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国良,今年五十六了。三个月前,我从南方某省调回原籍,任省委书记。这消息在我们那个小地方炸了锅。老家的亲戚、从前的同学、一起光屁股长大的发小,电话一个接一个。有人恭喜,有人攀交情,有人绕了十七八个弯就为问一句能不能给孙子安排个工作。我让秘书挡了大部分,可挡不住那些直接找到家里来的。
我老家在豫东一个叫沈楼的小村。我爹娘早没了,老家只剩下我二叔一家,还有几个远房堂兄弟。我调回来的事,他们自然知道。我二叔八十多了,耳朵背,也不怎么出门。可我那二婶是个精明人,年轻时候在生产队当妇女队长,嗓门大,爱张罗。我一回省城,她就开始打电话,说国良啊,你回来了,得回老家看看,给你爹娘上个坟,乡亲们都惦记着你。我说好,等忙完这一阵。她隔几天又打,说,国良,你大侄子沈强的事,你可得上心。我有点烦,但还是应着。沈强是我二叔的大孙子,三十出头,在县里一家事业单位当临时工,一直想弄个正式编制。二婶的意思很明白,我回来了,这事就是一句话的事。
我妻子陈秋华,是个教师,在南方一所中学教了大半辈子语文。她跟我调回来,本就不太情愿。她是浙江人,父母在杭州,生活习惯、朋友圈子都在南边。可她还是跟着我回来了,把一屋子书和几盆兰花都搬了回来。她这人性格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尤其看不惯我家里人那些弯弯绕绕的请托。为沈强的事,我们没少拌嘴。她说,沈国良,你刚上任,屁股都没坐热,就有人打你主意。你二婶那点心思,谁看不出来?我叹口气说,我知道。可老家的事,有时候躲不过去。陈秋华把教案往桌上一拍,说,什么躲不过去?你不开这个口,他们能把你绑了去?我苦笑,不再言语。
过了半个月,二婶亲自来了省城。七十五的人了,硬是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一进门,拉着我娘的手哭了一场,其实是哭给我看的。说二叔身体不好,家里没个撑门面的人,沈强要转不了正,在村里都抬不起头。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沈强其实挺老实,大学毕业考了两次公务员没考上,就在县公路局做临时工,一个月一千八。他爹,也就是我堂哥沈国栋,早年在工地上伤了腰,干不了重活。二婶家确实困难。我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看别人哭。二婶一哭,我心里那道墙就松了。陈秋华在旁边陪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搭话。等二婶走了,她才说,你要真想帮,就按正常程序走,别打招呼。我点点头,说,我不会乱来。
可有些事,一旦沾了边,就由不得你了。二婶回去以后,我那个在县里当副县长的同学老赵给我来了个电话,说沈国良,你侄子的事,我帮你办。我说你别胡来,按规矩来。老赵嘿嘿一笑,说,明白,程序肯定走。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说别办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时候,沉默就是一种默许。我犯了错。
一个月后,沈强转正了。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二婶又来了省城,这回带了一兜子土鸡蛋和两瓶香油,笑得满脸褶子。我收下了。陈秋华没跟我吵,可那天晚上她没跟我说话。我知道她在怪我。我心里也怪自己。
这还不是最糟的。沈强的事一开,老家的人像闻着味儿的苍蝇,全扑上来了。今天这个堂哥的儿子想调工作,明天那个表姑的孙子想进省城的小学。更离谱的是,我二婶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跟人说,我哥家那个宅基地,政府要征,得多赔点。消息传到陈秋华耳朵里,她脸都气白了。她说,沈国良,你这不是调回原籍当书记,你是调回来当老家人的办事员!我无话可说。我也想把门关紧,可我是从那个村里走出来的,那里埋着我爹娘,住着我二叔。我狠不下心。
真正出事,是在上周末。老家来了一帮人,说是给我送“乡情”。二婶牵头,男男女女七八个,开了两辆小车。其中一个叫沈二孬的,我小时候跟他放过羊,现在在县城包工程,欠了一屁股赌债。他拎着两箱酒,一进门就喊,国良哥,兄弟来看你了!我赶紧让到客厅。陈秋华本来在书房备课,出来打了个招呼,又进去了。我在客厅陪他们,二孬说想接省城旧城改造的土方工程。我心里一紧,说这个不是我分管的。他嬉皮笑脸,说,你给下面递句话不就行了。我正色道,不行。二孬没当回事,还在那儿拍胸脯,说国良哥,咱是一个村的,小时候我帮你打过架,你忘了?这时候,陈秋华从书房出来了。她站在客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冷冷地看着这一屋子人。二孬抬头看见她,还笑,说,嫂子,你是文化人,我哥当这么大官,你都不帮衬帮衬?陈秋华没理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我,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一巴掌清清脆脆,打在客厅里,打得一屋子人都傻了。我脸上火辣辣的,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二孬张着嘴,二婶也愣了。陈秋华盯着我,说,沈国良,你丢不丢人?你还记得你是谁吗?说完,她转身回了书房,门咣一声关上。
客厅里死寂。我站起来,对二婶他们说,你们先回吧。二孬还想说话,被二婶拉了一下。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我站在客厅中央,脸上还烫着,心里却出奇地冷静。陈秋华这一巴掌,打得好。我沈国良在官场几十年,风里来雨里去,如今回到故土,竟差点把自己弄丢了。那些围上来的人,有哪个是真为了乡情?大多是为着各自的小九九。我却因为一个“乡”字,差点开了无数口子,最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我正站着出神,书房门又开了。我儿子沈越推门进来。他刚上大二,放寒假回来。他刚才一直在他屋里,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动静。他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书房方向,说了一句让我腿软的话:“爸,省长电话来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省长?我虽然刚调回来,跟省长见过几面,但关系并不紧密。这个时候来电话,会是什么事?我深吸一口气,去书房接电话。电话那头,省长的声音很平静,说,国良同志,明天上午开个碰头会,有些事需要当面聊。我说好。他说,就这样。然后挂了。
我放下电话,心还在跳。陈秋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对着我,肩膀一动不动。我走到她身后,说,秋华。她没回头。我说,你打得好。她慢慢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她说,国良,我怕。我不是怕你官没了,我是怕你人变了。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说,没变。我还没变。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烫得厉害。
第二天,我去了省政府。省长跟我谈了一个多小时,先是问了我回原籍后的工作情况,然后话锋一转,说最近收到一些反映,说你老家那边有人打着你旗号在外面揽工程。我脑子像被人倒了一桶冰水。我说,我知道了。省长说,国良同志,组织信任你,你也要对得起这份信任。我点头,后背全是汗。那一刻,我忽然无比感激陈秋华那一巴掌。那一下,把我从一个危险的边缘给扇了回来。
从省政府出来,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道,心里翻江倒海。沈强的事,老赵那个电话,二孬找上门来,一桩桩一件件,全在我脑子里过。我曾经觉得自己能把握好分寸,可事实上,我的“分”已经被二婶的眼泪、二孬的酒话、亲戚们的殷勤给泡软了。人最怕的,就是自以为能经得住。可人一旦坐下那个位子,身边的风就四面八方地吹。你稍一恍惚,就偏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陈秋华做了几个小菜,还开了一瓶黄酒。沈越陪我们吃饭。他忽然说,爸,我以后不想靠你。我说,靠我什么。他说,什么都别靠。我看他,觉得他长大了。我点点头,说,对。人这一辈子,靠谁也不如靠自己。陈秋华看着我,眼神柔和了。她给我倒了杯酒,说,沈国良,我打你,你不恨我?我笑了,说,你打得轻了。
夜里,我在书房整理文件。拉开抽屉,看见里面放着二婶送的那两瓶香油和那兜子土鸡蛋。鸡蛋早吃完了,空篮子还在。我看着那空篮子,忽然想,那些个从老家来的人,嘴上喊着你从小名,手里提着土产,心里盘算的却全是另一本账。不是他们多坏,是世道把人情变成了资源。可我不能再被人情牵着鼻子走。我沈国良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读书,是干活,是组织培养。如果因为回到原籍就大开方便之门,那我跟那帮人有什么区别?我还配坐在这把椅子上吗?
第二天一早,我给沈强打了电话。我说,强子,你转正的事,是从哪里起的头,你心里清楚。以后好好干,别给你二奶奶丢人。沈强在电话里嗯嗯啊啊,估计也不知道说什么。我告诉他,过几天我要回村里上坟,让他爹在家等着。他连声说好。
那个周末,我带着陈秋华回了沈楼。没叫车,自己开着一辆旧帕萨特。到村口,我把车停在老槐树下。二婶在门口迎,笑得有点不自然。我走进院子,二叔坐在藤椅上,看见我,颤巍巍要站起来。我赶紧按住他。二叔老了,眼花了,他拉着我的手,含混地说,国良,你当大官了。我蹲下,说,二叔,我还是那个国良。他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午饭是在二叔家吃的。饭桌上二婶又提起二孬的事。我放下筷子,说,二婶,以后谁再打着我的旗号在外面办事,我就得公事公办了。二婶愣了一下。我又说,我在这个位子上,不是给咱沈家看门的。二婶脸上挂不住,说,那不帮了?我看着她,说,该帮的,家里有难,我个人的力量能帮就帮。不该帮的,谁也不行。二婶不说话了,低头扒饭。陈秋华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从老家回城的路上,天阴下来。陈秋华说,你刚才那番话,二婶心里肯定不痛快。我说,不痛快就对了。我要让她痛快了,这官就当不长了。陈秋华笑了,说,你啊,总算醒了。我望着前方的路,心里明镜一样。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走得远,而是走得正。尤其当你手里有了权,身边全是笑脸和土鸡蛋的时候,还能不能记着自己是谁。
现在,二孬不敢来了。二婶也不打电话了。沈强逢年过节会发个信息,祝我工作顺利。一切都慢慢回到该有的样子。陈秋华还是每天备课,批作业,偶尔跟我吵架。沈越回了学校,说准备考研。我每天在办公室里,批文件,听汇报,跑基层。有时候累得靠在椅子上,我会想起那天那一巴掌。想起那声脆响。想起儿子在门外喊的那句,省长电话来了。
那一巴掌,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软肋,也照出了我的底线。我沈国良,终究还是被一个女人给打醒了。这半年,调回原籍,我差一点就变成一个被亲戚牵着走的糊涂官。好在,家还在。好在我还认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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