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无根
村东头老槐树的叶子落干净的时候,常贵把他娘送走了。
葬礼简单得不像个葬礼。几个本家兄弟帮着挖了坑,村西头刘半仙念了几句不知道从哪本破书上抄来的词,一锹土下去,就完事了。常贵站在坟前,没哭。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新土堆起来的坟包,像是要把那个土包看出个窟窿来。
“常贵,回吧。”他二叔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死不能复生。”
常贵没动。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寒气,卷起坟头几片枯叶。那些叶子打着旋儿往上飞,飞过光秃秃的槐树枝杈,飞进灰蒙蒙的天空里去了。常贵的眼睛追着那些叶子,一直看到它们变成看不见的黑点,才慢慢低下头。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木板。
院子里还摆着办丧事用的桌子板凳,都是跟邻居家借的。常贵一个人收拾,把碗筷归拢到木盆里,把桌子擦干净,板凳摞起来。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慢,慢得像是每做一件都在犹豫——这些东西收起来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灶台上的大铁锅里还剩了半锅白菜炖粉条,是昨天招待帮忙的人吃的。常贵揭开锅盖看了看,白色的热气扑上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拿了只海碗,盛了满满一碗,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吃。粉条坨了,白菜也烂得不成样子,可他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连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他把碗洗了,扣在碗架子上,跟以前他娘在的时候一样。
屋里安静得怕人。墙上挂着的石英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声弹来弹去,最后都钻进常贵的耳朵里。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眼睛看着对面墙上他娘的照片——那是前年村里统一办身份证时照的,老太太头发梳得齐整,嘴角微微翘着,看着还算精神。
“娘。”常贵对着照片叫了一声。
照片里的人不会答应。
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跟谁赌气。
屋子里只有钟在走。
常贵站起来,走到照片前面,伸手摸了摸玻璃镜框。他的手指粗糙,指节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变形凸起,在镜面上留下模糊的指印。他把照片摘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擦干净,又挂回去,往左挪了挪,往右挪了挪,最后定在正中间。
“这样顺眼。”他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他没睡觉。坐在堂屋里,开着灯,就那么坐着。天快亮的时候他出门了一趟,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东边的天开始泛白,启明星亮得扎眼。他记得他娘说过,启明星是给早起的人照路的,看见了启明星,就知道天要亮了,该下地了。
可是今天不用下地了。
常贵今年四十七。在村里,四十七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但常贵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老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了,背也有些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犁铧翻过的地。他不怎么爱说话,村里人背后叫他“闷葫芦”,但当面的客气的叫他“常贵哥”或者“常贵叔”。
关于常贵的事,村里人都知道一些。他爹死得早,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那时候家里穷,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娘就靠给人家帮工、纳鞋底、捡废品供他读书。常贵念到初中毕业,成绩其实不错,老师说他要是继续念,能考上师范。但他娘那会儿病了,常贵就没再念,回来种地照顾他娘。
这一照顾就是三十年。
也有人说闲话。说常贵是因为成分不好才娶不上媳妇——他爷爷那辈是地主,虽然到了他爹那会儿早就败光了,但帽子还在。也有人说常贵太老实,不会说好听话哄姑娘,相过几次亲都黄了。还有人说,是因为他娘。他妈太能干了,什么事都要管,哪家姑娘愿意嫁进来受婆婆的气?
不管什么原因,反正常贵就这么单着。一开始他自己也不急,觉得日子还长。过了三十,开始有点急。过了三十五,反而不急了。过了四十,就彻底不想了。
“有娘在就行。”他常这么说。
他娘身体不好,但撑着活了七十九。最后那半年,基本上就躺在床上了。常贵白天干活,晚上回来伺候他娘,端屎端尿,喂饭喂水。他做得细致,老太太身上干净清爽,连褥疮都没长过。村里人都说,常贵是个孝子,可惜了。
“常贵,往后怎么打算?”送走他娘第三天,他二叔又来了。
常贵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娘在的时候,冬天要烧炕,柴火不能断。现在他还在劈,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靠墙垛了一人高。
“不知道。”常贵说,斧头落下去,“咔”的一声,木柴应声裂开。
“你要不去城里找个活干?你表弟在建筑队,说缺人……”
“不去。”常贵又劈了一根,“我走了,娘回来找不着我。”
二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了看常贵,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常贵继续劈柴。他从早上劈到中午,从中午劈到太阳落山。院子里堆满了劈好的柴,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他把最后一根柴劈完,把斧头收进工具房,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回屋做饭。
他给自己下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这是他娘以前常给他做的——那时候他放学回来,饿得跟狼似的,他娘就从灶台底下摸出个鸡蛋,往滚水里一磕,再下把挂面,撒点葱花和盐。那味道,常贵觉得比什么都好。
面条做好,他端到堂屋,放在他娘照片前面的桌子上。拿了两双筷子,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照片前面。
“娘,吃饭。”他说。
热气从面条碗里升起来,在冷冷的空气中变成白雾。常贵低头吃面,呼噜呼噜的,吃得额头冒汗。吃完自己的,他看着对面那碗面慢慢凉下去,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
他把那碗面端过来,一口一口吃掉了。
第二天早上,常贵起得很早。他把他娘生前住的那间屋子彻底打扫了一遍——换下来的床单被褥拆洗了,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柜子里的衣服叠好,整整齐齐码进樟木箱子里;窗户擦得透亮,阳光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打扫完了,他把自己的东西也收拾了。其实没什么东西——几件衣服,一个搪瓷脸盆,一条毛巾,一把用了十几年的剃须刀,还有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装着他的初中毕业证,一张他娘年轻时候的照片,和一张存折。
存折上有两万三千块钱。他娘生病这些年,花的钱不少,能剩下这些,已经是常贵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了。
他把铁盒子放进一个蛇皮袋里,把衣服也装进去。站在屋中间看了看,又去灶房拿了两个碗一双筷子,塞进袋子。想了想,又回去把他娘的照片从墙上摘下来,用报纸包好,小心地放进袋子最上面。
都收拾好了。常贵看了看这个他住了四十七年的屋子,土墙斑驳,房梁被烟熏得乌黑,墙角结着蛛网。他记得小时候他趴在桌子上写作业,他娘在旁边就着煤油灯纳鞋底,针穿过鞋底发出“嗤嗤”的响声。他记得有一年下大雨,屋顶漏了,他娘抱着他躲在墙角,用身体替他挡着雨水。他记得他第一次割麦子割破了手,他娘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包扎,眼睛里汪着泪。
都记得。可是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常贵拎着蛇皮袋出了门。他走在村里的土路上,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树下堆着落叶和枯草。几家房顶上冒着炊烟,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有人认出他来,跟他打招呼:“常贵,去哪儿啊?”
常贵笑了笑:“出去转转。”
“带这么多东西?”
“嗯,出去转转。”
那人没再多问。常贵继续走,走过村口的小卖部,走过老槐树,走过村西头的土地庙。土地庙旁边就是他娘的坟。
他在坟前站住了。新土的坟上已经压了几张黄纸,是前几天烧的,纸灰被风吹得零零散散。他把蛇皮袋放下,蹲下来,用手把坟上的土拍了拍实,又把周围的杂草拔了拔。
“娘,”他说,“我走了。”
坟不会说话。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远处有狗叫,有小孩的笑声,有谁家在放收音机,唱的是梆子戏,咿咿呀呀的听不清词。
常贵站起来,拎起蛇皮袋,转身往村外走。
他沿着公路走。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去镇上赶集,去县城卖粮。路还是那条路,两边的白杨树还是那些白杨树,可是走在上面的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走这条路,心里头装着事——家里的地该浇水了,他娘的药该买了,今年玉米的价钱还行。现在他心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掏了个大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呼呼作响。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到了镇上。镇子比村里热闹,街两边都是店铺,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卖化肥种子的。常贵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停下来,买了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喝。
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有骑摩托车的,突突突地从他面前过去,屁股后面冒一股黑烟。有赶着驴车的,车上堆着白菜,赶车的老汉缩着脖子,帽檐压得低低的。有年轻的女人骑着电动车,后面坐着小孩,小孩手里举着糖葫芦,红艳艳的。
常贵看着这些人,觉得他们像在演一出戏,而他自己是看戏的,跟这出戏没什么关系。
喝完水,他站起来继续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不能回去。那个家,他娘不在了,就不成家了。他一个人住在那三间土房里,每个角落都是他娘的影子,他受不了。
他走到镇上唯一的那个小车站,看了看告示牌。去县城的车半小时一趟,去市里的车一天两趟。他想了想,买了去市里的票。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门一开,一股汽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出来。常贵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里没几个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一个戴着耳机听歌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打瞌睡的老头。
车开了。路两边的景物往后退,先是镇上的房子,然后是田野,再然后是一个又一个村子。常贵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收割后的稻田,只剩下一茬茬的稻桩;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几间农舍散落在田野里,屋顶冒着炊烟。
那里面,会不会也有一个人在给老母亲做饭?
常贵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他娘给他做的布鞋,鞋底密密麻麻的针脚,穿在脚上软和。想起每年过年,他娘总会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他一个人能吃两大碗。想起有一年他发烧,烧到四十度,他娘背着他走了十几里地去镇上的诊所,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顺着小腿流下来,但硬是没把他放下。
他娘这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年轻的时候伺候公婆,中年的时候伺候丈夫,丈夫死了伺候儿子。等儿子长大了,该享福了,身体又不行了。她走的那天晚上,拉着常贵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好好的。”
好好的。他娘这辈子最后的话,是让他好好的。
可是什么叫好好的?有娘在的时候,他觉着日子怎么过都是好的。早起去地里干活,中午回来他娘做好了饭等着,晚上娘俩坐在院子里乘凉,他娘摇着蒲扇给他赶蚊子。那些日子平平淡淡,可他觉得踏实。现在娘没了,他觉得整个人都飘起来了,脚踩不着地,手够不着天,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
车到了市里。常贵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看着陌生的人群和车流。城市比他想象的大,到处都是楼,到处都是人。他拎着蛇皮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冬天的太阳薄薄的,没什么暖意。他看着广场上的人——有匆匆赶路的,有坐在台阶上聊天的,有推着小车卖烤红薯的。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娘在灶膛里给他煨红薯。
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吃了一碗面,一个鸡蛋,一瓶水。肚子饿了。他去买了个烤红薯,坐在长椅上剥开吃。红薯烫嘴,他一边吹气一边吃,吃完了,手上沾着黑乎乎的炭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天慢慢黑下来。城市的灯亮了,五颜六色的,把夜空都映得发红。常贵从来没在晚上看过城市的样子,那些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疼。他站起来,拎着袋子,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他停下来,跟一群人一起等着过马路。那些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跟旁边的人说笑。没人注意到他。常贵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谁也看不见他。
绿灯亮了。人群往前走,常贵也跟着走。过了马路,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过这条马路,也不知道过了马路要去哪儿。他站在那里,看着人流从他身边分开又合拢,潮水一样涌过来涌过去。
“娘。”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忽然掉头往回走。走回车站,买了一张回县城的票。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他只知道他不想待在这里。这个城市太大了,人太多了,可没有一个人认识他,没有一个人跟他有关系。
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常贵下了车,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三十块钱一晚,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电视,墙角有霉味。他把蛇皮袋放在床头,和衣躺下。
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的。常贵听不懂他们在笑什么,只觉得吵。他关了电视,屋子里安静下来,能听见隔壁房间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他睡不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人脸。他看着那张人脸,觉得有点像他娘。
“娘。”他又叫了一声。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了。他四十七岁,一个大男人,躺在小旅馆的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他也不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自己干。
第二天一早他退了房,坐车回了镇上,又从镇上走回了村里。
村口碰见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看见他都愣了:“常贵,你不是出去了吗?”
“嗯,回来了。”他说。
“不走了?”
“不走了。”
他回了家。推开院门,院子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柴火垛还垛在那里,洗好的床单被褥还晾在铁丝上,但已经被冻得硬邦邦的了。他进屋,把他娘的照片重新挂好,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放回原处。
一切都跟走之前一样。就好像他没离开过。
常贵坐在堂屋里,看着他娘的照片。照片里的老太太笑着,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
“娘,”他说,“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站起来,去了灶房。灶台上还有半袋面粉,还有两颗白菜,还有一小块猪肉。他和面,剁馅,包了饺子。白菜猪肉馅的,跟他娘包的一样。
饺子煮好了。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他娘照片前面,一碗自己端着。他坐在那里吃饺子,蘸着醋,就着蒜。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香。
“娘,你尝尝,”他说,“是不是这个味儿?”
照片里的人不回答。
常贵吃完自己的那碗,把给娘的那碗也端过来吃了。吃完,他把碗筷洗了,把灶台擦干净,把剩的面粉收进面缸里。
然后他回了自己屋里,躺在那张木板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闭上眼睛,想着他娘的样子——年轻时候的样子,老了的样子,最后躺在床上拉着他的手的样子。
“好好的。”他娘说。
常贵睁开眼睛,看着屋顶。那上面有几道裂缝,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他看着那些裂纹,慢慢觉得眼皮沉了,意识模糊起来。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娘在院子里晒被子,他娘说:“贵儿,被子晒过了,今晚上盖着可暖和。”他站在旁边笑,说:“娘,你歇会儿,我来弄。”他娘说:“不用不用,娘还能动。”
他在梦里笑了。
那天晚上,村里有人路过常贵家门口,看见屋里黑着灯。第二天早上,又有人路过,还黑着灯。第三天,他二叔觉得不对劲,推开门进去,看见常贵躺在床上,盖着被子,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张照片。存折上的钱没动过。照片是他娘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桌子上还有一碗饺子,已经坏了,长了绿毛。
村里人都说,常贵是太想他娘了。也说不上是病,就那么睡过去了,没受罪。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冬天的太阳明晃晃的,照在人身上有点暖意。常贵葬在他娘旁边,两个坟包挨着,像一个“吕”字。
下葬的时候,有人看见一只麻雀落在坟头的树枝上,歪着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扑棱棱飞走了。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干草的气息。远处有拖拉机突突突地响着,是有人在犁冬地。那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大地在打鼾。
有人在坟前烧纸,纸灰升起来,飘进蓝得透亮的天里。好几个人都哭了,说常贵是个好人,说常贵可惜了。
可是常贵大概不觉得可惜。他去找他娘了。那三间土房没了人住,很快会破败下去,院子里会长满荒草,柴火垛会朽烂,墙皮会一块块剥落。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当下,两个坟包安安静静地待在村西头的土地庙旁边,一个略大一些,一个略小一些,坟头上的新土还湿着,在太阳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有人说,过了年开了春,要给坟头种两棵柏树。
“种柏树好,四季常青。”说这话的是刘半仙,他咂了咂嘴,又补了一句,“也省得他们娘俩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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