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子一巴掌扇得儿子口鼻出血,婆婆说闹着玩。我打回去:好玩吗
楔子
我儿子乐乐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鼻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混着嘴角磕破的伤口渗出来的血,把胸前那块印着小恐龙的围兜染红了一大片。小姑子周婷婷站在两步开外,甩了甩她刚做了美甲的那只手,撇着嘴说:"谁让他抢我手机,我那是条件反射。"婆婆从厨房端着果盘走出来,看了一眼乐乐满脸的血,一边抽纸巾一边笑着说:"哎哟没事没事,姑姑跟你闹着玩呢,男孩子哪有不磕碰的,擦擦就好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护崽的妈。我站起来,走到周婷婷面前,抬手,使了十成十的力气,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那声脆响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回音在客厅里嗡嗡荡了两下。周婷婷捂着脸瞪大眼睛看着我,右半边脸瞬间浮起五道红印。婆婆手里的果盘咣当砸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我看着周婷婷,问她:"好玩吗?"
第1章 碎了一地的苹果
客厅里安静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果盘摔碎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震,地板上滚着三四个苹果,有一个骨碌碌滚到了沙发底下,最后闷闷地撞在墙脚停住了。乐乐的哭声被我这巴掌震得顿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了,嗓子都劈了,一声接一声地抽,像被什么堵住了喘不过气。
周婷婷捂着脸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跟绊到了茶几腿,整个人晃了一下。她右脸上那五道红印正在从浅红变成深红,指印的边缘清楚地凸起来,像一幅印上去的地图。她那只刚做过美甲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的时候抖得厉害,指甲上的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婆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弯腰去捡地上的苹果,手也在抖,捡起来一个又掉了,滚出去老远。她蹲在地上,背对着我们,声音哽着说:"苏梅你这是干啥……你咋能动手打人啊……"
"她打乐乐的时候你说闹着玩。"我蹲下来把乐乐抱起来,用纸巾按在他鼻子上。血还在渗,纸巾很快就湿透了,红色从中间往外洇开,像一朵慢慢绽放的花。乐乐窝在我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嘴角那道口子有半厘米长,翻着一点白色的皮,血珠从伤口里慢慢往外冒。
我抱着乐乐站起来,看着蹲在地上捡苹果的婆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您刚才说闹着玩。现在我也跟婷婷闹着玩一下,您觉得好玩吗?"
婆婆没接话。她站起来,手里攥着两个苹果,指关节发白。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捂着脸站在茶几旁边的周婷婷,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了一句:"不管咋说……你是当嫂子的,你也不能打她……她还没嫁人呢……"
"她打我儿子的时候,她是我儿子的姑姑。"我抱着乐乐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周婷婷一眼。她还站在那里,手从脸上放下来了,半边脸肿得老高,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一道的沟。她瞪着我,眼睛里有恨,也有怕。
周婷婷那辆车就停在院子外面,刚刚她开车过来的时候车窗摇下来冲我笑过,说"嫂子我买了几个榴莲"。现在那袋榴莲还搁在玄关鞋柜旁边,塑料袋扎得严严实实的,透出一股冲鼻的甜腥味。我换了鞋,把乐乐裹进外套里,推开院门走出去。身后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在喊我,喊了两声,然后被周婷婷的哭声盖过去了。
我头也没回,把乐乐抱上了车后座的安全座椅,给他系好安全带。他靠在椅背上,鼻血还在渗,我用新纸巾按住了,让他仰着头。他抽抽搭搭地喊"妈妈",声音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打蔫了的草。
"没事,妈妈在。"我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发动车子,往镇卫生院开。后视镜里那扇院门开着,婆婆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手扶着门框,像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木偶。
车开出去两分钟,我的手机在副驾上震了一下。等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周磊发来的微信:"妈打电话说你打了婷婷?怎么回事?"
我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又放了回去。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平稳地过了路口。乐乐在后座上慢慢不哭了,大概是哭累了,抽噎声小了下去,只剩一抽一抽的呼吸。从后视镜里看他的脸,鼻血被纸巾按住了,但嘴角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着细细的血丝,在下巴上拖了一道红印子,像被谁用红笔歪歪扭扭画了一道。
前面就是卫生院,白色的楼在午后的阳光里有点晃眼。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回头看着乐乐,他闭着眼,睫毛湿漉漉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小嘴唇翘着,红红的,肿肿的。
"乐乐,"我轻轻叫他,"到了,妈妈抱你下车。"
他睁开眼,看见我,嘴一瘪又要哭,但忍住了,抽了一下鼻子,伸出两条小胳膊让我抱。我解开安全座椅把他抱出来,他趴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呼吸喷在我脖颈处,一吸一吸的,带着鼻音。
我抱着他往卫生院里走,下午的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面灰白的水泥地上,一高一矮,紧紧地贴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旁边刚冒出来的小苗。
第2章 谁惯出来的
卫生院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了看乐乐嘴角的伤口,又拿棉签蘸了生理盐水轻轻擦了擦,乐乐疼得缩了一下,但没哭。医生说口子不深,不用缝针,涂点药膏,注意别感染就好。鼻子那一下倒是有点让人不放心,问我们是怎么撞的。
"被人扇了一巴掌。"
医生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问,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开了药。我去药房拿了药,给乐乐涂上,他又蔫蔫地靠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的。我抱着他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从大玻璃窗照进来,把塑料椅面晒得温热,乐乐趴在我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了,像是睡着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磊,这次发了很长一段:"苏梅,妈说你当着她的面打了婷婷?婷婷是不对,但你也不能打人吧?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我这边还在上班,你让我怎么跟爸交代?"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没回。周磊这个人,结婚七年了,什么都好——不抽烟不喝酒不赌钱,对我也算体贴,一个月工资交到我手里连问都不问。但只要涉及他妈和他妹,他脑子就像被人灌了浆糊。他妈说的每句话他都信,他妹做的每件事他都觉得"年纪小不懂事"。周婷婷今年二十七了,不小了。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对四岁的侄子下那么重的手,他还觉得"好好说"能解决。
乐乐的呼吸在我胸口一起一伏,那一下一下的幅度很轻,像一只小猫蜷在怀里打盹。我低头看着他,嘴角涂了药膏,泛着油亮亮的白色光泽,鼻子里塞了一小团棉花,是刚才医生给放的,怕他仰头太久又流血。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微微蹙着,像做梦还在疼。
我就这么抱着他在长椅上坐了大半个小时。期间手机又震了几回,我没看。后来乐乐醒了,说饿。我抱着他去卫生院对面那家面馆,要了一碗清汤面,把面条挑断了,一口一口喂他。他嘴巴疼,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含着咽下去,吃了一半就不吃了。
"妈妈,我想回家。"他说。
"好,回家。"
我没回周磊家,也没回我们自己的房子。我带着乐乐去了我妈那儿。我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知道我们过去,提前炖了一锅骨头汤,又蒸了鸡蛋羹。乐乐坐在小椅子上小口小口地吃鸡蛋羹,我妈在旁边看着,看见他嘴角的伤口和鼻孔里那团棉花,没问我怎么回事,只是伸手摸了摸乐乐的头发,然后转身进厨房又拿了个勺子出来。
晚上把乐乐哄睡了,我和我妈坐在客厅里。她端了杯热牛奶给我,在我旁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是有话要问,但等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公公婆婆那边,你跟周磊商量着处理。"
"妈,他们一家人,我商量不通。"
我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心疼,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她知道我的脾气,我平时能忍则忍,这么多年在婆家没跟谁红过脸。周婷婷平时说话夹枪带棒的,我也只当听不见。但那是因为她以前再怎么折腾,动的都是嘴皮子。这回她动了手,动的是我儿子的嘴和鼻子。
"妈,"我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牛奶,"她打乐乐的时候,乐乐蹲在地上捡她掉的一颗糖,她以为乐乐要拿她手机。她就那么从后面……一巴掌扇过去,乐乐脸朝下磕在茶几角上,然后才摔到地上的。"
我放下杯子,攥了攥手指。手指还在微微发麻,扇周婷婷那巴掌用得力气太大了,掌心到现在还在隐隐发烫。那响声我记得很清楚,脆生生的,像新掰断的一根树枝。
我妈没说话,伸手过来,把我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比我的粗,掌心的茧子像砂纸一样贴着我的手背,但热乎乎的。我们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乐乐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地睡了。
"苏梅,"我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做的没错。你是一个当妈的,这时候不出手,你儿子一辈子都觉得他妈保护不了他。"
我鼻子一酸,没让泪掉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茶几上投了一道细细的光线。那道光落在茶杯旁边,像一条静静卧着的小路。
那天晚上周磊又打了几个电话过来,我一个没接。到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发了条微信:"明天我去接你们,咱们谈谈。"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下,我靠进沙发里,闭上眼。乐乐均匀的呼吸声从卧室传出来,细细的,软软的,像一只小动物蜷在温暖的巢里。我妈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了,传来轻轻的鼾声。
我摸着掌心那块还在发烫的地方,那里留着周婷婷脸颊的触感和反弹回来的力道。那一巴掌下去的时候,我心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顾。那一刻我不是谁的媳妇、谁的嫂子、谁的女儿,我就只是一个儿子被人打了的妈。
第3章 周磊来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周磊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橙子和一盒酸奶,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他先跟我妈打了声招呼,叫了声"妈",然后走进客厅,看了一眼正在沙发上看绘本的乐乐。
乐乐抬头看见他,喊了声"爸爸"。周磊蹲下来,凑近了看乐乐嘴角的伤口,伸手想碰,乐乐往后缩了一下。他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疼不疼?"他问。
乐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然后又低头看他的绘本去了,翻了一页,小手指着上面那只胖胖的企鹅说:"妈妈你看,它也有伤口。"
我坐在旁边,看着周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脸上有疲惫,眼底下发青,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他张了张嘴,说了句"苏梅,咱们聊聊",然后看了我妈一眼。我妈站起来,说"我去菜市场买点菜",拎着篮子出了门,把空间留给我们俩。
客厅里只剩三个人——我、周磊、乐乐。乐乐在翻他的绘本,纸页哗啦哗啦响。
"昨天的事,妈给我打电话说了。"周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手指来回搓着。"她说你打了婷婷一巴掌,婷婷脸肿了一晚上,今天早上还敷着冰袋。"
"你怎么不问乐乐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周磊愣了一下。他看着我,目光移向乐乐嘴角那道涂了药膏的伤口,然后移回来。他搓手指的动作停了。"妈说她不是故意的……就是闹着玩,下手没轻重……"
我把昨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婷婷怎么进的院子、怎么把榴莲放在玄关、乐乐怎么去捡她掉在地上的糖果、她怎么一巴掌扇过来、乐乐的鼻血怎么滴在地板上。我说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拔高,也没有颤抖,像是在念一份已经看过了很多遍的说明书。每说一句,周磊的脸色就变一点。
"你说我那一巴掌打重了,"我说完,看着他,"那我问你,要是换个人——不是你妹,是街上一个陌生人,一巴掌把你儿子扇得口鼻出血,你会怎么做?"
周磊没说话。他把手指分开了,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掌朝上,像捧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乐乐在旁边翻了一页绘本,指着一只摔倒的小兔子说:"妈妈你看,它摔倒了,哭了。"
"乐乐,"周磊转头喊他,声音放轻了,"到爸爸这儿来。"
乐乐犹豫了一下,把绘本合上,滑下沙发,走到周磊面前。周磊把他抱起来放在腿上,低头仔细看着他的脸。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乐乐嘴角的伤口边缘,乐乐"嘶"了一声往后躲了一下。
周磊的手缩回去了。他抱着乐乐,把头低下去了几秒钟,额头几乎抵着乐乐的头发。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哑了一些,但语气比以前任何时候都稳:"苏梅,你说得对。这事是婷婷错了,妈也错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东西轻轻晃了一下,没落地,但松了一点点。
"你打电话跟她说,"我看着周磊的眼睛,"让她给我和乐乐道歉。还有,以后她不许单独带乐乐,不许碰他,一根手指头都不行。"
周磊点了点头,把乐乐放下来,拿出手机走到阳台上去打电话了。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背对着屋里,一手撑在阳台栏杆上,一手举着手机在耳边。他说话的声音不大,隔着玻璃听不清内容,但看到他肩膀微微耸动的弧度,像是在用尽全力把一道弯掰直。
乐乐坐在地毯上重新翻开绘本,仰头问我:"妈妈,爸爸在跟谁打电话?"
"跟你姑姑。"
"姑姑为什么打人?"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黑亮亮的,里面映着我的脸。"因为姑姑做错了事。每个人都会做错事,做错了就要道歉。"
乐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翻他的绘本去了。周磊打完电话进来,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下,然后说了句:"我跟婷婷说了,她下午过来道歉。妈那边……我也说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他夹在我和他妈之间的时候,总是皱着眉、缩着肩,一副"两边都不好得罪"的样子。现在他眉宇间还皱着,但肩膀打开了,眼神比以前定。
"周磊,"我说,"我不是要跟你妈和你妹过不去。但你儿子被人打了,你要是不站在他这边,这个家就没什么好过的了。"
他垂下眼,点了点头,然后走过去把乐乐抱起来,举到肩头上。乐乐骑在他脖子上揪他头发,他"哎哟"了一声但没躲,任由那两只小手胡乱抓着。乐乐咯咯笑起来,嘴角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又缩了缩,但笑没停。
我看他们爷俩在客厅里闹,把茶几上的橙子拿了一个去厨房切。刀刃剖开橙皮的一瞬间,汁水溅了一点在指尖上,清甜的香味散开来,把昨天那些混浊的气味冲淡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切开的橙子上,橙瓣在砧板上排成两排,像一排小小的、金黄色的船。
第4章 婆婆来了
下午两点多,婆婆来了。她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手里提着一兜东西,进门的时候先跟我妈打了个招呼,脸上堆着笑,那个笑绷得很紧,嘴角的弧度像被人拿线拽着往上提的。我妈在阳台上晒被子,回头应了一声,没多话。
婆婆把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兜苹果和两罐蜂蜜。她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的乐乐,喊了声"乐乐,奶奶来看你了"。乐乐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动,又转回去看电视了。婆婆的手僵在半空中,尴尬地缩回去搓了搓。
她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但还在撑着。"苏梅,妈今天来……就是替婷婷道个歉。她年轻不懂事,下手没轻重,妈已经狠狠说过她了。你看乐乐这伤,妈心里也疼。"
我没接话。她站在茶几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捏着的指节发白。周磊从卫生间出来,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然后对他妈说:"妈你坐。"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来,屁股只坐了半边,身体前倾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她看了看乐乐,又看了看我,然后开始说。她说了很多——说周婷婷从小被惯坏了,脾气急,但不是坏心眼;说她打乐乐的时候"真不是故意的",是"手快了,没反应过来";说她已经把周婷婷狠狠骂了一顿了,周婷婷在家哭了一上午,脸肿着都没出门。
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听。她说了大概十分钟,中间几次看向周磊,大概是在等他说句"算了算了一家人别计较了"。但周磊这回始终没接话,靠在窗台边抱着胳膊,眉头皱着,一声没吭。
等婆婆说完了,我才开口。我说得很慢,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放平了再说出来。
"妈,您说婷婷不是故意的。但乐乐流了那么多血,从嘴角滴到围兜上,又从围兜滴到地板上。我擦地板的时候用了好几张纸巾,纸都染透了。您说她在哭,脸肿了。我昨天晚上抱着乐乐在卫生院长椅上坐了一个小时,他疼得睡着了都在皱眉头。"
婆婆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挠着,把一条裤缝挠得微微起了毛。
"我不是要把婷婷怎么样。"我看着她,"但道歉得她本人来。她二十七岁了,不是三岁。她打了人,自己来道歉,这个要求不过分。"
婆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周婷婷的电话。她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声音压得低低的,然后挂了,抬头跟我说:"她过来了,在路上了。"
那天下午周婷婷来的时候,还戴着一个口罩,把半边脸遮住了。她进门的时候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乐乐。周磊走过去把门带上,站在门口,像一尊不动的门神。
周婷婷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攥着衣角,脚上的帆布鞋在地板上蹭了蹭,磨出细小的摩擦声。她摘下口罩,我看见她左脸上那五道红印消褪了一些,但还有淡淡的痕迹,像冬天皮肤被冻过之后留下的红印。
她看着乐乐。乐乐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绘本,也看着她。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我妈在厨房切菜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
"乐乐,"周婷婷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那种鼻音,"姑姑……姑姑跟你道歉。昨天是姑姑不对,不该打你。"
乐乐看着她,眨了眨眼。然后他低下头,翻了一页绘本,说了一句:"姑姑打人不对。我妈妈说,做错了要道歉,但道歉了也还是会疼。"
周婷婷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她抬手擦了,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转向我,叫了一声"嫂子"。那一声很轻,像一根线头落在地板上。
"嫂子,我……对不起。"
我看着她,那张被美甲、粉底、口红精心装饰过的脸,这会儿哭得狼狈不堪,泪痕把妆冲得一块一块的。她平时多要强一个人,在家族聚会上永远是最能说会道的那个,对着长辈撒娇,对着晚辈指手画脚,没有谁会跟她较真。但今天她站在我面前,肩膀缩着,姿态像是被风吹弯了腰的一棵新栽的树。
"婷婷,"我说,"我打你那一巴掌,你知道什么感觉吗?"
她没说话,但眼泪流得更凶了。
"乐乐比你小二十三岁。他挨你那一巴掌的时候,比你挨我那一巴掌疼得多了。你心里有数。"
她哽咽着点了点头。我没再说别的。有些道理靠说是说不透的,得靠感受。她脸上那五道红印,现在应该还在隐隐发烫。那种烫,就是乐乐昨天嘴角和鼻子里那种疼的千分之一。
婆婆在旁边站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周婷婷身边,伸手搂了搂她的肩,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我看了婆婆一眼,她也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埋怨,有心疼,也有一点点不敢跟我对上的心虚。
周磊走过来,把乐乐抱起来,走到周婷婷面前,让乐乐面对着她。"乐乐,姑姑跟你道歉了,你接不接受?"
乐乐看了看周婷婷红肿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脸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消下去的红印子,低头想了想,然后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我原谅你了。但你以后不能打人了。"
周婷婷"嗯"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乐乐的手背,指尖轻轻的,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转身进了厨房。我妈正在切菜,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句:"行了?"
"行了。"
她把切好的西红柿拢进碗里,刀背刮了一下砧板上的汁水,然后拿围裙擦了擦手,转身去灶台前点火。"今天晚上加个菜,西红柿炒鸡蛋。乐乐爱吃。"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的灯亮着,油锅里的葱花滋啦响了一声,香味一下子窜满了整个屋子。客厅里传来周磊跟婆婆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平静。乐乐的笑声响了一下,不知道是谁在逗他。
我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我妈颠锅的手。那只手粗糙、手指短粗,但颠锅的动作稳得很,菜在锅里翻了个漂亮的弧又落回去。油星子溅在锅沿上,滋滋响。
"妈,"我说。
"嗯?"
"没事。"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专心炒菜了。西红柿在锅里慢慢变软,出汁,咕嘟咕嘟冒着小泡。酸酸甜甜的热气升起来,扑在脸上,润润的。
第5章 那条围兜还在
那件事过去之后,我们家发生了一些变化。最明显的变化是周婷婷。她以前来我们家从不敲门,推门就进,有时候我跟周磊正在吃饭她就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自己给自己盛汤。但打人那件事后她再来的时候会提前打电话问"嫂子你方便吗",来了之后规规矩矩在沙发上坐着,不翻茶几上的东西,不进乐乐的房间。
有一回她又来,带了一盒乐高,是给乐乐的。乐乐那时候嘴角的伤已经好了,新长出来的皮肤粉粉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他看着那盒乐高有点犹豫,抬头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他才伸手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姑姑",然后就坐在茶几旁边拆包装纸。
周婷婷蹲在旁边看他玩,乐乐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她帮他扶正了一块拼错的积木,乐乐没躲。两个人的手指在五颜六色的塑料积木上碰在一起又分开,乐乐仰头冲她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周婷婷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起来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但眼底比以前多了一层什么——说不上来,大概是被掰弯了又直回来的一点东西。
婆婆那边变化不大不小。她对我的态度比以前客气了,每次来我家带东西都比以前多,说话也不再是那种"我是长辈我说了算"的调子。但她还是会时不时冒出几句老话,比如"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有一回乐乐在院子里跑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小块皮,婆婆在旁边说"男孩子磕磕碰碰正常"。我看了她一眼,她后面那句"别大惊小怪的"就没说出来,咽回去了。
周磊倒是变了挺多。他以前对婆媳之间的小摩擦一贯采取"装聋作哑"策略,现在学会站队了——虽然站得还不太稳,有时候还会两边都不得罪地打两句哈哈,但至少他知道该往哪边站了。有一回婆婆在电话里抱怨我"脾气太大",周磊当着我的面开的免提,听到一半直接截断说:"妈,这事本来就是婷婷不对在先,苏梅护着孩子有啥错?"
挂了电话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点邀功的小得意,像考了一百分的小学生。
我把那条沾了血的围兜洗了。洗了三次,上面的血迹总算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到光底下还能看到一点点浅褐色的印子。我把围兜叠好放进了乐乐的衣柜抽屉里,没有扔。说不清为什么留着,大概是留着提醒自己——有些东西褪色了不代表没发生过,就像有些人的道歉说了,不代表那巴掌就没扇过。
日子往前过了几个月,乐乐嘴角的伤完全长平了,新肉长出来跟周围的肤色融为一体,用手指摸都摸不出区别了。他开始换牙,门牙掉了一颗又长出来半颗,说话漏风,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曾经破损的位置刚好被新牙齿挡住了。
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我在这个家里立住了一个位置,不是靠着忍让和气换来的,是靠着一巴掌站住的。那一巴掌打出去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但打完之后我发现——原来我可以不用一直忍。
第6章 意外的发现
乐乐嘴角伤好了之后,我也没再提那件事。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周磊上班,我上班,乐乐上幼儿园。婆婆偶尔过来看看孩子,周婷婷也来,但待的时间都不长。表面上看,这个家像是翻过了一页。
有一天我在整理乐乐的书包,翻到一本幼儿园带回来的手工作品——一只用纸盘和彩笔做的猫头鹰。猫头鹰的嘴巴画得歪歪扭扭的,但眼睛很大,圆溜溜的。乐乐说这是"在幼儿园跟小朋友一起做的,每个人做一只,送给自己最喜欢的人"。他让我把猫头鹰贴在冰箱门上。
我贴猫头鹰的时候,冰箱门上的磁贴碰掉了两个,滚到冰箱侧面去了。我弯腰去捡,手伸进冰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够了好几下,摸到的不只是磁贴,还有别的东西——一个扁扁的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看了看,信封口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我抽出一张,心里咯噔一下。照片上是我和周磊在客厅里的一个侧面,角度像是从窗户外面拍的。还有几张是我带乐乐在小区里玩的时候拍的。照片上的场景时间跨度不小,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都有。
我拿着那些照片站在冰箱前面,手微微发凉。这些照片都是谁拍的、什么时候放进来的、为什么放在冰箱侧面那个谁都注意不到的缝隙里?
我翻了翻照片后面,有一张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字迹工整。那个日期往前推一周,正好是我打周婷婷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天。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些照片看了又看。一共十二张,每张都是偷拍的视角——有的是我在阳台晾衣服,有的是我在厨房窗户边做饭,有的是我带乐乐在小区的滑梯旁边玩。这些画面都很日常,日常到如果不被人用镜头框住,根本不会意识到"有人在看"。
我把照片收好放进信封,信封面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周磊,问他:"这些照片你知道是谁放的吗?"
周磊回得很快:"不知道。哪儿来的?"
"冰箱侧面。我捡磁贴的时候摸到的。"
他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发来一行字:"你别动,我马上回来。"
周磊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信封放在茶几上,没动过。他换了鞋走过来,拿起信封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他把照片一张一张抽出来看,翻到有日期的那一张时,停了下来。
"这日期……不就是事发前一天吗?"
"嗯。"
"这谁拍的?"他翻看照片的边角,试图找到什么标识,"拍的还是咱家……这角度是窗户外面?"
我站起来走到客厅窗户边往外看。窗外是一个小院子,我们住一楼,院子里种了几棵冬青,挨着院墙。院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平时没什么人走。如果有人站在那个通道里,贴着院墙的砖缝拍,确实能拍到客厅里面。
"周磊,"我转身看着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捏着照片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把照片放回信封里。他张了张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妈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婷婷那段时间状态不太好,经常一个人待在家里不出门,还老翻我朋友圈看咱们家的照片。她怀疑婷婷是不是……对你和乐乐有什么……"
"她怀疑什么?"
周磊不说话了。他把信封放在茶几上,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像是要把那股不自在搓掉。"她说婷婷可能有病。不是骂人那种,就是……心理上的。我以前跟你提过,婷婷小时候性格就偏执,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休学过。"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沓照片。泛着光的相纸表面映着吊灯的光,那些定格下来的画面安安静静地躺在牛皮纸信封里,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这些照片是婷婷拍的?"
周磊没有直接回答。他说:"我下午去找她谈。"
我靠在沙发背上,窗外的天灰扑扑的,有一片云慢慢移过来遮住了太阳,屋里的光线暗了一截。乐乐在卧室里睡午觉,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声"妈妈",然后又没声音了。
我转头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翻来覆去摸过很多遍。那些照片一张一张从信封里探出半边来,边缘整整齐齐,露出光影交错的色彩。
第7章 心理科门口的长椅
周磊下午去了周婷婷那儿,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他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盯着茶几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照片是婷婷拍的。"
我等他往下说。他又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她说她那段时间……控制不住自己。每天盯着咱家的动静,拍了照也不知道为什么拍,就是觉得做了这件事她心里能舒服点。她前阵子去看了心理医生,说是焦虑加强迫倾向,医生开了药。她没敢跟妈说,怕妈担心。"
"那她打乐乐那件事呢?"
"她跟医生说的时候提了,"周磊揉了揉眉心,"她说她当时其实知道乐乐只是捡糖,但那一瞬间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了,手就出去了。打完之后她自己都吓懵了。"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杯壁贴着掌心,凉意顺着纹路蔓延上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这周去复诊,我陪她去。以后定期看医生,该吃药吃药。妈那边……慢慢说吧。我先把她的情况跟妈讲清楚,不能再让她自己扛着。"
周磊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很沉的认真。他说:"苏梅,我知道她打了乐乐这件事永远都揭不过去。但我不能不管她。她是我妹。"
"我没让你不管她。"我把凉透了的水杯放在茶几上,"但她跟我儿子之间,得有一条线。我不能让乐乐觉得挨打是正常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
那晚上我们没怎么说话,各自洗漱躺下了。乐乐睡在我们中间,一只小脚丫蹬在我腰上,温温热热的。我睁着眼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想那些照片、婷婷的偏执、婆婆的护短、周磊的为难,还有乐乐嘴角那道现在已经看不见的疤。
有些事情的答案不是非黑即白的。婷婷做了错事,但她自己也在受罚——那是一种我肉眼看不见的、她自己跟自己较劲的罚。婆婆护着她,是因为她怕女儿出事。周磊为难,是因为他在做一件他从小就没学会做的事——在家人之间分出对错。
我翻了个身,把乐乐的小脚丫轻轻往旁边挪了挪。他嘟囔了一声,又睡了。窗外的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白色的线。那道线细而直,把黑暗分成了两半。
我闭上眼,终于睡着了。梦里没有照片,没有巴掌,只有一条又细又直的月光,从窗台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可以顺着走的路。
第8章 复诊那天
周婷婷复诊那天我去了。不是陪她,是去接周磊,他发消息说诊室外面的走廊太长了,一个人坐着心里慌。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心理科门外的长椅上,两只手交握着搭在膝盖上,肩膀微微弓着。他看见我,像松了一口气,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了个位置。
"进去了?"我在他旁边坐下来。
"进去半小时了。"他看了看表,"刚才里面叫了另一个名字,估计快结束了。"
走廊里人不多,偶尔有一两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滚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咕噜声。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心理健康宣传海报,画着一朵向日葵,旁边写着"关爱自己,从心开始"。周磊盯着那朵向日葵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苏梅,这些年辛苦你了。"
"怎么忽然说这个?"
"婷婷的事,妈的事,我夹在中间啥也没做好。"他声音低低的,"你一直没跟我计较。"
我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诊室门,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跟你计较了,日子还过不过?"我顿了一下,"但以后咱们家的事,你不能一个人扛着。婷婷是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小姑子。她生病了,咱们一起管。但有一条——"
"我知道,"他接得很快,"她跟乐乐之间,你得在场。"
诊室门开了。周婷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攥着几张处方单,脸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眼窝微微陷着。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叫了一声"嫂子"。
"医生怎么说?"周磊站起来。
"还是那些药,换了一种副作用小一点的。下个月再复查。"她把处方单递给周磊,然后转向我,看了我好一会儿,像在鼓什么劲,然后说,"嫂子,对不起,那些照片……我已经删了。"
我看着她。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处方单边缘来回折着,折出一个小角又展开,再折,再展开。
"婷婷,"我说,"我不需要你删照片。但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睫毛微微颤着。
"以后有什么想法、什么冲动,不管是对谁,你先找周磊说。打电话、发消息都行,别自己憋着。"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下,但点头的动作带着一点如释重负的弧度,像肩膀上有什么东西被卸下来了一截。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周磊开车,周婷婷坐在后座,我坐在副驾驶。路过一家蛋糕店的时候,周磊忽然把车靠边停了。"去买个蛋糕吧,乐乐不是喜欢吃那家巧克力慕斯吗?"
他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温温的,像路灯初亮时的那种颜色。我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推开蛋糕店的玻璃门走进去,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
后座传来周婷婷的声音,轻轻细细的:"嫂子。"
"嗯。"
"你们……还会让我去你家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缩在后座的角落里,两只手抱着膝盖,像一只淋了雨又找了个屋檐躲着的小动物。窗外路灯的光流进来,她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
"等你好了再说。多来几次,乐乐就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见她低了低头,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像一枚被风吹弯了一下的草叶。
第9章 慢慢来
日子往前走,不快不慢的。婷婷定期去复诊,药吃着,状态比之前稳定了不少。她开始去找工作了,在一家花店做店员,每天跟花打交道,朋友圈里发出来的照片全是各色各样的鲜切花,配文越来越短,但字里行间那股焦躁劲儿慢慢淡了。
有一回她路过我们家,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打电话问我:"嫂子,我在你家门口,你能出来一下吗?"
我出去的时候她站在冬青旁边,手里捏着一小束向日葵,用牛皮纸包着,花头还是朝着太阳的方向微微歪着。她把花递给我,说:"路上看见的,想着乐乐喜欢明亮的颜色。"
我接过来,向日葵的花瓣在阳光下金灿灿的,花心里密密的籽粒排列得像一小片整齐的版图。她没进门,递了花就走了,走出十几步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前几个月比起来轻快了不少,像被风吹松了的一根弦。
我把花拿进屋里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餐桌上。乐乐从幼儿园回来看见了,扑过去闻了闻,喊"好香"——向日葵其实没什么香味,但他觉得香那就是香。
婆婆那边后来也知道婷婷生病的事了。周磊跟她说的,她听了之后一整天没说话,第二天打电话过来,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老了好几岁,说"妈以前……太护着她了,反倒把她护坏了"。我在电话这头听她絮叨了半天,最后她说了一句:"苏梅,你打婷婷那一巴掌……妈后来想通了。你护着乐乐,跟妈护着婷婷,是一样的。"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瓶向日葵被阳光照得亮堂堂的,花瓣边缘微卷,像一个个小小的笑脸。乐乐的画贴满了冰箱门,那只纸盘猫头鹰还在最中间的位置,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我。
有些伤好了会留疤,有些疤不仔细看看不见。但看不见不代表没存在过——它在那儿,提醒着所有走过那段路的人。最重要的是,那段路走完了,前面还有路。而且路上的光,比从前亮了一些。
第10章 向日葵开了
秋天的时候,婷婷搬了新住处,她在那间朝南的窗台上放了一排多肉,又从花店带回来一盆茉莉。她请我们去温居,说房子不大但采光好,她每天早上起来能看见太阳从对面的楼顶升起来。
我们去了。周磊开车,乐乐坐在后座上,怀里抱着一个他选了好久的小礼物——一盆他自己用零花钱买的小仙人掌,瓷盆上画着一只笑眯眯的熊。他说仙人掌好养,不用姑姑天天操心浇水。
婷婷住在五楼,没有电梯,我们爬楼梯上去。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扎了个松松的丸子头,整个人看着比以前柔软了不少。她蹲下来接乐乐那盆仙人掌,乐乐递过去的时候说:"姑姑,仙人掌有刺,你小心。"
婷婷接过花盆,笑着说了句"姑姑知道了",然后顺手揉了揉乐乐的头发。乐乐没躲,仰着脸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姑姑你今天不凶了。"
婷婷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眼圈微微泛红,但嘴角弯着。"姑姑以后都不凶了。"
那天中午她给我们做了一顿饭——清炒时蔬、番茄炖牛腩、凉拌黄瓜,菜式简单但味道清淡可口。乐乐吃了两碗饭,吃完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流,数红色的小轿车,数到十几辆的时候就乱了,自己跟自己着急。
婷婷站在旁边看他数车,站了好一会儿。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窗台上那排多肉在秋日的光线下肉嘟嘟的,像一个个小号的绿耳朵。
"嫂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我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她没转头,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谢谢你当时没把那一巴掌还回来第二次。"
我转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光线下比去年柔和了很多,下颌线条不再绷得那么紧了,嘴角那个弧度是自然的,不用力。"我还了。"
"我是说……你没有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说,没有告诉亲戚,没有让我在村里抬不起头。"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你打了我就过去了。"
我想了想,窗外有一群鸽子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像一阵短促的掌声。"那一巴掌是我当时能给你的最狠的东西了。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那件事。它只是……过去了。"
她点了点头,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的楼顶。阳光把她肩膀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板上一道柔和的形状。乐乐在旁边喊"姑姑我数到二十了",她笑着"嗯"了一声,转过头去帮他接着数。
周磊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碗碟碰撞的声音透过半开的门传出来,清脆的、暖和的,像一个家应该有的动静。我靠在窗台边上,看着那盆仙人掌被婷婷摆在书架最上层,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那些细密的刺在光里变成了毛茸茸的银白色细丝。
窗台上的茉莉开了一朵小小的白花,香气淡淡的,混着日光和饭菜的味道,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乐乐数车的声音还在继续,婷婷在旁边帮他纠正"那是面包车不是小轿车"。厨房里传来周磊哼歌的声音,不知道是首什么老歌,调子跑了大半,但他哼得挺投入。
我站在窗边,阳光从身后照过来,影子落在地板上,跟婷婷和乐乐的影子挨得很近,像三棵并排长着的树,高低错落,但根都扎在同一片土里。
那朵小茉莉在风里晃了晃,抖落了一颗露水,落在窗台上,润开了一小圈深色的湿痕,像一枚小小的印章。
(全文完)
亲爱的读者朋友,故事到这儿就讲完了。
那一巴掌扇出去的时候,苏梅没想那么多。但那一巴掌之后,很多事反而开始往好的方向走了。有时候,立住边界不是伤害关系,而是在保护它。
你身边有没有"被家人护短"的经历?后来那道边界立起来了吗?
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一个敢于保护自己孩子和边界的人,都值得被理解。
愿我们都能在巴掌与拥抱之间,找到那条刚好够用的线。
——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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