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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吹过太皇河的时候,冰凌已经化得干干净净了。李四站在自家院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开春了,再过半个月就该春耕了。到时候犁地、播种、施肥,一桩接一桩,能忙得脚不沾地。趁着现在还有点闲工夫,得把该喝的酒喝了,该见的人见了。他这么想着,心里头像是有一只小手在挠,痒痒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正房,媳妇郑氏正在屋里忙活,不知在收拾什么,只听见箱笼开合的声响。李四往旁边挪了两步,躲开正房的视线,悄悄从腰间摸出一个小布袋,搁在手心里掂了掂。
这是他卖了多少张脸皮才从媳妇那儿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家里银子都在媳妇手里攥着,他每个月只有三钱银子的零花钱,买酒买烟买零嘴,花完了就只能干瞪眼。
要是不够花了,还得涎着脸去跟媳妇讨,每回都要被念叨半天:“又花完了?你当银子是大风刮来的?”“陈老爷家那个长工,一个月才五钱银子,人家也没见饿死!”
李四每回都赔着笑,点头如捣蒜,心里头却在想,老子挣的银子,花几个怎么了?可他不敢说出来。
李四叹了口气,把那小布袋仔仔细细塞进怀里,又拍了拍胸口,确认搁稳当了,这才出了院门。他沿着河堤往下游走,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小调儿。
刚走过李老五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头李老五媳妇尖着嗓子在骂:“你个没出息的,又偷藏铜板买烟丝!这家迟早叫你抽垮了!”紧接着是李老五低三下四的讨饶声。李四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布袋,缩了缩脖子,赶紧加快脚步,心里暗叫一声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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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去约李二狗。李四和李二狗住得不远,两人是光棍时候结拜的兄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都嫌肥。后来各自娶了媳妇成了家,来往虽然没少,但到底不如从前那么自在了。不过说到底,李二狗还是李四最信得过的兄弟,天塌下来都能一起扛的那种。
李二狗家在三里外,也是两进的院子,前院三间正房,两边各两间厢房,后院子两间仓房,一个牲畜棚,都收拾得干干净净。
李四远远瞧见李二狗正叉着腰,对长工指指点点,那架势摆得十足。他心里暗笑:二狗兄弟在衙门当差,在长工面前倒像个老爷,可一回家见了媳妇,立马就矮了半截。
李四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了李二狗和那长工说话:“那几亩坡地先别急着翻,等下了雨再动,不然土块硬得跟石头似的,牛都拉不动!”
“二狗兄弟!”李四喊了一声。
李二狗抬起头,朝这边一看,脸上立刻堆出笑来。他让长工先去忙了,几步迎了上来:“四哥来了?进屋坐!我让我媳妇烧壶茶!”
“不坐了!”李四摆摆手,“趁着春耕还没忙起来,咱哥俩喝一顿去。小酒馆,老地方!”
李二狗眼睛一亮,嘴角都翘起来了,可随即那光又暗了下去。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只得苦笑道:“四哥,我这儿……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没跟媳妇要呢。要不你等我两天,我找个由头……”
“等什么等?”李四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晃了晃,铜钱和碎银子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我请客。攒了一个月的,够咱俩喝一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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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狗顿时眉开眼笑,“那敢情好!四哥你等着,我换件衣裳!”
他转身进了屋,脚步咚咚咚的,比刚才精神多了。李四站在院子外头等着,听见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响,又听见李二狗压着嗓子跟媳妇说话:“四哥来了,约我去喝酒,晌午饭不在家吃了。”
李氏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带着几分不悦:“又去喝酒?家里那堆柴还没劈呢!”李二狗忙赔笑道:“那点柴我回来就劈,误不了事。四哥难得请一回客,我若不去,倒显得生分了。”
李氏哼了一声,嘟囔道:“别又喝得醉醺醺的,上回吐了一地,还不是我收拾!”李二狗连声答应着,又是一阵柜门开合的动静,夹杂着李氏的埋怨:“那件青布衫就在你眼皮底下,自己没长眼么?”
过了一会儿,门帘一掀,李二狗换了一件干净的青布衫出来,头发也重新拢了拢,整个人利利索索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朝屋里喊了句:“四哥找我有事,出去一趟,晌午饭别等我了!”
李氏正在灶房里和面,两只手上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她从灶房的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两人的背影一眼,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开口,只低下头继续揉面,那揉面的力道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从李村到太皇河边的小酒馆,要走三里地。两人沿着河堤慢慢走,也不着急。春天的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舒坦劲儿。
“四哥,今年这春来得早!”李二狗看着河两岸返青的麦田,感慨道,“看这长势,今年又是个好年景!”
“可不是!”李四弯腰从路边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嚼了两下,又噗地吐出去,“我昨儿去地里转了一圈,麦苗齐刷刷的,比去年这时候还壮实。要是老天爷赏脸,别闹旱涝虫灾,今年收成差不了!”
“你家那六七十亩地,去年收了多少?”李二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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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掐着指头算了算,嘴里念念有词:“麦子收了两百多石,交了税,留了种子,留了牲口吃的,剩下的七八十石。当时的粮价,一石五钱银子,卖了四十两上下。对,就是四十两!”
“四十两,不少了!”李二狗点点头,“加上你在陈老爷家的工钱呢?”
“陈老爷那儿一年四五十两,年底还有几两赏钱。”李四说起这个,脸上有了几分得意之色。他在陈老爷家做的是庄头,管着六七百亩田庄,这份差事舒坦,银子也来得体面。
“去年林林总总算下来,收入八十两出头。修房子花了二十两,你也知道,我那房子漏雨漏得不像话,再不修就要塌了。俩孩子的束脩和衣裳花了些,家里吃喝用度花了些,年底一算,还剩三十多两!”
“三十多两,那可是好日子了!”李二狗笑道。
“你呢?”李四偏过头来问,“你家也六七十亩地,加上你在县衙的月钱,一年也不少吧!”
李二狗在县衙做衙役,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官身,但好歹算是一份体面差事。他点点头,掰着指头算:“我家地比你少几亩,六十二亩。去年收了一百一十石麦子,卖了二十五两。县衙月钱一年五十两,年节还有些额外的赏赐,加起来也八十多两。”
“开销么,吃喝用度、人情往来、逢年过节给县里几位爷送礼,还得给我媳妇娘家送些,她娘家兄弟多,日子紧巴,一年到头少说也得贴补个十几两。年底剩下多少,我也不清楚!”
李四看了他一眼,脚步慢了下来:“你也不清楚?”
“不清楚!”李二狗苦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媳妇管着账,银子都在她手里攥着。我就知道个大概,具体多少,她不说,我也不敢多问!”
“有一回我多嘴问了一句,她当场就翻了脸,说我是不是不信她,说我是不是在外头养了小的。天地良心,我李二狗是那种人吗?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问了!”
李四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要把心里头的憋闷都吐出来似的。“咱俩一样。我媳妇也管着钱,去年剩了三十多两,我就知道这么个数,银子在哪儿搁着,有多少现银多少铜钱,我全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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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我半夜起来找,翻箱倒柜的,愣是没找着银子藏在哪儿。你说她一个妇道人家,藏东西的本事怎么就这么大呢?”
两人说到这儿,都沉默了。只听得见河水流淌的哗哗声,还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在叫。
又走了一里多地,李四忽然正色道:“二狗,你说咱俩在外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在陈老爷家管着几百两银子的出入账,你在县衙经手的银钱也不少,怎么回到家了,连自己的银子花几个都做不了主呢?”
李二狗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也想不通。可我媳妇说了,男人手里不能有钱,有了钱就学坏。她说她娘家村里有个男人,攒了银子去赌,把家底输了个精光,媳妇带着孩子跳了河。她每回说起这事儿就掉眼泪,我能说什么?”
“你媳妇还会掉眼泪。”李四哼了一声,“我媳妇不哭,她直接上手。有一回我在外头喝了酒回来,她闻见我身上的酒味,当场就把我的零花钱扣了一钱。扣了一钱!我那个月过得跟个叫花子似的,想买包烟叶都得赊账。”
李二狗忍不住笑了:“那你今天还请我喝酒?”
“这不是憋了一个月嘛!”李四拍了拍怀里的布袋,“攒了一个月,就等着今天。一会儿到了酒馆,咱们痛痛快快喝一顿,管他娘的呢。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酒喝了再说!”
李二狗哈哈大笑,笑声在河面上荡开。那笑声畅快极了,像是把这一路的憋闷都笑了出去。
两人加快了脚步。前头不远处,河湾拐角的地方,已经能看见小酒馆屋顶上挑着的那面褪了色的酒旗了,正被春风吹得猎猎作响。旗子上写着一个大大的“酒”字,笔画都磨得有些模糊了,可远远看着,还是让人觉得亲切。
李四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那香味儿悠悠地顺着河风荡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勾得他肚子里的酒虫一个劲儿地闹腾。
“快走快走!”李四拉了李二狗一把,“我都闻见味儿了,再不走快点儿,我这酒虫就要从嗓子眼里爬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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