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座祠堂一夜之间烧成白地,没烧死一个人,没留下一个火源,火咋起的,村里没人说得清,只说那晚的天是红的,十六里外的邻村都能看见,这地方叫徐家垄,在浙西天目山北坡,村口躺着一对石鼓,鼓面刻着麒麟,东边那只缺了耳朵,西边那只裂成两半,鼓座底面刻着字,拿水冲开,是徐氏宗祠,祠堂群原来在村东头,一字排开,占地十二亩,房子全是砖木结构,门楼高六米,墀头砖雕着桃子石榴,每座祠堂门前都有一对石鼓,鼓面神兽各不相同,如今一根整梁都找不见,只有这村口一对石鼓,一东一西,露在土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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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垄这个村,名字听着气派,实际早就空了,房子塌了多半,野草从屋里长出来,把墙顶都掀了,村中间一棵老樟树还活着,树干中空,能钻进一个孩子,树下原先有口井,井圈裂成三瓣,井底填满了碎瓦,邻村人放羊路过,不停脚,远远瞅一眼就走,老辈人讲,徐家从明洪武年间迁到这,祖上跑山,采药,种茶,攒下家底,到清嘉庆年间,名下田产四千三百亩,山林一万二千亩,在县城开了四家药铺,家族大了,就要立祠堂。
第一座是明万历年修的,三进两天井,门楼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徐氏宗祠,后来兄弟分房,各房都修自己的,越修越多,到咸丰年间,整十八座,一座比一座体面,一座比一座宽敞,附近十里八乡的人说,徐家垄的祠堂比县城的文庙都气派,徐阿金今年九十二岁,是最后一个亲眼见过那十八座祠堂全貌的活人,他说,起火那天夜里,族长徐明礼把各房房长叫到主祠,门关到半夜,出来时,房长们脸上的神情有点怪,没人说话,各自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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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火先从主祠屋顶起来,他记得清楚,火头是蓝的,后来才变红,祠堂一座接一座着起来,就像有人提前铺好了柴火,没有救火的人,没有哭喊声,村口站着一百多个壮年男子,都站着看,烧到第二天,这些人从后山小路走了,一个没剩,徐阿金那天九岁,他娘前三天就把他送到了外婆家,等他回来,村子空了,十八座祠堂,剩一地黑灰,再往后,有人在五里外的山洞里发现一具烧焦的尸首,身边一只铜匣。
匣盖开着,里头一方玉印,刻着徐明礼印,还有一块白绸,上头写着字,吾族盈满,外有窥伺,内有相争,祠堂不毁,灭门之祸必至,烧之,散之,后代勿再聚族而居,落款是徐明礼,这块绸子后来让县文物馆收走,锁在铁柜里,玉印也收走了,徐阿金每年清明回村一趟,在老樟树下烧三炷香,他说,他爹走前,把一串铜钥匙塞到他手里,说这是十八座祠堂的钥匙,族长让他埋在樟树根底下,他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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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的位置,他没跟任何人讲,他说,钥匙锈成一坨了,锁也找不见了,就让它在地下待着,如今徐家垄这个名字,地图上已经找不到,去村子的路塌了两段,没人修,村口那对石鼓还在,底下的字叫青苔糊住,冲开又糊上,偶尔有收古董的来问,石鼓卖不卖,村里人摇头,问他留着干啥,他说,等那串钥匙锈断了,鼓就自己会走路了,徐阿金说,那场火的味道他记得,木头烧过之后带一股甜味,混着铜锈味,别的火是焦的臭的,那场火,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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