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凌晨三点我就得起来发面,这个点发面,五点开店刚好。我说这个是想让你先搞清楚一件事,招工启事上写的五点上班,是到店里的时间,不是起床的时间。员工如果住得远,四点就得爬起来。这个账我以前没算过,招聘广告上我写五点到十二点,七个钟头,一个月三千八,平均下来一个钟头十八块出头,听起来不算太离谱。可后来有个干了四天就走的小伙子跟我说,老板,你那个五点,是我一天里睡得最死的五点。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以前觉得留不住人是钱的问题。后来我越想越觉得不全是。
先说钱。三千八在现在这个行情里,确实不算高。你去街上随便转一圈,饭店端盘子的,超市理货的,快递分拣的,哪个都不止这个数。我这个铺子给不起更多吗?说实话,给不起。你别看我每天早上排队的人不少,一碗粥两块,一个包子一块五,一早上卖两百单,流水听着可以,可是刨掉房租、面粉、油、肉、煤气、水电,我跟我老婆两个人一个月落下来的钱,也就比员工多几千块。我要是开四千五招人,我自己就白干了。这不是我抠,这是这个生意的天花板就这么高。早点的客单价摆在那儿,一个顾客一次消费十块钱顶天了,我涨价五毛,第二天就有人嫌贵去别家。客人那边不能涨,员工这边想涨,中间夹着的就是我这个老板。
所以第一层我想明白的是,留不住人不是我的问题,是这个生意结构的问题。早点铺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夫妻店模式的活儿,两口子自己干,等于把人工成本省下来变成了自己的利润,所以才能活。一旦雇人,这个模式就漏气了。雇一个漏一块,雇两个漏两块。我等于在用一个不成立的结构硬撑。
但是话又说回来,周围也有别家雇人的早点铺子,人家怎么就能留住人。我后来偷偷琢磨过,也跟同行打听。发现能留住人的那几家,员工要么是老板的亲戚,要么就是四十多五十岁的、家里有孩子要养、别的地方不好找活的人。年轻人一个都没有。这就让我想到第二个问题,我招的人,招错了对象。
我在网上发招聘,来应征的大多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年轻人来的时候我没拦,我想着年轻人体力好啊,凌晨起得来。结果恰恰相反,年轻人的生活是夜里的,你让一个习惯了夜里一点睡觉的人四点起床,这跟让他上刑差不多。他坚持三天,第四天闹钟响的时候身体自己就罢工了。不是他不敬业,是生物钟这个东西不听敬业的话。而那些能四点起床的年纪大的人,人家去干保洁、干保安、去食堂帮厨,活儿轻松不说,很多还管一顿午饭。我这三千八外加每天七个小时的高强度,对人家来说性价比太低。
所以第二个结论是,三千八不是招不到人,是招不到这个价位对应的人。这个价位对应的是什么样的人?是需要这份钱多过需要这份觉的人。是背着房贷、孩子学费、老人药费的人。可这种人为什么不来了?因为他们有别的选择了。保洁两千八但只干上午。保安三千五还能睡值班室。食堂三千管两顿饭。我这个活儿的要求比这些都苛刻,钱却没多出相应的一截。劳务市场也是市场,你的活儿要求越高,你就得付越高的价。我付的价匹配不上我的要求,这中间的差价,以前是靠信息不通、靠别人没得选来填的,现在填不上了。
这一点让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以前暗地里是有点依赖“别人没得选”的。招人的时候我心里清楚这个价钱偏低,但我赌的就是总有人急着要一份工作。前些年确实赌得赢,来应征的人里总能挑出一个没退路的。这两年不行了,来的人问两句就走,连试工都懒得试。我不怪他们。换我是他们,我也走。可是我不明白的是,铺子还是那个铺子,客源还是那些客源,怎么忽然之间,愿意干的人就没了呢。
后来我想明白一点,不是人没了,是整个底层劳务的定价体系变了。以前三千八能买到的东西,现在得四千五才买得到,中间这七百块的差价,整个社会通过外卖、快递、网约车这些灵活活儿给抬上去了。一个年轻人去送外卖,一个月拼一点七八千,时间还自由,想休息就下线。你让他来我这儿四点起床站七个小时挣三千八,他不是傻。灵活就业这个东西,等于给所有低技能岗位划了一条收入底线,低于这条线还想雇人,就只剩下两条路,要么雇不到,要么雇到实在没辙的。而实在没辙的人,一旦有辙了,立刻走。
我铺子里走掉的人,后来我陆陆续续听说过几个的去向。有个去送外卖了。有个去小区当门卫了。还有一个回家带孙子去了,人家说三千八不三千八的无所谓,孙子没人带是真不行。你看,每个人的选择放在一起看,就不是散的了,是一个方向。所有人都在往“不遭这个罪”的方向挪。凌晨这个时段,正在从劳务市场里消失,或者说,凌晨的活儿正在变成只有老板自己才肯干的活儿。
我有时候半夜发完面,坐在小板凳上抽烟,会想到我爸那辈人。我爸当年在厂里,说是三班倒,夜班补贴也就那么几块钱,一干几十年,没听他抱怨过什么起不来。是那代人更能吃苦吗?我以前真这么想,觉得现在的年轻人娇气。后来我不这么想了。我爸那代人不换工作,不是因为他能吃苦,是因为他不敢换,一换,房子没了,户口本上的关系没了,一家老小什么都断了。他不是在吃苦,他是被拴住了在吃苦。现在的人没被拴住,能跑了,跑了以后才发现,原来凌晨四点的觉这么值钱。这不是堕落,这是常识回归。人的觉本来就该有个价,以前是没地方兑现,现在能兑现了。
想通这一层,我对那些干几天就走的员工,一点气都不生了。甚至有点佩服他们,起码他们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知道自己的凌晨值多少钱。反倒是我不肯面对现实。我一直在三千八这个数字上磨,想招到一个愿意贱卖自己凌晨的人,找了一年多,没找到。这件事本身已经很说明问题了。市场用一年时间告诉我一个答案,我不肯听。
那我为什么不涨工资?前面说了,涨了我就白干。可是这话再往深里挖一层,就有意思了。我为什么涨了就白干?因为我的铺子创造的那点价值,刨掉原材料和房租,就只够付两份人工,我跟我老婆。第三份人工,这个生意根本养不起。也就是说,我的铺子从头到尾就只能养活两个人,我多雇一个人,就等于把我老婆那份收入切一半出去。这不是工资高低的问题,这是这个铺子的产出上限就卡在这儿。早点这个东西,一碗一碗地卖,卖的是体力换来的薄利,规模上不去,天花板压得死死的。我开这个铺子的时候想的是自己当老板,干起来才发现,所谓老板,就是那个最后领工资、领得还不固定的人。员工的钱月月不能拖,我的钱看月底剩多少。
所以有时候我怀疑,问题根本不是怎么留人,问题是这个铺子该不该雇人。要是按生意的真实承载力,它就该是我跟我老婆两个人干到干不动为止。我招人,其实是想买回自己的时间,想让我老婆能多睡两个小时,想让我自己下午能歇一会儿。这么一想,我招的哪里是员工,我招的是替我受苦的人。三千八,买别人替我凌晨四点起床。这么一说我自己都脸红。可是话说回来,天下哪有雇人不是为了买对方时间的呢,我只是买得太便宜还嫌人家不肯卖。
现在很多跟我一样开小店的人都在骂招工难,骂年轻人吃不了苦。我以前也跟着骂,骂完该招不着还是招不着。后来我发现骂这个事有个作用,就是把矛头指到别处去,指到“这一代人不行”上去,就不用看自己给的价钱行不行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承认自己给的钱配不上自己提的要求,比骂人难受多了。可是不承认,问题就永远卡着。卡到最后,就是我现在这样,招聘信息挂一年,人来了走走了来,铺子成了培训基地,新来的干三天刚学会包包子,第五天人没了,我又从头教。教人的功夫折进去,比我直接多开五百块工资还亏。
我算过一笔糊涂账。这一年多我前前后后带过十来个人,每个人平均干不到两周。教一个人上手要四五天,这几天的产量是低的,包的包子丑,客人有意见。等他终于能独当一面了,他正好也摸清了这个活儿的底,走了。等于我一直在生产即将离职的熟练工。这个循环里最讽刺的是什么?是我教出来的手艺成了人家跳槽的资本。有个走的时候跟我说,叔,我学会了,我表哥在别处开铺子,叫我去帮忙,给四千二。你说我能恨他吗?我恨不起来。我的三千八教会了他值四千二。
写到这儿我自己都乱了。一会儿怪结构,一会儿怪自己,一会儿又觉得谁都不怪。可能真实的情况就是,这件事里没有坏人。我不算坏,我没骗人,工资时间都写在明面上。员工也不算坏,人家付出劳动发现不划算,走人天经地义。客人也不算坏,人家就是要吃便宜的早饭。三个都不坏的人凑在一起,结果是所有人都不痛快。这个才是让我最愁的地方。愁就愁在找不到一个可以骂的对象。要是有个坏人,我把账算他头上,我心里还痛快些。
我老婆劝我,说要不咱俩咬牙自己干,别招了。我知道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把那三千八省下来,等于给自己涨了工资。可是我舍不得的不是钱,是我知道自己五十一了,她四十九了,凌晨三点发面这个活儿,我们已经干了七年,再干七年是干不动的。雇人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只是眼前省力,是我给自己铺的退路。铺子要活得比我俩的腰长,就得有人接得住凌晨那几个钟头。可我给的这个价钱,接不住任何人。包括未来的我。
有时候我会想到一个更远的问题。这条街上五六家早点铺子,全靠一帮五十上下的老板自己撑着。我们这批人不干了,这条街早上还有热包子吗?年轻人不来干这个,不是因为懒,是这笔账谁算谁摇头。七个小时站着的活儿,凌晨起的活儿,包子的活儿,一个月挣的钱跟在屋里坐着当保安差不多。那这个活儿以后给多少钱才有人干?四千?五千?可要是人工到了五千,一个包子就得卖三块,三块的包子还有多少人天天买?早点这个行业整个人口基数摆在那儿,它天然就是个低价行业,低价行业注定付不起高人工,付不起高人工就注定雇不到人,雇不到人就注定靠老板本人硬撑,撑到撑不住,铺子关门。我现在大概就站在这个链条的中间段,前面是撑,后面是关。
可我又不甘心把话说死。因为我知道有的铺子活得挺滋润,人家是怎么弄的?我琢磨过,人家的路子要么是子承父业,儿子接手,等于用亲情填了工资的坑;要么是两口子带着一方老人搭把手,用家庭内部的劳动力躲开了市场定价。你发现没有,能活下去的方案,全都是绕开劳务市场的方案。劳务市场给出的价格,早点这个行业付不起。所有还活着的同行,都是在用亲缘关系给自己开小灶。我儿子在城里上班,一个月挣的是我这儿两倍多,你让我叫他回来包包子,这话我开不了口。他要是真回来了,凭他这个年纪这个手脚,去哪儿不比包包子强。所以绕开市场的路,我家走不通。我大概就是被卡死的那种,雇人雇不起,不雇人撑不久,接班没人接。
前几天又有个小伙子来试工,干了三天,第四天没来,电话也不接。我老婆气得说现在的年轻人没一个靠谱的。我说你别气了,人家靠谱得很,人家第三天就把这笔账算明白了,算明白了就走,这不叫不靠谱,这叫拎得清。真正拎不清的是我,一年多了还在三千八这个数上打转。我总觉得再等等,总能等到一个不挑的人。可我知道,等到的那个人,只会是比我更没退路的人,而我看别人快走投无路的样子来用人,这个事想想心里发堵。
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我到底在坚持什么。这个铺子挣的钱,一年下来存不下几个。熬的这个夜,把我的身体熬出了毛病,腰是弯的时间长了直不起来那种。我就想问自己一句,如果明天这铺子关了,我会心疼吗?会。可是心疼的是什么呢?是那些每天来买包子的熟脸吗?还是心疼自己这七年起早贪黑攒下的一个念想?我分不清。可能两样都有。也可能我只是不敢承认,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七年,现在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越走越窄的道儿,回头嫌亏,往前嫌黑。
我姑且还有一个想法没试过。我想把工资提到四千二,然后把下午的备料活儿砍掉一部分,改成前一天晚上半成品备好,把每天到店时间往后挪半小时。等于我用减少要求的方式把单价抬上去,而不是硬涨钱。这个账我算了一半,能不能算平还没数,可能算得平,可能算到最后发现还是亏,那我就得承认这个铺子真的到头了。明天把这个账算完。算了再说吧。
其实说到底我早就隐约知道了答案,只是不敢说出口,不是人留不住,是这个价留不住人,而这个价背后,是一个正在变老的小生意,和一群越来越知道自己凌晨值多少钱的年轻人。这两样东西碰在一起,中间那三千八,根本填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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