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去年我姑姑看中了一套顶楼复式,标价95万,姑姑出价83万,那房主拒绝了姑姑。
今年姑姑路过那中介,发现那套房还挂在那里,价格降到了85万,于是姑姑决定再次出价。
中介还是那个姓刘的男的,三十出头,头发抹着油,一看见姑姑进门,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 姐!
又是您!" 姑姑把包搁在玻璃台面上,说那套顶复还卖不卖。
刘中介说卖,当然卖,边说边把自己面前的茶杯挪开,杯子底下压着一张购房意向书,他没让姑姑看见,直接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姑姑说我今年还给83万。
刘中介笑了两声,手指在裤腿上蹭了一下,说姐,今年这价真下不来,房主说了,85万少一分不谈。
姑姑没说话,手指头敲了两下玻璃台面,说那就再看看吧。
电梯上到顶层,姑姑拿钥匙开门。
门推开那一瞬间,我注意到她蹲下去换鞋套的时候,盯着门口鞋柜下面看了两三秒。
鞋柜底缝里塞着一团揉皱的纸巾,纸边发黄,上面的字洇开了一半,能认出"检测"两个字。
姑姑把纸巾捡起来攥手里,没说别的,径直往里走。
房子格局和去年一样,客厅朝南,挑高五米三,阁楼从楼梯拐上去。
姑姑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手指摸过窗台,指尖上一层薄灰。
她没擦手,就用那只手打开手机电筒,往天花板的四个角照了一遍。
去年她来看的时候就发现墙角有一道细纹,今年那道纹裂得更宽了些,像一条黑色的蚯蚓从顶角往下爬了十几公分。
刘中介在楼下喊,姐,厨房新换了抽油烟机,您上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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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没动,她用鞋尖轻轻踢了一下地板接缝处——一块木地板翘起来两毫米。
下楼的时候房主到了,五十来岁一个男人,穿件藏青夹克,头发剃的很短。
他站在门口跟姑姑握手,手心潮的,握一下就松开了。
刘中介赶紧递烟,房主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说大姐你这又来看了,有诚意咱就座下来聊。
姑姑说83万,今天就签。
房主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来回转了两圈,说大姐,85万已经是亏本卖的了,我这房子… …" 去年为什么没卖?" 姑姑打断他。
房主愣了一下,抬眼看了刘中介。
刘中介正在烧水,水壶刚好响了,嗤嗤地喷白气,他说姐,去年那不是价没谈拢嘛,今年房主急用钱才降的。
房主在旁边点头,点完头又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来哗啦哗啦地拨。
姑姑把那张揉过的纸巾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摊在茶几上。" 我进门的时候从鞋柜底下捡的,你们谁来给我念念这个字。" 纸巾上"检测"两个字明显,前面还有什么字,但被水洇得看不全了。
刘中介脸上的笑收了,弯下腰去凑近看,直起身的时候后脑勺蹭了一下吊灯,吊灯晃了晃。
他说姐,这就是装修时候随便写的单子吧。
房主没说话,他走到窗口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工地的噪音一下灌进来。
他背对着所有人,说这房子采光是真好的,你看这阳光。
姑姑站起来,顺着楼梯上了阁楼。
阁楼地面铺着旧地毯,颜色藏蓝,踩上去软得不对劲。
她蹲下去把地毯掀开一角,底下的水泥地上有水渍,一大片暗褐色的印子,从墙角一直漫到中间。
水渍边沿还有白色的碱花,像盐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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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楼梯口看她。
姑姑蹲在那儿,一只手还掀着地毯,另一只手摸了一下那片水渍,指头按下去,水泥是潮的。
她没站起来,就那么蹲着问楼下:"去年雨季漏的吧?
修过几次了?" 楼下安静了五秒钟。
刘中介先说话,声音从楼梯洞里送上来,姐你说什么呢,这房子从来没有漏水记录。
房主的声音比他低:"大姐,你要诚心买,84万。" 姑姑把地毯放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脚踩在第三级上停了一下,扶手栏杆上有一小块漆面鼓起来,她用指甲盖一碰,漆皮就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是黑的。
她走到茶几前面重新坐下,拧开那瓶刘中介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然后把水瓶搁回桌上,瓶底在玻璃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去年你跟我说房主不卖,是嫌价低。" 姑姑看着刘中介,刘中介的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到房主身上。" 你去年根本就没把我的83万报给房主吧。" 房主猛地转过头来,夹克口袋里的钥匙哗啦掉在地板上。
他看了看刘中介,又看了看姑姑,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刘中介弯腰去捡钥匙,手抖了一下,钥匙又掉了,第二次才捡起来。
房主蹲下去自己把钥匙接过来,站起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他说大姐你什么意思,去年有人出83万?
姑姑没回答他。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屏幕朝房主那边转过去。
去年她和中介的聊天记录,白纸黑字,83万,刘中介第二天回的语音转文字:"姐,房东那边说了,少95万不卖的。" 刘中介的脸比墙上的碱花还白。
他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边柜,柜子上一个玻璃杯晃了晃,他没去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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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主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手有点僵,他对姑姑说大姐,去年真没人告诉我。
他转头看刘中介,刘中介嘴巴动了动,挤出来一句"不是,哥你听我说… …" 房主把耳朵上那根烟取下来扔地上了。
姑姑站起来拉上包拉链。
她说这房子85万我不买了,83万我也不买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鞋带系了两遍,第一遍散了,她蹲着没动,又系了一遍。
出门之前她回头看了客厅一眼。
阳光从西窗斜进来,照在地板翘起那道缝上,缝里塞着半根牙签,应该是谁想把它卡住不让它翘。
姑姑把门带上,很轻,咔嗒一声。
走到电梯口她忽然站住,跟我说去年第一次来看房那天回去,她梦见这房子下雨的时候客厅在漏水,水从天花板那条缝往下淌,她拿盆接了一整夜。
当时觉得是瞎做梦,没当回事。
电梯到了,门打开。
姑姑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从反光的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就是嘴唇抿得很紧。
出中介那条街的时候她掏出手机,把刘中介的电话号码从通讯录里删了。
她没说话,路过垃圾桶,顺手把钥匙串上那把看房用的临时钥匙摘下来,扔进去了。
钥匙砸在桶底,咚的一声。
太阳晒在背上有点烫。
姑姑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见她后领口有一根白头发翘出来,被风吹了一下,又落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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