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西域的泐秀才：季潭宗泐的五年西行

洪武十九年冬，南京刑部大狱。

一个七十岁的老僧被押进审讯堂。堂上案卷摞得老高，为首的罪名是四个字：交结谋反。供出他的，是另一个僧人——智聪。

五年前，这个老僧还是从西域捧经归来的功臣，朱元璋亲口叫他"泐秀才"。五年后，他跪在刑部大堂，听人念他的罪状。而罪状里，赫然写着他那场十四万里的西行。

一、泐秀才

洪武九年春天，朱元璋驾临南京天界寺。

那时的宗泐六十二岁，是这座皇家寺院的住持。皇帝考他佛经，他对答如流；考他儒书，他竟也字字有出处。朱元璋越听越欢喜，当场下了一道奇怪的诏令：育发以官之——留起头发，来做朕的官。

一个和尚被皇帝逼着还俗做官，这在明初是莫大的恩宠。可宗泐跪在地上，只求一事：让老僧终老佛门。

朱元璋没有恼。他亲自写了一篇《免官说》赐给宗泐，意思是：朕准了，你安心当你的和尚。

这件事传出去，京城里多了一句戏言。文臣之首宋濂平日好佛，满口禅语，被朱元璋叫作"宋和尚"；而眼前这个真和尚宗泐，因为满腹经纶、气度如儒生，被皇帝叫作"泐秀才"。一僧一儒，皇帝给他们俩起了个颠倒的外号，君臣之间竟有了几分读书人的玩笑。

《明诗综》记下这段掌故："帝目为'宋和尚'，泐公好儒，帝呼以'泐秀才'。"

一个皇帝愿意跟你开玩笑，说明他信你。可这份信，后来有多重，宗泐要到晚年才明白。

二、十四万里

洪武十一年冬，一道诏书送到天界寺：宗泐，出使西域，求取遗经。

那一年，宗泐六十一岁。

大唐有玄奘，大明的玄奘，是个走不动路的年纪。史书记他此行的路："涉流沙，度葱岭，遍游西天，通诚佛域。"十六个字，写尽五年的风沙。

三十余名随从跟着他出了玉门。越过流沙，翻过葱岭，一路向西。在陇水边上，他写了一首诗：

陇树苍苍陇阪长，征人陇上回望乡。 停车立马不能去，况复陇水惊断肠。 谁言此水源无极，尽是征人流泪织。 拔剑砍断令不流，莫教惹连征人愁。 水声不断愁还起，泪下还滴东流水。 封水和泪付东流，为我殷勤历乡里。 ——宗泐《陇头水》

一个老僧站在陇水边哭，哭完擦干眼泪，继续往西走。他比玄奘幸运的是，这一路有明廷的敕书开道；他比玄奘难的是，他六十一岁了，没有人知道走不走得回来。

路上他还做了一件让后世地理学家惊叹的事。经过黄河源头时，他考察了河源水系，在《望河源》诗序里写下：河源出自巴颜喀拉山，是黄河与长江上源的分水岭。这个结论，比欧洲人的河源考察早了三百多年。

一个取经的和尚，顺手完成了大明朝第一次认真的地理勘测。所谓"泐秀才"，果然不是白叫的。

五年。往返十四万余里。洪武十五年，宗泐回到南京。

三、归来的经卷

他带回来的，有《庄严宝王经》，有《文殊经》，有《真空名义》。还有一样东西——一领僧衣。

那是觉原慧昙的遗衣。

洪武三年，朱元璋派僧人慧昙出使西域，慧昙行至斯里兰卡，圆寂于异国。十九年后，宗泐走完了这位同乡没走完的路，把他的遗衣带回了大明。

十四万里路，有人取回了经，有人带回了人。

朱元璋大悦。宗泐被授为僧录司右善世——这是全国僧人的最高职务之一。他又奉诏作《赞佛乐章》八曲，成为大明朝的宫廷佛乐。

最得意的一件事，发生在马皇后下葬那天。

那日风雨大作，电闪雷鸣。朱元璋铁青着脸，下葬的吉时眼看要误。他转头看见宗泐，喝道："你说偈！"宗泐应声而出：

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 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

雨恰在此刻渐渐停了，天光微露。朱元璋转怒为喜，当场赐白金百两。

后人说起这个故事，总爱把它当神迹。其实更值得玩味的是宗泐的急智——他只用二十个字，就把一场"天公不作美"说成了"天地同悲"，给足了皇帝体面，也给足了皇后哀荣。这不是神通，这是一个精通儒释的老僧，在最要紧的场合，用最体面的方式救了场。

明初僧人里，没有人比宗泐更懂朱元璋。也没有人比宗泐更清楚，懂皇帝的代价。

四、狱

洪武十九年，大案卷土重来。

胡惟庸案已经杀了十年，这年又翻出新的枝叶——僧人智聪被牵连，供词里咬出六十四名僧徒，宗泐、来复，都在其中。

供词有两种，截然相反。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跋清教录》记下这两种说法的对质：

智聪说：宗泐与胡惟庸合谋，当年遣他西行，本就是胡惟庸的计策。

宗泐自己招的是：胡惟庸当年以赃钞之事构陷我，又借这次西番之行断绝我的车马粮草，想把我困死在路上。我不得已，才跟他周旋。

一个说，西行是他通敌的证据；一个说，西行是他被逼的自保。

那场十四万里的取经，功臣眼里的荣耀，到了狱中，变成了一纸各说各话的供词。

若按智聪之说，宗泐该与胡惟庸同罪，灭族。可朱元璋下旨：免死。

钱谦益在书里问了那句流传至今的疑问：若宗泐真有罪，太祖为何独独宽宥他？——"岂季潭之律行素见信于圣祖，知其非妄语抵谩者故，终得免死耶？"

皇帝信他。是信他这几十年的品行，还是信那十四万里路上的人心，我们无从知晓。但朱元璋做了一个决定：宗泐免死，革去僧官，发往凤阳槎椰峰，做一个普通的散僧。

从全国僧人的领袖，到山中一名无职老衲。一夜之间。

五、槎椰峰

凤阳，朱元璋的老家。槎椰峰上，宗泐搭了一座圆通庵。

七十岁，没有随从，没有官职，没有待诏的文书。只有满山的松风，和一柜子他自己写的诗。

这时，皇帝的诏书又来了。朱元璋亲笔写了十个字赐他：

寂寞观明月，逍遥对白云。汝其行哉。

这十个字，宗泐自己诗里的句子。皇帝记住了他诗里最淡的两句，还给他说：去吧。

有人把这当作天恩浩荡，宠遇未衰。可若细读，那里面更多的是一个老人对另一个老人的告别——朕知道你在山上寂寞，朕也寂寞，可我们都回不去了。

此后宗泐又辗转台州黄岩觉慈寺、江浦石佛寺。洪武二十四年，七十四岁的宗泐在石佛寺圆寂。

他一生注解了《心经》《金刚经》《楞伽经》，留下了《全室外集》《西游集》。他走过元末的乱世，走过洪武的盛世，走过胡惟庸案的刀锋。他替皇帝走了十四万里，最后皇帝留给他一句：明月白云。

大明风云滚滚而过，王侯将相终成尘土。这位僧人的一生，到此落幕。

他替皇帝走了十四万里，最后皇帝只留给他一句"明月白云"。

《大明名僧录》持续更新，下一篇，我们再见另一位红尘禅者。

下一期预告：宗泐的好友来复，一位七十三岁的老僧，因为一首谢恩诗里的一个"殊"字，被凌迟处死——《一字之祸》。

参考文献

1. 《明诗综》卷九十，清·朱彝尊辑（载僧录司之设与"泐秀才，宋和尚"掌故）
2. 宗泐《陇头水》《望河源》，见《全室外集》《西游集》
3.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八十六《跋清教录》（智聪、宗泐两案供词）
4. 《明史》卷七十四《职官志》（僧录司制度）
5. 宗泐《全室外集》九卷、《续集》一卷，四库全书收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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