溅在瓷砖上,声音啪嗒啪嗒。我没看他,盯着手里那件白衬衫的衣领:“你以前,是不是不叫徐远?”
他捏着衣架的手指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然后他继续把T恤挂上去,动作从容得几乎没有变化。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耳垂上那个凹痕,”我说,“你说你没打过耳洞。”
他没接话。阳台上的风呼地灌进来,晾着的衣服全鼓起来像一面面帆。他抬手把乱飞的衬衫下摆按住,偏过头看我。天已经黑了,阳台灯还没开,他的脸在楼道透过来的微光里轮廓分明,眼睛亮亮的,看不出情绪。
“那个啊,”他说,声音很淡,“小时候磕的。”
我张了张嘴,想再问。他忽然伸手过来,把我手里那件湿衬衫抽走,连着他自己那件一起挂上去,然后回过头来看着我,笑了一下。
“别瞎想,快去洗手吃饭。”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灯亮了,抽油烟机嗡嗡响起来。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把那些湿衣服吹得噼啪作响。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刚才抽走衬衫时蹭过的一下触感。
温的。
可他手腕以下,刚才那截从袖口露出来的皮肤,颜色比他脸上浅了至少两个色号。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徐远在灶台前炒青菜,锅铲碰着锅沿叮叮当当。我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半天没动地方。
他右手握着锅柄翻菜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来的小臂皮肤白得跟腿上一样。可他左手拿盐罐,手背上是正常的、带点晒痕的黄白色。两只手并排出现在我视线里时,那个色差晃得我眼睛疼。
他左手戴着块手表,皮带扣那种,表盘朝外。我忽然想起来,那块表他从来不离身,洗澡摘下来搁在台面上,第二天出门前一定戴回去。我以前觉得是他珍惜那块表,现在再看,那表带遮住的那一圈皮肤,是不是也一样白得反常?
“菜好了。”他端了盘青菜出来,往桌上一搁,“还有汤,马上。”
我坐在餐桌旁,筷子摆在面前,人没动。他转身回厨房盛汤,背影薄薄的,脊梁骨在T恤底下勒出一条线。我盯着他后腰那块衣服被皮带勒出来的褶皱,脑子里那些零碎的细节开始自己往一块拼。
耳垂上的凹痕。从不外露的大腿小腿。两只手截然不同的肤色。那张仿生皮肤贴膜的保质期是两年前买的。那个男同事意味深长的眼神。昨天晚上我指尖碰到的,那片冰冰凉凉的、没有毛孔的质感。
拼到最后,还缺一块。
汤端上来了。徐远坐下,夹了片青菜放我碗里:“吃啊,发什么呆。”
我拿起筷子,低头扒饭。他坐在对面吃得很香,筷子夹菜的频率正常,咀嚼的声音正常,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一切正常得过分。
饭后他说要下去丢垃圾,拎着袋子出了门。门关上之后我从餐桌前站起来,走进卧室,拉开他那边的床头柜抽屉。那盒仿生皮肤贴膜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个小瓶子——棕色的玻璃瓶,没有标签,里面装着半瓶透明的液体。我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酒精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味冲进鼻子。
我把瓶子放回去,合上抽屉。
他丢垃圾一般要五分钟。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做了个决定。
我走进卫生间,反锁上门。洗手台上摆着他的漱口杯、洗面奶、剃须刀。那团他前天晚上团起来的旧毛巾早就消失了,但我蹲下去拉开洗手台下面那个收纳柜,从一堆洗发水沐浴露瓶子后面摸出来一个密封袋。
密封袋里是一块湿毛巾,裹着一个东西。
我把它抽出来。
那是一截软软的、半透明的肉色薄片,大概巴掌大小,边缘不整齐,像是从什么大块上面撕下来的。捏在手里凉丝丝的,表面光滑得像一块果冻,背面沾着黏糊糊的透明胶质。我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那薄片能透光,中间某处有一小簇黑色的东西——蜷曲的、细短的毛发,嵌在薄片的内侧,像是从真正的皮肤上连根拔下来之后被这层假皮裹进去的。
我的手开始抖。
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徐远回来了。袋子搁在玄关柜上的闷响,换鞋的动静,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客厅。
“老婆?”他喊了一声。
我没应。卫生间里的灯管嗡嗡响,我攥着那个密封袋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老婆?”脚步声往卫生间这边来了。我飞快地把那截薄片塞回密封袋,塞回收纳柜最深处,把洗发水瓶子按原样挡在前面,然后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响着,门把转动了一下。
“你在里面?”
“嗯,”我冲掉手上的泡沫,声音尽量平稳,“马上好。”
我用纸巾把手擦干,拉开卫生间的门。徐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半杯水,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两秒:“你脸色不太好。”
“有点累。”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余光瞥见电视柜上有个东西——他丢垃圾回来时顺带取的快递。一个扁平的纸盒子,快递单上寄件人那栏印着一串看不懂的英文。我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翻了翻,很轻,摇一摇没有声音。
“买了什么?”
“哦,”徐远喝了一口水,“充电器。”
他说完把水杯放下,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盒子抽走,往卧室方向走:“我拆一下。”
我看着他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躺在床上侧着身,听见徐远在客厅看手机,屏幕的光从门缝下面透进来一条白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层薄片。如果那东西是从他腿上撕下来的,那每天早上他比我早起二十分钟进卫生间,每天晚上他让我先洗澡自己最后一个进去,那些时间他都在做什么?撕下来,清洗,再贴上?
贴了两年。每天撕贴一遍,底下的真皮会变成什么样?
那条门缝里的白光忽然暗了。徐远的脚步声过来,卧室门推开一条缝,他的声音轻轻的:“睡了?”
我没吭声。他站了几秒,关上门走了。客厅的灯也关了,他大概在沙发上睡。也好。
我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两只手搁在肚子上,指尖冰凉。黑暗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徐远洗澡的时候从来不开大灯。
他每次都只开卫生间的浴霸,那个暖黄的、亮度极低的灯。我从前以为他是省电,或者在洗澡时习惯昏暗,现在才反应过来,那种光线下,皮肤的颜色和质感都被模糊掉了。任何接口、痕迹、色差,在浴霸那层暖光里都看不真切。
我重新躺下去,胸口起伏得厉害。
周三,我请了全天假。七点不到徐远出了门,我在阳台上看见他的电动车拐出小区大门,然后转身进了卧室。那个快递盒子被压在衣柜最底层的一条旧被子下面,我抽出来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小瓶喷雾,瓶身上全是外文。我打开手机翻译软件扫了一下——
“医用级硅胶粘合剂。适用于假体、义肢、皮肤贴膜附着力增强。防水防汗,持续72小时。”
下面一行小字:使用前请确保附着面彻底干燥,避免接触开放性伤口。
我盯着“假体”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翻了他衣柜里所有衣服。春夏秋冬,长裤短裤,最后在最底下翻出一条藏蓝色的运动短裤,大腿内侧的布料上粘着一小块——指甲盖大小,半透明,边缘微微卷起。我把它抠下来捏在手心,和前天晚上摸到的那块质感一模一样。
手机响了。李薇的电话。
“喂,”我接起来,嗓子发哑。
“你那边怎么样了?你前两天问我的事,我帮你打听了一下,”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我朋友在皮肤科,她说那种医用仿生贴膜,除了遮疤痕,还有一种用途你绝对想不到。”
我没说话。
“有人用来遮纹身,有人用来遮疤,但还有一种,”她顿了一下,“有人用来遮手术切口。”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手术切口?”
“取皮。”李薇说,“植皮手术的时候,取皮区会留下一整块疤痕,有些人用贴膜遮。她说如果是大腿内侧取皮的话,那个位置刚好是……”
她没说下去,但我已经听懂了。
我捏着手机,另一只手里攥着那块指甲盖大的薄片。窗外楼下有电动车经过,喇叭嘀了一声。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片亮堂堂的金色。我把那块薄片举起来对着光看,透过它看出去的太阳变成了一团毛茸茸的暖黄色。
我把它贴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甜味,跟那棕色小瓶里的一模一样。
我把那块薄片重新塞回短裤内侧的夹层里,把裤子折好放回衣柜原处。喷雾瓶也塞回快递盒,盒子塞回被子和旧棉被之间的夹缝。
然后我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盯着对面墙上一块墙皮翘起的角看了很久。
取皮。
我脑子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嚼,像一个字一个字拆开看它底下的笔画。大腿内侧取皮,植皮植到别的地方去了。徐远身上某个部位缺了一块皮,被贴膜盖着,所以他两条腿遮得严严实实,所以他小臂内侧白得反常,所以他手腕上那块表从来不摘。
可他身上哪来的伤?他那张脸完好无损,脖子往下我见过的地方——后背、腰、小臂外侧,全是正常的肤色和皮肤纹理,没有任何烧伤烫伤植皮留下的网格状疤痕。取皮区域在大腿内侧,那植皮区域呢?取下来的皮去了哪儿?
我想了想,拿起手机翻到徐远的通讯录列表。他备注名字的习惯很怪,全名加公司名,翻到最后几个,有一个备注只有两个字:陈哥,没加公司。
我拨了过去。
响了四声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喂,小徐?”
“陈哥你好,我是徐远女朋友,”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正常,“他手机落家里了,有个事我想问您一下——他是去年从你们单位离职的对吧,离职前有没有请过比较长的病假?”
对面沉默了三秒。“啊”了一声,“是有这么回事,当时请了一个月,说是回老家办点事。怎么?他出事啦?”
“没有没有,就随便问问,”我攥紧手机,“陈哥您知道他当时请病假干嘛去了吗?”
“这我还真不知道,他没说。不过他离职前那阵子走路一瘸一拐的,问他怎么了他说摔了一跤,后来好了也就没说啥了。诶你是他对象是吧?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没事,我就……好奇他以前的工作节奏。谢谢陈哥。”
我挂了电话,后背贴上床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只亮一半的吸顶灯。去年五月。徐远去年五月请了一个月假,回来之后走路一瘸一拐,然后八月认识了我。我认识他那会儿他走路完全正常,看不出任何问题。
我翻到他去年五月之前的朋友圈,翻了十几条,全是公司食堂、加班吐槽、周末去公园喂猫。但有一条我点开大图看了两遍——那是他在公园长椅上坐着拍的,穿了条深灰色短裤,膝盖以上全露着。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他的腿照得清楚,颜色均匀,没什么异样。
再往前翻,去年三月份有一条他跟同事爬山拍的合照,也是短裤。再往前,前年夏天宿舍楼烧烤的照片里,他蹲在地上穿拖鞋烧炭,两条腿露在外面,正常肤色,正常腿毛,膝盖上有颗浅色的痣。
那颗痣。
我放大了那张照片,像素不够高,但能看出来他右腿膝盖外侧有一颗芝麻大的浅褐色痣。可我现在每天看到的他,那个位置干干净净,什么都没。那盒仿生皮肤贴膜如果覆盖了整条腿,痣自然也被盖住了。
那个东西,两年前他就开始用了?可照片里前年夏天他还正常露腿,那颗痣还在。
我放下手机,呼吸变得又急又短。脑子里的线索像打碎了的拼图,撒了一地,我趴在地上一块一块捡,可无论怎么拼中间都缺最关键的一块。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去年五月那一个月里,他去医院做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拿起又放下。最后给李薇发了一条:“帮我问你那个皮肤科朋友,大腿内侧取皮,那皮是用来补哪里的?”
等了十分钟李薇才回:“她说一般补烧伤创面、溃疡创面、外伤缺损。但问这个干嘛,你到底在查什么?”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浴霸的开关还擦得锃亮,那盏暖黄的小灯,他每晚用它遮着光洗澡。
晚上七点,徐远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楼下那个大爷卖的草莓,特别红,我给你洗了?”
他换了拖鞋,提着草莓进了厨房,在水龙头下哗哗冲洗。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他背对着我,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搭在肩膀上,弯腰洗草莓时卫衣下摆往上窜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后腰的皮肤。
正常的。跟我见过的一样。
他直起身,把洗好的草莓装进白瓷碗里,转过身递到我面前:“尝尝。”
我拿起一颗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散开,汁水凉丝丝的。他站在我对面看着我吃,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跟半年前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一模一样。
“好吃吗?”
“嗯。”
他把碗放在我手里,自己转身去收拾厨房台面。我嚼着那颗草莓站在那儿,看着他的侧影。忽然之间有个问题冒出脑袋,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如果他在医院待了一个月,那他的社保记录呢?去年五月的社保缴存记录,能看出来是哪家医院缴的医保吗?
我认识他公司人力资源部的一个姐姐。
那天晚上等他睡了,我躲在卫生间里给那个姐姐发了条消息,拐了个弯说是填一个什么共同保险的表格要用到徐远去年的就医记录。她第二天中午回了条语音:“我帮你查了一下哈,他去年五月在我们合作的那家职工医院挂过几次号,全是皮肤科的。”
皮肤科。
我站在公司茶水间里,手机贴着耳朵,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那个,姐,”我的声音发飘,“他挂的是什么项目你知道吗?”
“看不出来,就看到科室名。哦对,五月十二号有一次住院记录,住了一周。怎么了?你要填什么表要这么细?”
“不用了谢谢姐。”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兜里,旁边同事经过问了一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我摇了摇头说没事。坐回工位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那家职工医院的皮肤科,页面弹出来的科室介绍里有一条:皮肤外科与修复重建,主治范围包括瘢痕修复、体表肿瘤切除、皮瓣转移、组织移植。
组织移植。
我把这四个字复制下来,在搜索框里又黏了一遍。搜索结果密密麻麻,其中一条点进去是一篇医学科普,开头写着:植皮手术主要用于修复皮肤缺损,供皮区通常选择大腿、臀部或头皮等隐蔽部位。愈合后供皮区会留下线性瘢痕。
供皮区。
徐远大把大把的仿生皮肤贴膜,遮的不是腿上原来有的什么胎记,遮的是取走皮之后留下的疤。他两条腿,从小腿到膝盖以上,有一整块面积不小的皮肤,被他自己的真皮取走了。
取去哪里了?
那天晚上回家他还没到。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关着,手机攥在手里滚烫。我终于翻到去年三月份那张宿舍烧烤的照片,把右腿膝盖外侧那颗浅痣的位置用手机自带的标记功能圈了出来。然后从衣柜里翻出一条他夏天常穿的短裤,展开铺在床面上。
我记得很清楚,他今年夏天穿过一次这条短裤。就一次。那天太热了,他进门就换上了,在客厅里走了一圈,我余光瞥见的时候心里还划过一丝念头——他腿上的皮肤怎么那么平整干净,连膝盖骨那块都是光溜溜的。
可如果那层皮是贴的,它就能遮掉一切。
我试着回忆那天他穿短裤时的细节。他在客厅里只待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就说“空调太冷了”又回卧室换回了长裤。十五分钟,刚好够我瞥见那条腿,但不够我看见任何异常。
我站在衣柜前,手指从那些长裤一条条划过去。突然之间我理解了为什么他衣柜里有十二条长裤而只有两条短裤——那两条短裤是为了让我觉得他也有正常穿短裤的时候,但一年只穿一回。一回十五分钟。
手机响了。徐远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听,他在那头说:“今晚加班,晚点回来,你先吃饭别等我。”声音正常、温和、甚至带点撒娇的意思。
我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好。”
然后我把那条短裤叠好放回原位。关上衣柜门的时候,镜子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眼袋浮肿,嘴唇干裂,目光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清醒。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五秒钟,问出一个我自己都没想到的问题。
那层皮贴在他的腿上,两年了。两年里他没让我碰过他的腿,每一次我手靠近他都用各种理由挡开。可如果我真的碰到了呢?我每天睡在他旁边,他脱了裤子只穿内裤上床,大腿内侧贴着被单摩擦两万次,那层假皮不会蹭掉吗?
除非。他睡觉的时候也穿着什么。
我走过去,掀开他睡的那一侧的被子。床单底下,枕头旁边,叠着一件柔软的、灰色的东西。我拎起来展开。
一双到膝盖长度的薄丝护腿。灰色,类似压力袜的质地,弹性很大,内侧有一整面薄薄的硅胶层。
我把那件东西捏在手里,布料滑凉。忽然之间整张床都在旋转。那些我从前没放在心上的细节此刻全涌上来:他从不光腿睡觉,永远穿着长睡裤;他每天叠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从来不让我经手他那边的床铺;他出差的时候带一个单独的小包,我问他装什么他说是充电宝数据线。
那双护腿就贴着皮肤穿一整夜。假皮外面再裹一层硅胶护腿,防磨防蹭。那个小包里装的是备用贴膜、黏合剂、还有替换的护腿。
他从两年前开始,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用三层东西来藏住他自己的腿。
我把那双护腿叠好,原样塞回枕头底下。床上铺整齐,被子拉平。然后我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把自己贴在冰凉的瓷砖墙面上,大口喘气。
如果大腿内侧的皮被取走了,那取了皮补在哪儿了?那截贴在他腿上的假皮底下,是他自己的伤疤,还是——
一个念头劈进脑子里。
那条假腿。
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看到他腿的那个晚上,我碰到的触感。冰凉的。光滑的。没有毛孔。没有体温。
那不像一层贴膜。
那是一条完整的、假体的触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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