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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时候,阿根廷海滨城市马德普拉塔有一栋在出售的普通民宅。
中介上门拍照,把客厅卧室,厨房院子,各个地方都拍了一下。照片传到了自家的网站上然后挂牌卖房,是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客厅里有一张绿色天鹅绒沙发,沙发本身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在沙发正上方,挂着一幅金框油画。
画中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士,拿着一本书。起初没人看出有什么端倪,这套房源就这么在网上挂了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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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挂出的照片)
直到半年后,一个荷兰记者站到了这栋房子门口。记者叫Peter Schouten,常驻布宜诺斯艾利斯,但他不是来看房的。
他和荷兰《大众日报》的同事,已经追查这栋房子的主人很多年了。那天下午Schouten按响门铃,屋里传来狗叫,也能听见屋里有人,但始终没人开门。
不过他注意到院子里插着一块“出售”的牌子,于是拍了张照片离开。
晚上回到酒店吃饭时,他顺手搜出了这套房子的挂牌页面,他的丈夫坐在旁边,两个人一起翻照片。翻到客厅时,他的丈夫突然注意到了那幅画。
Schouten立刻把链接发给荷兰的同事。第二天一早,对方回复:
这很可能就是那幅画。
他们之所以这么惊讶,是因为这幅画从二战时就消失了,如今终于再次出现,还被房产中介拍下来,水灵灵的在网站上挂了半年。
这幅画曲折的经历,得从1940年说起。
这幅画名叫《一位女士的肖像》(Portrait of a Lady),画中人被认为是意大利的科莱奥尼伯爵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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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士的肖像》)
二战前,它属于荷兰著名犹太艺术商雅克·古德斯蒂克。古德斯蒂克是当时欧洲很出名的艺术品商人,收藏了超过一千件作品。
1940年5月10日,纳粹德国入侵荷兰,三天后,古德斯蒂克带着妻儿逃离阿姆斯特丹,登上一艘前往英国的货轮,但他没能活着抵达目的地。
根据记录,5月15日晚上他走上漆黑的甲板透气,不慎跌入一个敞开的舱口,第二天伤重去世,年仅42岁。后来人们在他的遗物里发现了一个小黑本,里面记录着他的藏品。
这本不起眼的小册子,后来成为古德斯蒂克家族追索被抢走的艺术品最重要的证据,那副《一位女士的肖像》也是其中之一。
直到80年后,这幅画出现在了距离荷兰一万多公里外的阿根廷。
阿根廷这间房子的主人叫Patricia Kadgien,她的父亲Friedrich Kadgien曾是戈林体系中的重要财政官员,参与处理外汇、贵金属和被没收财产,还与纳粹从占领区掠夺黄金和钻石有关。
戈林是纳粹德国最核心的权力人物之一,也因为掠夺了大量的艺术品而臭名昭著。古德斯蒂克死后,他的大批收藏被迫出售,其中数百幅落入戈林手中。
战争结束前夕,Kadgien逃往瑞士,后来辗转南美,最终定居阿根廷,1978年,在阿根廷去世。他从未因自己在纳粹政权中的角色接受过审判和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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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edrich Kadgien)
至于那幅画究竟是怎么进入Kadgien手里的,直到今天仍没有完全查清。古德斯蒂克家族的律师曾表示,戈林的合作伙伴Alois Miedl在1944年将画卖给了Kadgien。
一幅属于犹太收藏家的画,在纳粹统治下被掠夺后失踪,最终出现在了一名纳粹高级财政官员女儿的客厅里。
但这条跨越80多年的线索,还牵扯出了另一个原本与这幅画毫无关系的人,荷兰退休工程师Paul Post。
2010年Post在整理母亲家的阁楼时,发现了父亲留下的三本战时日记。
Post退休前在惠普工作,本来和纳粹掠夺艺术品没有任何关系。但他的父亲在战争期间曾在荷兰做钻石相关的工作,亲身经历纳粹接管当地钻石产业。退休后的Post有了时间,便开始一点点查日记里出现的人和事。
查着查着,一个名字不断出现,Friedrich Kadgien。就是那栋阿根廷房子主人的父亲。
Post最开始追的其实也不是画,而是纳粹掠夺的大批钻石。但在调查过程中,他发现荷兰文化遗产部门的数据库里,Kadgien还与两幅失踪艺术品有关,其中一幅就是《一位女士的肖像》。
那张卖房照片出现以前,就已经有人怀疑这幅失踪的画,可能和Kadgien有关。问题是,知道Kadgien曾经拥有过它,和想知道八十年后的今天它在哪里,是完全两码事。
2020年,Post找到荷兰文化遗产局的一名研究员,说自己已经追踪到Kadgien的家人在阿根廷。研究员听完以后,挺不屑的:
“人在那,画就在那吗?我们怎么能确定画就挂在他家呢”
Post也答不上来。他只知道人找到了,但的确不知道画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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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女士的肖像》)
又过了五年,追查Kadgien多年的荷兰记者联系上了人在阿根廷的Schouten,于是,几个人跨越10多年的追查,终于闭环了。
Schouten来到Patricia家门前,按响门铃,但吃了闭门羹,但终于阴差阳错的发现画就挂在他们家的客厅墙上。
然而....就当他们终于确认了这幅消失80多年的画到底在哪后,它...再一次消失了....
媒体报道了这件事后,那套房很快就被中介下架,阿根廷警方随后搜查了Patricia Kadgien的住宅,客厅里的绿色沙发还在,画,不见了。
原本挂画的位置留下了刮擦痕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着马的装饰挂毯。警方又搜查Kadgien家族名下的其他房产,并查扣多件艺术品送去鉴定。
房主Patricia则坚称,自己不知道这幅画属于纳粹掠夺艺术品。她还表示,媒体开始联系她,她以为自己碰到了网络诈骗,因此才把画从墙上取下来。
但检方显然不接受这个解释,僵持八天之后,Patricia的律师终于把画拿出来交给了司法机关。失踪八十年的《一位女士的肖像》,重新出现在官方手中。
可把画交出来,并不意味着Patricia承认它属于古德斯蒂克家族。恰恰相反,画找到了,接下来争的就是它到底是谁的?
房主Patricia提出了一套家族说辞。
她称画是家族成员1943年从德国科隆的瓦尔拉夫-里夏茨博物馆购买的,因此父亲属于合法持有,自己则是合法继承,路透社后来直接去问了这家博物馆,博物馆的回答很打脸:
这幅画根本不是我们的馆藏。
与此同时,专家开始鉴定画作。结果不仅确认它确实来自古德斯蒂克收藏,还带来了另一个意外。几十年来,这幅画一直被认为是意大利画家Giuseppe Vittore Ghislandi的作品。
但阿根廷方面受法院委托的专家认为,它实际上更可能出自另一位意大利画家Giacomo Ceruti。
追了八十多年的画,甚至连作者可能都记错了。
就在昨天,事情终于有了一个了断。房主Patricia Kadgien和丈夫与检方达成协议,两人不可撤销地放弃对这幅画的一切权利和主张,同意将它归还给古德斯蒂克的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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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tricia Kadgien)
为了避免因涉嫌隐匿赃物而走上刑事法庭,两人同时接受了一项为期24个月的“暂缓审判”安排。只要在这两年里遵守法院规定的条件,案件最终就可以不再进入正式审判。作为条件之一,两人还需分24个月向当地一家妇幼医院支付总计480万阿根廷比索的公益款项。
法院委托的专家预估这幅画大概在25万欧元。接收它的人,是古德斯蒂克的儿媳Marei von Saher,也是其遗产唯一在世继承人。
而对她来说,这也并不是第一次收回失散多年的藏品。几十年来,她一直在寻找公公当年被掠夺的收藏。战争结束以后,盟军其实找回了古德斯蒂克的两百多幅画,但这些作品并没有立刻全部归还到她们手里。
家族又经历了长达数十年的法律追索,直到2006年,荷兰政府才决定归还其中202件。
到今天,古德斯蒂克家族已经追回数百件作品,但与当年失散的庞大收藏相比,仍然只是一部分。
据路透社的估计,纳粹曾从犹太家庭手中掠走约60万件艺术品,其中超过10万件至今没有归还,而且Kadgien家的故事本身,也还没有完全结束。
荷兰方面追查的另一幅17世纪静物画至今没有找到。
更离奇的是,调查人员后来发现,Kadgien另一个女儿早年上传到网上的家庭照片里,背景墙上似乎就曾出现过一幅极其相似的画。
至于Paul Post最初寻找的那批纳粹掠夺钻石,16年过去,同样没有找到,不过却阴差阳错地帮助找回了一件原本根本不是自己目标的一幅画。
八十多年里,那么多人在找它,最后让它再次“现世”的,只是一个房产中介为了卖房,随手拍了一张照片。
几年前荷兰文化遗产局的研究员曾经问Post,我们怎么能确定画就挂在他们家墙上呢?”
答案比电影演的还荒诞:因为他们决定卖房了。
ref:
https://www.bbc.co.uk/news/articles/cy0zxjp50j6o
贼拉顺:这波着急了,应该先卖画,能赚两份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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