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仰韶的平静到石峁的霸气：陕北巨变发生了什么？

导读

石峁遗址是龙山时代晚期特大型石城聚落，距今约4300至3800年，总面积超400万平方米，由皇城台、内城和外城构成完备防御体系。其发现表明陕北地区在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中作用关键，社会复杂化程度高，已显现早期国家形态，为探索中华文明起源提供了重要实证。

石峁遗址是21世纪中国最重要的考古发现之一。作为黄河中游地区迄今发现的年代早于二里头遗址的规模最大、结构最复杂、内涵最丰富的特大型聚落，其发现被誉为“石破天惊”。石峁遗址的发现，更新了以往对陕北地区史前文明地位的传统认识，充分表明该地区不仅是史前文化演进的关键区域，更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的重要推动力量。从现有的考古资料观察，陕北地区在龙山时代，尤其是石峁遗址兴起阶段，其社会发展进程和模式均呈现出巨大转变。

文明化进程加速

陕北地区的史前文明化进程，整体呈现出从缓慢积累到加速发展的演变轨迹。公元前5000年左右，仰韶文化形成并不断向周邻地区扩张、施加影响。陕北地区地处仰韶文化的边缘地带，受到了来自仰韶文化核心区的强烈辐射。目前该地区已发掘的仰韶文化遗址多属晚期阶段，主要分布在靠近河流的平缓山丘上，尚未发现石墙、环壕等防御设施，表明当时社会冲突较少或资源竞争压力较低。同时期聚落规模整体相近，未出现规模悬殊的大型中心聚落。房屋多建造在山峁的缓坡地带，规模普遍较小，其中以单室窑洞式的房屋最具代表。墓葬发现较少，偶见有乱葬坑。整体来看，这一阶段的聚落内及聚落间未出现显著的社会分化迹象，说明当时仍处于相对平等的社会发展阶段。

皇城台墓地M13壁龛内随葬品 作者/供图

公元前2800年至公元前2600年前后，陕北地区部分文化因素仍延续了仰韶晚期的特点。至公元前2600年后，该地区逐渐脱离了中原文化核心区的影响，确立了陶器的“空三足器体系”，个性特征开始凸显。这一阶段，陕北地区聚落数量显著增长，规模普遍扩张，聚落之间的分化逐渐显现，防御性成为这一时期聚落的核心需求。石城聚落集中涌现，多建于三面被深沟陡坡环卫的山顶上，具备明显的军事防御属性。石城的普遍出现反映这一阶段区域冲突加剧、资源竞争日趋激烈的社会背景。建筑形态上，复合式房屋建筑成为主流，形制主要是前为半地穴式、后为窑洞式的结构，且房屋在规模、形制及位置等方面已经出现了分化。公元前2600年以后，陕北地区社会复杂化进程加速，社会分化趋于明显。

公元前2300年前后，陕北地区进入了龙山时代晚期，以典型双鋬鬲的出现为标志。这一时期，陶器形制普遍趋于大型化，形成了双鋬鬲和三足瓮、喇叭口瓶（罐）、斝、甗、盉、大口尊等稳定的器物组合，彰显出鲜明的区域文化特征。至龙山时代晚期，陕北地区的文明化进程显著提速，社会组织形态发生深刻变革，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其一，聚落数量激增，规模分化凸显。这一时期聚落之间的规模差异显著，尤以陕北北部的石峁城址最为突出，城址总面积达400万平方米以上，远超同时期的其他聚落，是当时区域性中心聚落。其二，防御系统发达，军事色彩浓厚。此时聚落之间普遍设防，石砌城垣、环壕等防御设施广泛分布。石峁城址更是采用多重石砌城垣结构，由内城、外城两重城墙拱卫皇城台核心区，城墙布设防御设施，城外还设有预警建筑，显示出极强的军事防御特点。其三，建筑形式多样化，高等级建筑出现。这一时期房屋形式有半地穴式、窑洞式和地面式。石峁皇城台台顶发现一座大型夯土高台建筑基址，其上分布有高等级建筑，可能是贵族或统治阶层居所，与普通民居形成鲜明反差，是社会等级分化的直观体现。其四，墓葬等级清晰可见，阶层分化严重。这一阶段发现的墓葬在规模、形制、随葬品等方面差异显著。尤其皇城台顶发现的高等级贵族墓地，是统治者设于宫城腹地的专属葬区。

上述考古遗存共同表明，龙山时代陕北地区社会形态发生深层次变革，等级分化显著，社会复杂化程度达到该区域史前社会的顶峰。

大型石城聚落横空出世

1976年，石峁遗址首次发现。该遗址位于陕西榆林神木市高家堡镇，地处黄土高原北端的黄河西岸、毛乌素沙漠东南缘，地理位置独特。石峁城址初建于约公元前2300年，沿用至公元前1800年前后。

考古研究证实，石峁城址由三重城垣构成，形成层级分明、结构完备的防御体系。1.皇城台。皇城台位于内城中北部，是一处独立的山峁，三面临沟，地势险要。其整体呈金字塔状，是四面包砌护坡石墙的台城，台顶面积约8万平方米，部分墙体上还镶嵌有菱形眼纹石雕装饰。2.内城。内城包围皇城台，依山势砌筑城墙，大致呈东北―西南方向，面积约210万平方米。内城已发现4座城门，多数地表见有墩台、瓮城等石构建筑，城墙拐角处还有角台、马面等设施。3.外城。外城位于内城的南部，依托内城东南部墙体向东南方向修筑一个不规则的弧形石墙，形成封闭空间，面积约190万平方米。外城发现4座城门，多数地表见有墩台、瓮城等石构建筑。内外城整体构成“曰”字形结构，总面积超过400万平方米。4.居住区和墓葬区。石峁城址内已发现十余处集中居住的居住区，规模较大、等级相对高的地面式建筑多分布在皇城台附近的梁峁之上。墓葬多临近居住区分布。近年还在皇城台台顶西侧的缓坡上发现一批墓葬，葬仪复杂，是目前所见石峁文化内等级最高的墓葬。

石峁城址内发现的大型建筑和特殊遗迹，为研究陕北地区龙山时代复杂社会提供了重要证据。皇城台台顶东半部发现一座夯土芯、砌石包边的大型建筑台基。大台基平面呈圆角方形，方向与皇城台基本一致，为东偏北约30度，总面积约1.6万平方米。其上分布着夯土墙基、石砌房址、石砌院落及“池苑”等重要建筑遗迹。池苑遗址周边出土了石雕人头像、鳄鱼骨板、彩绘壁画等高等级遗存，进一步凸显该区域的特殊等级。综合建筑形制与出土遗存特征判断，皇城台内的大型建筑当属宫殿式高等级建筑，推测为高等级贵族与统治者核心活动区域。石峁城址内目前发现两类特殊遗迹：一类是调查时发现的石堆遗迹，其顶部采集玉铲1件，初步推测为举行宗教祭祀仪式的场所；另一类为外城东门附近集中分布的6处埋藏人头骨的祭祀遗迹，这类遗存特征表明当时可能存在人牲祭祀的习俗。

龙山晚期，陕北地区聚落数量大幅增长并形成清晰的等级结构。考古调查显示，石峁城址所在陕北北部的窟野―秃尾河流域内，面积不足25万平方米的聚落有341个，面积在25万至100万平方米之间的聚落有18个，数量众多的中小型遗址环绕在石峁城址周围，构成了“众星拱月”式聚落分布形态。结合现有的考古资料，不少学者认为石峁已经进入了早期国家阶段。

见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

陕北地区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中的重要参与者和贡献者，在同周边区域文化的交流互鉴中，不断积淀自身文化内涵并焕发生命力。仰韶晚期，在中原地区文化的辐射带动下，陕北地区启动了社会复杂化进程；龙山早期，在与中原、内蒙古中南部等地区的互动中，陕北逐渐孕育具备自身特色的文化；而到了龙山晚期，覆盖陕北、内蒙古中南部、晋北这样一个广大区域的文化圈形成，其文化影响力反向辐射中原地区，产生了深远影响。现有考古发现与研究表明，以石峁遗址为代表的陕北地区，在生业经济、精神信仰、社会组织等方面均呈现出与中原地区迥异的特征，为探讨中华文明起源发展的多元路径、早期国家形成机制、区域文化互动与交流模式等重大学术问题提供了关键实证。

公元前第三千纪是中华文明起源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关键时期。陕北地区龙山时代发生的一系列社会变革，包括文明化进程的加速推进、石峁城址的强势崛起等，为阐释中华文明起源形成的多元性和发展演进脉络提供了全新的资料。石峁城址“曰”字形的内外城环套结构布局，以及城门、瓮城等层层设防的防御体系，是后代都城布局形式的源头之一；以石峁遗址为代表的陕北先民创造了丰富的精神文化，出土的精美玉器和石雕等珍贵遗物，极大丰富了中华大地史前信仰体系的内涵；石峁城址内通过功能分区、空间规划、建筑分化等构筑起的显著社会分层结构，以及其与周围中小型聚落组成的等级清晰的区域社会形态，为研究中华文明的起源路径与早期国家形成模式提供了极具地域特色的案例。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原标题：龙山时代陕北地区的巨变

来源 ：中国社会科学报

责任编辑：杨阳

新媒体编辑：宗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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