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源”与“过程”：老子的两种“无为”

原标题：“根源”与“过程”：老子的两种“无为”

“无为”是老子思想的核心概念之一，向来为学界所重视。从胡适的“放任”说，到冯友兰的“无意识、无目的”说，再到张岱年、陈鼓应等人的“因顺自然而不妄为”说，乃至刘笑敢的作为“概念簇”的“实有似无”的行为方式说等，许多学者均对其作了多方位阐发。这些解读虽各有侧重，但大体上共享一个基本前提，即“无为”并非无所作为，而是一种特殊“作为”；从时序前后的角度看，这些“作为”多是行为主体（圣人、侯王）在事物已经发生、开始发展的阶段，为因顺、规范或引导事物的走向而采取的措施或秉持的态度。我们或可将此类解读归结为“过程性无为”。

“过程性无为”的诠释路径无疑具有坚实的文本依据和深刻的哲学洞见。然而，若回归《老子》文本的十二次“无为”，尤其聚焦于第六十四章时便会发现，作为“概念簇”，“无为”这种特殊“作为”或许还蕴含着另一重长久以来被人们遮蔽的维度。来看此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老子既说“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又言“其脆易泮，其微易散”“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从时序上讲，前后两种行为的时机是否完全等同？本文认为二者间存在着本质的区别：前者指向事物尚无任何征兆的“根源”阶段，此时行为主体采取的“作为”是一种时序上提前、主动的特殊“作为”，即“根源性无为”；后者则指向事物已显现微弱萌芽、属于事物已开始发生的“过程”阶段，此时行为主体的“作为”才是人们通常理解的见微知著、防微杜渐式的“过程性无为”。本文将以此章为中心，结合《鹖冠子·世贤》所见“扁鹊兄弟”及《韩非子·喻老》所见“扁鹊见蔡桓公”等材料，从时序、主体能动性及境界差异等角度，力图开掘《老子》中存在的两种“无为”，以拓展对“无为”这一“概念簇”的诠释空间。

“未兆易谋”：时序前置的“根源性无为”

老子之学具有一种强烈的“返本复初”思维倾向。所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第十六章），“复归于朴”（第二十八章），皆体现出一种从纷繁的现象追溯至事物本原、根源的思维倾向。这种倾向投射到行动哲学上，便形成了对事物“未发”状态的高度重视。在老子看来，事物在其发生发展过程中越靠近根源，其态势愈“安”，愈“易持”；越是“未兆”，即尚未显现任何征兆，便愈“易谋”，愈容易以最小成本进行处理。这便是第六十四章蕴含的“根源性无为”。

这一阶段的核心特征在于“未兆”“未有”“未乱”。“未兆”，即事物尚未显示出任何发生的征兆；“未有”“未乱”，即事物尚处于无形无迹的状态。在此阶段的“无为”，绝非消极的“无所作为”，而是一种将行动时序极度前置的特殊“作为”。这种“作为”因为发生在常人感知的界限之外，故显之以“无为”之象。针对“脆”“微”与“未兆”“未有”，明太祖《御注道德真经》注曰：“虽脆虽微，其物事早有形矣，莫若治之于未有之先。”他敏锐地将已显形的“脆”“微”与无形无象的“未有之先”划出了界限。这正是“根源性无为”与“过程性无为”的关键区别之所在。对于这种时序前置的“根源性无为”，同为道家类文献的《鹖冠子·世贤》中扁鹊三兄弟的典故给出了绝佳的注脚：

（魏文侯问扁鹊）曰：“子昆弟三人，其孰最善为医？”扁鹊曰：“长兄最善，中兄次之，扁鹊最为下。”魏文侯曰：“可得闻邪？”扁鹊曰：“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名不出于家。中兄治病，其在毫毛，故名不出于闾。若扁鹊者，鑱血脉，投毒药，副肌肤间，而名出闻于诸侯。”……凡此者，不病病，治之无名，使之无形，至功之成，其下谓之自然。

这个故事生动地呈现了三种不同的行为境界，正好对应着“无为”这一特殊“作为”的不同层次：扁鹊长兄医术之所以最高，在于他能“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疾病尚在“未有形”的“未兆”状态，他便能洞察其“神”，即潜在的、尚未展开的必然趋势，并予以根除。这种“治之无名，使之无形”的做法，正是“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的“根源性无为”。因为其功成于无形之中，不为人知，故“名不出于家”。反观扁鹊本人，虽能起死回生，名扬诸侯，但他的治疗时机是“疾在腠理”“在肌肤”“在肠胃”乃至“在骨髓”之时（见《韩非子·扁鹊见蔡桓公》），此时病症“已有形”，只是程度轻重不同而已。他的医术再高明，也属于在事物已发的“过程”中进行干预。

《黄帝内经·素问》也说“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表达的正是同一旨趣。这里的“治未病”“治未乱”，与扁鹊长兄“未有形而除之”及《老子》“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一脉相承，其精髓皆在于行为时序的极端前置——不是等问题发生了再去高明地解决，而是在问题可能产生的根源处，通过预见性的、主动的布局，使其根本不发生。这种基于对事物发展规律的深刻洞察，在“根源”阶段主动采取的预防性措施，正是“根源性无为”的本质内涵。这种特殊“作为”表现为一种“无为”之象，是因为其“为”已先期完成，待到事物展开之时，便只需“以无事取天下”了。

“其脆易泮，其微易散”：见微知著的“过程性无为”

如果说“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揭示的是“根源性无为”，那么紧随其后的“其脆易泮，其微易散”及“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则揭示了“无为”的另一重维度，即为人熟知的“过程性无为”。

“脆”与“微”，相对于“未有”“未兆”而言，已是事物萌发初生的状态。尽管征兆极其脆弱、微小，但正如明太祖所注，“虽脆虽微，其物事早有形矣”。事物一旦有形，哪怕只是“毫末”“累土”，也已进入了发生、发展的过程之中。此时的行为策略，不再是根源处的“谋于未兆”，而是过程中的“泮其脆”“散其微”，顺着事物由小到大、由易而难的发展理路，在其萌芽阶段予以化解或引导。这便是“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第六十三章），即历代学者所强调的见微知著、防微杜渐的智慧。

《韩非子》中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正是对“过程性无为”这一特殊“作为”的经典诠释。扁鹊初见蔡桓公言“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二见言“君之病在肌肤”；三见言“君之病在肠胃”。无论是腠理、肌肤还是肠胃，病症均已显现，只是程度由浅入深。韩非子以此故事解释“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劝诫统治者要在祸患尚处于“腠理”这样的细微阶段时就着手处理，切莫养痈遗患。这正是对“其脆易泮，其微易散”的经典诠释。

“根源”与“过程”：两种“无为”之辨及其意义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清晰地看到，《老子·第六十四章》事实上并置了两种境界的“无为”。二者虽同属老子“无为”概念簇，但其内在机理却存在深刻的差异。

首先，时序前后有别。“根源性无为”作用于“未兆”“未有”“未乱”之时，此时事物无声无臭，无形无象；“过程性无为”则作用于事物“脆”“微”“毫末”之际，此时征兆虽小，却已“有形”“有兆”，这是二者的根本区别：前者是“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后者是“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

其次，行为主体的能动性展现方式不同。在“过程性无为”中，主体更多扮演着“顺应者”的角色。其智慧体现在精准把握事物发展的“微明”，并顺着其自然趋势进行引导或消解，如扁鹊次兄治病，“其在毫毛”。而在“根源性无为”中，主体是一个高度自觉和主动的“预见者”与“设计者”。基于对事物发展规律的精准把握和对历史经验的总结（“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在事情尚未发生前，主动“先利时而为之已尽”（明太祖注），通过提前布局与准备，从根本上消除问题产生的土壤，如扁鹊长兄“未有形而除之”。这种主动性，并非违背自然的妄为，而是“辅万物之自然”，即更深层次地参与和成就“自然”。

最后，境界与效用迥异。“过程性无为”发挥到极致，像庖丁解牛那般“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扁鹊次兄治病“其在毫毛”，在矛盾发生初期便以最小代价将其化解，但毕竟是其功可见，其名可闻。而“根源性无为”的效用，则是在问题发生之前就使其消弭于无形。这种特殊“作为”因其“未有形”而“不见知”，甚至被百姓视为“我自然”（第十七章），正如扁鹊长兄“于病视神，未有形而除之，故而名不出于家”，却达到“至功之成，其下谓之自然”的至高境界。

老学史上，韩非子以“扁鹊见蔡桓公”解读“图难于其易”，这一路径影响深远，使得后世学者多聚焦于“防微杜渐”式的“过程性无为”。而《老子》中“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所隐含的“根源性无为”维度，则被有意无意地遮蔽了。重新开掘这一维度，并非否定“过程性无为”的价值，而是要还原老子“无为”思想的完整结构与层次。

区分这两种“无为”，不只有文本诠释的意义，更有深刻的现实性。“过程性无为”启发人们在问题初现端倪时，以“防微杜渐”“见微知著”的智慧因势利导。而“根源性无为”则启示人们，最高的处事智慧和人生境界，在于从问题可能发生的土壤、环境提前着手，将之根除。这需要对事物发展趋势的深刻洞察与精准把握，要求一种更深沉的理性和更长远的眼光，在“无事”时能“先若有事而备之”，居安思危，在“未乱”时“治之”，在“未有”中“为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总之，老子之“无为”，实为一个内涵丰富、层次分明的“概念簇”。以第六十四章为枢纽，可以窥见“未兆”“未有”“未乱”与“脆”“微”“毫末”“累土”所代表的两重维度。关注“脆”“微”的“过程性无为”是防微杜渐、见微知著的智慧，而着眼于“未兆”“未有”“未乱”的“根源性无为”则是从源头上根除掉潜在问题赖以产生的土壤、防患于未然的更高智慧。二者共同构成了老子“无为”思想的完整图景，为我们理解“道”的运作方式，以及圣人在世间的行动哲学，提供了更为深邃和立体的参照。

（作者：曹峰 郝二伟，分别系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曹峰 郝二伟）

（光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