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丽,今年四十七,在县城一家药房做营业员。我男人孙志刚在城管局开车,女儿孙晓慧在西安念大学。我们一家三口,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却也还算安生。我公公孙守业,今年八十二,是县粮食局退休的老会计。他这辈子没当过多大的官,也没挣下多大的家业,就靠每月三千五的退休金过活。我们夫妻俩工资不高,女儿读大学又花钱,家里的日常开销里,公公的退休金占了不少。说句不中听的,我平时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是拿他那份钱当了后盾的。直到他老人家走了,我才知道,一个人一辈子攒下的,远远不止那点工资。
公公是上个月二十八号走的。那天是星期六,中午他吃了半碗面条,说胸口有点闷,想躺一会儿。我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别乱动。他点点头,笑了一下,说,人老了,不中用了。我劝他放宽心,等春天天气暖和了,带他去公园看花。他说好。下午我出去买菜,回来时见他躺在床上,面色如常,像睡着了。可我怎么叫他都不应。送到医院,医生一看就说,人已经走了,心梗,走得很安详。我腿一软,坐在抢救室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孙志刚还在外面出车,电话里听见消息,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句,我马上回来。
那几天家里忙得人仰马翻。亲戚朋友来来去去,唁电花圈摆了一院子。公公生前人缘不错,粮食局的老同事来了不少。有的颤巍巍拄着拐,有的让人搀着,一进门就哭。我作为儿媳妇,跪在灵前磕头还礼,膝盖都磕青了。孙志刚整个人像丢了魂,守灵时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公公的遗像发呆。我知道他难受。公公这辈子不容易,婆婆走得早,他一个人把孙志刚拉扯大,又供他念书,给他娶媳妇。到老了,也没享过多少福。我有时候跟他顶几句嘴,他也不生气,只笑笑说,小丽,你辛苦。
料理完丧事,该办的手续得办。我拿着公公的死亡证明、户口本、身份证,去了县社保局。柜台的小姑娘态度挺好,一条一条跟我说。我这才知道,除了丧葬费,还有抚恤金和遗属补贴,加在一起有七八万。我当时就愣住了。我原以为顶多给个万把块钱,没想到这么多。小姑娘说,你公公是事业单位退休,按政策,抚恤金是二十个月的基本退休费,还有丧葬补助和遗属生活困难补助。我站在柜台前,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公公一辈子省吃俭用,走了以后,反倒给我们留了这样一笔钱。
回到家,我把数字给孙志刚说了。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公公常抽的旱烟锅,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这钱,不能乱动。我点点头。那天晚上,我们翻公公的遗物。他住的那间小屋,家具还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样子。一个木箱子,几张旧报纸,一本泛黄的相册。箱子里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底下压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是几本存折和一张银行卡。我数了数,加起来有十二万多。存折上的数字都很小,几百几百地存,日期能追溯到十几年前。最近的一笔,是半年前,存了两千。我跟孙志刚说,这是咱爸一辈子的积蓄。孙志刚把存折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眼泪砸在封面上。他说,爸一个月三千五,给家里三千,自己留五百。我听着,脸上像被人打了一巴掌。我平时总觉得他老人家花钱少,都是我们在贴补。实际上,是他一直在补贴我们。那每个月三千块钱,早就悄悄贴进了家里的柴米油盐。我越想越难受,坐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
第二天,我去社区办别的手续。社区主任姓黄,跟公公是老熟人。她跟我说,你公公那点退休金,全家人心里都清楚。他啊,月月留一点,还惦记着给孙女存学费。我这才想起来,去年晓慧暑假回来,公公偷偷塞给她一个信封。晓慧后来说,爷爷给了五千,让她买台电脑。我当时还觉得老头挺有闲钱。现在才知道,那是他攒了大半年的数目。
钱的事,在亲戚间也生出了些许风波。公公的大哥家,也就是我大伯子一家,早些年跟公公有些矛盾。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当年分家时几块宅基地闹得不快。如今人没了,他们却上门来了。话里话外,打听抚恤金多少,存折多少。我男人脾气上来,差点跟人家动手。我拉住了。我心里有气,可也知道,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被钱咬伤。我跟孙志刚说,咱们不跟他们吵,该是咱爸的,咱一分不让。后来我拿着公证书和继承手续去办了存款过户。大伯子一家见占不到便宜,也就没再来了。倒是他媳妇走时还甩了句风凉话,说人死了才知道争钱,没意思。我听了一笑,没接。谁争谁清楚。
钱全部到账那天,我坐在公公的床前,把他的旱烟锅擦干净,放在遗像旁边。我跟他说,爸,钱我们收着了。您放心,我们不乱花。我打算把晓慧明年的学费全留出来,剩下的,存个定期,家里有啥难处再用。孙志刚也进来,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他说,妈不在了,爸也不在了,以后就剩咱们仨了。我抬头看他,说,咱仨得好好过。他点头。
头七那天,我们回了趟老家。老家的院子里草长得老高,墙角那棵老槐树还精神着。孙志刚点了香,烧了纸。我跪在地上,心里头翻来翻去。想起公公活着的时候,每次回老家,他都要在那棵槐树下站一会儿。他说那是他小时候爬过的树,他爹用麻绳给他拴过秋千。如今树还在,人没了。我站起来,把一碗饺子放在坟前。公公爱吃饺子,尤其是萝卜肉馅的。我在家包了整整一下午,馅剁得细细的,生怕他不喜欢。
回来的车上,孙志刚开了口。他说,爸的抚恤金和存款,加上家里原有的一点积蓄,凑一起有二十来万。他想用这笔钱把家里的老房子翻修一下,再把晓慧的学费留足。剩下的,买点理财,利息不高,图个稳当。我点头,说,行。他又说,再给咱爸买块好点的石碑。我说,买。他看了我一眼,说,小丽,以后我多跑几趟长途,你别那么省。我笑了,说,你也别太累。我们都快五十了,拼不起了。车窗外是一片片刚翻过的田地,灰扑扑的,等着春天来种。
办完所有手续的那天,我特意去了趟县粮食局。门口那两排老平房还在,墙上的红字剥落得厉害。几个老人在院子里下棋,看见我,其中一个叫刘叔的认出来,说,你是孙会计家的儿媳妇吧?我说是。他叹了口气,说,老孙那人,一辈子精细,账做得最漂亮。整个局里,没一个人能挑出他一分钱的错。我听着,眼泪又涌上来。我忽然觉得,公公这一辈子,真的不亏。他走了,给后人留下的,不只是那点钱。还有这么多人的念想,这么多人的敬重。
回到家,我把那本存折和银行卡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上有一把旧锁,是公公留下的。钥匙一直挂在孙志刚的钥匙串上。我锁好抽屉,把钥匙轻轻转了一下。啪嗒一声。我心里头,也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人这一辈子,总在算账。算过日子的账,算儿女的账,算人情世故的账。可直到老人走了,我才算明白,有些账不能只用钱来算。那三千五的退休金,那七八万的抚恤金,还有那十二万多的存折,凑在一起,不过是一个普通老人,用尽一生给后人攒下的最后一点余温。
我锁好抽屉,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抬头看,星星不太多,但很亮。我想,公公应该也在看着我们。他这回不用再算账了。他的账,我们替他记着。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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