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五万,银行说"提前预约" 72岁大爷没吵没闹,改口:那就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楔子
七十二岁的赵云海去银行取五万块急用。柜员说大额现金得提前预约,当天办不了。他没吵没闹,只是把取款金额改成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顺利取到了钱,留下一屋子人愣在那里。
第一章 老人家中急用资金,专程前往银行准备取现五万
那天早上,我泡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热水洒在了桌上。
我赶紧拿抹布去擦,擦着擦着,看见茶几下面压着的那张缴费单。心脏搭桥手术的押金单,是上个月社区医院转过来的,说最好去市里的大医院再看看。
我今年七十二了,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到了外地。这点事,我不想去找她。
我放下抹布,去里屋翻出了那本存折。存折是深绿色的,边角都磨得发白了。上面的数字我看了很多遍,五万三千六百四十块七毛。这笔钱是我退休后一点点攒下来的,平日里舍不得动。
够用了,我想。手术押金五万,剩下的还能应付一阵子。
我把存折揣进外套的内兜里,又拍了拍,确认放稳了。然后换了双鞋,拿上老花镜,出了门。
银行离我家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今天天气不错,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街边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油条的香味飘过来,我下意识摸了摸肚子,没饿。心里有事,吃不下。
走到银行门口,玻璃门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我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进去。
大厅里人不多,空调开得挺足,一股凉气扑面而来。我站在门口,先环顾了一圈。取号机在左手边,我走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按了一下"个人业务"。机器吐出一张小票,上面写着A零三六。
我找了个靠墙的椅子坐下来,把老花镜戴上,低头看那张小票。前面还有两个人,应该不会太久。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外卖员的衣服,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好像是在算账。他时不时抬头看看叫号屏幕,显得有点急。
我把存折从内兜又掏出来,翻开来看了看那行数字。确定没看错,五万三千六百多。我对数字一直比较上心,老伴在世的时候总说我抠门,可过日子不精打细算怎么行呢。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叫号的声音和柜员敲键盘的嗒嗒声。我旁边那个小伙子突然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冲我笑了笑,说:"大爷,您取钱啊?"
我点了点头,说:"是啊,取点钱急用。"
他说:"现在取钱麻烦着呢,大额都得预约。我前两天想取三万给家里寄回去,就让我等了两天。"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过脸上没露出来。我说:"是吗?我这是存折,不是卡,也得预约?"
小伙子说:"都一样,只要是现金,超过五万好像都得提前说一声。您取多少啊?"
我没直接答他,把存折合上,说:"不多,就一点生活费。"
小伙子没再问,正好叫到他的号了,他快步走了过去。我坐在椅子上,手指在存折的封皮上慢慢摩挲着。超过五万要预约?我刚好取五万,这卡得也太死了。
我不信这个邪,总觉得银行是办业务的地方,我存了自己的钱,想什么时候取就应该什么时候取。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听说取自己的钱还要看别人脸色的。
叫号屏闪了一下,A零三六,三号窗口。
我站起来,走到三号窗口前,坐到了那把转椅上。椅子有点矮,我往前挪了挪,把存折从窗口下面的凹槽递了进去。
里面的柜员是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扎着马尾辫,看着挺利索。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她说:"您好,请问办理什么业务?"
我把老花镜往下按了按,看着她说:"取钱。"
她说:"请问取多少呢?"
我说:"五万。"
她低头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然后看着屏幕,顿了两秒。那个停顿很短,但我注意到了。
她转过来,脸上还是那种职业的微笑,说:"大爷,不好意思,取五万现金的话,需要提前一天预约的。今天网点没有这么多备付金,办不了。"
我说:"我取了就走,耽误不了你几分钟,你点点给我就行。"
她说:"不是我不给您办,是系统里没有这么多现金。我们每个网点每天准备的现金是有限的,超过五万的大额取现,按照规定都需要提前预约,我们好提前调配资金。"
我看着她,说:"我这是存折,活期的,我的钱,放在你们这,我想取出来,还要先打个报告?"
她笑了笑,说:"大爷,这是央行的规定,也是我们行的制度。主要是为了保证现金供应,防止大家集中取款。您看这样行不行,您今天先预约上,明天我给您留出来,您再来一趟,直接找我取就行。"
我没说话,手指在柜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明天再来?我家里那张缴费单上写的是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要确认床位。我得先把钱准备好,万一人家那边打电话来问,我好说钱已经备齐了。
我说:"我有急用,今天下午就要用。"
她说:"实在不好意思,要不您问问别的网点?或者您要是方便的话,可以转账,转账没有限额,实时到账。"
转账?对方是医院的对公账户,我得拿着单子去窗口排队交钱。再说了,我这么大岁数了,用了一辈子存折,那个转账的机器我也不会使。输密码按错了怎么办,钱转丢了怎么办。
我说:"我不会转账,我就要现金。"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为难,但嘴上还是客气的:"大爷,您理解一下,我这边确实没办法给您办。库里的现金都是有数的,给您取了五万,后面万一有人要取钱,就没钱给了。"
这时候后面排队的有人咳嗽了一声。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后面的人在看着我。我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也不愿意被人当成不讲理的老头子。
我把存折往前推了推,说:"你帮我查查,我这里面有多少钱。"
她又刷了一下存折,说:"五万三千六百四十块七毛。"
我说:"行,我知道了。"
我把存折从凹槽里抽了回来,站起来,转身离开了柜台。我走回刚才坐的那排椅子,又坐了下来。
大厅里又恢复了安静。那个外卖员小伙子已经办完业务走了。另一个窗口前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填单子,填得很慢,手指头在纸上点来点去。
我坐在椅子上,把存折又打开。五万三千六百四。我取五万,差三百六就是五万。
差三百六。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活了七十二年了,什么没见过呢。早些年买东西凭票,买米要粮本,买布要布票。后来改革开放了,票证取消了,但规矩这东西,什么时候都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银行说五万要预约,那我取四万九,难道也不行?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是不是还在五万以内?
我想起刚才那个小姑娘说的话,超过五万的大额取现需要预约。我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还不到五万,是不是就不算大额了?我取我的钱,少取一块钱,就是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
这好像行得通。
我这个人平时不爱跟人争,老伴活着的时候总说我好脾气,跟个面团似的。可面团也有面团的办法,你捏我一下,我换个地方待着就是了。
我看了看表,十点二十。时间还早,来得及。
我又站起来,走到三号窗口前面。那个小姑娘正在低头整理什么东西,抬头看见是我,有点意外。
我说:"姑娘,我再取一次。"
她有点无奈,但还是耐着性子说:"大爷,我刚才说了,五万不行,您别为难我。"
我说:"我不取五万了。"
我把存折又递进去,这次我没坐下,就站着。
我说:"我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她愣了一下,没接我的存折,看着我,说:"什么?"
我说:"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听清楚了吧?你办吧。"
她的表情有点僵,嘴角那个职业微笑还挂着,但明显不自然了。她看着我,又低头看看键盘,好像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差一块钱。"
我说:"对啊,差一块钱,我就取这么多。五万得预约,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不用预约吧?我又没到五万,你别跟我说这也算大额。"
她咬了咬嘴唇,伸手接过存折,又刷了一下。这回她没再说什么规定,只是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了一阵。
她抬起头,说:"您……确定取这个数?"
我说:"确定,存折上不是有钱吗,你照这个数给我取。"
她看了看我,没再争辩。低头开始数钱。
我看着她数钱,心里反倒平静下来了。我想,等会拿到钱,先回家把缴费单和身份证装好,然后去医院把钱交了。床位应该能定下来。
小姑娘把钱捆好,从窗口推出来,一沓一沓的,四沓整的,还有一些零钱。她报了个数,让我当面点清。
我拿起那沓钱,拆开捆扎带,一张一张地数。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一分不少。我数了两遍,确认无误,然后把钱装进我随身带的那个旧布包里。
我把包扣好,拉链拉上,又用手拍了拍,这才抬头。
那个小姑娘还看着我,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看着我。
我冲她笑了笑,说:"谢谢姑娘,麻烦你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脚步挺轻快的。
走到银行门口的时候,玻璃门自动打开了,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我眯了眯眼。
我没回头,径直走了出去。街上人来人往,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都灌进耳朵里。
我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心里踏实了。
五万和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差一块钱。可这一块钱,让我今天就把事办了。
我想,这世上的规矩啊,有时候就是差那么一点点。你被它拦住了,它就真能拦住你。你不跟它硬碰硬,绕一下,说不定路就通了。
我活了这么多年,越来越觉得,争来争去没意思,能把事办了,比什么都强。
太阳晒在后背上,暖烘烘的。我加快了步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第二章 窗口工作人员告知,五万大额现金需要提前预约
我往三号窗口走过去的时候,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那把转椅我刚才坐过,椅子面还留着点余温,我重新坐下去,把存折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来。
柜台里面的小姑娘正在喝一口水,杯子是那种带吸管的保温杯,粉色的。看见我坐下来,她赶紧把杯子放下,擦了擦嘴角。
我说:"姑娘,取钱。"
她伸手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封面,然后放在读卡器上刷了一下,眼睛盯着屏幕。
她说:"您好,请问取多少?"
我说:"五万。"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敲下去。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转回去看了看屏幕,像是在确认什么数字。
她说:"大爷,您这存折上是五万三千多,取五万对吧?"
我说:"对。"
她把存折从读卡器上拿起来,放在手边,然后面向我坐正了身子。
她说:"大爷,不好意思,今天取不了五万。"
我说:"里面没钱吗?"
她说:"有钱,但是取五万的话需要提前预约。您今天来的话,只能取五万以下。"
我看着她,说:"我头一回来取钱,不知道这个规矩。我家里有急用,今天下午就得把钱交上。"
她说:"那您取四万九可以吗?四万九不用预约,您先取四万九,剩下那一千明天再过来取,或者您过两天再跑一趟也行。"
我说:"我跑一趟不容易,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能一次办的事我不想分两次。"
她说:"那您可以转账啊,我们手机银行转账没有限额,您把对方的账号给我,我教您操作。"
我说:"我不会用手机银行,我手机是老年机,只能接电话发短信。"
她看着我放在柜台上的那个老款翻盖手机,沉默了两秒钟。
她说:"那您让家里孩子帮您操作一下也行,转账很方便的,不用出门。"
我说:"闺女在外地,平时不回来。"
她叹了口气,但那个叹气很轻,几乎听不见。她把存折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她说:"大爷,我跟您解释一下,不是我不想给您取,是现在现金管理有规定。我们每个网点每天就这么多备付金,您要取的数太大了,我们这边现金不够。"
我说:"我取的是我自己卡里的钱,钱都在你们银行里存着呢,怎么就取不出来了?"
她说:"钱是在银行里,但不是放在我们这个网点。我们这个网点就这么多现金,您取走五万,后面万一有人来取钱,我们就没钱付了。所以超过五万的取款都得提前说,我们好从金库调钱过来。"
我说:"那你们金库在哪?我多等一会儿,你们派人去调不行吗?"
她摇摇头说:"不行,调款不是随时能调的,每天就早上一次,错过那个时间就没有了。"
我往后靠了靠椅背,转椅的弹簧响了一声。
我说:"你这个规定是谁定的?"
她说:"人民银行定的,各家银行都得遵守。"
我说:"那我存钱的时候怎么没人告诉我?"
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说:"存钱的时候柜台旁边贴着呢,大额取现需提前预约。您可能没注意到。"
我扭头看了一眼柜台侧面,果然贴着一张白纸,上面用黑体字印着几行小字。我戴着老花镜,凑近了一点看,那行字写得工工整整,"单笔取现超过五万元(含),请至少提前一个工作日预约"。
我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我说:"这个字太小了,我眼神不好,看不清。"
她没有接我的话。
这时候旁边二号窗口的柜员探过头来,是个年轻小伙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冲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跟小姑娘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我没听清。
小姑娘点了点头,然后转回来对我说:"大爷,这样吧,您现在预约,明天早上我给您留五万现金,您来了直接找我,不用排队,不用叫号,我优先给您办。"
我说:"我明天不行,我今天下午就得用这个钱。"
她说:"您下午用的话,真的没有办法。要不您去别的银行看看?别的网点说不定现金充足。"
我说:"我就这一本存折,钱都在你们这,我去别的银行也没用。"
她摊了摊手,说:"那我实在没办法了,这是规定,我就是个柜员,我也变不出钱来给您。"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的存折,两个人都没说话。
后面排队的人又咳嗽了一声,这回声音比刚才大。我没回头,但我知道后面的人等急了。
我这个人最怕耽误别人时间,排队的时候要是前面的人磨磨蹭蹭,我心里也烦。将心比心,我不能占着窗口不动。
我把存折从凹槽里抽回来,站起来,让开了窗口。
我说:"行,你先给后面的人办吧,我再想想办法。"
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说:"哎,好,您想好了随时过来,预约也是在这边约。"
我走到旁边那排椅子那里,又坐了下来。
我把存折翻开,看着上面那行数字。五万三千六百四十块七毛。我看了半天,然后把存折合上,放回内兜里。
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大姐,五十多岁的样子,手里也攥着一张存折。她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取钱啊?"
我说:"嗯,取钱。"
她说:"也遇着麻烦了吧?"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往我这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我上回来取三万,也让我预约。我就纳闷了,三万块算大额吗?我存的时候可没说存三万得提前打招呼。"
我说:"现在规矩严了。"
她说:"严什么严啊,就是欺负咱们老年人不会用那个手机银行。你看那边,取号机旁边那个小伙子,拿着手机扫一下就把钱转走了,连柜台都不用去。咱不会那个,就只能在这受气。"
我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年轻人正站在大厅角落的智能柜员机前面,手机屏幕闪着光,手指划拉了两下,机器就吐出一张回单来。
我说:"时代不一样了。"
大姐说:"时代是不一样了,可咱们的钱还是钱啊。我就不信了,我存进去的是真金白银,取出来的时候就得看人家脸色。"
她说完这句话,叫号屏正好叫到她,她站起身来往四号窗口去了。
大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那排椅子上。
我把存折又掏出来,这次我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开户行的地址和电话。我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个电话号码,想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总行,这个预约到底是谁规定的。
可我转念一想,打电话也是白打,人家小姑娘说得对,规矩就是规矩,柜员变不出钱来。
我抬头看了看大厅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五分。我九点半出的门,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小时了,事情还没办成。
我这个人一辈子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今天的事今天办,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可今天这事,眼看着就要拖到明天去了。
我摸了摸内兜里的存折,又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张缴费单。缴费单是叠好的,折了四折,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的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
时间还够,可我手里没钱。
我忽然想起来,我口袋里还有一张社保卡,那张卡里每个月有退休金打进去,不知道攒了多少了。我平时不怎么动那张卡,只用来买药的时候刷一刷。
我掏出来看了看,是一张蓝色的芯片卡,背面写着我的名字。这张卡不是存折,是银行卡,应该能在柜台取钱。可是里面有多少钱我也不知道。
我又站起来,走到三号窗口前面。小姑娘正在给另一个客户办业务,看见我站在旁边,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插话,就站在旁边等着。我等她把那个客户送走,才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姑娘,我再问一句。"
她说:"您说。"
我说:"我这张社保卡里的钱,能取吗?"
她接过社保卡刷了一下,看了一眼屏幕,说:"里面有两千八百多,可以取。您要取吗?"
我说:"不取,我就问问。"
她把卡还给我,说:"大爷,要不您这样,存折里的钱您预约明天取五万,今天先用社保卡里的两千多应应急。剩下的不够您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说:"我要用五万,两千多哪够啊。"
她笑了笑,说:"那就没办法了,您还是得预约。"
我没说话,把社保卡收回口袋里。
我站在柜台前面,小姑娘看着我,我看着柜台上的那台点钞机。
点钞机旁边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服务监督电话。我盯着那个电话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打。
打给谁呢?谁又能替我变出五万块现金来呢。
我转身离开了窗口,这次我没有坐回那把椅子上。我站在大厅中间,环顾四周,数了数大厅里的人。取号机前面有三个人,椅子上坐着六个人,窗口前面还有四个人。
都是来办业务的,可谁也没有我这么费劲。
我的目光落在银行大厅侧面的那个贵宾室上,玻璃门关着,里面坐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面前放着一杯茶,正在看手机。
我忽然想,要是我存了五百万,是不是取五万就不用预约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好笑。我活了七十二年,攒了一辈子才攒下五万三千多块钱。
我走到大厅门口,推开门出去透了口气。外面的风吹过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一个小伙子骑着电动车从我面前过去,后座上绑着一袋大米。一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过,车里的小孩咿咿呀呀地叫。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事要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
我站了两分钟,又转身进了银行大门。
我重新走到大厅里面,这回我没去三号窗口,也没去坐那把椅子。我就站在叫号机旁边,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她说超过五万要预约,五万要预约,那五万以下呢?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算不算五万以下?
我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比五万少一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好在五万以内。
我心里忽然明朗了,像是堵着的那块石头被人搬开了。
我不跟你们争,也不跟你们吵。你们说五万不行,我就拿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差一块钱,你们总不能说我是故意找茬吧。我少拿一块钱,算是给银行省了,也算是给我自己省了麻烦。
我想起我老伴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她说我这人看着憨厚,其实肚子里的弯弯绕不比谁少。我那时候没觉得自己弯弯绕多,现在想想,老伴看人看得准。
我重新回到那排椅子前坐下,这回我心里不急了。
我等会儿再去窗口,就说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看那个小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第三章 银行规则硬性限制,当日大额取款无法办理业务
我坐在那排椅子上等了大概十分钟,看着叫号屏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跳过去。
三号窗口那个小姑娘一直在忙,旁边二号窗口的客户换了一个又一个。我没有急着站起来,我想让她把手头的事先忙完,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个不讲理的老头子,追着人家不放。
等我看见三号窗口前面的客户起身走了,我才站起来走过去。
我走到窗口前面的时候,小姑娘正在低头整理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好,放进抽屉里。她抬头看见我,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
我说:"姑娘,我还是取那个钱。"
她说:"大爷,您又来了。我刚才说过了,五万今天取不了。"
我说:"我不取五万了,我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她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我说的话,身子往前探了探,说:"多少?"
我说:"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你帮我点一下,这个数不用预约吧?"
她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下去。她看着我的脸,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认真的。
她说:"大爷,您这是……"
我笑了笑说:"我这是在你们规定的范围内办事。五万要预约,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不用预约吧?你刚才亲口跟我说的,五万以下不用预约,我没记错吧?"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扭头朝旁边看了一眼。旁边的二号窗口,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子也在看这边。
小姑娘转回来说:"大爷,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是不到五万,但是这个数……您这不是卡着线取吗?"
我说:"我卡什么线了?你们柜台上面贴的那个条子上写的,单笔取现超过五万元含五万才要预约。我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超过五万了吗?你算算。"
她看了看柜台侧面的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她说:"大爷,您差一块钱。"
我说:"对啊,差一块钱就不是五万。我少拿一块钱,是给你们银行省一块钱。你办不办?"
旁边二号窗口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站起来走了过来,站在小姑娘身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小姑娘点了点头,然后抬头看我。
她说:"大爷,您等一下,我跟我们主管请示一下。"
我说:"你去请示,我等着,我不着急。"
她起身离开了柜台,往大厅后面的办公区走去。我站在窗口前面,两手搭在柜台边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大厅里几个等着办业务的人都往这边看,有一个大妈凑过来,离我两步远的地方站着,小声说:"大哥,你取多少钱啊?柜员都走了。"
我说:"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大妈咂了咂嘴,说:"差一块钱不到五万,这主意想得好啊。我上回也想取五万,他们说要预约,我就走了,第二天又跑了一趟。早知道我也这么取。"
我说:"我也是临时想到的,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大妈笑了笑,说:"你这脑子好使,我那时候怎么就没转过这个弯来呢。"
大妈还想说什么,三号窗口的小姑娘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本夹子,走到窗口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小姑娘坐回位置上,白衬衫男人站在她旁边,开口说话了。
他说:"大爷您好,我是这边的业务主管,姓刘。我听说您要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是吧?"
我说:"对,存折里的钱,我自己取出来用。"
刘主管笑了笑说:"这个数确实不用预约,按规定我们给您办。但是大爷,我冒昧问一句,您取这个数是家里有急用吧?"
我说:"有个啥急用,就是取出来备用。"
刘主管说:"那您其实可以预约一下,明天再过来取五万整,省得您费这个事。今天您取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这差的一块钱,您明天还得再跑一趟来取,多跑一趟多累啊。"
我说:"我不累,我腿脚好着呢。再说那一块钱我不要了,存折里还剩几百块钱呢,留着下次用。"
刘主管看着我,脸上那个笑还挂着,但是眼神变了一下。
他说:"大爷,您真不考虑预约?明天取五万整,整整齐齐的多好。"
我说:"我考虑过了,就取这个数,现在能办吗?不能办我就换一家银行问问,不过我那钱都在你们这,换一家也取不着。"
刘主管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对小姑娘说:"给大爷办吧。"
小姑娘点了点头,把我的存折接过去,重新刷了一下。她低头操作键盘,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
刘主管没有走,还站在旁边看着。
小姑娘操作了一会儿,抬头说:"大爷,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我这边给您做现金支取了。请您输一下密码。"
我把手伸过去,在密码器上按了六个数字。密码器嘀嘀响了两声,显示密码正确。
小姑娘继续操作,敲键盘,点鼠标,打印凭条。她把凭条从打印机上撕下来,然后连着存折一起递到凹槽里。
她说:"大爷,您在这个凭条上签个字。"
我拿出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看那张凭条上的数字。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大写数字也写得清清楚楚。我拿起柜台上的签字笔,在签名栏那里签上了我的名字。
小姑娘接过凭条看了一眼,然后把存折翻到最后一页,在支取栏里填上了金额,又盖了一个章。
她把存折推出来,说:"大爷,存折您收好。我现在给您点钱。"
她转身打开身后的柜子,从里面拿出几捆现金。我看着她拆开一捆一捆的钞票,放进点钞机里。点钞机哗啦啦地响,屏幕上数字跳动着。
一捆,两捆,三捆,四捆,然后是一些散的五十块和十块的票子。她把所有的钱放在一起,又过了一遍点钞机,确定是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然后把钱整理好,用捆扎带扎起来。
她数了一遍,又把钱递到凹槽里,说:"大爷,您当面点一下,离开柜台概不负责。"
我把那沓钱接过来,解开捆扎带,一张一张地数。旁边那个刘主管还在看着,但没说话。
我数完一遍,又把钱重新捆好,放进我的布包里。布包的拉链拉上,我又按了按,确认拉链拉到头了。
我说:"一分不少,谢谢姑娘。"
小姑娘挤出一个笑,说:"不客气,您慢走。"
刘主管这时候开口了,他说:"大爷,既然今天取了,下次要取大额的话还是提前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好给您准备,省得您等。"
我说:"行,下次我提前说。"
我转身离开了窗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我说:"对了刘主管,我刚才忘了问,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算大额吗?"
刘主管被我问得噎了一下,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他说:"不算,不到五万都不算。"
我说:"行,那我下次还取这个数。"
刘主管没接话。
我转过身往大厅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大厅里那几个等着办业务的人都看着我,有人笑了一下,有人低头假装看手机。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后面传来那个大妈的声音,她说:"大哥这招高啊,回头我老伴来取钱,我也让他这么取。"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我外套下摆飘了一下。我站在台阶上,把布包搂在怀里,低头看了看。
鼓鼓囊囊的一包,里面装着我今天要用的钱。
我顺着人行道往家走,走了大概五十米,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我回头一看,是刚才跟我搭话的那个大妈。
她小跑着赶上我,说:"大哥,大哥,你等一下。"
我停下来,说:"有事?"
她说:"我刚才在里头都看见了,你那招确实好使。我下回也要取钱,五万三,你说我能不能也这么取?取五万二千九百九十九行不行?"
我说:"你取多少?五万三?"
她说:"对,五万三,家里儿子要买房,首付差这一点。"
我说:"你要是取五万二,那就不到五万三,但是超过了五万啊。超过五万就要预约,你取多少都得预约。"
大妈想了想,说:"那我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说:"你不是差五万三吗?四万九不够啊。"
大妈拍了一下大腿,说:"对哦,我这脑子,光想着学你那一招,把我自己的数给忘了。"
我说:"你要是超过五万,就老老实实预约。差一块钱这个招,只对正好五万的管用。"
大妈叹了口气说:"那我明天再跑一趟吧。"
她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了。我看着她走远了,才继续往家走。
我走路的时候习惯低着头看路面,怕绊着。今天也一样,我低着头走,脑子里却还是刚才在银行里的那些画面。
那个小姑娘最后点的钱,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她点的时候表情说不上来是佩服还是无奈。那个刘主管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再多说。
我想,他们肯定觉得我是个难缠的老头子,为了取个钱整出这么多花样来。
可我没觉得我难缠。我把你们的规矩背得比你们还熟,我按照你们贴出来的条子办事,我没违反任何一条。
我少拿一块钱,你们银行的账目上多了这一块钱的结余,你们不吃亏。我拿到了我今天要用的钱,我也不吃亏。
这叫两全其美。
走了一段路,我路过菜市场门口,里面飘出来各种味道,鱼腥味、青菜味、熟食味混在一起。平时我路过这里总会进去买点菜,今天我没停脚步,直接走过去了。
我想赶紧回家,把钱放好,然后去医院。
我进了小区大门,走楼梯上了三楼,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进屋之后我把门反锁上,然后走到里屋,把布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钱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一张不多一张不少。
我把钱码整齐,重新用捆扎带扎好,和那张缴费单放在一起,然后一块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封好口,我又压在了枕头底下。
我做完了这些,才坐下来歇了一口气。
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我想起刚才那个大妈问我的问题,她取五万三怎么办。五万三取不了四万九,她只能预约第二天再跑一趟。
她比我年轻,多跑一趟不算什么。可对我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多跑一趟,腿脚累不说,心里也累。
所以我今天这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取对了。
我在床边坐了五分钟,站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把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又出了门。
第四章 周围客户纷纷无奈,多数人只能作罢改日再来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迎面碰见了对门的孙大姐,她拎着一兜子菜正往回走。
孙大姐看见我,说:"赵大哥,这么着急忙慌的,去哪啊?"
我说:"去趟医院,有点事。"
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我说:"没有没有,去办点手续。"
孙大姐哦了一声没再问,侧身让我过去了。我快步走到路口,招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了医院的地址。
司机是个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大爷,您一个人去医院?"
我说:"嗯,去交个费。"
他说:"现在医院缴费可方便了,都能手机付了,您会弄不?"
我说:"我不弄那些,我带现金。"
司机没再多说,踩了一脚油门,车拐上了大路。我坐在后座,把怀里的牛皮纸信封按了按,确认还在。
车开了十几分钟就到了医院门口,我付了车钱,下了车。医院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人搀着病人,有人推着轮椅,还有人拎着饭盒往里走。
我跟着人流进了门诊大厅,大厅里人声嘈杂,挂号窗口前面排了老长的队。我绕开人群,往住院部方向走。缴费的地方在住院部一楼,我上次来问的时候护士跟我说过。
住院部一楼缴费窗口人倒是不多,只有三四个人在排队。我排到队伍最后面,把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拿在手里,等着。
前面一个大姐正趴在窗口上跟里面的工作人员说话,声音挺大,我隔着几步都听见了。
大姐说:"我昨天就交过了,怎么今天又说没交上?你们这系统到底行不行啊?"
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说:"大姐,昨天交的是押金,今天这个是床位费,两个不同的项目。"
大姐说:"那你们怎么不一块儿说清楚?害我跑两趟。"
里面的声音说:"您消消气,我帮您查查,您稍等。"
大姐退到一边去了,脸色不太好看。窗口前面的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我前面站着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灰色的工装,手里捏着几张单子,来回翻看,看起来有点紧张。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队伍又往前挪了挪,小伙子走到窗口前,把单子递进去。里面的人翻了翻,说:"还差一个签字,你去三楼找主治医生签了再来。"
小伙子愣了一下,说:"我刚从三楼下来,医生说已经签过了啊。"
里面的人说:"我这里电脑上显示没签,你再上去一趟吧。"
小伙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单子抽回来,转身快步走了。他走得急,差点撞到我身上,说了声对不起就走了。
轮到我前面那位大姐了,她把手机里的付款码亮出来让里面扫了一下,嘀的一声就完事了。大姐什么都没说,拎起包就走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窗口前面。窗口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会计,戴着眼镜,穿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把牛皮纸信封递进去,说:"交费,心脏外科的,押金。"
女会计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眼睛往上一翻,说:"您这钱捆得挺齐整,数过没?"
我说:"数过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女会计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多少?"
我说:"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你们那个缴费单上写的是五万对吧?我少带了一块钱。"
女会计皱了一下眉头,说:"大爷,押金是五万整,少一块钱入不了账。"
我说:"我回头再补那一块钱行不行?"
女会计摇了摇头说:"入账必须实收实缴,差一分钱都入不了系统。您这数不对,我录不进去。"
我站在窗口前面,看着女会计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眼熟,跟刚才在银行里差不多。
我说:"那就五万对吧?非得正好五万?"
她说:"对,单子上写的五万就是五万,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我伸手把牛皮纸信封拿回来,拆开封口,把钱抽出来。我捻了一下手指,从里面抽出一张五十块的票子,说:"你等我一下,我身上正好有零钱。"
女会计说:"你拿五十出来干嘛?"
我说:"我取的是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加上我口袋里这张五十块的,就是五万零四十九了,多四十九,能入账吧?"
女会计被我这句话噎住了,看了看我手里的钱,又低头看了看电脑屏幕。
她说:"大爷,我们只要五万整,不要多的。"
我说:"那你找我四十九不就行了?我给你五万零四十九,你找我四十九。"
女会计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手里的钱看了好一会儿。我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又有人来排队了。
她说:"大爷,您这钱拆得太散了,我这边清点起来也费劲。您就不能凑个整吗?"
我说:"我不凑整了,就这么多,你帮我想想办法。"
她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按了几下,说:"你等会儿,我问问我们领导。"
她起身走了,跟银行那个小姑娘一样,去请示领导了。我站在窗口前面没动,把牛皮纸信封里的钱码整齐,等着。
过了两三分钟,女会计回来了,后面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医生,白大褂上别着胸牌,写着"住院部值班主任"。
男医生走到窗口前,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钱,又看了一眼我,说:"大爷,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又说了一遍,取钱的时候差一块钱凑不够五万,所以拿了一张五十的添上,让会计找我四十九。
男医生听完,笑了一下,说:"大爷,您这凑钱的法子挺特别啊。行,给她办吧,收五万零四十九,找四十九。"
女会计看了男医生一眼,没吭声,接过我的钱开始清点。她把一沓一沓的钱过了一遍点钞机,又拿手捻了捻那几张散的,确认没问题,然后从抽屉里找了一堆零钱凑了四十九块推出来。
她说:"大爷,钱收进去了,这是找您的零钱,您拿好。"
我说:"单子给我一张。"
她打了一张缴费收据,盖了章,从窗口递出来。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的金额是五万零四十九,实收五万,找零四十九。
我把收据叠好,跟那四十九块钱零钱一块儿揣进兜里。
男医生还没走,站在窗口旁边看着我,说:"大爷,您今天这钱取的不容易吧?"
我说:"还行,就是多跑了两趟。"
他笑了笑说:"您这脑子好使,一般人遇到这种事要么跟柜员吵一架,要么就白跑一趟回去了。您这个处理办法,两边的规矩都照顾到了。"
我说:"吵什么吵,都这么大岁数了,吵赢了又能怎样。"
男医生点了点头,说:"您说得对,能办成事比什么都强。缴费办完了,您去住院部那边找个护士站,她们会安排床位。"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缴费窗口。
我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门口喘了口气。医院门口有一排长椅,我走过去坐下来,把缴费收据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确认章盖上了,数字没写错。
旁边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花白头发,比我年纪还大些,手里攥着一张挂号单,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
他忽然睁开眼看了我一眼,说:"交上了?"
我说:"交上了。"
他说:"我儿媳妇在里面生孩子,我在这等着。早上来的时候交了两万押金,一会儿说这不够那不够的,跑了好几趟了。"
我说:"医院就这样,规矩多。"
他说:"可不是嘛,咱们这些老家伙,出来办点事处处碰壁。银行取钱要预约,医院缴费要整钱,哪哪都不痛快。"
我笑了笑说:"不痛快也得办呐,总不能因为不痛快就不办了。"
老头叹了口气说:"我腿脚不好,跑一趟出一身汗,可没办法,儿女都在忙,指望不上。"
我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缴费收据说:"我今早在银行取钱的时候,柜员也跟我说要预约,五万整取不出来。我就取了个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差一块钱,她没话说了。"
老头来了精神,说:"差一块钱?她让你取了?"
我说:"让了,规定是五万以上才预约,我不到五万,她凭什么不让取。"
老头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哟,这个主意好。我下回取钱也这么干,我这人老实,人家说取不了我就走了,从来不跟人家斗心眼。"
我说:"不是斗心眼,是办事。规矩是人家定的,咱就按人家的规矩来,在规矩里头找自己的路。"
老头点了点头,说:"你这话说得在理。"
我站起来说:"我进去找护士站了,你坐着吧。"
老头冲我摆了摆手,我又进了住院部大楼。
我在护士站办完了床位手续,一个小护士带我去了病房,是那种三人间,靠窗的那张床空着。小护士让我坐一会儿,说医生晚点会过来问诊。
我坐在床边,把收费单据整理好放进口袋,抬头看着窗外。
窗外能看到医院的后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梧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个穿病号服的人在院子里慢慢走着,有的拄着拐,有的被家属搀着。
我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那杯洒在桌子上的茶。水漫出来的时候我慌了一下,可后来擦干净了也就没事了。
今天这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不太顺。泡茶洒了水,去银行碰了壁,到了医院缴费又差了一块钱。可不管顺不顺,事情最后都办成了。
银行那个小姑娘后来看我的眼神我记得,说不出是佩服还是无奈,反正她数钱给我的时候手没抖。医院那个女会计后来也没再多说一句话,收了钱打了单子就完事了。
我这个人这辈子最怕跟人红脸,能好好说话的时候绝不嚷。嚷解决不了问题,只能把问题闹大。闹大了最后还得你低头,何必呢。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了一下,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我想起老伴以前常跟我说的话,她说赵云海你这个人脾气是真好,可你心里有主意,别人看着你好说话,其实你比谁都有主见。
老伴说得对,我心里有主意。
就像今天这笔钱,五万取不出来,我就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差一块钱就把规矩绕过去了,既没为难那个小姑娘,也没为难我自己。
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我不管,我把钱取出来了,把费交上了,这就够了。
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病历,说:"赵大爷是吧?我是您的管床医生,姓王。我先跟您了解一下情况。"
我站起来说:"王医生好,您坐。"
王医生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翻开病历开始问话。我坐在床边,一一回答他的问题。窗外的梧桐叶还在响着,阳光从窗子照进来,落在我的膝盖上。
第五章 七旬大爷沉着冷静,全程淡定不吵也不争辩
王医生问完话合上病历本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吵嚷声。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响,说你们医院怎么回事,我排了一上午队了。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低一些,像是在解释什么,但男人不听,嗓门越来越大。
王医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又关上了门。
他说:"赵大爷,基本情况我都了解了。您心脏的问题呢,不算太严重,但支架是有必要放的。明天上午做个全面检查,如果各项指标没问题,后天就能安排手术。"
我说:"行,听您的安排。"
王医生说:"手术前后大概住院一周左右,到时候看恢复情况。您一个人行不行?家属能来陪护吗?"
我说:"闺女在外地,来回跑一趟不容易,我自己能行。"
王医生看了我一眼,说:"手术当天最好有人陪着,毕竟麻醉之后需要人照顾。您让闺女抽空回来一趟吧。"
我说:"行,我跟她说一声。"
王医生起身走了,病房门轻轻带上。我坐在床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闺女的号码,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闺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说爸,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就是跟你说一声,我住院了。"
闺女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说住院?什么病?哪家医院?你一个人去的?
我说:"心脏上有点堵,医生说明天检查,后天做手术,支架。"
闺女在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钟,说:"我明天就请假回来。"
我说:"不用着急,你工作忙。"
她说:"工作再忙也没有你的事急。你等着,我订票去。"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大概是云彩把太阳遮住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又推进来一张移动床,上面躺着一个老头,比我年轻几岁的样子,头上缠着纱布,旁边跟着一个中年妇女,应该是他闺女。
中年妇女推着床进来,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然后把她爸挪到了中间那张床上。
她忙活了一阵,把被子铺好,水杯放好,才坐下来喘了口气。
她看了我一眼,说:"大爷,您也是刚住进来的?"
我说:"嗯,刚办完手续。"
她说:"我爸昨天在家摔了一跤,磕着头了,送过来一检查,说是颅内出血,直接住院了。"
我说:"摔得严重吗?"
她说:"不算太严重,医生说观察几天就行。就是费钱,昨天到今天光检查费就交了快两万了。我早上来的时候去取钱,银行死活不给取,说什么预约。"
我说:"你取多少啊?"
她说:"取三万,银行说要提前预约。我说我急着用,我爸在住院呢。人家说那也不行,这是规定。最后我东拼西凑找朋友借了一万,才把昨天的费交上。"
我看着她,她脸上写着疲惫,眼睛下面一圈青黑。
我说:"你这个急用钱的情况,跟柜员好好说也不行?"
她摇了摇头说:"说了,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就是一句话,规定就是规定,没有备付金,取不了。我后来也没办法了,只能认了。"
她说到这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几句,又挂了。
她叹了口气说:"单位又催我回去上班,我说我爸在住院呢,请假了,人家说请假也得先把报表交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说:"你先顾好你爸,报表那东西晚一天交天塌不下来。"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大爷您这话说得轻松,可我那单位不等人啊。我爸这一病,我两边跑,人都要散架了。"
我没有再接话。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她下去买个饭,让她爸睡一会儿,就走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中间床上那个老头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我坐在窗边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翻去,露出背面浅绿色的绒毛。
我想起今天早上在银行里,那个小姑娘一遍一遍跟我说规定的时候,我其实心里也有火气。换了谁都会生气,存了那么久的钱,自己要用的时候取不出来,谁心里能舒服。
可我没有发火,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我知道发火没用。
我活了七十多年,发过的火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发火的结果,除了让自己血压升高、心情变差之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规定就是规定,你对着一个柜员拍桌子瞪眼睛,她也变不出钱来给你。她上面还有主管,主管上面还有行长,行长上面还有总行,总行上面还有央行。你对着第一层的人发火,后面的那些层根本听不见。
不如把力气花在想办法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还在单位上班,四五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有一次单位分房,按工龄打分排队,我前面排着好几个人,要是按正常流程走,我可能得排到下一批。
我也没去找领导吵,也没去托关系走后门。我把打分细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自己有一条加分项前面的人没有,就去档案室把那份证明材料翻了出来递上去。加了分,名次往前挪了几位,房子分到了。
那时候我就明白一个道理,规矩是死的,可人是活的。你把规矩吃透了,规矩就能为你所用。你要是只会对着规矩干瞪眼,那规矩就只会卡住你。
这个道理我今天又用上了。
银行说五万要预约,我就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我没有跟小姑娘吵一句,也没有把那个刘主管怎么样。我只是按照他们贴出来的那张纸上的字,重新算了一个数。
我少拿一块钱,银行省一块钱的现金备付,我办成了我的事。
这叫双赢。
收费窗口那个女会计说少一块钱入不了账,我就添上一张五十的让她找我四十九。她还是收到了五万块,我也交上了费。
这叫各退一步。
我不觉得我聪明,我只是比那些在窗口前面大吵大闹的人多坐了一会儿,多想了想。
中间床上的老头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不动了。
走廊里的吵闹声渐渐小了,大概是那个发火的男人被劝走了。隔着墙,隐隐能听到护士站那边打电话的声音,听不真切,就是嗡嗡的。
我掏出那四十九块零钱,数了数,两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四个一块的硬币。我把硬币放进外套口袋里,纸币叠好夹在缴费收据里。
明天要做检查,后天要手术。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待着,虽然有点冷清,但也省事。不用伺候别人,也不用被别人伺候。
我想起今天碰到的那些事,心里头一点不觉得憋屈。相反,还有点莫名的踏实。
可能是因为钱交了,手续办了,床位也有了,该办的事都办完了。也可能是因为我今天没有跟任何人红脸,没有让自己难看,也没有让别人难堪。
那个小姑娘后来看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心里头其实松了口气。我一没吵二没闹,自己想办法把钱取走了,她不用担责任也不用写报告,她比我还轻松。
那个女会计后来让领导出来看了一眼,领导说收,她就收了。她也没吃亏,账做平了,钱对上了,她只是多找了四十九块钱零钱给我。
谁都没吃亏,谁都得了方便。
有时候我就在想,人跟人之间但凡有一方能多想想,事情就简单多了。我怕的是那种谁也不让谁,非要分个对错高低。分出来了又能怎么样呢,钱还是那个钱,事还是那个事。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护士进来给我量了一次血压。问我吃什么药,我说没吃药,就是偶尔心口闷。护士在本子上记了记,说饭堂五点半开饭,到时候会有人送过来。
护士走了以后,我躺下来歇了会儿。天花板上有几条细细的裂缝,我数了数,三条,一条长的,两条短的,凑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我看着那个三角形,想起了今天在银行柜台前坐的那把转椅,椅子面上的皮磨得发亮,坐上去有点凉。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三回,第一回说要取五万,第二回坐下来想了想,第三回把钱取走了。
三回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事情就办成了。
要是我在第一回被告知取不了的时候就大发脾气拍桌子,我可能到现在还在跟那个小姑娘纠缠不清。说不定主管出来了,行长出来了,最后保安把我请出去了,钱还是取不到。
我没那么大脾气,也没那个精力。
我这个人年轻的时候急性子,干什么都风风火火的,觉着慢了就吃亏。老了反而慢下来了,走路慢了,说话慢了,连吃饭都慢了。
慢下来之后发现,着急解决不了的问题,慢下来反而能看清门道。
门道看清楚了,路就好走了。
病房门又响了,是那个中年妇女回来了,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盒饭。她看了一眼她爸,还在睡,就没叫他,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坐在椅子上发呆。
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大爷,我今天在银行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跟你年纪差不多,取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把柜员都整懵了。"
我看了她一眼,说:"你看见他了?"
她说:"看见了,就在我后面排队。我当时还想呢,这老头真会钻空子。不过说真的,他能把那钱取出来,我是真佩服。我要有他那脑子,今天也不用找我朋友借钱了。"
我笑了一下,说:"那老头长得什么样啊?"
她想了想说:"个子不高,穿着一件灰夹克,头发花白的,走路有点慢。还戴着一副老花镜。"
我说:"那可能就是我。"
她愣了一下,眼睛瞪大了看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哟,还真是您!我说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呢。您就是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那个大爷?"
我说:"是我。"
她往前凑了凑,说:"大爷您教教我,您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我咋就没想到呢。"
我说:"我就是坐那儿想了一会儿,把她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三遍,就想着怎么绕过去了。"
她说:"您太厉害了,我当时就看您在那坐着,不急不慌的,我还在心里嘀咕这老头怎么还不走呢。后来您又走过去把钱取了,我才反应过来,您是坐那儿琢磨招呢。"
我说:"琢磨什么招,就是碰巧赶上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敬佩,说:"大爷,您这个心态真好。我今天在银行差点就跟那个柜员吵起来了,我急得直跺脚,人家就是不给我取。您倒好,一声没吭,把钱拿走了。"
我说:"吵没有用,有用的是多想一步。"
她点了点头,说:"您这话我记住了。"
窗外的梧桐树不再响了,风停了。我靠在床头,闭了一下眼睛,耳朵里听见那中年妇女在轻声叫醒她爸,说爸,吃饭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色还亮着,今天的太阳还没落山。
第六章 精准拿捏取款规则,当场更改金额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就醒了,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梧桐树叶子上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护士七点钟进来给我抽了血,抽了三管,说是做术前检查用的。我看着她把针头扎进胳膊里的血管,针尖冰凉,进去的时候有点刺痛,但忍一忍就过去了。
护士拔了针,拿棉球压住针眼说:"大爷,按五分钟别松手,等会儿去一楼做彩超,八点半有人来带您去。"
我说:"好,谢谢姑娘。"
护士走了以后,我单手按着棉球靠在床头,听见中间床上那个老头醒了,在哼哼唧唧地叫闺女。他闺女趴在床边睡着没听见,老头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些,闺女猛地惊醒站起来,说爸怎么了怎么了。
老头说:"我要上厕所。"
闺女赶紧扶他起来,两人慢吞吞地往厕所挪。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我闺女说要回来,不知道现在出发了没有。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短信,是闺女夜里十二点多发来的,说票买好了,上午十点到。
我回了条短信说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把手机放回枕头边。
八点半的时候一个穿蓝衣服的护工来带我去做检查,我跟着他走,做彩超的诊室在二楼,走廊里已经排了好几个人,都是等着做检查的。
排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蜡黄,手里攥着一沓检查单。他看见我排在他后面,跟我搭话说:"大爷,您也做心脏彩超?"
我说:"对,做心脏的。"
他说:"我做了好几回了,做这个没啥感觉,就是抹那个凉凉的胶水有点凉。"
我说:"你什么毛病?"
他说:"肝胆上的,住了快半个月了,天天做检查。钱花得像流水一样,哗哗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往下看着地面,声音也不高,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说:"身体要紧,钱花了还能挣。"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大爷您说得轻巧,我这才四十多岁,上有老下有小的,本来还能挣,这一病工作也没了,光出不进。"
我看着他,没再接话。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说再多宽慰的话也顶不了用。
轮到我了,进去做了彩超,大夫拿着探头在我胸口滑来滑去,显示屏上一团黑黑白白的影子。大夫没说话,我也没问,做完就出来了。
回到病房的时候,中间床的老头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喝稀饭。他闺女在旁边收拾东西,看样子是要去上班。
她看见我进来,说:"大爷,检查做完了?"
我说:"做完了,等结果。"
她说:"我爸这边情况稳定了,我今天去单位把报表交了,下午再回来。"
我说:"你去忙你的,这边我看着。"
她冲我笑了一下,拎着包急匆匆地走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中间床的老头埋头喝稀饭,喝得很慢,一勺一勺的,勺子碰到碗沿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我靠在床头闭目养神,脑子里把昨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昨天在银行里,那个小姑娘跟我说要预约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连一秒钟都没有想过要跟她吵架。不是因为胆子小,是因为我知道在那种地方,你声音越大效果越差。
我年轻的时候在单位管过一段时间的后勤,每天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有的人来了就嚷嚷,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可最后事情还是办不成。有的人来了安安静静坐下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讲清楚,再把自己的难处摆出来,反而能商量出个办法来。
我就学后面那种人。
我跟那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压得很低。她问我取多少,我说五万。她说取不了,我没有拍桌子,没有说你们银行怎么这样,我只是说我有急用。
她给我解释规定,我就听着,听完也没有反驳。我让她把业务给后面的人先办,自己坐到旁边去想。
这中间但凡我有一点着急上火,事情可能就走到另外一条路上了。我可能会跟她吵起来,她可能会叫主管,主管可能会叫保安。最后我被请出去,钱取不到,人还丢脸。
我不是怕丢脸,我是犯不上。
到了我这个岁数,什么面子不面子的,早就看淡了。能办成事才是真的。你争了半天吵了半天,最后事没办成,那你这半天就白费了。你把嘴闭上,多动动脑子,事办成了,那你这半天就没白过。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
太阳出来了,金色光斜斜地打在对面楼的窗户上,反射过来有点刺眼。我眯了眯眼,又闭上了。
我想起昨天在医院缴费窗口前面站着的那个年轻小伙子,他拿着一张单子来回翻,紧张得不行。窗口里面的人跟他说缺个签字,让他再跑一趟。他脸一下子垮了,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转身快步走了。
我能看出他心里的那股火,急、慌、加一点委屈。他跟我一样想快点把事情办完,但被一道手续卡住了。他大概也没有跟那个会计吵,跟我一样转身走了。
但他有没有想别的办法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上了三楼找到医生补了签字,又跑下来接着排队。也许他气不过,给医院投诉电话打了过去。也许他干脆不交了,回去凑钱去了。
每个人遇到同样的事,走的路径不一样。
我的路径就是绕一下,差一块钱就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少一块钱就添一张五十的找零。我不在硬墙上撞,我绕着走。
中午饭是护士送来的,米饭、炒青菜、一块红烧肉。红烧肉炖得很烂,我吃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胸口有点发紧,就没再吃肉,把青菜和米饭吃完了。
吃完饭我把饭盒送到走廊里的回收处,往回走的时候在护士站看见一个老太太正在跟护士说话,声音哆哆嗦嗦的。
老太太说:"我儿子给我转了五千块钱到我银行卡里,我取不出来,你能不能帮我看看?"
护士说:"阿姨,银行卡业务要去柜台或者ATM机,我们这边办不了。"
老太太说:"ATM机我不会用啊,我只会在柜台取。"
护士说:"那您去银行柜台就行了,带上身份证和银行卡。"
老太太说:"银行的人说我的卡是外地的,在本地取钱要手续费,我舍不得那个手续费。"
护士有点无奈,说:"阿姨,手续费没有多少钱的,几块钱的事。"
老太太说:"几块钱也是钱啊,我儿子挣钱不容易。"
我站在旁边听了两句,没有搭话,转身回了病房。坐在床上的时候我心里想,那个老太太为了省几块钱手续费,在医院护士站门口站了那么久,其实她只要去银行柜台,多花几块钱,事情就办了。
可是她又不会用ATM机,又舍不得手续费,只好卡在那里。
这让我想起昨天那个取三万块钱取不出来的中年妇女,她说她当时急得直跺脚,可柜员说不行她也没办法。她要是跟我一样坐下来想一想,说不定也能找到别的路子。
不过每个人想问题的角度不一样,她急的是她爸在住院,我急的也是我自己要住院,但我们俩处理的方式不一样。
三点多的时候我闺女到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床上看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见她拎着一个大包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
她说:"爸,我回来了。"
我说:"快进来,坐下歇歇。"
她走进来把包放在地上,拉过椅子坐下,先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说:"你看着还行,脸色不差。怎么突然就住院了?"
我说:"老毛病了,心脏上有点堵,放个支架就好了。"
她说:"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我说:"之前也没这么严重,就是偶尔闷一下,这回社区医院给查出来了,说还是放支架保险。"
她叹了口气说:"你一个人跑来住院也不跟我说一声,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谁管你。"
我说:"我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嘛。"
她说:"住院了才打电话,跟没打一样。"
她嘴上这么说,手却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拍了拍说:"没事,我回来了,后面的事我张罗。"
我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中间床上那个老头一直在看我们父女俩,这时候插了一句嘴说:"闺女回来了好啊,有人陪着了。我这闺女也忙,昨天守了一夜今天又去上班了,就剩我一个人躺着。"
我闺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大爷您好好养病,闺女晚上就回来了。"
老头说:"回来了也是喊累,我都听见了。"
他说完又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我闺女转头看着我,压低声音说:"爸,手术费都交了?"
我说:"交了,昨天交的。"
她说:"多少钱?"
我说:"押金五万。"
她说:"你从哪儿取的?你那个存折取五万不是要预约吗?我记得上回你说过。"
我说:"我没取五万,我取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然后在医院又添了张五十的让她找我四十九,正好五万交上了。"
我闺女愣了一下,看着我说:"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你怎么取出来这个数的?"
我把昨天在银行的事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从我去柜台取钱,小姑娘说要预约,我坐到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去改取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闺女听完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最后她说:"爸,真有你的。这事我要是在场,我肯定跟银行的人吵起来了。"
我说:"吵什么吵,吵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说:"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啊,他们说取不了你就干坐着?"
我说:"我那是想招呢,又不是干坐着。"
闺女笑了,说:"行,您厉害。我服了。"
我靠回床头,窗外的太阳偏西了,光线变成了暖黄色。闺女坐在旁边刷手机,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确认我没事。
我闭上眼睛,心里想着,明天就要动手术了。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什么规定啊规矩啊都没有了,医生说了算。
可今天我还能站着,还能自己拿主意,还能把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变成五万交上去。
能自己拿主意的日子,挺好的。
第七章 避开预约限制条款,银行工作人员无力阻拦
出院那天是星期四,我在医院住了整整六天。
手术做得挺顺利,王医生说支架放进去之后血管通了,以后按时吃药注意休息,问题不大。闺女陪了我五天,第六天早上她单位打电话来催,我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能出院。
闺女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包,看着我换衣服,说:"你一个人能行?要不要我再请两天假?"
我说:"不用,我腿脚好着呢,你回去上班。"
她说:"那你回家之后记得按时吃药,药我给你分好了,一天三顿,每顿那几颗我都写在纸上了,贴在冰箱门上。"
我说:"记住了,你走吧,别耽误车。"
闺女走了以后,我慢腾腾地换好了衣服,去护士站办了出院手续。护士把一堆单子递给我,说赵大爷您这个月再来复查一次,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打电话。
我说好,拿着单子出了住院部大门。
外面的太阳晒得晃眼,六天没出过病房楼,猛地一出来还有点不适应。我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一下光线,然后慢慢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里已经快中午了,屋里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儿。我打开窗户通通风,去厨房倒了杯水,坐下来歇了歇。
冰箱门上贴着闺女写的纸条,字挺大,画着箭头,几点吃哪几颗药,写得清清楚楚。我按照纸条上的说明把中午的药吃了,然后把从医院带回来的那些单子一张一张整理好。
整理的时候看到一张费用清单,上面的数字让我多看了一会儿。总费用总共六万八千多,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的部分从五万押金里扣了,还剩一千多块退回来,打到了我的社保卡里。
我算了一下,存折里还有三百多块钱,社保卡里退回来一千多,加起来小两千块钱,够我过一阵子的了。
可我想着后面还要复查,还得买药,光靠这两千块钱不够。我想把存折里那三百多取出来,再凑点零钱,先把下个月的生活费备出来。
我翻了翻存折,上次取完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之后,里面还剩三百四十块七毛。我琢磨着取三百块钱出来,留四十块七毛在里头,省得存折销户。
我拿上存折和身份证,又出了门。
还是去上次那家银行,离我家近,走路方便。我到银行门口的时候,一推门进去,冷气还是那么足,大厅里的摆设跟上次一模一样,取号机、叫号屏、那排椅子,连墙上贴的那张提醒大额取现要预约的纸条都还在原处。
我取了号,看了一眼,A零五七,前面还有三个人。我走到那排椅子那里坐下来等,选了上次坐过的那个位置。
椅子上还坐着两三个人,有个年轻妈妈抱着小孩,小孩在哭闹,妈妈手忙脚乱地哄。还有个老爷子跟我年纪差不多,正在低头看手机,手指头戳屏幕戳得很慢。
我叫号的时候,看了看屏幕,是三号窗口。又是三号。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前面,坐下,把存折递进去。柜台里面坐的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穿着银行制服。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我。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从例行公事的微笑变成了一种认出来之后的惊讶,嘴巴微微张了一下,说:"大爷?是您啊。"
我说:"是我,又来了。"
她说:"您上次那个……那个钱,后来用上了吧?"
我说:"用上了,住院做手术,刚好用上。"
她哦了一声,上下看了看我,说:"您看着气色不错,手术挺顺利的吧?"
我说:"顺利,放了个支架,大夫说问题不大。"
她说:"那就好。那您今天取多少?"
我说:"三百。"
她低头操作键盘,一边操作一边说:"三百块钱不用预约,我这就给您办。"
我说:"我知道,三百块钱预约什么,我又不是来取五万的。"
她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点想笑又忍住了的样子,说:"大爷,您今天不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了?"
我说:"不取了,今天没那需求。"
她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操作。打印凭条,让我签字,然后从抽屉里数了三张一百的递出来。我把钱收进兜里,存折拿回来,准备站起来走。
她忽然开口叫住我,说:"大爷,您等一下。"
我坐下来,看着她。
她说:"我跟您说个事。您上次来取钱那天,后来我们主管,就是您见过的那个刘主管,把我们整个网点的人都叫去开了个会。他把您那个取钱的法子说了一遍,让我们都记住了。"
我说:"记住什么?"
她说:"记住以后遇到客户取五万整,如果客户坚持当天要取,可以提醒客户分拆取现,比如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我们柜员自己不能主动教客户这么干,但如果客户自己提出来,我们可以办。"
我听完,点了点头说:"那你们刘主管还挺灵活的。"
她说:"刘主管说这叫合法合规且满足客户需求。他还说大爷您是个明白人,不吵不闹就把事办了,比那些在柜台前面拍桌子的人强一百倍。"
我说:"拍桌子有什么用,把你们拍怒了,事情更办不成。"
她连连点头说:"对对对,我们最怕那种上来就骂人的。有的人一开口就骂我们银行都是吸血鬼、黑心肠,我们也只是打工的,规定又不是我定的。"
我说:"我知道,所以我没骂你。"
她笑了一下,说:"您没骂我,您把我整懵了。那天您走了以后,我坐那儿半天没缓过来,心想这老头儿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我说:"我就是坐那儿想了会儿,没啥脑子不脑子的。"
她看了看后面,没有客户排队,便又跟我多聊了两句,说:"大爷,其实我跟您说句实话,那天您改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您跟我较劲呢,故意卡那个数来找茬的。"
我说:"我找你茬干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的。"
她说:"后来我想明白了,您不是找茬,您是真的有急用。您要是来找茬的,取完钱肯定还得数落我几句,可您什么都没说,拿了钱就走了。"
我说:"我说谢谢了,我说麻烦你了。"
她说:"对,您还说了谢谢。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的人,走的时候跟我说谢谢,我这辈子头一回遇见。"
我们俩都笑了。
她往柜台外面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大爷我告诉您,您那天走了以后,下午来了一个大姐,也是取五万。我说要预约,她立刻就回了我一句,说上午有个老大爷取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你怎么给他取不给我取?"
我看着她,说:"那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就跟她说,那个大爷取的是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不到五万,不用预约。您要是也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我现在就给您办。结果那大姐一听,说那我也取这个数,立马就改了。"
我说:"那她取走了?"
她说:"取走了,当天下午连续来了三个取五万的,都改成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全取走了。我那天下午光给人家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就取了仨。"
我听了忍不住笑了,说:"那我岂不是给你们添乱了。"
她说:"没有添乱,那天下午我们网点的业务量都上去了。刘主管还说呢,一个老大爷带出来的风气,以后大家都这么取,咱也不用专门让客户预约了。"
我说:"那你们备付金够吗?"
她说:"够,那天库里的现金本来就不够一个人取五万,但够三个人各取四万九,你说怪不怪。好几万现金散着存在库里,凑成一个整五万就拿不出手,拆开了反而够用。"
我说:"所以你们那个五万要预约的规定,到底是为了备付金不够,还是为了别的?"
她被我问得愣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说:"说实话我也搞不清楚,反正上面这么规定的,我们就照着执行。但经过您那天那么一弄,我倒是觉得,有时候规定是规定,实际执行起来可以灵活一点。"
我说:"灵活就对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这辈子就信这个。"
她点了点头,说:"大爷,您这一句话,比我们培训三天都管用。"
我站起来,拍了拍口袋里的三百块钱,说:"姑娘,我走了,你忙你的。"
她说:"大爷您慢走,下次来取钱提前说一声,我给您留好。"
我说:"下次我取五十,不用提前说。"
她笑了,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身往大厅门口走,走到一半的时候,那个刘主管从旁边的办公室推门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正好看见了我。
他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我,冲我点了点头说:"大爷,出院了?"
我停下脚步说:"出了,今天刚出来。"
他说:"身体没事了吧?"
我说:"没事了,多谢您挂念。"
他笑了一下说:"您那个取钱的法子,我们内部都讨论了,合规,没问题。下次您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我说:"行,刘主管您忙。"
他端着保温杯走了,我继续往门口走。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夏天的味道。
我站在台阶上往外看,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车还是那么吵。可我心里头觉得轻快得很,比做完了手术还轻快。
不是因为今天取到了三百块钱,是因为刚才跟那个小姑娘说话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无奈里带着点懵,这次是真正的笑,嘴角眼角都在笑。
我想,这就行了。
我不需要谁佩服我,也不需要谁夸我聪明。我就想让那些跟我一样上了年纪、不会用手机银行、只能老老实实去柜台排队的人知道,遇到规矩卡着你的时候,别急着发火。
发火是最容易的事,张张嘴就来了。可发火也是最没用的事,除了让自己血压升高,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坐下来想一想,规矩是死的,可人总能找到缝隙走过去。
我走回家,进了楼道爬上三楼,开门进屋。屋里窗子还开着,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我把三百块钱放进了抽屉里,存折收进柜子。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坐在餐桌旁边,把药拿了出来,一样一样地摆好,对着冰箱门上闺女写的纸条,把下午的药吃了。
窗外的阳光从纱窗里透进来,落在桌上那排药片上,药片闪着光,白的黄的红的都有。
我看着那些药片,心里想,这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饭一口一口吃,药一颗一颗吃。
不管怎么说,今天的药是按时吃了,今天的钱也取到了。
第八章 智慧应对死板规则,温柔反击尽显通透格局
在家歇了三天,我觉着身子骨恢复得差不多了,就开始琢磨着出去走走。
王医生说出院以后适当活动活动有好处,别老躺着。我早上起来吃了药,把碗筷收拾干净,换了双布鞋出了门。
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在打太极拳,领头的是个瘦高的老头,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动作很慢很稳。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心里想等我再恢复恢复也来跟着练。
我沿着小区里的路慢慢走了一圈,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碰见了对门的孙大姐,她正拎着菜篮子往外走。
孙大姐看见我就停住了脚,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说:"赵大哥,你出院了?怎么也没说一声,我给你炖个汤送过去。"
我说:"不用麻烦,我好着呢。"
她说:"手术花了多少钱?医保报了没有?"
我说:"总共六万八,报了四万多,自己掏了两万多。"
她说:"那还好,不算太贵。现在的医院进一趟没有几万块出不来。你那个存折上的钱够不够?"
我说:"够,刚好够。"
孙大姐说:"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前几天去银行取钱,听柜台上的人在说你,说你取了个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把她们都整不会了。是你吧赵大哥?"
我说:"是我。"
孙大姐拍了一下手说:"哎哟还真是你!我当时就猜是你,咱这小区里就你一个人姓赵,岁数也对得上。你怎么想起来取这个数的?"
我说:"五万要预约,我就少取一块钱呗。"
孙大姐说:"你这脑子咋长的?我上回取三万块钱都预约了,第二天又跑了一趟。早知道我也少取一块钱算了。"
我说:"三万块钱不用预约吧?三万又不是五万。"
孙大姐愣了一下说:"对啊,三万不用预约,我那时候是让银行的人给绕糊涂了。我去柜台说要取三万,那人跟我叨叨了半天什么大额取现的,我就以为三万也要预约,就乖乖回去了。"
我说:"你取三万,不超五万,当场就能取。你让人家绕了。"
孙大姐拍了一下大腿说:"哎呀我个糊涂蛋。那小姑娘跟我说什么大额取现的规则,我就以为三万也算大额了。早知道我当场就取走了。"
我说:"以后记住了就行。"
孙大姐说:"记住了记住了,还是你脑子清楚。行了我不跟你说了,我去买菜了,回头给你送两根排骨去。"
她风风火火地走了,我继续在小区里溜达。
走到小区的长椅那里,看见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聊天,其中一个是住我楼下的老钱,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
老钱看见我就招手说:"老赵,过来坐坐。"
我走过去坐下来,老钱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地方,说:"听说你住院了,放了个支架?现在咋样?"
我说:"好多了,这两天正缓着呢。"
老钱说:"那就行,人过了七十,身体上哪有点毛病都正常,该修修该补补。对了,我听孙大姐说你取钱那个事,你老小子还挺贼啊,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亏你想得出来。"
旁边一个大妈凑过来说:"什么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老赵你干了啥?"
老钱说:"老赵去医院做手术,要取五万块钱,银行说要预约不让取。老赵直接改取了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差一块钱不到五万,银行没话说了,当场就给他取了。"
大妈听了瞪大了眼睛说:"哎哟,这主意好呀!我们家老头子上回取钱也是,说要取六万,银行说得提前两天约,老头气呼呼就回来了,第二天又跑了一趟。早知道也学你取个五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说:"你取六万,取五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也超过五万了,还是要预约的。"
大妈说:"那我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我说:"你不是要取六万吗?四万九不够啊。"
大妈想了想说:"那我还是取五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算了,超了五万就得预约,那我还不如直接取六万整呢。"
旁边另一个老头插嘴说:"老赵这一招就只对正好取五万的管用,多了少了都不行。"
我说:"对,就卡那个点。"
老钱看着我,摇了摇头说:"老赵你这个人吧,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脑瓜子比谁都转得快。要换了别人,跟银行柜员吵一架,吵完了钱没取着,回来还得气出病来。"
我说:"吵架没意思,想办法才有意思。"
老钱说:"你说得轻巧,没点脑子想不出来啊。"
我说:"什么脑子不脑子的,我就是坐那儿把她说的话琢磨了几遍。她说五万要预约,我就想那我取四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她还是那句话里的五万以下不用预约,不就是给我留了个口子嘛。"
老钱听了点了点头说:"你说得对,其实规矩里本来就留着缝呢,就看人能不能看到。我是干了一辈子会计的,算账我拿手,但钻这个空子我不如你。"
我说:"这也不算钻空子,这叫在规则里走路。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人家修路的时候给你留了条人行道,你偏要往机动车道上跑,那是你的问题。"
旁边的大妈说:"老赵你这话说得文绉绉的,但听着在理。"
老钱说:"他就是这个性格,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可什么事都能办成。你看咱们小区里,谁家有点什么事都愿意找他商量商量,为啥?就是因为他能说出个道道来,还不让人听着难受。"
我摆摆手说:"别抬举我了,我就是个普通老头。"
老钱说:"不抬举不抬举,说的是实话。"
我们在长椅上坐了大半个钟头,东拉西扯聊了些有的没的。老钱说他闺女给他买了个智能手机,他捣鼓了一个月还是只会接电话。那个大妈说她孙子今年高考考了六百多分,全家高兴得不行。
我听他们说,时不时插两句嘴,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心里头觉得舒坦。
快中午的时候我回了家,自己下了碗面条,打了个荷包蛋,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净。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里,从窗户能看到小区花园里的那棵老槐树,树上挂着一串串白色的花,风一吹就往下落花瓣。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里坐下,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新闻。
新闻里在说老年人金融服务的便利化改造,说什么银行要给老年客户提供更便捷的取款渠道,减少预约流程什么的。我看了两眼就换台了,这些政策喊了好多年,落到实处的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但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抱怨的,政策这东西落地要时间,银行的人也只是执行者,你对着执行者发火,火发完了事情还在原地。
我想起那天在医院走廊里看见的那个老太太,为了省几块钱手续费站在护士站门口哆嗦了半天。还有那个取三万块钱被绕晕的孙大姐。还有缴费窗口前面来回跑的那个年轻小伙子。
他们都遇到了各种各样的规矩,有的被卡住了,有的绕过去了,有的还在原地打转。
我算是运气好的那个,脑子转了转,就把路走通了。
下午的时候孙大姐真的送了排骨过来,用保温饭盒装着,一打开盖子香味满屋子都是。我说你太客气了,她说你好好补补身体,一个大老爷们自己在家瞎凑合不行。
我把排骨倒进碗里,饭盒洗好了给她送回去,顺便给她带了一兜子苹果,是我闺女上次回来买的,我一个人吃不完。
孙大姐接过苹果说:"赵大哥你太见外了。"
我说:"不能白吃你的。"
她笑了两声,把苹果拎进去了。
我回到家,把排骨热了热,就着米饭吃了个饱。吃完了收拾碗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窗户外面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小区的小路上。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好一会儿。楼下有一个老头牵着一条小狗在慢慢走,狗走走停停,他就弯着腰等着,不急不躁的。
我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啊,就跟走路一样。前面有石头你就绕一下,前面有水坑你就跨过去,犯不着跟石头水坑过不去。绕一下不丢人,绕过去了路还在你脚下。
银行那个小姑娘今天说的话我还记得,她说她们刘主管把那天的事拿去给全网点的人开会讲了,把那个取钱的法子当成正面案例来说。
我当时听完心里想,这倒是个好事。以后再有像我这样的老头老太太去取五万块钱,柜员应该知道怎么处理了。客户不用白跑一趟,柜员也不用为难,两全其美。
一件小事能让后面的人少走点弯路,这比我一个人把钱取出来还让我舒坦。
我拉上了窗帘,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了看自己的脸,瘦了一点,气色倒还行。我冲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漱了口,关了灯回卧室。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三条裂缝还在,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隐隐约约能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我盯着它看了几秒钟,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起来,先吃药,再吃饭,然后下楼去花园里走一圈。碰见老钱了跟他聊两句,碰见孙大姐了打个招呼。日子就这么过,平平淡淡的,踏踏实实的。
钱取到了,手术做了,支架放好了。这阵子的大事都办完了,剩下的就是按时吃药,好好活着。
我这辈子不指望大富大贵,也不指望儿女多有出息。我就想平平安安的,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不给别人添麻烦,也别让别人给我添堵。
真要遇到堵的事了,我也不急不恼,坐下来把规矩多看上几遍,总能找到一条缝走过去。
就像那天在银行里,我坐了三回那把转椅,头一回碰了壁,第二回想出了办法,第三回把钱拿到了手里。
三回加起来,不到一个钟头。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肩膀上拢了拢,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一小片光,落在床边的拖鞋上。
我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匀了下来,就这么睡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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