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
婚房里的喜字还红得刺眼，婆婆的巴掌已经扇过来了。第一下我懵了，第二下耳朵嗡鸣，第三下嘴唇磕到牙齿，咸腥味漫开。我数到第十下时，脸已经木了，像块冻肉。
"贱人！结婚第一天就睡到九点！"婆婆喘着粗气，手掌通红，不知道是打红的还是气的。
我慢慢转脸看向床上的丈夫陈锋。他被动静惊醒，揉着眼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看清眼前场景——他妈站在床边扬着手，我嘴角渗血跪坐在地毯上——他眼睛猛地瞪圆了。
"妈！"陈锋从床上弹起来，"你干什么！"
"我帮你教训媳妇！哪有新媳妇第一天不起床做早饭的！"
陈锋的脸唰地白了。他趿拉着拖鞋冲到我面前，蹲下来掰我下巴看伤，手指抖得像筛糠。"妈，你……"他声音变调了，"你知不知道她是谁？"
婆婆抱着胳膊冷笑："我管她是谁！进了我陈家的门——"
"她是张局长的独生女！"陈锋吼出来，嗓子劈了。
婆婆的冷笑僵在脸上，像被零下十度的风冻住了。
陈锋扶我站起来，我膝盖磕破了，地毯上洇开几点暗红。他攥着我胳膊的力道又紧又抖，转头对他妈说："爸升职的材料全在她爸办公桌上压着！上周你让我去送礼，我送了，你知道她爸怎么说？'小陈啊，你爸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呢。'"
婆婆张着嘴，眼珠慢慢转向我。我抬手抹了抹嘴角的血，指腹上红红的。
"妈……"陈锋咽了口唾沫，"她昨晚跟我说，她爸本来这周要批了。"
客厅里座钟敲了九点半。婆婆突然"扑通"跪下了。胖大的身子砸在地板上，声音闷响。她膝行两步想来抱我的腿，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小雅……妈错了！妈不知道！"她脸上又红又白，像块没调匀的颜料盘，"你看在陈锋面子上……"
"你昨晚不是还嫌我家陪嫁少？"我声音平平的，自己都觉得陌生，"嫌我就带了两床被子来？"
婆婆额头开始冒汗，顺着皱纹淌下来，一滴挂在下巴尖。"我嘴贱！我嘴贱！"她抬手抽自己嘴巴，轻飘飘的，比打我的力气小多了。
陈锋又跪下了，这次是对着我。他西装裤还没换，裤腿皱巴巴地堆在脚踝。"小雅，"他仰着脸看我，眼底全是红丝，"我替我妈……"
"你昨晚在床上说'我会护着你一辈子'。"我低头看他，"陈锋，你护了什么？"
他嘴巴张合了几次，没发出声音。婆婆还在抽自己耳光，节奏越来越慢，可能是累了。窗外有鸟在叫，啾啾啾，跟这个场面毫不相干。
我拎起床头的小包，从里面摸出手机。通话记录第一条标注着"爸"，时长四十七分钟。昨晚十一点，陈锋睡着后，我躲在卫生间打的。
"爸，他妈妈今天打我了。"我说，"你听到的，十巴掌。"
电话那头的呼吸沉了沉。"知道了。"
陈锋瘫坐在地上。他可能这才意识到，昨晚我上厕所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婆婆终于停下自抽的手，跪在那里像一尊退了色的泥菩萨。
我绕过他们走出卧室。客厅茶几上摆着没拆的红双喜糖果，隔壁厨房传来邻居炒菜的滋啦声。我打开大门时陈锋在身后喊："你去哪儿？"
"回家。"我头也没回。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不锈钢映出我肿胀的半边脸。红肿正慢慢泛青，嘴角破皮的地方又渗出血珠。我用拇指擦掉，在电梯里站直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的瞬间手机响了，是陈锋。我没接。又响了，再响。第九声时我接了。
"小雅！我爸刚来电话……他被纪委叫去谈话了。"陈锋喘得厉害，"你跟你爸说，材料先别——"
"陈锋，"我打断他，"今天是新婚第二天。"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让我跟你妈说'没关系'？"我走出单元门，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我……"他哑了。
我挂了电话，拉黑，然后发了一条短信给闺蜜："帮我找律师。"发送前看到陈锋昨晚半夜发的朋友圈，九宫格结婚照，配文"娶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我截了图，存进"离婚证据"文件夹。
走出小区时保安跟我打招呼："陈太太早！"我点点头，嘴角扯动伤口，疼得吸了口气。
他叫我陈太太。但可能不会叫很久了。
梧桐树掉下片叶子擦过我肩膀，我忽然想起婚礼誓词环节，司仪问"无论贫穷疾病"时陈锋看了他妈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所有人都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只是当时以为那是紧张。
原来那一眼说的是：妈，你看，我办到了。
我加快脚步。手机又震了，是陈锋用陌生号码发的："小雅，给我一次机会。"我删掉，把号码也拉黑。
晨风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脸上火辣辣地疼，但脚步越来越快。走到路口等红灯时，旁边早点摊的老板娘盯着我看，犹豫了一下问："姑娘，你脸……要不要冰袋？"
我冲她笑了笑："好。顺便帮我叫个车。"
她愣了两秒，转身从冰柜里翻出个冰袋，又掏手机叫了滴滴。车来时她追出来把冰袋塞我手里："敷敷，消肿快。"
冰袋贴上脸的瞬间，我眼睛酸了一下。但眼泪没掉出来。绿灯亮了，我上车关门，报了娘家地址。后视镜里结婚的小区越来越远，喜字红彤彤地贴在每栋楼门口，像一片片没来得及合拢的嘴唇。
手机还在震，陌生号码一个接一个。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开始敷脸。冰水顺着下巴滴在裙子上，洇开深色的花。
窗外的城市在倒退。我想起昨晚陈锋说的"护着你一辈子"——十个巴掌，碎了七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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