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桃坑客家人生活在深山密林之中,山高林密,古树参天,藤蔓缠身,平日里连阳光都只能从叶缝里漏下几缕。
这样的地方,毒蛇猛兽出没无常,山洪瘴气说来就来。
早年间,桃坑客家人要开荒种地,得先放火烧山,再用锄头一寸寸刨开盘结的树根和巨石,这活儿没一把子蛮力根本干不动。男人们天不亮就揣着饭团上山,砍毛竹、锯杉木、凿石阶,哪一样不是汗珠子砸脚背?
家里的屋顶漏了,要男人爬上去翻瓦;溪上的木桥冲垮了,要男人蹚水去架;就连挑一担百来斤的木炭走三十里山路换盐巴,也得靠男人那副压不垮的肩胛骨。
更别说遇上土匪或者山贼来扰,男人们得抄起柴刀和鸟铳守住房前屋后的隘口,女人们则领着孩子躲进地窖。
村里老辈人常讲,一家若是没了成年男丁,那日子就像断了脊梁的茅草房,风一吹就歪。
平日里结伴进山采药或打猎,男人们前后呼应,前面的人用长刀劈开荆棘,后面的人背着干粮和绳索,中间还得有人专门盯着树梢上的毒蛇和脚底下的陷坑。
冬天大雪封山,男人们要顶着风雪去砍过冬的柴火,一捆捆码满屋檐;春天雨水泛滥,男人们又要扛着铁锹去疏通水渠,保住田埂不垮。
可以说,在那样的年月,一个家庭有几个壮实的儿子,就等于有几根撑住门面的柱子,左邻右舍看你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重。
反过来,要是谁家一连生了几个闺女,不出两年,家里的田地准荒上一半,连过年祭祖时端出来的供品都比别人家单薄。所以桃坑客家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揣着一本账:添丁,就是添命。
客家人之所以重视生儿子,是有其历史缘由的:
一是客家人在原始森林中生存,需要男性成员遮风避雨。
二是客家老人养老主要依靠男性成员。客家人遵循的是古训:嫁出去的女儿 是泼出去的水。按照该古训,嫁出去的女儿一般不算家庭正式成员,无赡养老人义务,也无资格继承父母遗产。
男孩不一样了,娶妻之后,父母一般会随其一起居住,儿子会负责父母的生老病死。
先说这第一桩事。所谓的“遮风避雨”,不光是搭个棚子挡雨那么简单。
桃坑的原始林子里,夜里常有豺狗围屋嚎叫,野猪拱菜地,甚至还有老熊下山偷吃蜂蜜。
这时候,男人得抄起铜锣和火把,站在屋场前头使劲敲打,用吼声和火光把畜生逼退。
若遇着连月阴雨,山体滑坡堵了路,男人们要率先扛着镐头去清障,不然整个村子就断粮断药。
再讲那深山里的活计,烧炭、熬笋干、割松脂,样样都得在悬崖边上讨生活,胆小的女人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干活了。男人们腰里绑着麻绳,攀着树藤下到深涧去捞冲散的木头,或者爬到十几丈高的松树上采松球,这些事没有过人的胆气和力气,根本想都别想。
桃坑至今还流传着一句老话:“家有壮丁,夜不闭户;家无男儿,狗都欺主。”
说的是有一户钟姓人家,男人早逝,留下婆媳和三个幼女,有一回夜里山洪冲垮了后墙,一家人只能抱头痛哭,最后还是邻居家的两个儿子翻墙过来,把她们一个一个背到高处。
打那以后,那户人家死活要招个上门女婿,为的就是屋里得有个能扛事的男人。
再说第二桩养老的事,桃坑客家人的宗族观念极深,祠堂里每年冬至都要修谱,谱上记的只有男丁的名字,女儿哪怕再有本事,也只写“适某氏”三个字便算交代了。
老人上了年纪,干不动山上的活了,日常起居全靠儿子儿媳伺候。
儿子得负责挑水、砍柴、碾米,逢年过节还要给爹娘添置新衣、备好药酒。
若是老人生了病,儿子要翻山越岭去请郎中,药煎好了得先尝一口烫不烫;老人走不动了,儿子要背着去镇上赶集散心。而嫁出去的女儿,按规矩只在年初二回门一趟,带两斤猪肉和几块布头,算是尽了心意,但老人真有个头痛脑热,女儿远在几十里外的夫家,根本顾不上。
财产继承更是铁打的规矩,老屋、山场、水田,统统归儿子名下,女儿连问都不能多问一句。
分家的时候,长子得祖宅,次子得偏房,幼子得山脚那块薄田,若没有儿子,这家的田产就要被宗族收回,重新分给近房的侄儿。
所以桃坑客家人常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这话不是唱高调,是一代代人拿命换来的经验。
儿子娶了媳妇,小两口住在正屋,老人住在东厢,饭桌上儿子把好菜夹到爹娘碗里,儿媳给公婆盛汤添饭,这才是桃坑人眼里最体面的晚年。
若是谁家只有闺女没有儿,老人过了六十就得自己上山砍柴、下地种菜,逢年过节看着别人家儿孙绕膝,只能坐在门槛上默默抽旱烟,那滋味比山里的苦竹根还涩。
当然,随着生活条件的改善,生儿生女都一样。
这些年,桃坑的山路修通了水泥道,电也架到了最偏的坳上,年轻后生不再全靠砍树烧炭过日子,不少人去了广东、福建的厂里做工,按月往家里汇钱。
家里的重活,如今有拖拉机、粉碎机、抽水机代劳,过去非得靠人力扛抬的毛竹,现在用绞盘机就能轻松拖下山。
女孩子们也争气,读书比男孩还肯下功夫,好些考上了师范、卫校,毕业后在城里当老师、做护士,每个月给爹娘寄的生活费比儿子还多。
桃坑的老人们渐渐咂摸出味儿来:女儿虽嫁出去了,可逢年过节大包小包往回拎的是她们,爹娘住院守在床边端屎端尿的也是她们,反倒儿子常年在外头跑运输、赶工期,一年到头见不着几面。
村里前两年重新修订了族规,头一条就改了“女儿不分产”的老例,允许闺女按比例继承山场和林木收益。
还有几户人家干脆把女婿招进家门,两家并一家,生的孩子随母姓,照样上祠堂谱牒。
政府推行的新农保和养老金,也让老人们不再死盯着儿子那碗饭,每月卡里打进百十块钱,买米买油足够了。
更有人家把老屋改成了民宿,女儿负责网上接单,儿子负责下厨掌勺,兄妹俩搭配着干活,谁也没比谁轻省。
桃坑中心小学的墙上刷着“男孩女孩都是传后人”的大红标语,逢到“三八”节,村里还给生了女儿的家庭发一桶油、一袋米,明明白白告诉大家,闺女也是家里的小棉袄,老了照样有人疼。
当然,根子上的老念头不是一下子就能掰过来的,有些上了七十岁的阿公阿婆,私下里还是会念叨“没个孙子总觉得少点什么”,但你看他们家灶台上,女儿寄来的电磁炉、破壁机摆得整整齐齐,手机里存着的孙女跳舞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嘴上不说,心里早软了。
说到底,桃坑的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道水,可日子不一样了,男人们不再拿命去拼深山,女人们也不再低眉顺眼地认命。
如今谁家生了娃,邻里头一句问的不是“带不带把”,而是“大人孩子都平安吧”。这变化来得慢,但来得踏实,就像春天化冻的溪水,表面还漂着碎冰,底下早已活泛地流淌开了。
时代在变,桃坑客家人的观念也在变!
(李苏章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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