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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川一男子和妻子吵架,妻子让他滚,他走了,妻子以为他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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锲子

妻子摔了碗,冲他吼:“你给我滚!”

他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妻子以为他回老家了,冷笑着等他回来认错。

直到一周后,他手机还是关机,工地老板说他没去上班。

妻子这才慌了,带着孩子去老家找人。

到了老家她傻了——家里正在办丧事,灵堂上摆着的黑白照片,赫然是她丈夫的脸!

而守灵人告诉她:“人已经走了七天了。”

“不可能!”妻子尖叫,“我就是七天前跟他吵架,他才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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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把最后一只碗摔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声音清脆得像是过年放的炮仗。

那是一只白底蓝边的瓷碗,碗沿上还沾着半片葱花。碗从她手里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周建国脚边,碎片四溅开来,有一片擦着他的脚踝飞过去,在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痕迹,很快渗出了血珠。

他穿着那双破了洞的灰色袜子,脚趾头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滚!你给我滚!”林秀兰指着门口,嗓子已经吼得有些劈了,“周建国,你今天不滚,你就不是个男人!”

屋里静了一瞬。

只有墙上那台老挂钟还在走针,“咔哒、咔哒”,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那只挂钟是他们结婚第三年买的,挂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的门框上方,钟面已经泛了黄,每到整点会“当”地响一声,声音沙哑,像是老人的咳嗽。

周建国站在灶台边上,左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冷馒头。那馒头上满是指印,被他捏得变了形,像是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碎瓷片,又抬头看了看林秀兰。她那张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动了一下,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点了点头,把手里那半块馒头轻轻搁在锅台上,转身出了厨房。

他的脚步很慢。穿过堂屋的时候,他的肩膀擦过那把他修了三次的旧木椅,椅子晃了一下。经过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了。腊月的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还有远处谁家猪圈的味道。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光秃秃的,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走到院门口,伸手去拉那扇掉了漆的铁门。铁门是墨绿色的,油漆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是疼了。

“走了就再也别回来!”林秀兰追出去,站在堂屋门槛上又喊了一句。

周建国没有回头。他弓着背,像是背上驮着一座山,慢吞吞地迈过门槛,走到了门外的泥巴路上。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那只下蛋的母鸡在墙角扑棱了两下翅膀,“咕咕”叫了两声,又缩回窝里不动了。风从屋檐下灌进来,把晾衣绳上那条旧毛巾吹得翻了个面,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林秀兰站在门槛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看了足足有五六分钟。

她等。

她等他推开门进来,像以前一样,闷着头把地上的碎碗扫干净,然后蹲在院子里抽一根烟,抽完了就开始修那把坏了一个星期的塑料板凳。那把板凳是塑料的,断了一条腿,周建国用铁丝绑过两回,又断了。他总说等赶集的时候买把新的,可赶集的日子过了一个又一个,他要么在工地上,要么就是忘了。

可门没有动。

风从屋檐下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天阴得更厉害了,云层压得那么低,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吞进去。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炮仗响,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在试过年的鞭炮。

腊月了,再过几天就是小年。村里的人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置办年货。在外打工的人也开始往家赶,大包小包地提着,从镇上的车站里涌出来,满脸的风尘和疲惫,却也藏不住那一点回家的喜悦。

林秀兰站在门槛上,忽然觉得有些冷。她缩了缩肩膀,回到屋里。

厨房地上那堆碎瓷片还摊着,冷馒头的颜色和水泥地几乎融在一起。她走到卧室,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心里那股火还没全消下去。

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叠的,两个枕头并排放着,周建国睡的那边枕巾已经洗得发白,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她看着那个窝,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伸手把那个枕头翻了个面,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更暗了,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打着旋儿转。那只母鸡从窝里探出头来,朝大门的方向“咕咕”叫了两声。

“长本事了。”她自言自语,“真敢走。我看你能撑几天。”

结婚十三年,孩子都十二了,周建国什么脾气她摸得透透的。这个人嘴笨,性子闷,但顾家,没胆子。每次吵完架,他顶多就是在外面转悠一圈,要么去村东头老刘家的小卖部门口蹲着,要么去地里薅两把草,天黑之前准回来。

有一次也是吵得凶,她也是让他滚。他真走了,一晚上没回来。她急得差点要报警,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兜子油条,说是去了县城他二舅家。她一把抢过油条,当着他的面全扔进了猪食槽里。他也没生气,只是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抽了半包。

那次的冷战持续了三天。三天里,周建国睡在堂屋的长椅上,盖着一件军大衣。第三天晚上,林秀兰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缩在长椅上,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受了委屈的老狗。她心里一软,踢了踢他:“滚回床上睡去。”他就老老实实地回了卧室,一句话也没说。

可这次不一样。

林秀兰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他今天走的时候,那个背影格外的沉。像是什么东西压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背压得更弯了。

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听见外面有什么声音。她支起耳朵——

是风声。

风刮得越来越猛,把院子里的柴火垛吹得“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摇。她走到窗前,看见晾衣绳上的那条旧毛巾已经被风吹落在地,在泥水里翻滚着,越来越脏。

她没去捡。

回到床上,扯过被子,她蒙头睡了过去。昨晚她没睡好,隔壁张婶家的狗叫了一夜,这会儿困得厉害。她的眼皮像是被什么压住了,沉得睁不开。

一觉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全黑了。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晚上七点二十。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是谁在往玻璃上扔小石子。雨很大,听起来像是有人端着脸盆往下泼。

“周建国?”她下意识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坐起来,侧着耳朵听了听。院子里只有雨声,风卷着雨点摔在门板上,“砰砰”地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门。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以为是周建国回来了。可再一听,那声音很有规律,就是风吹的。

“周建国!”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

还是没有回应。

她下了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堂屋。堂屋里黑洞洞的,她摸索着拉亮了灯。白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照亮了空旷的屋子。灯管用了太久了,光线有些发青,照得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厨房地上的碎瓷片还在。

那半块冷馒头也还在锅台上,硬得跟石头似的。

她走到院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铁门朝外张望。

外面的雨下得像一道帘子,把整个村子都遮住了。村里的泥土路被雨泡得稀烂,黄泥汤从高往低流,汇成无数道细小的溪流。老刘家小卖部的灯箱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昏黄,隔着雨幕看过去,像是水底下的月亮。

没有一个人影。

“死外面算了。”她骂了一句,重重地摔上门。

门关上的时候,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她站在门后,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漫过门槛,浸湿了她的拖鞋。她突然觉得脚底下凉飕飕的。

回到床上,她给周建国打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再打,还是这句话。

“哟,还学会关机了。”她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甩,火气又上来了,“你关机,我还省心了。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开机。”

她关了灯,闭着眼睛听窗外的雨声。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瓦片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隔壁张婶家的狗又叫了起来,叫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像是哭。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盘算着等周建国回来,要怎么收拾他。

要让他把厕所里那桶脏衣服洗了。她想起那桶衣服泡了快一个星期了,水都发黑了,散发着霉味。周建国一直说洗,一直没洗。每次说的时候,都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就忘了。

还要让他去镇上把电饭锅修了。那个电饭锅用了七八年了,插头接触不良,每次煮饭都要用手按着,不然就断电。她为这事骂过他好几回,他总说“能用就行”,然后继续蹲在厨房里,一只手按着插头,一只手抽烟。

哦对了,还得让他把欠人家老李的两百块钱还了。老李是他们村的包工头,周建国有一次在他那儿预支了两百块钱,后来一直没还。老李倒是没催过,可林秀兰心里不舒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想着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意识渐渐模糊。

睡到半夜,她忽然惊醒,迷迷糊糊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她一个激灵坐起来,竖起耳朵。

雨已经停了。风还吹着。院墙外面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不像是自家的。那狗叫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无聊,又像是看到了什么东西。

她下床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酒。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点,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碎碎的,像是被风吹散了的纸钱。

“周建国?”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只有风穿过门缝,发出嘶嘶的响声,像是蛇在吐信子。

她骂了句“野鬼”,又回到床上躺下。

翻来覆去。

后半夜,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院门口,天很黑,星月都隐了,只有无穷无尽的黑。她看见周建国站在门外,浑身都是黄泥,脸上白得吓人,嘴唇一张一合地想要说什么,可她怎么也听不见。

她想往前走一步,可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她看见周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是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神情。像是……像是告别。

然后她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滴滴答答的,从屋檐上落下来,敲在窗台上,一声一声,像是有人在用手指节叩。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厉害,那个梦太真了,真到她还能看见周建国嘴唇翕动的样子。

他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雨过天晴。

林秀兰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去院门口张望。昨晚那场雨把门前的泥路冲出了几道深深的沟,积着浑浊的雨水。路上已经有早起的村里人来往,老刘骑着三轮车去镇上进货,嘴里哼着走调的戏文。他的三轮车碾过水坑,溅起一片泥水。

“老刘!”她喊了一声。

老刘刹住车,回头看她:“啥事?”

“看见我家建国没有?”

“没有啊。”老刘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摸出烟来点上,“咋了?又闹别扭了?”

“没有。”林秀兰梗着脖子,“他有点事出去了,我问问。”

老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过来人的了然。他掸了掸烟灰,说:“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男人嘛,有时候躲出去透透气,正常。”

说完,他蹬着三轮车走了,车轮在泥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

林秀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直到老刘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她回到屋里,洗漱完,给儿子周小宇煮了碗面。周小宇今年十二岁,在镇中心小学上六年级,寄宿,周五下午回来。

面煮好了,她自己没吃。她坐在桌边看周小宇吃,一碗面吃得只剩下半碗汤。

“妈,你怎么不吃?”周小宇抬头问她。

“我不饿。”她说。

周小宇“哦”了一声,又埋头吃起来。他长得像周建国,尤其是那双眼睛,不大,但很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被骂。吃完面,周小宇拎着书包出了门,在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忽然问了一句:“妈,我爸去哪儿了?”

“去你二舅爷家了。”林秀兰说。

周小宇没再问,背着书包走了。

林秀兰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地上,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她看着那光斑从堂屋中间慢慢移到了墙角,然后变淡,消失。

一天过去了。

她没等到周建国回来。

第二天,还是没等到。她给周建国打电话,还是关机。手机里那个机械的女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像是一台永远不知道疲倦的机器。

第三天,依然关机。

林秀兰开始有些慌了。她翻了翻周建国的衣柜,发现他一件换洗衣服都没带。衣柜里他的衣服不多,冬天就一件羽绒服,还是三年前在镇上赶集的时候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那件羽绒服好好地挂在衣柜里,这说明他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薄外套。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件外套太薄了。这段时间天气冷,早晚都结冰,他穿着那件衣服能去哪儿?

她又去了卫生间。周建国的牙刷还在牙杯里,绿色的塑料柄,刷毛已经炸开了,像一朵开败了的菊花。刮胡刀也还插在插座上,上面沾着一些干涸的胡茬。他的毛巾搭在洗脸池旁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这个人从来不会空手出门。哪怕是去邻居家串门,也要带上烟和打火机。可是这次,他什么都没带。

林秀兰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些属于周建国的物品,忽然觉得这房子空得厉害。那些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可它们的主人却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她给县城二舅打电话。二舅在电话里说:“建国?没有啊,好久没见他了。上次来还是中秋的时候,拎了一箱牛奶,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给镇上几个跟周建国一起打过零工的人打电话。那些号码她是从周建国床头的小本子上找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她一个个拨过去,对方都说没见过。

“嫂子,真没见到。老周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见了?”一个叫王四的人说,“对了,镇上工地有个活,正缺人呢,我还以为他会来。工头昨天还问我呢。”

林秀兰的心沉了下去。

工地。周建国以前没事的时候,总去镇上找零工做。那家工地在国道边,建一个什么物流仓库,工价一天一百八。他说过这个冬天多干几天,攒点钱过年。

可是王四说,他这周没去过工地。

那他去哪儿了?

林秀兰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发呆。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碎砖乱瓦都亮堂堂的。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身体里面往外冒,像是有人在她心口放了一块冰。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梦。

周建国站在院门口,浑身是泥,脸色惨白。嘴唇一张一合,想要说什么。

她努力回忆梦里的细节。他穿的什么衣服?灰色的外套,对,就是那件薄外套。裤子呢?裤子是黑色的,膝盖上沾满了泥。鞋子呢?鞋子她没注意。

他到底想说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梦里他的嘴唇一直在动,可她怎么也听不见。就像以前他坐在院子里抽烟的时候,有时候会抬头看她,张了张嘴,又什么也不说。她那时候总说:“你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个闷葫芦。”

他就不说话了。

她那时候只觉得他窝囊。现在她突然觉得,他可能有很多话想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五天,她跑到镇上的派出所。

派出所的院子很小,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几个掉了漆的大字。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民警,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青春痘。他听林秀兰说完,翻开一个本子,开始记录。

“你老公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了?”

“周建国,四十三。”

“身高体重?”

“个子……一米七左右吧,不胖,瘦的。”

“身上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胎记、疤痕之类的?”

林秀兰想了想:“他右手背上有一道疤,是以前干活的时候被钢筋划的。左边眉毛上也有一个印子,是小时候摔的。”

“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林秀兰沉默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民警问得很直接。

林秀兰还是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攥得发白。值班室里的日光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墙上贴着一张“服务群众”的标语,红色的字已经褪成了粉色。

民警看出她的不自在,递过来一张登记表:“先填一下信息,我们会帮忙留意。如果有什么情况,会通知你。联系不上可以试试手机定位什么的,要是还不放心,你去他经常去的地方找找看。有些家属吵架之后失联的,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你也不用太紧张。”

林秀兰捏着那张纸,在派出所门前的台阶上坐了半天。

手机定位,她不懂。她只知道,周建国的手机从吵架那晚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机。

她翻开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能打的电话她都打了,能找的人她都找了。周建国这个人,活到四十三岁,认识的人却屈指可数。二舅、几个工友、村里的邻居、还有两个远方亲戚。她全都问过了。

没有一个人见过他。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周建国的了解,其实少得可怜。

她不知道他平时在工地上跟谁一起干活,不知道他下午收了工去干什么,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菜,不知道他有没有朋友,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十三年的夫妻,她对他的了解,好像只停留在“闷葫芦”“窝囊废”这几个词上。

她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眼睛发酸。

有一个问题,像一根刺一样,慢慢扎进她的心里。

如果那天她不让他滚,他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这个问题她不敢想,但又不得不想。它像一个黑洞,把她的心一点一点往里吸。

周五,儿子周小宇回来了。

一进门就喊:“爸!我回来了!”

林秀兰正在灶房里切菜,听到这声喊,手一抖,差点把手指头切了。

她没吭声,也没出去。周小宇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没看见他爸,跑到灶房门口,探着脑袋问:“妈,我爸呢?”

“回你姥姥家了。”林秀兰头也不回地说。

周小宇“哦”了一声,没再问什么。他显然早就习惯了老妈的脸色,转身回屋写作业去了。

林秀兰切着菜,刀墩一下一下地响。菜刀在案板上留下均匀的刀痕,像是某种无声的节奏。她忽然发现,自己切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有些像条,有些像丝。周建国切土豆丝切得好,细得能穿针。她以前总说他一个大男人,做这些婆婆妈妈的事,像什么样子。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案板上,跟菜叶子混在一起。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四天没怎么正经吃饭了。每天就是喝点热水,吃几口冷饭。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咽不下去。

她放下菜刀,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切菜。土豆丝切完了,她又切了一个青椒。周小宇喜欢吃青椒炒肉丝,可冰箱里已经没什么肉了。她翻了翻冷冻室,找出半块冻得发白的猪肉,放在水里泡着。

那个晚上,她和周小宇吃了一顿饭。只有两个人的饭桌,格外冷清。周小宇也感觉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问。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快速低下头。

吃完饭,周小宇去洗碗。林秀兰坐在堂屋里,打开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女嘉宾互相调侃,笑声很大,充满了整个屋子。可林秀兰听不进去。她的耳朵在捕捉着外面的声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都觉得像是有人推门。

她每隔几分钟就走到院门口看看。

没有人。

周六,第六天,依然联系不上。

林秀兰终于彻底坐不住了。她决定回一趟周建国的老家——大巴山里的周家坳。

周建国的老父亲前年去世了,走的时候很突然,半夜里心脏骤停,还没送到医院就没气了。周建国当时在县城的工地上,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懵了。他连夜赶回老家,到了家,老父亲的尸体已经停在了堂屋里,脸上盖着一张黄纸。周建国跪在灵前,哭了整整一宿,把嗓子都哭哑了。

从那以后,周建国回老家的次数就多了起来。每逢月初,他都要回去看看老娘,帮着挑几担水,劈几捆柴。有时候林秀兰不愿意让他去,他就偷偷去,去之前也不说,回来了也不提。直到他裤腿上沾着黄泥,鞋子磨得发白,她才知道他又回了老家。

如今老家只剩下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婆婆。她身体不好,腿脚不便,靠着几亩薄田和邻里帮衬过日子。周建国每个月给她五百块钱生活费,不算多,但老人在山里花不了什么钱。

林秀兰临出门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的女人眼窝凹陷,脸色蜡黄,像是老了十岁。她翻出一支很久没用的口红,是周建国去年生日时买的。那次他买错了牌子,她骂了他一顿,把口红扔进了抽屉里。

现在她打开那支口红,涂在嘴唇上。然后她又擦掉了。擦的时候很用力,把嘴唇都擦红了。

她带着周小宇,坐上了去周家坳的长途车。

山路颠簸,车窗外面的景色从灰色的县城变成了绿色的田野,又变成了一片一片的山林。冬天的大巴山并不全是光秃秃的,山上的马尾松还绿着,绿得发黑,像是墨水泼出来的。偶尔能看见几株腊梅开了,黄澄澄的,点缀在灰绿色的山坡上。

周小宇晕车,吐了两次,最后靠在她肩膀上睡着了。他的脑袋压着她的胳膊,沉甸甸的。她动也不敢动,怕吵醒他。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周小宇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林秀兰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这个孩子,长得太像他爸了。尤其是眉眼之间那种神态,安安静静的,像是藏了很多话。

周家坳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到了镇上下车,还要走五六里山路才能进村。林秀兰牵着周小宇,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往里走。

路两边是密密的林子,风吹过来,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里面说话。山路很窄,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面铺着碎石,走起来硌脚。林秀兰穿着皮鞋,脚后跟磨得生疼,可她顾不上这些了。

周小宇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时抬头看她:“妈,还有多远?”

“快到了。”她说。

可她也不确定还有多远。她只来过周家坳两次。一次是结婚第一年过年,一次是周建国他爹去世。两次都是周建国带着她走的,她从来没自己走过这条路。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这段路这么长,这么难走。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前面终于出现了几座灰扑扑的土坯房。炊烟从屋顶升起来,在暮色里散成一片青雾。山里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斜到了山那边,把半边天映成了暗红色。

“你爸小时候就在这儿长大的。”林秀兰忽然对周小宇说了一句。

周小宇“嗯”了一声,看上去有些紧张。他从来没来过这里,对这个陌生的地方充满了好奇,也有一丝不安。

村口有个水井,井台用青石砌成,四周长满了青苔。几个妇女正围着洗菜,水声哗哗地响。看见林秀兰母子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她们。那几个妇女年纪都不小了,穿着深色的棉袄,头上包着方巾,脸上的皱纹像是刻出来的。

林秀兰认得其中一个,是周建国的堂嫂,叫刘春花。刘春花今年五十来岁,年轻的时候是村里出了名的泼辣人,现在年纪大了,性子软和了许多。她看见林秀兰,手里的菜掉进了井台边的水盆里。

“春花嫂子。”林秀兰叫了一声。

刘春花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很古怪,像是吃了一惊,又像是有些慌张。

“你怎么来了?”刘春花问,声音有些发颤。

“我来找建国。”林秀兰说,“他有没有回来?”

刘春花和旁边几个女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闪烁。那个眼神,林秀兰后来回忆起来,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混合了惊恐、怜悯和不知所措的眼神,像是她们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你……你不知道?”刘春花的声音越来越小。

“知道什么?”林秀兰的心忽然揪了起来。

刘春花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建国他……走了啊。”

“走了?”林秀兰一怔,“去哪儿了?”

刘春花的眼圈突然就红了。她张了张嘴,像是不忍心说出口。

旁边一个叫王桂兰的婆娘嘴快,抢着说:“死了!你家建国死了!初七那天在镇上出了车祸,人当场就不中了,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断气了。尸体停了好几天,一直联系不上你,我们只好先回来给他办丧事。人今天就埋了,还没过头七呢。”

林秀兰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棍。

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周小宇赶紧扶住她,脸色煞白:“妈!妈你怎么了?”

“你说啥子?”她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什么车祸?什么死了?你们在胡说什么!”

周小宇被她吓了一跳,拽着她的衣角,喊了一声“妈”。

“你们在胡说!我上个星期还看见他的!他活得好好的!”林秀兰几乎是在吼,“你们开这种玩笑,你们……你们……”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下去。因为她看见刘春花哭了,眼泪顺着那张黑红的脸往下淌,不像是装出来的。刘春花抓住她的手,那双粗糙的大手冰凉冰凉的,像两块石头。

“秀兰啊,春花嫂子没骗你。”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头走过来,叹了口气,“你家的丧事还是我帮着张罗的。建国的尸体在县医院停尸房放了五天,一直找不到你电话,你们村的人说你不在家,怎么也联系不上。公安都介入了,后来实在等不住了,昨天下葬的。”

“不可能……”林秀兰浑身抖得厉害,嘴唇都紫了,“他明明……他那天晚上走了,我以为他回老家了……他怎么能是死了?他怎么能……”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周小宇吓得哭了起来,蹲在地上,紧紧抓着她的胳膊:“妈……妈……我爸到底怎么了?”

刘春花蹲下身,想扶她起来。可林秀兰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泥,怎么扶也扶不起来。她的腿完全使不上力,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林秀兰猛地抓住刘春花的手腕,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初七那天……初七那天什么时候?在哪儿出的车祸?”

“就在镇上那个国道口上,听说是一辆大货车,刹车失灵了,把人卷到底下去了……”刘春花哭着说,“当场就不行了,都没来得及抢救……”

林秀兰只觉得天旋地转。

初七。

初七那天,她和周建国吵架,摔了碗,让他滚。

那天晚上。

就是那天晚上。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刘春花的手没有松:“他的灵堂在哪儿?带我去!带我去看看!”

刘春花扶着她,跌跌撞撞地往村里走。周小宇跟在后面,哭得声音都哑了。他的书包还背在肩上,里面装着作业本和课本,那些东西现在看起来那么可笑,那么没有意义。

周家的老房子在半坡上,黑瓦土墙,门楣上钉着一块白布,被风吹得呼啦啦地响。那房子是周建国他爹年轻的时候盖的,几十年了,墙根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用黄泥糊着。屋前有一个小小的院子,铺着青石板,石缝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林秀兰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院子里搭着一个简易的棚子,几根竹竿撑着一块塑料布,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风不大,可火苗却摇曳得厉害,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旁边吹。

八仙桌后面,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闷葫芦。

那个会蹲在院子里修塑料板凳的男人。

那个吵完架只会去地里干活的男人。

周建国。

他的眼睛看着她,嘴巴抿成一条线,和平时一样沉默。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林秀兰想不起来了。照片上的周建国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剪得很短,穿一件白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他好像很少拍照,每次拍照都紧张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这张照片里的他,看起来像是在努力憋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可他的眼睛是温和的。那双眼睛里有光。

“周建国……”林秀兰喃喃地叫了一声,只觉得两腿发软,整个人往地上倒去。

院子里守灵的是村里的几个老人,正围着一个铁盆烧纸钱。火焰跳动,把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又长又黑。看见林秀兰进来,都停了手,默默地看着她。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弥漫着纸灰和香烛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林秀兰扑到八仙桌前,伸手去抓那照片。手指碰到相框上的玻璃,冰凉的。她紧紧抓住相框,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你说话啊!”她对着照片吼,“你起来啊!你不是要回老家吗?你回老家怎么就变成这个了!”

纸钱还在铁盆里烧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映在地上,长长短短地晃。风吹过来,把纸灰卷起来,像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有一片纸灰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浑然不觉。

一个戴黑纱的老人从里屋走出来。是周建国他娘,王婆婆。七十多岁的人了,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像是树皮。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只剩下两条细细的缝,可她还是努力睁着,看向林秀兰。

“秀兰来了。”老太太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树叶在摩擦,“来了就……送送他吧。”

林秀兰转过身,看着老人。她想叫一声“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叫不出来。她只知道,自己把这最后一面也错过了。活生生的人,最后一面就是吵架、摔碗、让他滚。

“我让他滚的……”她嘴唇颤抖着,“是我让他滚的……”

院子里没一个人说话。只有风吹得塑料布哗啦啦地响,像是周建国在天上翻了个身。

王婆婆慢慢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又干又瘦,像一根枯树枝。老太太的手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不怪你。”老太太说,“不怪你。命。”

这一个“命”字,像一把钝刀,在林秀兰的心上来回拉。

那天晚上,林秀兰没走。

她在灵堂前坐了一整夜,守着那根白蜡烛。蜡烛快烧完的时候,她就赶紧换一根,怕它灭了。刘春花来劝她:“秀兰,去睡一会儿,你身体要紧。”

她摇了摇头,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黑白照片:“他一个人在这儿,冷。”

刘春花抹着眼泪走了。

后半夜,山里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塑料布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像是有无数根手指在头顶敲。林秀兰往棚子里挪了挪,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八仙桌上。

“你怕冷。”她小声说,“我知道你最怕冷了。”

照片上的周建国没有回话,依然抿着唇,安安静静地看着镜头。

那个表情,和吵架那天他站在厨房里的样子几乎一样。

林秀兰忽然想起,那天他其实好像想说什么的。

他张了张嘴,可到底没开口。

她摔了碗,指着大门让他滚。

他就真的走了。

他出门的时候,背对着她,慢慢走到院门口。

她没看见他的脸。

永远也看不见了。

她在灵堂前坐了整整一夜。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东边的山头上露出一抹灰白色的光,照得整个村子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林秀兰还坐在那里,身上披着刘春花半夜送来的旧棉袄,头发散乱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周小宇从里屋走出来,站在她身后,小声叫了一声“妈”。

林秀兰转过头,看着儿子。周小宇的眼睛也肿了,显然哭了一夜。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抓痕,是他自己抓的。这孩子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情绪,就只能抓自己。

“小宇,来。”林秀兰招了招手。

周小宇走过来,靠在她身上。母子俩坐在灵堂前,谁也不说话,只是看着那张黑白照片。

过了很久,周小宇说:“妈,我想我爸。”

林秀兰没有回答。她想说“我也想”,可那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她只是把周小宇搂得更紧了些,紧得孩子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那天上午,刘春花带了一些后事需要处理的事来找她。周建国的遗物还放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需要家属去签字领回。肇事司机已经被抓了,交警队那边也等着家属去做笔录。还有周建国留下的手机卡、银行卡,都需要去注销。

林秀兰一件一件地听着,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处理过。以前家里的大事小事,看起来都是她在做主,可到了这种时候她才明白,真正撑起这个家的人,是周建国。他像一个沉默的底座,扛着这个家的所有重量。现在底座抽掉了,她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当天下午,林秀兰去了县医院。

太平间在住院部后面一栋小白楼的地下室,门口挂着一块磨得发白的木牌子。值班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她的身份证和户口本,从裤兜里摸出一串钥匙。

“周建国,是吧?”老头翻了翻登记本,“初七晚上送来的,一直没人来认,停了八天了。”

他走到一扇不锈钢门前,咔嚓一声开了锁。

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冷得刺骨。林秀兰站在门口,两条腿重得像是灌了铅。她怎么也迈不进去。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贴着白色的瓷砖,灯光惨白,像是另一个世界。

“进来认一下,核对一下信息。”老头见怪不怪,已经走到了屋子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

一张张停尸床排列着,有的蒙着白布,有的空着。老头走到最里面那张,回头看了看她:“过来吧,别害怕。”

她走过去。

白布下面,是一个人的形状。那白布被冷气吹得微微颤动,像是有呼吸。

老头揭开白布的一角。

她看到了一张脸。

那张脸已经不太像了。肿胀、青紫,左半边几乎辨认不出原来的五官。但右边的眉、右边的嘴、右边那半张脸的轮廓,她太熟了。

熟到不能再熟。

“周建国。”她平静地说。

老头点点头,把白布盖了回去:“家属节哀。遗体要火化的话,需要去办公室办手续。”

林秀兰站在停尸床旁边,没有动。

她忽然很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

从昨晚到现在,她什么都没吃。根本吐不出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太平间的。

医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响声,照得满地灰白。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挪,脑子里反复播放着同一个画面——周建国背着身子拉开铁门,门“砰”地关上。

她说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

“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走了就再也别回来!”

那句话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捅进她的心口。

后来几天,林秀兰像是行尸走肉一样处理着各种事情。交警大队、殡仪馆、银行、镇上的工地。她机械地签字、按手印、递材料,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那些工作人员对她说话,她听得见,可又好像听不见。她的灵魂像是不在了,飘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自己的身体在做那些事情。

工地老板听说周建国出了事,专门找到她,塞给她一个信封,说是周建国之前的工钱,还多给了一千块。

她捏着那个信封,站在工地的铁皮办公室门口,脑子发木。工地上尘土飞扬,机器轰鸣,那些声音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嫂子,老周是个老实人,干活从不偷奸耍滑。”工头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搓手,“你要节哀。以后孩子上学,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林秀兰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认出了眼前这条路。

这是从镇上通往他们村的县道。路边有一排半死不活的行道树,再往外就是一条宽大的国道。

国道口。

就是这儿。

她站在路口,车流从面前呼啸而过。大货车的轮胎碾过柏油路,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是一头吃人的怪兽在喘气。

周建国就是死在这里的。

就是在大货车刹车失灵的那个瞬间,他站在路边,来不及躲。

他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他不是回老家吗?回老家应该在镇口坐班车,不需要经过这个国道口。

林秀兰站在路边,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见路边的沟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深色的痕迹。她弯下腰,想看得更清楚。

一辆大货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带起的风几乎把她掀翻。

她猛然后退一步,忽然明白了什么。

初七那天晚上,周建国出了家门。他走得很慢,沿着村里的泥土路一直走,走了不知道多久,走到了镇上。

他想去坐车,可班车早没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电话?手机没电了?还是摔了?还是,他根本不想开机?

他沿着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这个国道口。

也许他是在这里等过路的车。

也许他走不动了,想歇一歇。

也许他只是想离那些摔碎的碗远一点,离那些伤人的话远一点。

然后那辆大货车来了。

刹车失灵。

七吨重的车身,像山一样压下来。

林秀兰蹲在地上,捂住了脸。

“周建国,你傻不傻……”她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你傻不傻啊……”

路上车来车往,没有人注意路边这个蹲着的女人。

她那么小,那么旧,像是一件被风吹落在地上的破衣服。

周建国的遗物很少。

一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一条腰带,头的部分已经磨得发白。一件灰蓝色的外套,口袋里有半包烟和一只打火机。还有就是一把钥匙,是他们家院门上的。

那把钥匙让林秀兰的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

他出门的时候,还带着家里的钥匙。

他根本没打算不回来。

他走到国道口,也许是在等回周家坳的车。

也许,他只是想回家看看他娘。

也许他站在路边,听见手机响,掏出来看,结果手一滑,手机掉在地上。他弯下腰去捡——

然后大货车来了。

再后面的事情,是交警告诉她的。

肇事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开长途货运,事发前已经连续驾驶了三十多个小时,属于疲劳驾驶。司机没跑,当场就下来打了120。但周建国被卷进车底,内脏破裂,等到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医生在死亡记录上写的时间是:2024年1月24日23时47分。

农历正月初七,深夜。

距他离家,刚好过去五个小时。

林秀兰算了算时间。

那五个小时里,她一直在睡觉。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周建国站在门口,想跟她说话。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根本没听见。

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已经是周建国死后第十二天了。

林秀兰带着周小宇回了家。

院门还是那扇院门,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院子里,周建国走之前劈好的柴火还码在墙根下,整整齐齐。那是他走之前那几天劈的,把院墙根堆得满满的。她当时还说:“劈这么多柴干什么,烧得完吗?”

周建国说:“多备点,过年好用。”

现在那些柴火还堆在那里,可劈柴的人不在了。

厨房里,那半块冷馒头还放在锅台上,已经长了一层绿毛。地上的碎瓷片也没了那天晚上的惨烈,被老鼠蹬得东一块西一块。几天没人打理,厨房里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一切都没变。

一切都变了。

周小宇回家之后不哭不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吭声。第二天一早,他说他头疼,不肯去上学。林秀兰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那你在家休息一天。”她说。

周小宇点了点头,又把头埋进被子里。

林秀兰坐在堂屋的竹椅上,从兜里掏出周建国那个屏幕碎了的旧手机。这手机她一直没扔,也没充电。她犹豫了一下,翻出充电器,插上电。

屏幕亮了。

手机还行。她划开解锁,在通话记录里,看见了她自己的号码。备注名是“老婆”。

最后一通电话,时间是吵架那天晚上,晚上八点半。

未接来电。

她没接。

再往前翻,是她打给他的,也没通。那会儿他已经关机了。

她翻看着信息,里面没什么内容,只有几条快递取件的通知,还有一条话费余额不足的短信。

相册里,也没有几张照片。只有几张周小宇在学校领奖的照片,是她拍了发给他看看的,他居然都存了下来。

她往下翻,忽然看到一张照片。

是一张截图。

上面是一个网上问诊的页面,问题写着:“喉咙吞咽困难,吃硬东西疼,怎么回事?”

下面医生回复:“建议做胃镜检查,排除食道占位可能。”

时间是一个月前。

林秀兰的手忽然抖了起来。

她想起吵架那天,周建国吃早饭时皱着眉,把馒头掰成小块,泡在水里才咽得下去。

他说:“我这嗓子……吃东西有点不得劲。”

她正在洗衣服,头也没回:“整天抽烟抽的,怪得了谁。”

他就不吭声了。

原来他问过网上的医生。

原来医生叫他去做胃镜。

原来他很可能——病了。

她冲他摔了碗。

她让他滚。

林秀兰抱住了那个手机,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想起了一个月前,周建国确实说过想去县医院检查检查。但家里那段时间手头紧,周小宇开学要交学杂费,林秀兰说:“检查什么检查,能吃能睡,别没事找事。你要有钱,先把屋顶漏雨的地方修了。”

周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后来每次吃饭,他都把饭泡着汤吃。她看见了,只当是老烟嗓,没放在心上。

林秀兰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发疯似地在屋里翻找。她打开周建国唯一那个带锁的小抽屉,用锤子把锁砸开。

里面有一些零钱,一本破旧的电话本,几片胃药。

还有一张县医院的挂号单。

时间就在吵架前两天。

挂号单皱巴巴的,像是被捏在手里很久了。

林秀兰拿着那张单子,跪在地上,很久很久都没能站起来。

第二天,她去了县医院。

她找到消化内科,问有没有一个叫周建国的病人来看过病。

医生翻了翻记录:“周建国,男,43岁。做的是无痛胃镜,结果已经出来了,还没取。你是他家属?”

“我是他老婆。”林秀兰说。

医生“哦”了一声,从资料柜里翻出一个文件袋,递给她:“食道癌,晚期。当时叫他住院,他说回去商量一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这病拖不得,再拖下去连手术的机会都没了。”

林秀兰没有接那个文件袋。

她只是盯着医生的脸,眼眶里全是泪,却怎么也流不出来。

“他死了。”她说。

医生愣住了。

林秀兰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阳光很好。住院部门口有个病人在散步,家属搀着,走得很慢。那个病人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苍白,可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家属是个年轻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低声说着什么。

林秀兰站在阳光里,浑身冰凉。

她终于明白了。

明白他那天为什么吃饭那么慢,为什么总是一个人闷在院子里,为什么看她的眼神有时候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在吵架之前的两天,瞒着她去医院做了胃镜。

那张挂号单上写的日期是1月22日。

吵架那天是1月24日。

也就是说,他在拿到检查结果后的第三天,她就让他滚了。

他走出家门的时候,口袋里装着一张食道癌晚期的检查单。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她对着天空,张了张嘴,想要喊什么。

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就像周建国最后走的时候那样。

许多年以后,林秀兰才从一个和周建国一起跑过货的工友嘴里,听到了一个细节。

那天晚上,周建国确实在镇上出现过。

工友在街边吃烧烤,远远看见周建国一个人沿着国道走。工友喊了他一声,周建国停下来,朝他摆了摆手。

工友喊:“周哥,这么晚了去哪儿?”

周建国想了想,说:“回老家。看看我娘。”

工友说:“你傻啊,这会儿哪还有车?走回去得走到天亮。”

周建国笑了笑,说:“没事,慢慢走。”

那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

“没事,慢慢走。”

可这世上的路啊,他到底没能走完。

林秀兰后来去过那个国道口很多次。每次去,她都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想象着周建国站在这里的样子。

他一定很冷。

那天的风很大,他穿着一件薄外套,口袋里装着一张食道癌的诊断书。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身上只有几根烟和一把家门钥匙。

他站在路边,看着远处来的车辆。

也许他还在想,等回了老家,好好睡一觉,第二天再回来跟老婆认个错。

他从来不记仇。每次吵完架,都是他先低头。有时候是炒一个菜端到她面前,有时候是默默地把家务活全干了。他不会说好听的,只会用行动道歉。

他一定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

等她气消了,他就回来。

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周建国死后,林秀兰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骂人了。以前她脾气大,动不动就摔东西骂街,嗓门大得邻居都来敲门。现在她说话总是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把周建国没来得及抽完的半包烟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和那只打火机放在一起。有时候半夜睡不着,她就拿出那只铁盒,打开闻一闻。烟味已经很淡了,但她总觉得那味道还在,像是他的手刚刚捏过。

她开始学着做周建国以前做的事。劈柴、修板凳、通下水道。那些活她以前觉得都是男人的事,现在她一样一样地学。邻居们都说她变能干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让周建国继续活在她的生活里。

周小宇的学习成绩开始上升。他爸死后的第一个学期末,他考了全班第二名。林秀兰去开家长会,老师表扬了周小宇。她坐在教室里,看着儿子站在讲台上领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想起周建国手机里存的那几张照片。都是周小宇领奖的照片。他存的,一张都没删。

原来那个闷葫芦,一直在用他的方式,爱着这个家。

只是她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她把那只修好的板凳放在堂屋门口,每天黄昏都坐在上面,看着院门口的方向。

好像只要她等着,他就会推开门走进来。

有一天,周小宇走到她面前,说:“妈,我想去看看我爸。”

林秀兰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带着周小宇去了周建国的坟前。坟在周家坳后山上,一座新起的土包,坟头上种了几棵柏树,还没长高。墓碑是大青石做的,上面刻着“周建国之墓”。

林秀兰蹲在坟前,拔掉那些刚刚冒出来的杂草。周小宇站在旁边,把手里的野花放在墓碑前。

“爸,我考了全班第二。”周小宇说,“你知道不?”

风从山上吹过来,吹得柏树叶轻轻摇晃。

林秀兰没说话。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用打火机点着了。

是那张县医院的检查单。

火苗吞没了那张纸,把它变成灰烬。

“下辈子,别这么傻了。”她看着墓碑上刻的名字,小声说。

那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但周小宇听见了。他抓住母亲的手,攥得紧紧的。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坟头上,暖洋洋的。

本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钱钱多多特别感谢各位的收听。

免责声明:本故事为虚拟创作,所有情节与人物均为虚构,请勿带入现实。

愿各位朋友身体健健康康,吃饭香、睡眠好,日常少操劳、多舒心,家人常伴左右,日子过得平平安安、和和美美,钱钱多多,咱们下一则故事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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