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德贵,今年六十一,户口本上写着李庄镇柳树沟村,身份证末尾数是1954年生人。村里人都喊我老李头,我闺女李雯在县城超市做收银,儿子李磊在市里送快递,老伴儿王秀芝五年前走了,肺癌,查出来到闭眼整七个月。我一个人守着三间砖房、半亩菜地、十二只下蛋鸡、一条叫大黄的土狗,还有后山那片没人要的荒坡——我种了三十棵苹果树,今年第三年挂果,果子小得像算盘子,可甜。
这事得从今年农历六月二十三说起。
那天热得邪乎,鲁西南的太阳把玉米叶烤成了筒,知了叫得人脑仁疼。我清早五点去后山苹果地疏果,顺手带了一根电鱼棍——不是干电鱼的,是闺女去年看我一个人进山,从网上买来给我防身的,说能电晕野狗野猪,电压调得低,不致死。我向来嫌那玩意儿费电,搁灶台后头吃灰,那天不知怎的,伸手就拎上了。
山沟里有一眼渗泉,我蹲那儿喝了两口水,听见溪石后头有响声。探头一看,一条大蛇盘在浅滩青石上,脑袋有拳头大,身子比小孩胳膊粗,乌鳞泛紫光,尾巴尖还沾着泥。我干了一辈子农活,山里蛇见得多,可这么大个儿的,头一回。
它没动,我也没动。
我退了两步,心想绕开走算了。可那蛇忽然昂头,吐信子,身子一点点展开——我拿脚步量过,从石缝滑出来到尾尖收住,四米二。四米二的蛇,在咱这丘陵地带,稀罕。
它没攻击我,可它堵在泉眼和山路中间。我要上山得踩水过去,踩水就得从它旁边过。我手里捏着电鱼棍,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我跟你讲实话,我不是啥善人。年轻时候见蛇也抡锄头,后来岁数大了,杀心淡了,主要是嫌脏嫌麻烦。可那天我站着看了三四分钟,心里转的不是“打死它”还是“救它”,是“我要是绕远,得多走四十分钟,苹果地那头篱笆被野猪拱了还没补”。
电鱼棍在我手里。
我慢慢抬起手,没敢戳脑袋,朝它七寸偏后一点按下开关。细微的“滋”一声,蛇身猛地一颤,像被人抽了筋,耷拉下脑袋,瘫在石头上,肚子一鼓一鼓的。
我关了电门。
它没死,眼睛半睁着,瞳孔竖成一条线。我蹲在溪边抽了三根烟,看它抽搐慢慢缓过来。烟抽完,我把蛇皮袋子(本来装苹果套袋的)撑开,双手抄它身子——冰凉,沉,十二斤往上。它在我手里软着,没咬我。
我骑三轮车上到凤凰岭背坡,那儿没人去,荆棘比人高。我解开袋口,把它倒出来。它摊在地上,像一截黑绳子。
“你走吧,”我蹲下跟它说,“别往村里去,村里小孩多,狗也凶,他们见你就抡棍子。你记着,是我电的你,不是害你,放你回山里。”
它尾巴尖动了一下,头慢慢抬起来,朝着我这个方向。日头斜着照它眼睛,黑玻璃珠子似的。我后脊梁有点发凉,退两步,转身下山。
回家第二天,怪事开始。
先是鸡。往常天不亮打鸣的大芦花,缩在架子上不叫,我端玉米糊过去,它羽毛炸着,咯咯咯退到墙角。大黄狗第六天夜里冲院墙狂吠,我披衣出去,大黄蜷在墙根呜呜哼,后腿抖得站不住。我拿手电照墙外,啥也没有,只有草叶上的露水反光。
第七天清早我去后院拔葱,蹲下时余光扫见篱笆桩上缠着段黑绳。伸手一拽,滑腻冰凉,顺势缠我手腕——是蛇蜕。整张,头尾齐全,摊开量,四米二。
我年轻时听我爹说过,蛇蜕留谁家门口,是“认了门”。
当天傍晚,村东王瘸子跑来拍门:“老李叔!凤凰岭槐树林!那条大黑蛇盘在老牛石上,正对下山路!采蘑菇的三婶子看见了,吓得篮子都扔了!”
我正往旱烟锅里摁烟丝,手一抖,烟末撒了半裤腿。
我骑摩托上岭。下午五点,太阳斜打在山坡,老槐树影拉得老长。转过第三道弯,我捏死刹车——老牛石上,那条乌鞘蛇盘得像座铁塔,蛇头竖着,黄眼睛定定望着土路尽头,正是我每次拐弯出来的位置。摩托声一近,它头缓缓转过来,四目一对,我胸腔里那颗老心脏像被冰水泡了一下。
那眼神我说不清。不像是野兽盯猎物,倒像庙里泥塑的眼,空,沉。
“你还真记上仇了。”我摘了头盔,站十步外,“我电你是怕你堵路咬人,放你是给你留活路,你倒好,天天坐这儿等我。”
蛇没动。
我站了有五分钟,汗把背心洇透了。最后我退回去,骑上车,没敢再按电门,也没拿石头。下山时手抖,摩托熄了两次火。
回到家我坐门槛上抽了半包烟。大黄贴着我腿蹭,它不怕我,怕山上那股味儿。
第二天我去找赵家老爷子。赵爷比我大九岁,抗战那年生的,干过伐木工,懂山规。他听我说完,磕了磕烟锅,说:“德贵,你闯了个小祸。山里东西,要么不碰,碰了要么打死,要么别用电刑折腾。电是屈辱,不是救命。大蛇活出年头了,记路,记气味,记那一下哆嗦。它不咬你,是摸你底。你再上山,它就在那儿坐着。你一家人进山,它不一定动,可小孩要凑过去,它受惊就缠。”
“那咋办?”我问。
“俩法子。”赵爷伸出两根指头,“一,你往后半年别独自进后山,苹果地荒了就荒了,闺女儿子寄的钱够你吃喝。二,找林业站,让他们来移走。可你电过它,移走前它要是再堵路,伤了别人,你担责任。”
我沉默半天,说:“我自个儿惹的,我自个儿收。”
赵爷叹气:“你劝村里人离那山头远点,也算积德。”
从那天起,我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村头小卖部买两包糖、一捆纸,挨家敲门。先去带孙子的刘婶家,把糖塞她手里,说:“凤凰岭背坡那条大蛇还在,别让娃上山捡蘑菇,跟学校也说一声。”刘婶翻我一眼:“老李头你咋不早说?”我说:“我早说了没人信,现在它真在。”一圈走完,鞋底磨薄一层。
第二件,去镇上林业站。接待的是个小伙子,姓周,听我说完皱眉:“大爷,私自用电击设备刺激野生蛇类,本身不提倡。你描述那体型,可能是王锦蛇,也可能本地乌梢,都不算保护动物,但电晕放生这操作我们不鼓励。我登记一下,最近巡山顺路去看,真堵路我们再处置。你别再碰它。”我点头,临走把电鱼棍搁他桌上:“这玩意儿你收了,我不要了。”小伙子愣了下,没推辞。
第三件,我每天清早骑摩托上凤凰岭口,不进林子,就站在土路边,冲老牛石方向喊一嗓子:“我老李头不来惹你,你也别进村里。咱两清。”喊完就走。头几天那蛇在,盘着不动;半个月后,它不在石头上了。可王瘸子说,在更深的岔沟里见过一次,盘在枯树根上,还是朝着下山路。
我闺女李雯中秋节回来,拎一盒月饼,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我没瞒,说了。她沉默半天,说:“爸,你电它干啥?万一是保护动物你还得罚钱。”我说:“不是保护动物,我也没打死它。”她叹气:“那你往后别上山了,苹果地我让磊子周末回来疏果。”我嘴上应了,心里知道磊子送快递一天跑八十单,哪有空。
十月里,村小学组织秋游,老师姓孙,领七个小孩要去凤凰岭捡橡果。我听见信儿,骑车上学校门口堵孙老师,把糖纸都攥湿了:“那山别去,换西河滩。”孙老师认识我,看我急眼,答应了。我在校门口等到他们上车走远,才回家。
这事在村里传开了。有人笑我老糊涂,电条蛇电出神经病;有人夸我实诚,自己惹的自己兜。我不管。我只记得那天溪边,蛇昂头看我那一眼,不是凶,是“你谁”。我用电门回了它一句“我是能放倒你的”。这话说出去,收不回来。
十一月,苹果熟了,小,可甜。我摘了两筐,一筐送赵爷,一筐托班车捎给闺女。自己留了十几个,搁窗台上摆着。大黄敢凑过去闻,闻完摇尾巴,它比我胆大。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炖了一锅白菜粉条,切了半碗腊肉。门外有人敲,开门是周小伙子,穿林管员棉服,手里拿个本:“李大爷,上次那条蛇,我们巡山看见两次,都在背坡深沟,没再上路面。天冷了它该冬眠了。你今年没再电它吧?”我说:“电鱼棍早给你了。”他笑了一下,递我一张单子:“这是野生动物求助电话,以后见大蛇别动手,打这个。另外,你劝村民离山头远点这事,站长说你做得对。”
我留他吃粉条,他没留。
年三十晚上,我炒了两个菜,倒一杯散白酒。电视里春晚吵得慌,我关了,听外头鞭炮。大黄卧在脚边,鸡在架子上咕咕。我端杯冲窗户说:“一年了,咱两清。你冬眠你的,我种地我的。开春我要进苹果地,你别在老牛石上等我了,换个沟吧。”
酒喝完,我洗碗,擦灶台,把电鱼棍原来搁的那块砖抹干净。墙上挂历翻到正月,红纸写着“平安”俩字,是李雯写的。
这事到这儿,没妖没怪,没蛇开口说话,没托梦送钱。科学上咋说,我后来也在手机上看过——蛇脑子简单,记不住仇,它盘路上多半是晒太阳、等老鼠、记气味。可山里人活的就是个分寸:你动它一下,就得认这一下。我电它,不是救它,是怕它咬人;我放它,不是积德,是不愿背条命。它后来老在路边坐着,我当它是在想“这人咋还不来”。我天天喊两声,是告诉它“我不来了”。
开春二月,我真没去后山。苹果地篱笆让磊子补了,套袋是李雯寄回来的。三月我实在憋不住,扛锄头从西边绕上去,没走老路。地头那棵最歪的树底下,有盘压痕,碗口粗,新鲜土。我站了一会儿,锄草,疏果,没往老牛石那边看。
临走我把衣兜里一把苹果籽撒在沟边,不知能不能发芽。
人到六十才懂,山不是你的,蛇不是你的,连后山那三十棵苹果树,严格说也不是你的。你伺候它几年,它给你几筐小果子,两清。电门按下去那半秒,是你越界;放它回草丛那一下,是你退回线内。往后谁也别欠谁。
村里现在还有人问:“老李头,那蛇还记仇不?”
我说:“记不记仇不知道,我记着就行。离山头远点,不是怕它,是怕自个儿手又痒。”
大黄在背后摇尾巴,像懂这话。
(全文完,约2526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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