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黄昏,我正在厨房给丫丫擀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面,手背上沾着干粉,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手机搁在案板边,震得旁边的不锈钢盆嗡嗡直颤。
我扫了一眼屏幕,擀面杖都没舍得放下——那个名字,已经四年没在来电显示上亮过了。
我接起来,她没问丫丫好不好,也没问我最近怎么样,开口第一句就是:“离婚证还在家里放着没?”我愣了两秒才应声:“应该在哪个抽屉里吧,你要它干啥?”
她顿了一下,说:“你先找找,找到了自然就知道了。”我赶紧追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没接话,只让我第二天上午九点半到区文化宫门口碰面,到地方再细说,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案板前发愣,锅里的水早就烧开了,白汽扑过来,熏得眼睛发涩。下面条的时候,我差点忘了放盐。
那天夜里,我把丫丫哄睡后,把家里几个抽屉挨个翻了一遍。出租屋的柜子旧得很,抽屉拉到一半就会卡,我只能用膝盖顶住柜门,伸手往里面摸,先摸出半叠物业缴费单,又摸到一只不知道哪年丢进去的袜子。
折腾了快四十分钟,才在最底层抽屉的角落里摸到那本离婚证。封皮都发黄了,边角卷得像被水泡过似的,轻轻一碰就翘起来。
我蹲得太久,猛地一站起来腿肚子麻得厉害,只能扶着床沿缓了好半天。刚把证放到床头柜上,电话又响了,还是她,只问我找着没有。
我说找着了,她就叮嘱我明天九点半千万别迟到。我应了声好,挂断前她好像还想说点什么,结果听筒里只传来几秒钟的呼吸声,最后还是没开口,直接挂了。那一晚我盯着床头柜上的旧离婚证,熬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我掐着点赶到区文化宫门口,她已经站在台阶边上了,穿一件藏青色厚外套,领子竖得高高的,头发里居然冒出一小撮白丝。
看见我手里攥着离婚证,她明显松了口气,原本绷着的下巴也软下来。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走过来把证接过去放进布包里,又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塞给我:“这里面是安置指标的材料。前几年咱俩凑钱买的那套老房子要拆迁了,你名下没房,用离婚证能多申请一个安置房指标,给你和丫丫的。”
我当场就愣了,问她:“离婚的时候房子不是归你了吗?怎么还能轮到我?”她低头把档案袋的封口折了折,说:“政策里有这么个规定,额外的指标只能给无房的那一方。你带着丫丫租了四年房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漂着。”
我接过档案袋,沉得坠手,顺手就想打开看,她却伸手把里面一张对折的纸往里推了推:“都是些跑腿填的材料,不用一页页翻,委托书我都提前帮你办好了。”
我只来得及瞥见纸上几行小字,末尾好像有个“补”字,还没等我看清楚,她已经把档案袋合上,说下午一点半去窗口办手续。她转身往包里掏笔的时候,背微微弓着,我站在台阶下,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下午一点半,我们准时到了办事窗口。她把档案袋里的材料一份份抽出来,整整齐齐摊在台面上。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页页把翘起来的纸角压平。
窗口的工作人员戴着眼镜,把厚厚一叠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抬头说:“费用这一栏需要本人核对一下。”我凑过去,看见那栏上方印着两个字:“补差”。
我转头问她:“这补差是什么钱?”她头都没抬,说:“不用你管,先签字就行。”窗口的阿姨从镜片上方瞟了我们一眼,估计把我们当成闹别扭的夫妻了。我没接笔,手指按在那页纸上:“你总得让我知道,这笔钱最后是谁出吧?”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一下子僵了:“你连我都不信了?”那语气硬得跟离婚前吵架时一模一样。我犹豫了,窗口的阿姨轻轻敲了敲台面:“先生,今天还办不办了?”
我看向她,她已经把脸扭到一边,手指死死捏着档案袋的边角,指甲都陷进纸里去了。最后我还是说:“我想再核对清楚。”她抓起自己那半材料往包里一塞,扔下一句“随便你,别拖太久,材料是有期限的”,转身就离开了。我站在窗口前,指头上还留着纸张的油墨味。
隔天上午,我自己又跑了一趟拆迁办。窗口换了个工作人员,我说想查一下补差款的明细,对方说我不是申请当事人,得有她的授权才能查。
我拿不出授权书,只能退出大厅,坐在外面台阶上抽了根烟。后来我给她以前的老同事刘姐打了个电话,绕了半天圈子,才旁敲侧击问起她最近的情况。
刘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她最近是真忙,天天往拆迁办跑,人都瘦了一圈。”我问她是不是手头紧,刘姐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这话我不方便多说,你就知道她最近日子不好过就行,别的别多问了。”
再往下问,她就说有事要忙,直接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缓了半天,有个推自行车的人路过,车把刮到我胳膊,我都没感觉到疼。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文化宫门口她急着把纸盖住的样子,越琢磨越不对劲,可又不敢往深处想——我怕自己把这份好意,想成了别的什么。
没两天,前岳母直接找到我租的房子来了。那天黄昏我正在阳台收丫丫的校服,听见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她站在门口,围巾裹到下巴,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硬。
她没进屋,开口就数落我:“这个安置房指标,你接得踏实吗?”我赶紧压低声音,说丫丫在里屋写作业。她根本不管,接着说:“离婚的时候房子判给她,那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你倒好,白捡一套安置房,她一个女人家在外面背一身债,你良心过得去吗?”
我赶紧扶住门框,把门虚掩上,把她让到走廊拐角:“婶,这事我还没完全弄明白,我没打算白要这套房子。”她冷笑一声:“嘴上说以后还,你拿什么还?还不是我闺女心软,念着旧情。”
我靠在墙上,后背蹭掉一小块墙灰,想解释又拿不出什么实在的话,只能站在那儿听她说。最后她走的时候丢下一句:“你要是还记着她的好,明天就别去签字。”
关上门我回屋,看见丫丫正从门缝里往外看,眼睛黑溜溜的,什么也没说。我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奶奶就是来串个门。”她没应声,转身就爬回自己的小床了。那天晚饭,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签约那天下午,我还是去了。她已经到了大厅门口,手里的牛皮纸档案袋换成了透明文件袋。看见我来,她没问我为什么拖了两天,只说:“办完我还得赶回单位上班。”
我伸手把她手里的材料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补差款那栏的数字清清楚楚。她又想伸手拦,我按住那页纸,转头对窗口工作人员说:“这笔费用我来签字。”
她猛地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好几下。我转头跟她说:“这钱不能让你出。等房子下来,明年开春我就开始还你,每个月从我工资里尽量多挤点,慢慢还清。”
她把脸扭过去,盯着窗外那棵白杨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也不全是为了你。离婚那时候你什么都没要,房子全归我,这几年我拿着心里一直不踏实。这个指标不给你,我过不去自己这道坎。我可不是想跟你复婚,你别想多了。”
我点点头:“行,别的我也不多问了。”我拿起笔,把该签的名字都签完了。她从布包的夹层里掏出那本离婚证,递回我手里,指尖在证面上停了一瞬,我也没躲开。
窗口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出来,说手续办好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出文化宫,她往公交站走,步子迈得很快。我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晚上丫丫放学回家,我正在厨房炖萝卜。她放下书包第一句话就问:“房子定下来了吗?”我说定下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校服袖口沾了一块黑墨水,忽然笑着说:“妈妈一直都特别好。”
我回头看她,她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像是等着我也跟着夸一句。我说:“嗯,这次她真的帮了咱们大忙。”我让她先去洗手,她把书包往小床上一扔,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又小声问:“那你们以后会和好吗?”
我把燃气灶拧灭,跟她说:“就算不和好,咱们也不一定非要住在一起。我和她以后还是会一起管你,跟以前一样。”她没再追问,拧开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一下子响起来。
我转身从裤兜里掏出那本离婚证,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上面的抽屉,把它塞到最里面,压在两叠旧毛巾底下。然后我走出来,从碗柜里拿了两只碗,摆到餐桌上。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狗叫,两声就停了。我喊丫丫过来吃饭,她脆生生应了一句,跑过来坐在我对面。饭还冒着热气,我们谁也没再提起“妈妈”这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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