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份了,街上还刮着冷风。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档案室里,一个二十出头的中国小伙子正在翻一堆旧报纸。这活儿干了大半年,每天就是翻、看、抄、寄。屋子里霉味重得呛人,窗户不能开,怕风把资料吹散了。
他叫高文彬,中国检察官团队的翻译兼秘书。
那天他翻到一份1937年12月14日的《东京日日新闻》,日期下面,头版上印着一张照片。两个日本军官拄着军刀站在山脚下,一个戴眼镜,一个留小胡子,笑得正欢。高文彬先看照片,觉得奇怪,打了胜仗笑也就罢了,这俩人笑得有点过分了。再一读旁边的文字,他整个人愣在那儿。
![]()
报道标题叫《百人斩超记录》。写的不是战况,不是占领了哪座城,而是一场比赛。两个日本少尉,从上海往南京打,一路比谁先砍够一百个中国老百姓。到12月10号那天,一个砍了106个,一个砍了105个。没分出胜负,约好了接着比,看谁先到150个。奖品是一瓶葡萄酒。
高文彬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还在笑。他说自己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些人得偿命。
他没多想,把报纸复印了三份。一份留下,两份寄回国内。收件人写的是南京军事法庭庭长石美瑜,还有检察官顾问倪征燠。
石美瑜收到报纸的时候,刚把南京大屠杀的主犯谷寿夫送上雨花台。这个谷寿夫是日军第六师团的中将师团长,南京陷落后他的部队驻扎在城里,干了数不清的坏事。1947年4月26日,谷寿夫在雨花台被执行枪决。枪响的时候,现场围观的百姓有数万人,有人拍手,有人哭。
![]()
谷寿夫死了,但石美瑜知道,该算的账远没算完。
他打开信封,看到那张报纸的复印件,目光停在照片上那两个人脸上。这俩人是谁?在哪儿?还活着吗?石美瑜立即组织人去查。很快查清楚了:向井敏明,1912年生,山口县人,当时是日军第十六师团片桐联队富山营炮兵小队长。野田毅,同为第十六师团少尉。这两个人干的事儿,当时日本的报纸不止一家报道过,前前后后连载了好几天,杀人数字、时间、地点写得清清楚楚。
抗战结束后,这两人被美军俘虏,在菲律宾短暂关押后遣返回了日本。因为军衔太低,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只审甲级战犯,没人顾得上他们。回了日本,向井躲进山口县的山里收山货,野田在琦玉县摆地摊卖杂货。名字也改了,跟过去一刀两断。
不光这俩人。追查过程中,又牵出来一个田中军吉。
田中军吉是日军第六师团的上尉中队长。他不搞什么比赛,不跟人赌输赢。南京城那段时间,他拿着一把名叫“助广”的军刀,一个人砍了300多个平民。据《皇兵》一书记录,这把便是他斩杀众多平民的配刀。砍完了,刀往腰间一别,继续在街上走。
这人也活着,也回了日本,藏得比那俩更严实。
石美瑜打报告,要求把这三个人引渡回中国受审。国民政府向驻日盟军总部发出正式引渡要求,盟军总部调查科科长理查德·沃森接了这活儿。
![]()
找人,哪有那么容易。日本战后一片混乱,好几百万人从海外遣返回来,户籍档案乱成一锅粥。加上向井和野田都改了名,照片上那两张脸是十年前拍的,现在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沃森带着人拿着照片,一个村一个村地打听,好几个月没进展。
高文彬在东京没闲着。他在日本厚生省的遣返名单里翻,翻到“向井敏明”和“野田毅”两个名字,确认这俩人还在日本境内。他把这条信息传给了沃森。有了名字,就好办了。
1947年8月20日,琦玉县一个集市上,野田毅正在摆摊。他卖的是些小杂货,旧军靴、铁皮桶、几把用过的菜刀。几个宪兵走过来,用日语喊他的名字。他抬头愣了一下,说你们认错人了。宪兵把报纸复印件展开,放在他面前。野田低头看,照片上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山脚下笑。其中一个是他自己。
不装了。他供出了向井敏明。
9月2日,向井在山口县的一个小村子里被找到。他前阵子跟人打架受了伤,正在屋子里躺着。宪兵进门的时候,他想起身,没起来。
![]()
10月25日,两人被引渡到上海。田中军吉几乎同期被抓,一并押回中国。11月6日,三个人关进了南京小营战犯拘留所。
1947年12月18日,南京军事法庭在励志社大礼堂开庭。
向井和野田上了被告席,翻供了。他们说,当年报纸上的报道是记者瞎编的,照片是摆拍的。比赛砍人?开玩笑的。向井甚至说,那是他们为了“回国后好找对象”,故意编出来骗日本姑娘的。
检察官李璿直接驳了回去。他问:一家报纸能瞎编,三四家报纸同时连载报道,怎么编?日本军部当时对军事新闻审查那么严,这稿子怎么登出来?杀人的时间、路线跟日军进攻南京的进程完全吻合,从无锡到常州再到南京,哪一天砍了多少人,一笔一笔,这也能开玩笑?
田中军吉更滑头。检察官拿出他挥刀砍人的照片,他一看是自己,没法赖了,就改口说照片里自己穿的是衬衫,应该是在夏天拍的,而南京是冬天攻下来的,所以照片不能证明他在南京杀了人。法官龙钟煜当场说:“连续斩杀300余人,怎能不热?挥刀猛砍之际,脱掉外衣,本属常事。”田中军吉不吭声了。
判决书当天就下来了。三个人,极刑。
1948年1月28日,南京城内贴出布告:今天正午,雨花台刑场,对向井敏明、野田毅、田中军吉执行枪决。
那天的南京,残雪初晴。太阳出来了,地上还是湿的。从城里去雨花台的路,两边站满了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半大孩子。有些人是从大屠杀里活下来的,身上还带着当年的伤。他们天不亮就出门了,在风里站着等。没人组织,也没人喊口号,就安安静静地等。
正午,三个人被准许抽了最后一支烟。三声枪响过后,人都倒下了。向井敏明36岁,野田毅35岁,田中军吉42岁。
后来高文彬回国,很少跟人提起东京的事。他在上海海运学院当老师,教外语,不显山不露水。有人问起来,他就说那是分内的事。2021年9月,高文彬在上海去世,享年99岁。他走的那天,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发了一条消息,写的是:“中国最后一位东京审判全程见证者高文彬今天凌晨去世。”
![]()
远东国际军事法庭的中国法官梅汝璈说过一句话:“我不是复仇主义者,我无意于把日本军国主义欠下我们的血债写在日本人民的账上。但是,我相信,忘记过去的苦难可能招致未来的灾祸。”
那些名字,那些数字,那张泛黄的报纸,都还在。南京的档案馆里存着,纪念馆的墙上刻着。照片上那两个日本军官站在紫金山脚下的样子,现在还能查到。他们那会儿正笑,笑得眼睛都快没了。
十年以后,枪声响了。
那声音传不了多远。但该记住的,一个都没少。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