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悲情人物，活出了世人羡慕的模样

这个悲情人物，活出了世人羡慕的模样

——《此处葬曹操》（修订版）编辑手记

王晴

2023年，著名考古学家唐际根老师的《此处葬曹操》出版，荣获当年的“深圳十大佳著”“2023年度顶端好书”，次年繁体中文版出版。我认为，这本书受欢迎的主要原因是内容非常好。它是考古大众读物写作的一个范本。作者在对考古现场进行精彩还原的同时，不露痕迹地告诉了读者，规范的发掘是如何进行的，科学发掘与盗墓有着本质区别。在墓主人身份认定时，作者细致地列出了“地下证据”与“文献证据”，以双重证据形成的证据链证明墓主人就是曹操，不可能有其他人。而在对曹操进行还原时，作者从破碎的画像石还原了曹操的志向和个性，作者还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研究方法呈现给了读者，将科技与人文融合，既有硬核证据，又有人文温度。

在AI时代，人们获取知识越来越容易，但作者在书中告诉了我们细微观察推理与交叉印证的思维方式，这是很多大众读物做不到的。全书的写作兼顾专业性与通俗性，行文流畅，甚至带着一点真实的情绪，尤为可贵。这样一本书再版对我来说是一个挑战。老书再版，如何做出新意？

再版策划，重新认识曹操

《此处葬曹操》在2023年出版后，我注意到有读者的评论说“作者也太爱曹操了吧”。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开馆后，网友从全国各地赶去，有的给曹操送酒、有的给他送花、有的给他写信，更多人送去了布洛芬，高陵黑色架子上的布洛芬种类据说是全国最全的。高陵的工作人员也很意外，那个架子原本并不是为了放祭品设计的。曹操为什么那么受欢迎？

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小红书账号发布的“布洛芬墙”

我原来对东汉末年的历史并不是很熟悉，上一版出版的时候时间很紧，我也没来得及去查阅更多资料。为了解开这个问题的答案，我读了《三国志》相关的内容、东汉末期的大事年表、《三国史话》、建安文学等相关资料，最重要的是《曹操集》，因为史书是别人写的，而《曹操集》是曹操本人的作品，多少可以反映其真实的想法。

在梳理大事年表和曹操生平时，我发现曹操的一生真是跌宕起伏，太不容易了。早年他只是想做郡守，后来被卷入战争；他以“诸君北面，我自西向”的豪气，以及过人的军政才能，奠定了北方的霸业。他曾经被有着过命交情的朋友背叛，他也因为自己的失误导致长子阵亡。他征乌桓凯旋，而好友郭嘉在途中病死。他在官渡之战中创造以少胜多的奇迹，而赤壁惨败尽显悲凉，此后又被舆论攻击，更是雪上加霜。曹操与荀彧因匡扶汉室的理想成为搭档和好友，晚年又因为巨大的分歧而对立……早年的曹操英气十足，晚年的曹操内心孤独。这一点在他的作品中有所反应。他早年的诗歌有着对民生的关切，以及结束战争、志在一统的雄心。他晚年依然“壮心不已”，只是赤壁大败让他感慨“人生几何”，担心完不成统一大业，他希望多多招来人才，使得天下归心。

理解了曹操的豪情与孤独，再来看墓葬中真实的曹操。他生活简朴、率性自得，他曾经拆别人祠堂用来修墓……当我们撕下人们给曹操的标签，从诗文走进他的内心，从墓葬走近他的人生，他就是这样一个简单而拥有鲜活人格力量的人。我突然明白，人们为什么喜欢曹操，因为尽管人生跌宕，他依然保持着不装、不内耗、有锋芒的本色。而直面职场内卷和周旋于人际关系中的人们，需要的正是曹操面对困境时这种不迎合、有锐气的本色。这就是新版的核心——曹操这个人。

新版修订，进一步还原真实的曹操

《此处葬曹操》的作者唐际根老师现任南方科技大学讲席教授。他更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原中国社科院考古研究所首席研究员，他在安阳殷墟做了20多年考古队长，促成了殷墟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

一位主要研究领域在商代的考古学家为何要写一本有关曹操墓的书？唐老师在该书的后记中提到，因为他长期在安阳发掘，见证了曹操高陵发掘的重要环节，观摩了墓内种种重要的遗迹现象，各种出土文物也得以反复端详。安阳发现曹操墓被公布之后，他迅速被卷入“真假曹操墓”的争论中。看到同行被冤枉，他忍不住出来说几句。唐老师直言自己很喜欢曹操，因为曹操是个真性情的人，他不装。唐老师对曹操的喜欢很直接地在书中表现了出来，唐老师自己也是不装的人，所以读者在书中能明显感受到作者的情绪。

曾有人问，科普写作带有情绪会不会让人觉得不客观？其实有情绪很难得。长年受学术训练的考古学者，很多已经被考古报告束缚，他们有的失去了在文字中表达情绪的能力，有的则不愿意流露自己的情绪。我觉得证据本身充足的情况下带有情绪并不会影响书稿的客观性，而这种情绪让这本书有一种可贵的活人感。

熟悉唐老师的人都知道他非常忙，所以当我提出再版修订的时候，有点担心他会拒绝，因为他连续要写两部考古报告，还有很多“大动作”。为此，我做了一些准备工作，把新版的策划方案、修订方案、营销计划一并发给了他。除了上述定位的变化，我复盘了上一版我们工作中的优缺点，对新版的形态、设计提出了初步方案。内容修订方面，建议作者对略有重复的部分进行删减或合并，重点在第五章对曹操的还原，整合为六大维度，同时请作者新增一些新的研究成果。这六大维度分别是体质人类学、生活习惯、性格爱好、身份、志向、下葬场景的还原，让读者得以较为全面地认识曹操。其中下葬场景的还原是本次修订的重点之一。公元220年，曹操薨于洛阳，他的灵柩是如何被转运至安阳的？作者进行了合理的分析。高陵的考古发现证实，曹操践行了自己薄葬的主张，也说明他是一个言行一致的人。

修订版目录

或许因为此前的合作比较愉快，又或许我的方案准备得还比较充分，作者很爽快地答应了修订，提出可以新增石牌和陵园布局相关的研究成果。对于工作异常繁忙的作者，以及作为i人的我来说，催稿是一件令人头疼的事。因为新增内容还是要读很多新材料，唐老师说他坐地铁都带着高陵的资料，作者已经那么拼了，我只能选择闭嘴。很感谢唐老师，不仅在百忙之中增加了很多精彩的新内容，还让我赶上了所有的节点，校样、数码样、零星的问题反馈，都很及时给了反馈。

全新设计，展现魏武雄风

《此处葬曹操》2023年版的设计广受好评，因此修订版仍然由先前的设计师设计。2023版的整体设计简洁不张扬，但又符合曹操堪比帝王的地位。“此处葬曹操”五个字来自汉代的碑文，这个视觉符号在修订版中依然沿用。

修订版既然突出曹操这个人，封面上还是希望出现曹操的形象，这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由于官方并未公布曹操的容貌，出于谨慎起见，设计师用了曹操的侧影。修订版的整体风格采用《观沧海》的意境，雄浑落笔尽显曹操吞吐天地的王者气魄。画面右侧的曹操身着绛紫色衣袍，因为高陵出土石牌证明曹操尚紫衣，紫色正是汉代的绛紫色。封面经过了多轮微调，比如曹操身高1米56，看起来不能太高又要兼顾王者的气势。曹操的一生可谓壮志未酬，书中提到“衰草寒烟，人生瞬间”，封面则以两株小小的衰草，增加了一丝苍凉感。塑封贴参考了高陵出土的六边形石牌的形状，兼具人文底蕴与考古特色。

修订版封面

除了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访古这一因素，我们也希望读者可以带着《此处葬曹操》去高陵走一走，因此修订版采用了147*210mm的开本，比原版更便携。当读者看到高大肃穆又简朴的墓室，看到“魏武王常所用慰项石”，才能真正理解《龟虽寿》。这个患有头风病的老人，外有强敌、内有忧患，始终没有放下统一天下的壮志。看完书加亲自到访遗址，或许才能真正读懂曹操。

书里有一张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魏武挥鞭”塑像的照片，那是初版做新书发布活动时去高陵拍的。还记得那天39度的高温，我们和作者一行人顶着烈日，提着拍摄设备前行，走过塑像的时候被魏武王昂首挥鞭、睥睨山河的雄浑气场打动，于是拍了这张照片。如今放在新版中也颇具纪念意义。

“魏武挥鞭”图

在书的最后我们参考历史资料编写了“魏武王人生疆域”手账和信纸。手账分为早年经历、创业奠基、统一北方、壮志未酬、晚年归宿五部分，读者可以追寻曹操的足迹，品味他跌宕的一生。其中壮志未酬的部分，读者可以“帮助”曹操去打卡（完成心愿）。信纸则可以写下给曹操的留言，跨越时空，与曹操对话。

手账页

信纸页

读懂曹操，活出真实的自己

1800年来，曹操似乎一直热度不减。就说近些年来有关曹操的作品也非常多，有人把曹操解读为可爱的奸雄，有人说他是擅长在变局中破局的政治家，还有人说他是壮志未酬的悲情英雄。曹操的形象很复杂、很多面，不管是怎样的标签，人们似乎更喜欢真性情的曹操。

这份直白鲜活的性情，在影视剧中被生动演绎，催生出网上广为流传的“曹操盖饭”梗。这个梗出自《新三国》，说的是曹操吃饭时得知兖州遭吕布偷袭，怒火攻心，当场将饭碗倒扣桌面（“盖饭”）；等听闻谋划者是旧友陈宫，瞬间冷静，又把桌上米饭扒回碗中继续吃。

这个梗之所以引发共鸣，是因为网友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职场浮沉久了，处处需要折中妥协，我们时常压抑真实的情绪，当年一身棱角与锐气也慢慢被消磨殆尽。曹操坦荡率性又不沉溺于负面情绪，正是我们向往的。

这一版《此处葬曹操》，通过墓葬及其中的文物还原了一个真实的曹操，他不装、不内耗、有锋芒。希望让曹操鲜活的人格力量，让世人拥有一份同样的人生底气。

曹老板祝愿大家前程似锦

沈璜斌 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